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颠覆的剧本
“真是无聊啊！”李纵云望着眼前平静的星海，发着不庄重的牢骚，把脚铿然
架在指挥席的一角。
“等待……熬夜……只是为了这场闹剧吗？”他摸摸发青的下巴，已经70个小
时没刮了，扎手的感觉更加重了有洁癖的他的不快。“还要多久啊！”他转过头问
身边的参谋。
端正的形象与李纵云天渊之别、堪称军人典范的利德中校，是自他的长官在
“军校首席地下走私商人”时代就跟随李纵云的，对于上司的无聊举动已经习以为
常，甚至丝毫没有觉得不妥。只是让他效仿的话恐怕就敬谢不敏了。“再忍耐一下
吧，阁下！虽然任务简单，但也要执行啊。一旦出什么纰漏，萨尔斯大人那里不好
交代也就罢了，被绯雨晴阁下笑话的话可就难看了！”
“罗嗦……”李纵云小声嘀咕着，“我问的是还有几小时这该死的无聊时间才
结束。”
“就在您抱怨的时候，已经结束了。”利德中校不紧不慢地回答。
“……那还等什么！”我们的李将军马上摆脱了被涮的不快，“全军压上，在
小行星带边缘地带持续射击。对了，告诉他们‘千万别头脑发热’，一定要按命令
行动，决不可自做主张。”
“遵命！”
自开战以来，堪称沉闷的气氛，按照剧本的安排陡然一变，蛰伏已久的同盟军
似乎从梦魇中醒来的饿虎一样，猛的朝猎物扑去。一时间帝国军的战线岌岌可危，
然而明眼人却可一眼看出其中问题所在：同盟军的攻击虽猛烈，但决不越雷池一步，
万炮齐发的结果大多是让一颗颗连编号也没有的小行星粉身碎骨，相应的帝国军的
损失更多的是被那些“残肢”近距离亲密接触的缘故。
“……差不多了吧！”经过三小时“高强度战斗”，李纵云已经“精疲力竭”。
向来他并不是没有主见和散漫的指挥官，然而执行这样的任务，他渐渐不能靠自己
来克制对眼下情景的厌烦。这么多的能量用来轰击小行星，真是浪费啊！
被征询意见的利德中校无奈的摇摇头，“可以了，阁下。——虽然我觉得再坚
持一会，效果会更好！”
“向总旗舰齐格菲求援，就说‘敌势庞大，我军苦战不果，急需增援’！”听
到利德中校的前半句，李纵云马上下了命令，继而他望着前方大声说道，“我想接
着这个消息，大人会按照剧本说‘是吗？遗憾啊！可惜！可惜！总部已无兵可派，
真是功亏一篑啊！’于是大家就可以各自回家洗洗睡吧！哈……哈……”兀自大笑
的李中将根本没听到中校的后半句话！当然也可能是自动忽略了。
李纵云的“求援电”传到总旗舰的同时，第二阵的卡隆- 赞迪尼中将也接到了
此封通讯。“呵呵……”舰桥后小会议室里传来一阵笑声，按理说那声音是相当爽
朗的，但是却没由来的给人以极阴郁的感觉。
声音的主人就是赞迪尼中将，他的面部笼着一层很奇异的光，似乎来源于那不
甚明亮的灯，但却有些像是从皮肤以下透射出来的。“果然是按照剧本一丝不差啊！
查尔斯！”
“毕竟凡人的智慧不及于未来。”被叫到的下属谨慎的答到。
“是啊！不过总是有神明存在的，是吗？”将军的声音有些飘渺，像是在自问
自答。
“……起码现在没有，阁下。神们喜欢在一切结束之后出现，以证明自己的全
知全能。”
“那么好吧……请通知我们的朋友，是改编剧本的时候了，现在的太拙劣了。”
“遵命……”
不知道退下的查尔斯在忙碌什么，让独坐的卡隆中将显得如此阴郁。他的身体
没有什么明显的动作，可是他的鼻翼微微地翕动着，目光不时向自己的手腕扫视，
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而此刻，帝国军的前阵却是相当的安静，斯克拉斯堡的旗舰指挥室里更是鸦雀
无声。大队的参谋和副官们云集于此静静等待，而斯克拉一级上将本人却不在此地。
“阁下在哪里呢？”一位初次上任的年轻参谋忍不住低声问同伴。
“你不知道斯克拉阁下有战前写日记的习惯吗？”同伴也压低嗓音，“我想这
个一板一眼的人一定是在为他的回忆录提前做准备吧！”
斯克拉不可能听到这种猜测，如果听到了大概也不会否认。他并不能说清楚自
己一丝不苟地写日记的动机究竟是什么，不过他这样的人恐怕就跟织巢鸟编造复杂
的笼子一样，给后世的人们留存自己的思想是他的本能——同时代的人就没有知悉
他思想的好运了。
491 年4 月8 日。斯克拉留下了这样的字句，口吻颇似历史教科书：“古往今
来，手足朋友相残的事情并不鲜见；但是在双方当事人没有自觉的情况下就发生的，
倒是不多。感情和利益相比是多么脆弱啊！这两位自以为是的天之骄子早晚会认识
到这一点的，只不过我没有耐心、全银河也没有必要等到他们自我觉悟。
利安德尔摄政殿下已经掌握了帝国的实际权力，在目前的状况下，萨尔斯如返
回帝国。他的存在是过于耀眼显赫了。斯非克斯的力量即使不能被消灭也应该被削
弱，否则，利安德尔殿下统治下的将永远不会是一个统一的、稳固的国家。
萨尔斯的地位对于利安德尔殿下的政权是危险的。目前为止，这种不均衡被他
们之间友谊的锁链和地缘的相隔所维系着。即使他们在有生之年努力保持了关系的
稳定——那也没有多久——那么在他们中一人去世之后，稳固就会土崩瓦解，帝国
将会陷入混乱。
所以，我坚信我作出了正确的选择。当我劝说纳兰与驰和肖里茨的时候，我从
利益的角度出发打动他们。也让他们以为我是一个势利小人吧。事实上，我的忠诚
并不属于帝国的某个特定的人，而是属于我的国家。“
斯克拉最后匆匆浏览了一遍，关闭了光屏，走出了私人休息室。
这时接到总旗舰齐格菲的指令，正要按计划后撤的李将军突然愣在屏幕前。
“那是……什么……？”
他看到了一幅让他不敢相信的景象。一支临时编制在他麾下的边防舰队不但没
有遵令后撤，反而向前！向前突进！紧接着又一支也向前突进了！整个舰队的序列
乱成了一团。似乎对面的帝国军们也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调整阵形以防御“突如
其来”的打击，双方的炮火密集的交织着，你来我往10分钟的互射造成了倍于前70
小时的损失！
“疯了吗？这帮混蛋！”李纵云喃喃的诅咒着，表情如坠梦中。这样的战略目
的和前线气氛下，也能产生视死如归的——蠢货？
“阁下，要赶紧处理啊！不然会持续流血的。”利德中校好不容易从惊讶中缓
过神来，声音有点发颤。虽然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变故，但是脱离了既定计划的表
演总是让人恼火的。
“怎么处理？包扎吗？”李纵云冷笑一声。认清了此刻局面、心下有数的他正
准备向萨尔斯司令官请示，通讯士官在这时不适时宜的插了一句报告。
“总旗舰齐格菲来电：把那些蠢货揪回来。完毕。”
李纵云有些发傻，倒不是这个命令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正相反，这句话和他此
刻的心声是分毫不差，连语气都像到了十足十！可是这会是司令官的命令吗？他根
本不相信萨尔斯大人会说出这样风格的话来，哪怕在气疯了的情况下。通讯士官的
表情也不比将军好多少，他迟疑的补充了一句：“嗯……下面的签名是知名不具。”
恐怕他一生也不见得有机会再接一封这么奇怪的通讯了。端看李将军如何反应吧，
他心下也有些好奇。
李纵云听了这句话却突然有些神经质地笑出声来。“这种命令！当然是这个家
伙！真是……哈哈……”一阵没头没脑的笑声把通讯士官笑得直发毛，利德中校却
见怪不怪的样子，甚至原本紧张的脸由于需要抑制一丝无奈的笑容而有些抽搐。
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都什么时候了，还这样不正经，同盟军人的脸都被他们
丢尽了。士官想着这些不敬念头的时候，李将军终于停止了笑声，抬起头来声音朗
朗的命令：“我们出发，把那些蠢货揪回来！”
阁下，我建议您在发布正式的命令时不要像某人那样具有明显的个人色彩。
“利德中校终于忍不住非议了一句。
“别说啊，利德，你知道我为什么重用你？”李纵云侧一侧英俊的脸，若无其
事地问。
“下官可以知道这个吗？”
不用问就知道李将军根本不介意揭露谜底，但见他笑吟吟的望着下属回答：
“就是因为从军校时代起，你就认为我比绯雨晴要正经一些！”
“那么我的看法究竟是否正确呢？”利德中校无奈的回应着，同时关注着舰列
的动向——第四军已经开始整体前行，向着戈尔工小行星带而去。
“当然错误了！事实上我们俩一样的不着调！”李将军理直气壮地说，“我把
你留在身边就是想看看你多久能认识到这一点，没想到你还是没什么进展啊……”
利德中校听了这番话仅仅是微微一笑：“下官的意见还是会保留的。不过阁下，
有一点我希望您跟绯雨阁下保持一致，就是永远有好运气。”
“怎见得他比我幸运？”
“显而易见啊，在军校的时候，他是官方人员而您只能是地下身份；现在呢…
…”
“怎么样？”
“他有女朋友而您……”利德中校的话在有深意的沉默中告为终结。
李纵云似笑非笑地挥了挥手。他不打算理会这个显然不是省油灯的下级。要说
他的感情生活是空白，那是没有人相信的；只是他自己反而没有想当然的人们这样
自信。要说红颜知己，那是有的，可是他一直担心人家没有忘怀在战争中牺牲的男
朋友，故而迟迟不好开口——这在同僚中不是秘密，因为绯雨的嘲笑太露骨，没人
猜不出来。在这般八卦的气氛下，唯一没对此说什么的就是萨尔斯大人了，不过这
也可能是因为双方从内心里都觉得对方的情形惨过自己的。
对此李纵云没什么好说的，所幸现在的局势也不容他闲扯了。他所部已经进入
了小行星带。
“惹祸的家伙们。”李纵云望着眼前混乱的局势，下令叫通讯士官打开通讯回
路，让这支惹祸的边防部队的指挥官接收到后撤的命令，想要把打出火来的双方分
隔开。
“报告阁下，联络无法完成！”士官的大声报告掩盖不住惊讶，“对方通讯回
路中断！”
“是故障吗？”利德中校马上问。
“可能的，可是可能性不大！”
李纵云为之一愣。他在看到边防部队的异动时，心中也曾经闪现出一个不祥的
念头，但是他随即打消了——而现在，它却像附骨之蛆一样开始啃啮着他的思想。
眼前的一切开始不对劲了……
帝国军的攻击井然有序，丝毫不留情面，显然不像是因为措手不及而引发的攻
击！而他试图拉回来的边防部队的舰列不但没有理会他的出现和联络，反而蹊跷的
迅速溃散，与他们刚才的贪勇直进有着很大的区别。就见他们如同失败的戏子退幕
一样隐遁，只剩下他的本部对抗帝国军疯狂的炮火。
“剧本的计划全打乱了！”李纵云身边的一名幕僚惊呼道。
“剧本并不是规则，仅仅是一个指引。没有必须遵照的道理。”李纵云突然冷
冰冰的说。他对自己很生气，虽然他也觉得这样的愤怒有些无端：为什么自己没有
想到多一种的可能性呢？
“通知全军后撤！”他大声下命令，“情况有变，联络齐格菲总旗舰！”
“阁下，您快看！”利德中校压着嗓子，无须注意就可以知道他在极力掩饰着
紧张，“从星图上看，帝国军的后续部队开始向侧翼迂回，要对我们进行包围！”
“阁下，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陷阱！”
“是的，快通知萨尔斯指挥官！”李纵云一方面作出了应战的准备，一边命令。
他黑色眼睛中闪动着仍不能完全确信的光芒：“陷阱……这是对方的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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