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忘川边的独行
“我X 他奶奶的祖宗十八代！”
李将军的骂辞同样传到了总旗舰齐格菲号。人们窒息了片刻，既而爆发出一阵
声浪。
“卡隆- 赞迪尼背叛了同盟！”埃克上将青筋暴起地吼道。
绯雨晴的声音却在他之上。人们从来没有见过“无尾猫”绯雨如此地愤怒过，
他简直是从头到脚都在微微颤抖，黑色的眼睛可怕地充了血，容长脸也扭曲了。要
不是他喊的话更为突兀，连“巫师”卡特尼都会被他的样子吓退。
“利安德尔出卖了我们！！！”
汤姆克伦和罗兰一起望着萨尔斯。他们两个人的手脚都已经冰凉。最后的一丝
希望也不存在了，同盟军根本就是陷入了对方——利安德尔精心准备的陷阱。如果
帝国军不是上下同谋而是临时改变主意，怎么可能策动卡隆的叛变？不会有别的解
释了，帝国是要就此灭掉同盟的民主政权，而“卡斯托耳”为此不惜杀死他的“波
鲁克斯”！
萨尔斯在惊变突起的时候，一直无声地看着荧屏，嘴角居然还带有一丝模糊的
古怪微笑。接着他突然深深地皱起了眉头，缺少焦距的双眼茫然地停留在面前的空
气中，宛如一个遭车祸失忆的病人。他不说，不动，哪怕李纵云的大骂也没有惊动
他。
“大人？”汤姆克伦壮着胆子叫了一声。
萨尔斯的眉头展开了。刚才的古怪微笑，此刻又出现在他的唇角。已经认清的
现实、无法置信的背叛、抗拒噩梦的本能、需要担负的责任……阵线的溃退、将士
的死去、人们的惊恐、声浪的混杂……萨尔斯觉得自己既被这些东西所淹没，同时
又仿佛有另一个他在陌生地审视着这一切。好象是梦中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胸膛被
人用利刃剖开了而不觉得疼，而低下头却分明看见自己的心脏砰砰搏动着做最后的
挣扎。是谁拥有那只拿刀的手？是谁？！而我周围的人，他们认定了什么？为什么
要像看绝症患者一样死盯着我？
萨尔斯突然抬起头来，注视着身旁的人们。他此刻那副表情，看得“冷面人”
罗兰都不由得别转过头去。
“大人？——”汤姆克伦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不是因为他害怕眼前的形势，
而是萨尔斯全身弥漫的不可置信和极度伤痛让他看得心碎，“求求你说句话！”
这句颇似戴尔语气的哀求终于让萨尔斯有了反应。就见他金色的头颅猛地向后
一仰，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他就这样笑了足足一分钟，仿佛他身体里的什
么重要轴承断裂了，让他再也停不下来。就在大家绝望地认为总司令的神经不大可
能自行回复正常的时候，萨尔斯猛然间顿住了自己的声音。他把充血的面庞转向汤
姆克伦，神态安详得像是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过一样——汤姆克伦认定这比刚才更可
怕！正当他考虑说点什么或者干脆采取非常手段让大人镇静，萨尔斯对他说话了，
声音安静地就像是坟墓中夜鬼的絮语：“你想，这不是很有趣吗？”
“有趣？大人……？我不明白……”
“他曾经对我说：”哪怕是忘川，我们也要一起划过去。‘现在——你们看，
这不是很有趣的吗？“
众人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当口，萨尔斯将手探进了衣领。汤姆克伦深怕他拽
出一把光子手枪来，可是萨尔斯仅仅是取出了他自小佩带的银色项链坠。他连链子
的扣环都没有解，就直接地往下狠命一拉，相当结实的合金链子竟然应声而断。坠
子落在了金属的地面上，声音听上去像是一声干涩的呜咽。
然而萨尔斯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一毫悲伤的痕迹了。此刻已经冷静下来的绯雨
注意到，萨尔斯的面目上出现了以往不曾见到过的神情。精神上的平衡和内心中的
信任被摧毁后，萨尔斯以前很少体会过的愤怒占据了空出来的位置。这愤怒像热风
一样卷走了他此前的温和矜持的神色，给他英俊的希腊风格的脸戴上了罗马人雕刻
的严厉面具，冰冷尖锐的目光让他看上去恰恰与利安德尔多了几分神似——多讽刺
啊，交情甚笃之日没有成功的影响，在内心决裂之时却做到了！
“布兰德焚烧帝都的时候，尊容怕是也要比他现在和气些吧！”绯雨不由自主
冒出这样的念头。
“好家伙！”卡特尼暗想，“萨尔斯大人看上去简直像个烧红了的坩埚！”
“绯雨将军。”萨尔斯直接地命令，“你以总指挥部的名义，通告全军卡隆-
赞迪尼叛变。传令官，急召地球守备的第三军团出阵！联络第二军团的余部……”
他绝口不再提刚才的事态，然而语气说明了一切。
先是有李将军的骂辞，再有总部的确认，加上远征军总参谋长绯雨晴相当负责
任的增加了几个无伤大雅的描述性词组 ，使得同盟军上下迅速得知了卡隆- 赞迪
尼的叛徒身份。大大小小的指挥官们利用各地方言之能事破口大骂，鉴于众人拾柴
火焰高的原理，其内容从质量到数量都让开先河的李纵云望尘莫及。人们心中升腾
起来了复仇的热望和激奋的心情，同时还夹杂着“此叛徒亡我，非战之罪”的宽慰。
利用这样的一股士气，李纵云的第四军团拼死抵抗，终于迟滞了纳兰与驰的攻势，
迫使其后退重整舰列。第四军团也在帝国军和部分叛军的夹击之下，损失过半，也
只得撤下重整，同时把第二军团的余部也编入其指挥之下。
这样的局势让李纵云心情沉重是很好理解的，可是帝国军前阵的指挥官纳兰与
驰也懊恼不已：区区一个“后勤军官”竟然抵挡了自己的攻势这么久！唯一感到欣
慰的是斯克拉斯堡，他在光屏上看纳兰得意也太久了，换个新表情对他来说是难得
的调剂。
“纳兰那家伙自视太高了，还认为自己能一直打到萨尔斯面前去呢！真是气量
狭窄不知深浅啊！”斯克拉斯堡喃喃自语，可是音量大得让副官听得十分清楚。
“那个李纵云，果真很厉害吗？”换作别人问这样的话，斯克拉大概会训斥
“案头工作准备不足”吧！可是这位副官是自己宠爱的侄子，那就不同了。
“什么叫做‘厉害’呢？真是孩子话。”斯克拉苦笑着，“作指挥官的，善于
把握时机，知道变通，又忠于职守，真算是难得的了。李纵云是萨尔斯一手提拔的，
能发掘和运用这样人才的人，才是真的厉害啊……”
“哦，”年轻人点着头，“那么萨尔斯的气量，远远是在纳兰阁下之上了。”
斯克拉这回没有理会侄子，而是瞪了他一眼，让年轻人讪讪地闭上了嘴。不过
斯克拉并没有否认他的话语。他心中认为，萨尔斯的气量当然是纳兰辈比不了的，
甚至他比利安德尔更有当人君的素质。失去他的凯塞林家族，靠血洗帝都的布兰德
显然是不足以服众和笼络各家贵族的，那时侯策动斯非克斯动乱，削弱凯塞林家就
容易多了。这一战即使不能消灭萨尔斯，也让他永远成为帝国的敌人无法回来，把
才能浪费在一个偏远、动荡、随时有灭顶之危的小天地上去吧！
“人因为优点而非缺点而招致厄运，才是真正的悲剧。”斯克拉感叹一声，倒
也不乏真诚。
此时战场上的形势是同盟军总指挥官萨尔斯- 凯塞林元帅以下本阵第一军团和
大本营警备舰队，全计一万五千余艘（第四军团现在整编，无法算作机动力量），
对帝国军第六舰队全计三万八千余艘。即使刚才运用了哀兵必胜的原理，同盟军一
鼓作气把帝国军逼回小行星带，但是双方心里都明白，这不过是一股血气之勇罢了。
一旦这种力量消退，同盟军面临的，将是灭顶之灾。
萨尔斯命令同盟军严守小行星带各出口。他清楚现在绝对不能后退，否则同盟
军以及同盟的一切都将彻底暴露在帝国的舰炮之下。以此微弱的兵力能够支撑多久
呢？想到这样的危险性，他竟然有种莫名其妙的快感。要不是还考虑到肩负的责任，
考虑到下属的生命安全，考虑到自己如果失态的糟糕影响，他几乎要对着即将到来
的灾难大吼起来了：“既然把刀子插进我的胸口，何妨刺没到刀柄！快一点吧，好
让我能有最后的力气，让你也尝尝这滋味！”
……
“将军，您这样行不通嘛！”欧阳云飞平静地拿起斯宾塞一枚冒进的棋子，
“今晚的结局恐怕不会有什么历史性的突破了。”
“那可说不定，我今天可是有备而来的！”斯宾塞不服气地说着没有个性的抗
议。
地球，华灯初上的夜晚。斯宾塞中将正在自己的寓所里和欧阳云飞对弈。从他
们的对话看，这一类的聚会进行了不止一次了，而且结局大都是相似的。要说今天
有什么不同，就是斯宾塞比往常要争强好胜一些，可能是因为今天在场的女士比较
多吧！
欧阳绢也被邀请来了，她还带上了好朋友克里斯蒂娜。她在棋盘边笑眯眯地观
战，虽然不言不语，但是棋盘上的局势和她的笑容结合起来，就让斯宾塞有点挂不
住了。
“欧阳小姐，你帮帮忙，看水开了没有啊？嗓子有点干哩……”
“丽蒂（克里斯蒂娜的爱称）在厨房泡茶呢，用不着我去呀。您真的是嗓子干
吗？还是智慧需要清洗一下呢？”和斯宾塞熟了之后的欧阳绢，俏皮地刻薄他。
“不愧是绯雨晴的心上人啊，毒舌的程度不在他之下。”斯宾塞也打趣道。欧
阳云飞微微一笑。
欧阳绢脸有些红，但是嘴上却爽快地回应：“这一点您完全弄错了，是我的段
数比他高，经常杀得他大败亏输——”
“哎呀……”厨房里传来一声轻呼。
“怎么了，丽蒂？”欧阳绢急忙奔过去，两位将军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棋子。就
速度而言斯宾塞放弃的更快一些，他可能很希望有什么突然的事情打断这盘棋吧！
这样就不用面对注定的败局了。
克里斯蒂娜站在厨房的操作台前，一段日子不见她，她明显地消瘦了，显得眼
睛更大，身形由利落苗条变成了单薄纤细。此刻她呆呆地看着跑过来的欧阳绢，勉
勉强强地笑了：“怎么了？我没事呀。”
“我还以为你烫到手或者打碎了茶具呢！”欧阳绢笑道。
“啊呀，那可不妙。”外面的斯宾塞听到了，应声接话，“这可是我最好的一
套用具呀！听说它无恙，我就放心了。”
“丽蒂，你刚才究竟是怎么了？脸色很难看啊！”欧阳绢察言观色，压低了嗓
子。
“我也不知道。”丽蒂回答，“这几天来可能有点神经质吧，注意力不集中，
而且刚才你说——你说——大败亏输什么的，我吓了一跳，差点扭到脚……”
“那是我说笑的——”欧阳绢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口，轻轻跺一下脚，“是呀，
真是不吉利的话呢！不过，”她看着丽蒂神色仍然有些紧张，宽慰她道，“这样的
战役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即使是正面有些小冲突，也没有什么大影响，别担心！”
“你呀，”丽蒂忍不住笑了，“这一番分析，是你家学渊源，还是绯雨教给你
的？要是后者，我可就不能不担心了！”
“我一番好意，你还取笑我？”欧阳绢把身子倚在操作台上，双肘支着肩膀笑
着，“敢问阁下你这番心意和忌讳，用在谁的身上啊？你不会告诉我说，你纯为担
心同盟的民主大业吧！辛普森都不见得有你这么劳心呢！”
就在这时，斯宾塞叫起来了：“两个小妮子聚在一起嘀咕什么呢？别站在厨房
里面呀！茶好了没有？”
“是，这就来，将军阁下！”丽蒂急忙笑嘻嘻地应答，“您的勤务兵放假，可
苦了我们了！”
“狡猾……”欧阳绢咕哝了一句，还是帮着丽蒂收拾好托盘。两个人一前一后
地步出厨房，这时斯宾塞家中光纤通话一闪一闪发着红光，猛然鸣响起来：这是一
级紧急通报！
斯宾塞跳了起来，撞翻了棋盘——这一次可不是特意的。而且欧阳云飞也无暇
注意到这个，他虽然没有惊讶，但是神经也绷紧了。
“紧急通报：斯宾塞中将，前线总指挥舰齐格菲来电，萨尔斯- 凯塞林元帅命
令你集结第三军团马上出发，前往伊尔星系支援！重复——”
“兔崽子，我听清楚了！”斯宾塞骂道，“告诉我，究竟前线出了什么事？”
“阿特柔斯，我想我们到了军部会进一步了解具体情况的。”欧阳云飞沉着地
说，同时也不愿意让女儿和丽蒂知道太多情况。
但是传令官迫于斯宾塞的声威，已经不由自主地说出：“帝国军向我们发起突
然攻击，第四军团损失惨重，卡隆- 赞迪尼叛变，第二军团溃散！”
丽蒂的手一松，整套茶具打了个粉碎！欧阳绢用手捂着嘴，压住自己要惊呼的
冲动。饶是欧阳云飞，也不禁变了脸色。
“得了得了，知道了！”斯宾塞急忙说。他本来脸涨得通红就要骂娘，一看见
两位年轻姑娘这般神色，好歹克制住了自己。欧阳云飞面色严峻地穿上了外套：
“阿特柔斯，我们这就赶去。”
“是，这段路途够我们听消息了！我的热带鱼，就请两位女士们照顾一段时间
吧！”斯宾塞冲到衣帽间抓起军服，三下两下就套上了。他转出来时，匆匆扣着纽
扣，看见欧阳绢无言地上前拥抱父亲，那年国半百的“绅士将军”触到女儿娇嫩的
脸颊时，明亮的眼睛蒙上了淡淡的水气。
“阿绢，在家好好照顾自己。”欧阳云飞嘎声说。
丽蒂觉得自己昏昏沉沉地不知扶住了什么家具，勉强地说了句“祝愿你们一切
好运”，声音听上去都不象是自己的，喉咙口有一块无形的坚冰堵住了。战况危急
……同盟危急……他……他怎么样呢？
她抬起眼睛，看见斯宾塞也在若有所思地望着告别中的欧阳父女，又把目光移
到她灰白的脸上。粗豪的汉子不知道想起来了什么，此刻的温柔神色是丽蒂此前和
此后都不曾见过的，在隐没门口的前一秒，他故意粗声莽喉地说道：“你们——你
们两个放心吧！ 你们爱的人，不会消失的……我保证！”
丽蒂过分心慌意乱，没有注意到热血斯宾塞用的人称是复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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