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这可是个好东西呀！”他用最好的衣物包着巴掌搬大小的由方、圆、三角、
半月、珠五种立体叠砌而成的塔状物仔细地端详着。他，一个即将返城的知青，咧
着黄板牙，菜色的脸上绽放出已经过去多时的革命光芒——就像当日抢到返城名额
一般。“好东西……”他笑着，紧紧抱着那塔光膀子睡在竹篾席片上。
入九月了，秋老虎还是那么厉害，蚊子也还多。
“啊呀，不得了咧，隔离张知青死了！”
“啥？就是后天返城那个？”
“就是那个！刚刚被人发现，没病没灾的昨天一晚上就死了，别是要返城了，
高兴死的吧？”
“造孽哟，半大孩子似的，就快回去过好日子了……屋里还遗些啥没？”
“没！就一口袋子盘碟家什，几件衣服，说起来那光膀子身上搭着的那件衬衣
算是最好的啦。”
“平日里见着活蹦乱跳的，竟给睡一觉就死了，你说这人咧……”
人咧——
“这可是个好东西呀！借我钱啊。”古诺金扯着嗓对着电话子大声争辩。
“算了！你自己环视一下你周围的一堆‘好东西’，加你一个，一屋子活宝！”
贤觉得一个人能反复上当到自己倾家荡产简直不可思议。
“这次不一样！是千真万确的……”（
卖家：拿给专家鉴定过，也说不准是什么朝什么东西，我这里以前是僰人聚居
的地方，我本人也在僰人博物馆工作，说不定是古僰国的重宝哦。）说不定，诺金
想。
“怎么啦？”“哈哈没什么！”诺金摸着头笑着掩饰自己的不安。
“这东西叫五轮塔，巴掌大小，由下到上依次是：方、圆、三角、半月、珠。”
诺金滔滔不绝地推销，“卖主说了那是古僰国的重宝，好几个人开价了，还有一个
洋人，人家看我心诚才先应我，我不买，别人又不识货，便宜了洋人，就万古罪人
啦！”
“不说话啦？让我的爱国之心感动啦。”诺金感到奇怪问道。
“我是在估算你的全副家当抵押的话，值不值我借你的本钱。”贤说。
“这么说，你借啦！你真是好人，放心，就凭我这名儿：一诺千金，一个子儿
都不会少还的。”
僰人男椎髻，短服左衽，女丫髻长裙，皆为赤足，习“岩葬”即今人所见悬棺。
然而曾盛极一时的人却在四百多年前神秘地消失了，只有樽樽悬棺遥感天相。
农历七月七日，四川洛表。
诺金乘上一辆电三轮车，像爆米花机里的玉米粒儿似的，跌跌撞撞地被拉到最
近的一处岩葬群——点将台。
这里传说是古僰国女王点将之处，台对面是一片丘陵，最近的一座中竟然有一
小股子瀑布。时值夏末，秋意未浓，极目四处仍是葱绿满田园，风光极佳。仰望，
头顶峭壁上鬼斧神工般悬着一副副黑森森的棺木，每具棺木下仅用两根木桩支撑着。
几百年风霜雕蚀，万一掉下来，而且正好砸在我脸上怎么办？诺金仰着头想。
“啪。”一只手拍了拍正入迷的诺金。一股子凉气咻地从脚跟直窜脑门。诺金
白翻红的脸转过来，看到一张扛着副瓶底眼镜的菜脸。“同志，你好！”菜脸咧着
黄板牙笑着要握手，“我是何伍升，你一定是古诺金吧？”“是，是的。你好，你
好。”诺金紧紧地握着何伍升的手，还好，热乎乎的。
僰侯饭店房间内，何伍升小心地取出塔，塔高约4 英寸，那奇特的造型不用说，
就是它通体晶莹剔透，完美无暇也着实摄人心魂。诺金忙不迭次地戴上手套接过塔，
抚摸它。
肉体接触下，诺金完全被无理由地震住了，浑身充满了那种冬天穿背心光脚丫
子突然跳到雪地里的感觉。不是出于艺术的角度，更不是文物的价值，诺金只是出
于本能地想得到它。
诺金将塔举到眼前，将落的太阳透过塔身折射他一脸的金光，也胀满了他的整
个心。
“成交了？”何伍升问。
“成交了。”诺金的瞳孔里满是金色。
送走何伍升，放好五轮塔已是暮色沉沉。心愿已了，精神一松，诺金感到整个
人被疲劳打倒，连鞋也没脱和衣扑在沁人心肺的竹板床上，没开空调，夏末的晚上
天气已不大热，清风许许，只是蚊子还多，驱蚊器是打开的，幽香阵阵，辽远又亲
近。辽远又亲近的还有诺金脑中一个个或景或词：点将台、何伍升、僰人、女王、
悬棺、五轮塔、一片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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