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唐南影河街道办事处是他们几天来跑的第八个地方。

    那里一位姓李的老大妈回忆了半天，才肯定地说：“学院街北面的这一带，
当年的地震全给毁了，现在的居民区和这些住户，全都是从别的地方迁过来的。
再找到当时的老户，不大可能了。”

    于秋田很是失望。

    到唐南以后他才体会到，将近三十年前的那场大地震，造成了多么巨大的社
会和人文灾难。尽管夏之蕙的亲属身份很清楚，原单位也很明确，可要找一个当
年的知情人都这么不容易。

    倒是赵莹显的极有耐心，她给李大妈讲起了自己跟夏之蕙的故事，其中不乏
关于深厚感情的渲染，把李大妈给感动的不轻。她又亲自去打听了好几个人，最
后带着他俩来到一个名称煊赫的“金銮”住宅小区，找到了坐在树荫下乘凉的一
位八十多岁的老奶奶。她女儿家曾经在工业学院的宿舍区住过。

    老奶奶说，她女儿家的前楼，住着一家人家就姓夏，而且还是工业学院的老
师。她认识那家的夫妻二人，男的记不住名字了，女的姓沈，叫沈什么芳。从她
的讲述来看，那应该就是夏之蕙的家，因为夏之蕙的母亲就叫沈廷芳。地震的时
候，老人已经离开了唐南，住在天津的儿子家里。她女儿却没这么幸运，地震中
身负重伤，没抢救过来。后来听女婿说，那一带的七八栋楼全部被夷为平地，死
人无数，夏家好像只有一个女孩活了下来。

    老奶奶的旁边，还坐着一位摇芭蕉扇的老爷子。老爷子就插话说：那年的地
震，死的人没数。我那时在卢宁，离震中不算近了，我们那还塌了好多的房子呢。

    赵莹把夏之蕙的照片拿给老奶奶看，说你看这个象不象活下来的那个小女孩？
老奶奶看了半天直摇头，也不知道那意思是不象呢，还是她说不清，只是叹道，
唉，几十年了，几十年了。老爷子也伸过脑袋来凑热闹。因为他说他在卢宁，于
秋田和赵莹都没打算问他，不料老爷子仔仔细细把那照片看了半天，又摸着下巴
上稀疏的胡子想了片刻，说了一句话，让于秋田和赵莹都找不到北了。

    “这人我好像见过，她是平南中学的尹老师。”

    赵莹赶紧问：“老爷爷，你再看仔细点，你真见过她？她姓夏，不姓尹。”

    于秋田却不这么问：“老人家，你说她是尹老师，她叫什么？”

    “尹，尹，尹治媛。没错，很像是她。衣服头发都不像，可就是那双眼睛，
太象了，岁数也差不多。”

    赵莹直皱眉头。心想人老了就是糊涂，什么叫岁数差不多啊。如果这尹老师
当年就那么大，四十多岁，那现在不也七老八十了？还有，名字也不对，尹志远，
这不是男人的名字吗？

    于秋田却不知怎么想的，他给了老人一支笔，又拿出记事本，让老人把名字
写下来。老头颤巍巍地写下了“尹治媛”三个字，赵莹才知道是自己的结论过于
草率。

    于秋田问老人怎么能找到这个尹老师。赵莹这会也想明白了他的用意。假如
真象老人说的那么相似，也有可能这个尹治媛是夏之蕙的亲属。如此重要的一条
线索，怪不得于秋田那么感兴趣。赵莹看着全神贯注望着老人的于秋田，心里很
有些自愧不如的感觉。

    老头一边叹气一边摇头：“我说是象她，肯定不是她。尹老师那年地震的时
候死了。那是个好人，可惜啊。”

    这回是赵莹动了脑子，她马上问：“老爷爷，你是卢宁人，你说的平南中学
是不是在卢宁啊？卢宁地震没那么厉害吧？”

    “哎呀，这里头有些事我还真是说不明白。地震的时候，她好像正在唐南，
开会啊是干什么。我那时在农场，跟她不一个单位，好多事是听说的。”

    赵莹有些失望，已经站起了身子。于秋田也觉得老头有些糊涂，在准备告辞
之前，无可无不可地多问了一句：“那，还有跟她熟悉的人吗？”

    “对了，对了，老姜，就是老姜。你们找他，我估摸着，没有多少人还记得
尹老师了，除了老姜以外。”

    老姜叫姜成功。

    后来于秋田才明白，原来开启迷宫之门的第一把钥匙，竟然掌握在姓姜的这
个又黑又瘦的小老头手里。

    卢宁市长盐卫大街的一家酒楼里，于秋田、赵莹陪着姜成功吃饭，算是答谢
他把一个莫名其妙，匪夷所思的答案，交给了远道而来的于秋田和赵莹。

    72岁的姜成功原来是卢宁平南中学的历史老师。他退休以后无所事事，就帮
着下岗的儿子经营一个书报亭。老头待人非常热情，听于秋田说他的一个亲戚失
踪了，他们是来寻找线索的，马上就说，你们还是真是找对人了，我有个特长，
就是对人对事记得特别清楚。你们想打听谁吧，只要我跟他有过交往，几十年前
的事我都记得明明白白。于秋田先没提尹治媛的事，而是把夏之蕙的照片递给他，
问他见没见过这个人。

    姜成功看了那张照片，几乎没怎么犹豫，张口就说，这人长的很像三十年前
的尹老师，就是尹治媛。这是她闺女吧？不对呀，尹治媛没结婚啊。

    于秋田和赵莹相视愕然。两个人不会都看错，也许，夏之蕙跟尹治媛就是长
的很相像？

    于秋田说：我们也搞不清楚，所以专程来请教你老的。

    赵莹问：“姜师傅，那个尹治媛，您跟她一起工作过是吗？”

    “是啊，说来话长，都有三十年了。”

    看起来事情还比较复杂。于秋田就说：“既然这样，就麻烦你给我们详细说
说。这会儿快中午了，要不我们一块找个地方吃饭，边吃边聊，你看好吗？”

    “哦，行啊。不过这个时间段买书报的人挺多，你们先去吃饭，回来就过去
这阵了，咱们再聊。”

    “那怎么行。姜师傅您就别客气了，咱们走吧。”赵莹说着就拉他的胳膊。

    于秋田把一百元压在小桌的茶杯下面，一边说：“耽误你的时间真是对不起。
不过我们的事情的确很急。实在不好意思了。”

    “哎呀你这是干什么。”姜成功拿起那钱坚持着塞回于秋田的衣袋里。“我
跟尹治媛是好同事，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话我义不容辞。那咱们走吧。”

    二十分钟后，他们三人就坐到长盐卫大街的酒楼里了。

    姜成功好像没有吹牛，他讲的事情条理非常清楚，虽然是过去三十年的往事
了，但很多细节他仍然记得十分清楚。

    姜成功原籍是辽宁锦州。在辽西师范学院毕业后，他曾经在盘锦、承德等地
任教，后来担任了冀北魏遵县文教局的科长。57年的时候祸从天降，老姜莫名其
妙地被打成了右派。姜成功家庭出身不太好，所以平时在单位一向谨小慎微，
“百家争鸣”的时候什么都没敢说。因此，导致他成为右派的原因，只能是一个
：“凑数”。当时打右派有指标，达不到标准人数只好抓些“冤大头”凑数。姜
成功的父亲是“富农”成份，他不倒霉谁倒霉？

    荣任“右派”之后，姜成功的老婆跟他离了婚，带着三个儿女改嫁到关外。
姜成功被“扫地出门”，送到卢宁农场劳动改造。不过说起来他还比较幸运，到
了六二年搞“甄别”，又把他的右派“帽子”给摘了，安排在农场的小学教书。
农场有个会计以后成了姜成功的朋友，他就是于秋田他们在唐南“金銮”小区遇
到的那个老头。

    到了1972年的秋天，卢宁农场跟附近的平海公社实行“场社联合办学”，共
同组建了宁海中学。中学初建时条件很差，没人愿意去，上级就把姜成功给调去
了。他去的时候是1973年夏天，到校后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尹治媛。

    尹治媛原来在卢宁县第九中学教语文，九中地处县城郊区，条件比这里强多
了。不知什么原因，尹治媛是自愿要求来这个新建中学任教的。当时有人说她是
想当官，因为她来了不久就当了副校长。可实际情况是，她只当了半年的“官儿”
就自动辞了职，仍然回到班里去教语文，那个谣传也就不攻自破了。

    尹治媛是个孤儿，也是个老姑娘。那年（1973年）她都43岁了还没有结婚。
可是在一个不短的时间里，姜成功一直误认为她是未婚的姑娘。因为她的长相很
年轻，年逾不惑却像是二十几岁的样子。姜成功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比自己还大
一岁呢！

    据姜成功说，他跟尹治媛相处的很好，属于一种比较谈得来的异性朋友关系。
不过也仅此而已。尹治媛少言寡语，不擅交际，性格比较孤僻。学校很多员工都
觉得她“清高”，当时的用语叫“有些脱离群众”。姜成功之所以能跟她成为朋
友，是因为当时住校的老师不多，一共也就三五个人。到了冬天，教师的取暖煤
学校不管，给每个老师发个“煤票”，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到附近的煤矿上去拉。
姜成功有个亲戚是煤矿的小头头，所以每次买煤姜成功都找他帮忙，让他用矿上
的汽车给拉回来。同时，也把“尹老师”的煤给捎回来。由此开始，以后尹治媛
遇到什么难事，姜成功都是当仁不让，热情相助。当然尹老师也经常帮助他。比
如打个毛衣、拆洗被子、缝补衣服等等。当时有些好心的同事怂恿姜成功追求尹
治媛，姜成功说他想是想过，但是他根本就不敢做，他连试探一下都不敢。他觉
得尹治媛太高贵太神圣，而他自己又太平凡太渺小。尹治媛像是天上的仙女，他
就像地上的乞丐，那差别就是霄壤之间。

    姜成功讲了很多尹治媛的逸事，但都跟夏之蕙没什么关系。就在于秋田和赵
莹有些失望时，姜成功竟然自己提到了夏之蕙。

    “……尹治媛这个人挺善良，帮助了不少家里条件差的学生。我印象最深的，
就是那个夏之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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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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