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整时序

    狄克驱车带他们来到一栋大厦，随同的只有苔露丝。夏菲抬头望去有几十层
高，也是那种椭弧形屋顶。一行人步上台阶，到大厅门前，狄克向服务小姐出示
他们俩的签证，那小姐浓眉大眼，身材模样跟苔露丝差不多，接过签证瞧瞧，向
亚当和夏菲二位报之以甜甜的微笑，接着一个深鞠躬：“欢迎光临！”程序化一
般带到服务台，在一个大屏幕前作一简单操作，屏幕上立即显示他们的签证和安
排的房间。

    大厅里人来人往，光线如同室外而又特别柔和。夏菲自是特别留意，环顾大
厅，周围是幕墙和几处通道；抬眼望去，一个椭圆柱幕墙直达屋顶，透过弧形穹
顶可以看见蓝天白云，四周的壁幕里面是各楼层的房间。她注意到，许多房间看
不到门，正奇怪，难道没有人住，怎么没见人出入？突然在顶高的一层有个房间
门开了，狄克用手势招呼他们：上！

    服务小姐引领他们一同登上舷梯。狄克说他们乘的是磁悬浮升降梯，人坐在
里面很舒适，速度极快，真个是箭步如飞，瞬间即到，完全没有乘电梯那种失重
的感觉。狄克向苔露丝和服务小姐交待一番，便对博士夫妇说，他们须得先在这
里调整时序，待他休假完了回来后再见，一切全由苔露丝安排。递给马丁和乔安
一人一张卡片，那是他俩人的入境签证，叫他们保存好，到各处都要用。尔后依
依告辞而别。苔露丝挽着服务小姐一并告退，请他们俩抓紧休息，她就住在隔壁
房间，有事随时传唤。

    他们住的是一间设计特殊的豪华卧室，大概地球上的总统也难享受。一进五
个套间，是专为外星球访客调整时序用的。头一间是会客室，供来人作短暂停留
和休憩，往内是三间卧室，专供睡眠和间歇性休息，最后一间是适应性调理室。

    苔露丝走后，他们第一个感觉是想洗个澡。不晓得多少天身上没见过水了，
周身庠庠的，皮肤有些干燥，似乎起了疙瘩。尤其是夏菲，“女人是水做的肉”
嘛，自觉肌肉像缩了水一样，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润和弹性，身上的污秽教她难堪，
尘垢令她恶心，因此她对水的需求格外强烈。当她浸入温热水中时，感到无比惬
意，有种久违的感觉。嵌在墙壁的水晶盒子里，自动弹出芳香四溢的浴液，滋润
着肌肤，似乎获得营养而身心舒畅，水波搓揉全身教她快活，想起在埃及的新婚
之夜……随之壁幕荧屏里有位小姐露出甜蜜微笑，温柔款言道：浴巾和睡衣在右
边第一个壁橱里，沫浴完毕，我来给你擦身，穿衣。

    “谢谢！”她知道那是多媒体装置，电视，电话，录像……多功能服务器，
地球上已开始有了，但她不懂：怎么会知道她在洗澡？

    “不用谢！是我应做的服务。”

    “谢谢！请不要打扰我。”又碰上一个苔露丝。她想，待会儿她不也要同样
为亚当服务，那怎么行！她极力拒绝，简直有些恼怒。心里嘟囔着：还擦身穿衣
呢，怕是连吃饭也要送到口里吧。

    这个星球上，自从有了智能机器人，为人类提供全程全方位服务，人们过着
几乎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她自然不懂，说得确切些，那是一种观
念上的本能抗拒。

    夏菲洗完后一身舒适轻松，可心情却并不轻松。这星球上的人怎么啦，热情
有限，服务过度哇！说不定今后会发生些什么“过度”的咄咄怪事哩。她想起摩
克瑞利的提醒，警告亚当不要接受小姐提供的任何服务。亚当摸不着头脑，听她
一讲，笑道：“这不是智能国宾馆嘛，你进浴室后，身体发出的红外线和水温就
传感出去，他们当然知道你在洗澡，为你服务么。你等着瞧吧，恐怕连我们睡觉，
打呼噜，他们都会了解得一清二楚，假若你愿意，说不定还要给你脱衣、盖被子
呢。”

    她不放心，坐在客厅里看着丈夫进盥洗间。等他沫浴完后，挽着手，双双往
内步入第一卧室。方得入内，只觉夜幕沉沉，星光闪烁，万籁中传来轻音乐，催
眠曲一般，招人神魂入眠。他俩都无心做爱，室温正合适，不冷不热。二人倒在
床上，那床便自动调整，轻微的振动摇摆，像婴儿的摇床又胜却无数；只觉全身
松弛、舒坦，枕头发出催眠曲，更是催人入梦，全身像是坠入瞌困袋中……待睡
醒后，明媚阳光从第三间房顶上自动照射进来，像是走上自家楼顶阳台，周围是
美丽的鲜花和草地，头上的阳光灿烂辉煌。不用呼唤，苔露丝引领服务小姐自动
送来午餐。

    “今天的航海比赛，你们不去看看？”那服务小姐建议道。

    苔露丝瞟她一眼，心想这儿哪有你多嘴婆的份，立即打断她的话说：“还是
不去的好，在阳台上看看大海也蛮不错。”

    他们初来乍到，一切都不知晓，离开了苔露丝恐怕是寸步难行。他们欣然接
受苔露丝意见。饭后，俩人相偕缓步走到阳台边，手扶栏栅，眼底是一片海湾，
鸥燕翔集，翻飞喜戏；远处，白帆点点，在风浪中争相竞逐；极目眺望，一片汪
洋，无垠无尽，惟见蓝天白云飘悠……

    跟地球上的航海比赛并没有多大差别嘛。亚当心里咕嘟一句。

    “你没看见，那船上没人。”苔露丝心有感知，读懂了亚当的心事。

    “或许是航模比赛。”

    “航模赛？”苔露丝极力搜索，“哦，那已是几百年的事，通常只在湖水里。
这是大海，是船艇，分大、中、小三个等级，赛事又有近海、远海不同；有一个
小型机器人驾驶，参赛人按照比赛项目和规矩，事先设置好，比赛中间，不允许
修改调整指令，违者视为犯规，当即除名，谁的船到预定目标后返回最先抵达终
点，谁就夺取冠军。”

    “这有什么好比的？”夏菲不屑的说，“还不如叫你去，准得冠军。”

    “这是比智能呀！茫茫大海，波涛汹涌，我可不行。”

    他们饶有兴致地观看航海比赛，不觉时光稍纵即逝，太阳直往下坠，不久进
入黑夜。用过晚餐，嵌在墙壁中荧屏里自动演播新闻，他们看到自己面对记者和
摩克瑞利，不惧不怕，镇定自若，特别是夏菲那一番宏论，简直叫绝。中间插入
他们被劫持的画面，俩人裸体紧紧搂着……教他们想起撒哈拉大漠中做爱的一幕，
俩人禁不住春潮荡起，坠入爱河……这是他们到达WUTOR 星球后的第一次做爱，
差不多十来天堆积的情感，此时一股脑儿全部释放出来。几番搏斗之后，双双困
倦袭来，在靡靡迷人的催眠曲中很快坠入梦乡。醒来又是一个艳阳天，MODY-RAY
光线照耀大地，苔露丝不允许他们出去，陪同他们跳舞，那舞曲时而激越时而缠
绵，一切都溶入其中，时间与空间在脚下化成道道车旋流线……尚未尽兴，不觉
时光荏苒，又到夜晚。WUTOR 星球没有月亮那样的卫星，天上除了星星，就是一
片黑暗。好在整个城市灯火通明。他们站在阳台上，仰观头顶上繁星璀灿满天，
一如地球上夏夜晴空，月亮尚未升起的景象。他们搜寻银河，哪里找得到？想象
着银河像一架大风车旋转东隅，太阳系就在中间那条猎户臂上，看不见它的光焰。
太阳在哪里？地球又在何处呢？今夕何夕？……凭添许多怅惘。低头看四面八方，
光亮如同白昼，比地球上灯火通明的大都市还要辉煌。远远地看到来时的中心广
场，绿树依稀可见，中间高高耸立一组巨大的雕像群；刚下飞碟就被记者围住，
匆忙上车，这么大的雕像群都没看见，真是有目无珠哇！大概是荧光蓝宝石做的，
一个个莹莹闪烁着，远远的模样难辨。街道上夜市正浓。“真想跟亚当一起去逛
街！”夏菲顿然产生这样的冲动。挽着丈夫的臂膀，穿梭于行人和商店之中，那
是一种享受，一种人生乐趣，是许多女孩子的梦，更何况蜜月之中。但是初来乍
到，异星他邦，身为他乡异客，一切都听凭苔露丝。狄克说了，“一切全由苔露
丝安排”，可苔露丝和服务小姐除了伺服饭菜以外，再不多打扰，每次离开时总
要说一句“祝你们睡个好觉！”睡觉，睡觉，除了睡觉，还能做点什么呢？荧光
屏里演绎的新闻和故事，跟他们无关的全都看不懂，那就只有做爱了。在这总统
也享受不到的豪华卧室的床榻上做爱，然后就是呼呼大睡，难道这就是邀请来度
的蜜月？她有些恼怒了，一气之下，拖起丈夫就走。俩人进得舷梯，降落在大厅，
可怎么也无法开门出去。一位警察过来要他们出示身份证，一时气急忘了带，他
们左解释右争辩全无用，那警察是个机器人，只认证件不认人，一点面子也不讲。
他们就像笼中的猴子，又急又躁又跳。大厅人来人往，服务员各守其位，全都不
屑一顾，没有人帮他们说情，也没一个过来围观。那警察把他们放出来，正要逮
他们出去质询，恰巧苔露丝赶来，出示他们的签证，算是救了一驾，不然谁知道
会闹出什么笑话。苔露丝解释说不是不让他们出去玩，调整时序是头等大事，对
生命节律极为重要，破坏自身生命节律，那会要患“时间疾病”，不是闹着玩的，
依然劝他们回房好生睡觉。头一回听说要患“时间疾病”，已怕了三分，苔露丝
晓以利害，再心生几分恐惧；兼之这一闹，弄得他们啼笑皆非，到也把他们真的
折腾累了，一倒在床上，催眠曲依稀隐约，安神纳腑，很快就云里雾里不知所以
了。至待他们醒来，打开窗帘，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服务小姐送来早餐，苔露丝
也随后进来：“祝你们味口好！”每人送上一束鲜花。

    “今天是什么日子呀？”他们从天上到地下，浑天黑地的睡，糊里糊涂的，
觉得日子过得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

    “今日是‘花朝’哇！”苔露丝宛如盛开的鲜花，盎然一脸笑意。

    “花朝？”夏菲怕是听错，神经性的反问。

    “你们来的真巧，正逢鲜花盛开的季节，今天全球庆祝‘花朝节’。”

    女人就是一朵花。爱花，就是爱自己。夏菲手捧鲜花，自觉花气袭人。难怪
贾宝玉把身边的丫环取名“袭人”，个中奥妙，原是一番沁透心脾的人生体验。

    “我们一起去看？”

    “今天不行。你们须得去医院。”

    “干什么要去医院？”夏菲敞开双手，意思是我们谁也没病呀。

    “修补基因。”

    “改天不行吗？”

    “对不起！我必须按章行事。”

    “真是机器人，木头木脑的。”夏菲不自觉的嘟囔一句。她已深有会体，跟
一个机器人较劲是没有结果的。

    “你别怨我。”苔露丝感觉到了，但她并没有丝毫不悦，“修补基因对你们
更重要，特别是你腹中胎儿。”

    WUTOR 星球上虽说四季分明，但MODY-RAY较强，如同地球上的赤道地带，地
面上的紫外线比较厉害，气压比地球上稍低，对外星球来人，若是有基因缺陷，
比如高血压、心脏病、癌症等等，容易诱发致病，尤其是尚未成形的胎儿，可能
造成畸形或怪胎。听说是事关未出生的小宝贝，夏菲兴趣全无。“那就快走吧！”
她倒催促起来。

    “狂欢是看不到了，等你们出院，我带你们去看桃花。”

    “今天是不是二月十二？”亚当想起有句乡村小调“二月里来是花朝”。

    “每年逢乙月的乙卯日就是‘花朝’节。”

    “你们用干支纪年？”

    “不过是个老习惯罢了，他们称机会好好地乐一乐。今夕何夕，年呀月呀日
的，对我们毫无意义。”

    “你们……不去乐一乐？”

    他们哪里知道，这个星球上的节日，机器人一般是不参加的，并不是不允许
他们参加，而是在他们的大脑中，根本就没有人类“过节”的概念，他们的聪明
智慧全是为人类服务，说得不好听的话，机器人只不过是WUTOR 人为自己创造的
一个聪明奴隶。

    “那不关我的事。”苔露丝说，“我们上路吧。”话虽这么说，苔露丝并没
有显出一丝不快。

    不怨，不恨，不嫉妒，不报复，忠心耿耿，勤恳敬业，这是机器人的本色。
真个是“不以物喜，不以己忧”的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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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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