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被斌予神祗一般的力量,
必须要决定是否使用它们——
无论哪种选择,都会带来惊天动地的结果。
做时空干预者的活,你能知道一个不同寻常的真相。那就是,现今的某些年代、
某些地方较之从前要好得多。
我靠在窗框上,顶着干燥的热风,眯眼瞧向外面。风卷过堪萨斯州的大草原,
吹到我的脸上。每次我舔舐嘴唇,嘴里就进了细沙,碜得人难受。从我所住的二楼
客房望去,我能看到章克申城①的整条主干道。这大约是1918年7月的堪萨斯
州。
一大群穿着灰褐色军服的军人绕过街角走来,这一景象给了我稍许提醒:在这
里,人们和他们在过去四年里所做的一模一样,正深陷于欧战②的血腥泥潭中。
我穿上了外套,出发去当地的一家粮食商店。
“吉妮,请确认一下我要走的路线。”
“往前走过一个街区,然后朝南走两个街区。目的地就在铁道线前面。”
“谢谢。”吉妮是我的内置个人助手,她有着一个很棒的导航程序包。我的一
位异性朋友曾评价过,对于男士而言,像我这样内置个吉妮可算得上是完美,因为
这就意味着我能在不被他人察觉的情况下向吉妮问路了。
粮食商店的店铺里充斥着一种别样的粉尘霉味,这气味来自于店铺里堆积如山
的麦谷,或是附近那些装载谷物的升降机。我沿着一排样品谷物袋走着,寻找那些
在我所来自的未来里早已绝迹的小麦变种的种子。同时我还看到了微细的麦谷粉尘,
它们如云朵般轻盈地以浮于气流中。许多人需要那些业已灭绝的植物种子。他们的
需求十分迫切,也就心甘情愿地支付了大笔费用,让我跃迁到二十世纪初的堪萨斯
州。
吉妮帮我留意着种子需求单,我发现了上面列出的两个小麦变种,还意外地找
到了一个黑麦变种。我拿出些随身携带的伪造的当地货币(这些赝币做得比真的还
要好),购买了几袋样品。这就是一名时空干预者的激动人心的冒险旅程。
我走回旅店,放下自己买到的东西,在旅店内吃了午餐。旅店里其他客人的谈
话自然大多围绕着战争的话题。有一对夫妇忧心忡忡,因为他们无法见到他们的儿
子——一个正在附近的陆军大营里当兵的军人。我对此毫不在意,以为那只是战争
期间的例行安全措施而已,直到他们嘴里蹦出“隔离”这个词。
过去的种种疾病会让任何一个时空干预者惴惴不安。对于那些在你出生前几世
纪就已绝迹的病菌,你没法对其产生免疫力,有些时候甚至无法接种相应的疫苗。
过去的军队因为容易爆发传染病而臭名昭著。我的那个小型纳米医疗包的确能协助
我的免疫系统治疗不少疾病,但你永远无法知道那些未知的疾病会如何地致命。我
匆匆解决掉午饭,动身前往我在镇子里的下一个目标。我决定尽快完成自己的任务,
然后就马上跃迁出这个过去的时空。
“吉妮,1918年,在堪萨斯州章克申城或其附近,有没有爆发什么危险的
疫病?”
“只有西班牙流感③。”
任何在场的人都会看见我在那一刻吓得直哆嗦。“就这个?”我第一次知道西
班牙流感的时候,它早已经绝迹许多年了,可它仍被认为可能是历史上最致命的传
染病。这也就是我能立即记起西班牙流感这一名称的原因,“在这里爆发的?”
“显然,它最初爆发于法斯敦军营。”
“我想起这儿的陆军大营名叫瑞雷要塞。”
“非常正确。”
我略感宽心,接着又记起“人工智能”现今仍是个让人鄙视的术语的原因。
“法斯敦军营与瑞雷要塞有什么关联吗?”
“法斯敦军营的地址就在瑞雷要塞。”
“谢天谢地,幸亏我详细问了一下。在这个时空里,西班牙流感有多严重?”
与往常一样,吉妮的嗓音冷静而带有威信。“程度很轻。这也就是这里没有疾
病警报的原因。早期阶段的西班牙流感大范围传播于某些地区,但它们和通常的流
感爆发差不多,致死率很低。”
这话让人宽慰多了。“之后的几个阶段于什么时候开始?”
“1918年8月。”
有足够时间来完成任务了。尽管如此……“地点在这儿?”
“哦不。一种致命得多的变种西班牙流感会在塞拉利昂④的弗里敦、法国的布
雷斯特以及美国的波士顿同时爆发,要不然也是差不多时候。”
那就更让人放心了,可还是有点古怪。“它们属于同一种致命变种?”
“就是这样。”
“怎么可能……那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数据不足。”
非常古怪。然而我还是得忍受这点古怪。至今还没有人跃迁到过去,去调查致
命的西班牙流感在三个地点同时爆发的缘由,我对此一点也不吃惊。跃迁进疫区,
这么做可不明智。关于西班牙流感,我跟吉妮确认过了,人类从没有培育出一种西
班牙流感的疫苗。那么跃迁到疫区就更是自取灭亡。我只是到这个时空来采集灭绝
谷物的种子,而不是试图插手进危险的未解医学疑案。
朝下一个目的地刚走了半个街区,我就被一起突发事件吸引住了。
吉妮发出了警告:“我侦测到附近有个时空跃迁场。”
在这个时空还有跃迁者?灭绝谷物的种子可没有那么大的需求量。“他是跃迁
过来还是回去?”
“根据跃迁场反射信号分析,这是名到访者。”
我向四周张望,试图回想起几分钟前这条街的样子,看看此刻街上是否突然多
出了某个家伙。然而,我见到在街的对面迅速聚起了一群人,他们正低头看着地上
的什么东西。我权衡了一下轻重:接近人群有感染上西班牙流感的风险,但被那些
人围着的也许是我的一个时空干预者同行,他还可能受了重伤。
可是当我走到街对面时,人群已在散开。一名面色苍白、骨瘦如柴的男子正在
一个大块头伙计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根据表面征象,吉妮立刻作出了诊断:“是癫
痫。”
“这个脸色苍白的家伙刚刚癫痫发作?”
“对极了。”
“我想这样就排除了他是跃迁者的可能性。”
“他身上携带着跃迁装置。正在衰减的跃迁场信号表明那是台设计简单的机器。”
我又看了那男人一眼。他确实是皮包骨头、一副忍饥挨饿的样子。然而他个子
很高,看上去要不是常挨饿,肯定会身材魁梧,体格健康。男人的肤色比癫痫病人
还要苍白,我不禁想知道他是不是同时患有贫血症。男子的眼睛眨动了几下,两眼
变得潮湿起来,连续打了好几个猛烈的喷嚏,直到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
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他的衣服看来产自于这个时空,”吉妮补充说道,“衣服的纤维说明,从它
被制造出来已有不少年头了。”
那个病怏怏的男子穿着古旧的衣裳,朝帮他的人露出了一个吃力的微笑,并摆
手示意,拒绝了那人提供的进一步帮助,接着跌跌撞撞地走开了,一只手里拎着个
类似手提箱的东西。假如跃迁装置就像吉妮所想的那样设计简单,机器可能就在箱
子里,而没有植入人体内。我看到跃迁者在走了几步后停下,观望四周,像是对周
围环境感到非常陌生。但当他的视线一触及我所住的那家旅店,他立刻朝旅店走去,
好像他认得那个地方似的。这愈加不可思议了。“吉妮,你知不知道他来自哪个时
空?”
“从衣服的年头和他的血统来看,我没法将其联系到任何一个能够解释他目前
身体状况的未来时空。”
“兴许他来自于某个闭合时空环。”某些时候,你试图对时空进行干预,又紧
接着用反干预进行抵消,这样就产生了闭合时空环。它曾经存在过,可又并不存在。
“在二十世纪后期的一次大规模核战争中曾产生过一个闭合时空环,它也许跟
那个男子的容貌和衣服的年头有关系。”
又一种危险的可能性,但那就能解释男子的身体状况了。“为什么会有人从那
样的闭合时空环里来到这儿?”
“数据不足。”
一名避难者从可怕的未来世界逃亡到这里,到过去来寻找他心目中的田园生活?
那不是不可能,但假若是这样,我就需要去看看他想干些什么。一个在我的历史里
胡乱捣鬼的外行可能会在无意间造成无尽的干扰,给未来带来严重的后果。如果他
要故意扰乱历史,此刻就是关键时期,可古怪的是他挑选了这个地方。我所认识的
所有身在1918年的时空干预者都正在欧洲或者各国首都执行任务。我自己挑选
1918年作为跃迁目的地,只是因为这一年的时空跃迁图很详细。然而这名男子
与我一样,跃迁到这里——这个从没发生过什么重大事件的地方。
除了西班牙流感最初的爆发。可流感的爆发显然早有一段时间了。“西班牙流
感的第一份病例报告是何时出现的?”
“1918年3月。”
“而他刚刚到达这里。那样他就不可能将流感病毒携带过来,然后在无意间将
其散播出去。”
“除非他早就来过,或者他之后再跃迁回从前。”吉妮提醒着我。
哦,是啊!可那没有丝毫的意义。在这个1918年的堪萨斯州小镇,他为什
么要在短短几月内来回跃迁呢?即便跃迁的花费并不是贵得惊人,但跃迁过程充满
了肉体的折磨。很明显,这个来路不明的跃迁者已经无法承受时空观光游的压力了。
不管他来自于哪个时空,他看上去并不像富裕得能够支付如此频繁的跃迁费用。
我就近挑了条长椅坐下,思索着这件事,眼睛紧盯着旅店的大门。当跃迁者再
次走出旅店时,我依旧沉浸在思考中。他仍是用手绢捂住了口鼻,脚步不稳地沿着
街道行走,另一只手依旧拎着手提箱。我一直等到他远远地走开,才尾随其后,装
出一副在炎热的堪萨斯州的大风和黄沙中愉快散步的样子。
“看起来他是要去瑞雷要塞。”吉妮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为什么这个身体如此虚弱的男人要去那个许多病人聚集的地方?”
“数据不足。”
“不知为何,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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