第三章  相遇

    我觉得好多了。

    我想苏尔沃克说得对——我不应该把这事太放在心上，那只是个梦而已。梦是
虚幻的，而生活才是真实的。这两者绝不会逆转。

    我从诊所里出来，往家的方向走去，我决定谨尊医嘱，好好地放松一下。

    我不是要去“圣皇后大道广场”——我对医生撒了谎，我从没踏足过那样的地
方。这倒不是因为我有多么严格的自律精神或者洁癖，而是性格问题，我既害羞又
胆小，天性惧生，更别说有“许多寂寞的漂亮姑娘”的地方了。

    我的放松在别人看来也许太单调了：回家拿上本刚买的推理侦探小说（或别的
什么书），在绿野仙踪叫一杯加三块冰的白兰地，然后到“圣母牛街”的路口的草
坪上消磨掉一整个下午，连同黄昏。

    同事们嘲笑过我，他们说我这是“养老院的娱乐方式”。女孩子里边，或许有
人在一开始对我还有过好感（我不敢确定），但很快也就烟消云散了，因为我实在
是跟一般人格格不入，我只要一进入人声鼎沸的旋转舞厅就会天旋地转，呕吐不止，
我甚至没去过“圣小鸭子路”上的任何一家酒吧。在她们眼中，我肯定是个极无趣
又乏味的人。

    然而我觉得她们的生活才是乏味的——不，不是她们，而是我所处的整个世界，
生活总是一段又一段的重复，每个人都仿佛命运指定的罗盘，他们没有目的，每天
每天都只是重复做着同样的事情，工作，吃饭，吃饭，工作，去“圣小鸭子路”喝
酒或者在“圣皇后大道广场”钓女孩子，约玛太太整天作着同样的唠叨，辛达先生
每次都会向我炫耀他珍贵的乌龟，松尾夫人风雨无阻地遛她那只杂种狗……日复一
日，绝无改变，永远如此。

    每个人都象一头拴在磨盘上的驴，这就是所谓“人生规律”吗？

    转过路口就是我的家了，我想得入神，没注意到洛克从路边的草丛里蹑手蹑脚
地跟了上来——这把戏太老旧，以往我次次都能识破的——洛克走到我身后，大喝
一声，砰地一掌击在我肩背上，我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当时就差一点停止跳动。

    “哈哈哈哈。”他很不要脸地大笑起来，“白痴，你在发什么呆？”

    我恨恨地想，这毫无人性的家伙恐怕是真的想杀了我——用恐吓的手段。

    “我听约玛太太说了，你去了苏尔沃克那里。”

    约玛太太真是个史无前例的大嘴巴啊，我在心里说，谁来救救她吧。

    “你去那里干吗？”洛克嬉皮笑脸地靠在我身上，“治疗你的女性恐惧症吗？
你找他没用——苏尔沃克怕老婆，出了名的……”

    “得了吧，洛克，”我不耐烦地说，“今天我不会请你喝酒的。”

    “别这么无情嘛，林。”他讪讪地站到一边，对我谄媚地笑着，“林，我知道
东方有一句话，叫来而不往非礼也。”

    看不出来，这家伙还能拽几句。但我今天确实不准备理他——不然，一个美好
的黄昏就又泡汤了。我转身就走，他一把扯住我的袖子。

    他满面委屈地看着我：“我在你心里是那么差劲的人么，林？我好难过。多么
残酷呀……”

    我叹了口气：“能陪你喝酒的人不只我一个人吧。”

    “不，林，你是特别的，因为只有你一如既往地陪我喝那一杯。你对我而言，
是最特别的一个。”他说得声情并茂，我差一点没吐出来，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
两张小卡片，在我面前晃了晃，“看。林，按东方的礼仪，我要报答你，就在今天。”

    “那是什么？”

    看起来像是什么展览会门票的样子，但我对航空器展览一贯没兴趣，如果是书
展倒好，但洛克绝不会有书展门票。

    “莲娜•；露美演唱会的门票。”

    他声音颤抖，鼻尖发红，渗出细微的汗珠。

    谢谢。再见。

    我转身就走，刚跨出第一步就被洛克扣住了脖子，用力之大几乎把我的颈骨箍
断。

    “你以为莲娜•；露美的票很好弄？”他在我耳边气喘如牛地说，“你今
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松手……我去还不成吗？……你要把我勒死了。”

    莲娜•；露美是我们这个城市的歌手，舞者和女神，她是少年的情人，少
女的梦想。她和那些声名横亘于几个星域，脸孔在每一个银河传播的超级巨星不同，
她只属于这个城市。离开这个城市，她寂寂无名，而在这里，她比任何人都更受欢
迎。

    她的演唱会每月一度，在“圣皇后大道广场”上的露天平台上举行，这是一个
能容纳五十万人的露天剧场。演唱会举行的时候，剧场内灯火通明，霓虹刺破夜空，
如同白昼。莲娜身着一袭水蓝色的短裙，在单人飞行器的帮助下跃上舞台，欢呼声
如巨大的潮水将人淹没。

    莲娜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她像往常一样，先唱了几首当红的单曲。在气氛
达到沸点的时候，走下舞台，走上一条从整个观众席上穿越的透明天桥，她踏着夜
空走来，足尖蹈在黑暗上，仿佛凌空飞舞的精灵。几乎每个观众都能亲眼看见，莲
娜就从他们头上近在咫尺，他们拼命挥手，发疯一般大喊着她的名字。

    身在最耀眼处的莲娜根本无法看清观众席上的任何一张面孔，只能看到黑暗里
有无数的影子在摇动起伏着，她朝那片影子——她最忠心的歌迷——挥着手，脸上
挂着迷人而熟捻的微笑。

    莲娜一边走，一边想：这是多么讽刺啊。这些人聚集在黑暗里，看着我。他们
每个人都说爱我，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每天只是重复同样的事，从不
自觉，就像一大群木偶一样。而我却比他们更加可笑。因为在这所有的爱我的人当
中，找不出哪怕一个人，能知道我在想什么。我甚至连他的脸也看不到。

    这时候，一道霓虹自天而落，恰好从莲娜身边掠过，这一瞬间，莲娜看清了林
西亚的脸。他们怔怔地互相望着，就象已经认识了许久一样。霓虹一亮而黯，他们
对视的时间不超过一秒钟，然而这一瞬间，莲娜清楚地感觉到，在这五十万汹涌澎
湃的黑影里，这是唯一能懂得她的人。

    林西亚也有一样的感觉，他直觉到，莲娜•；露美是和他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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