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牵涉女人，无涉爱情
在萨尔斯和利安德尔初次见面的那个“订婚舞会”上，九岁的王子曾夸口说自
己青春期会有很多女人，以至于他不一定记得住萨尔斯。现在他们已经十六岁，是
不折不扣的青春期了；回想起那时的戏言，萨尔斯认为前一句实事求是，而后一句
……
而后一句，他多么希望利安德尔说的是真的！自从利安德尔在对于女性的认识
上先知先觉了一步之后，就自然而然地认为引领好朋友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因此
他在享受衣香鬓影的乐趣时，从来没有忘记过萨尔斯。上次他让萨尔斯和一位年方
妙龄的宫廷女官“充满善意”的单独相处——实际上他根本就是把萨尔斯骗进去的，
因为那间屋子的门自从萨尔斯进去后就被锁上了。可是结果却出乎利安德尔意料，
第二天那位女官告诉他，她在和萨尔斯公爵的彻夜长谈之后，决定去凯德书院进修。
“你这是报复我啊，这可是我最优秀的女官哎！”利安德尔啼笑皆非地对萨尔
斯说。
萨尔斯打个哈欠：“我容易吗。”他的脸色疲倦，看得出来也不是没有天人交
战的，“……我敬告你，我这方面的事情还无须你来操心。我的品位和你很不同。”
“哦，饱受自由思想的公爵大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红润如苹果，健壮如白杨
的劳动妇女吗？”利安德尔不失时机嘲笑他。
“啧，这是什么形容词。我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萨尔斯不以为然地说。
“关键在于你在追求者中选择什么样的女人。”利安德尔明快的接话。两个人
不同颜色的眼睛对视了片刻，彼此都在对方那里看到了与自己一样的优越神色。
虽则对着朋友嘴硬，萨尔斯知道自己实在是和利安德尔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当他们两个出现在交际场合，很难说出他们俩谁更受欢迎。萨尔斯的确已经订了婚，
即使如此，在帝国的贵族中，“不以结婚为前提的浪漫交往”也颇有市场。他与利
安德尔都熟悉那些“千金”们故作骄矜的笑容、与她们跳舞时所感到的温热的手和
腰肢、在扇子的缝隙中含含糊糊抛过来的眼风、平静顺和的回答背后隐藏的鼓励意
味。对着她们，利安德尔总是显出隐含着嘲讽的倜傥态度，而萨尔斯彬彬有礼可是
有点心不在焉。
“我爱社交场上的女人，可是看不起她们。”在一次舞会上，利安德尔对着萨
尔斯曾经这样宣告，“我弄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对她们有着诗意的赞颂，在我看来
她们都是原生质一样的可怜东西。”
“你现下所在的高贵沙龙的女主人，就被比作凯德的百合花。”萨尔斯笑着低
声回答。
“哈！那个女人！她是除了美丽之外与孔雀别无二致的一种生物，每天的服装
就像是大发脾气后再穿上的一样！”
“你很看不起那位夫人嘛！”
“叫我如何看得起她呢？她本想搞沙龙，却开成了个厨房，全凯德的人都在疯
追她的厨娘！”
萨尔斯从身边经过的侍者托盘中端过两杯香槟，硬生生把自己的大笑欲望压了
下去：“你不过是刻薄，但是远远没有到厌倦的程度。”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并没有不爱她们啊！”
“啊，你的爱情真的像高山的空气一样稀薄呢。”
“我是想在黑夜中也感觉到自己的真实罢了。你这个伪君子，不要总是拒绝上
天安排的好意。”
“我不过是要挑选不添麻烦的女人，发展无碍的理智感情。”萨尔斯拍拍利安
德尔的肩膀，“你也别太过了，要当心‘滥施好意，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你这是挖苦我吧！”
“你觉得这是挖苦吗？那真是我的失败了，我本来是想诅咒你的。”
利安德尔正待反唇相稽，突然表情变得专注起来，望着他的背后，金色的睫毛
眨啊眨的，似笑非笑的说：“我真的想作出幸灾乐祸的样子报复你，但是我觉得告
诉你事实本身就能够让你呆若木鸡。”
“什么事情？”萨尔斯的脖子开始僵化，“是不是我的美杜莎来了？”
“你这样称呼你的未婚妻吗？随便你。”
“……”
“再不回身就很失礼了。”利安德尔“好心”的提醒。
萨尔斯来不及对利安德尔作出什么回应了，他仅有的时间只能是迅速挂上一个
礼节性的面具，回过身来。他的未婚妻已经走进了客厅。如果说她是个美女，在通
常的意义上也不能算是夸张。苏珊－卡金娜－兰开斯特公主年方十五，身材已经发
育的高挑秀颀，肤色微黑，眉眼秀丽。对于一个初进社交圈的毛头小伙子来说，可
能会认为她气质高雅、衣着华丽；可是萨尔斯却不能忽略她故意显示轻捷的造作步
态，还有她嘴角和脖颈带有的难以忍受的骄傲。她还是那条毛毛虫，不过披上了蝴
蝶的外衣罢了。
“萨尔斯，您在这里。”苏珊－卡金娜向着他走了过来，将手轻柔地伸向他。
那动作甚至是带有几分情意的，因为全场的人们都在注视着这对显赫的未婚夫妻，
让苏珊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萨尔斯几乎是站在原地接着了这只手，放在唇边吻了吻：“您好，表妹。”
“前天我在阅兵仪式上看见您了。”
“是吗？那是我的荣幸。”
“可是让我不快的是还有很多妙龄女子也在注视您。”苏珊浓黑的睫毛闪着，
一半是试探，一半是出于习惯性的卖弄风情。后者的熟稔程度让萨尔斯对未婚妻的
社交心中也有了数。
“……可是，我对她们并没有像对您一样了解啊。”萨尔斯一只手背在身后，
另一只手引领表妹入座，可是她却不肯随着他挪动脚步。
“哦？是吗？您了解我什么呢？”
“除了您之外，没有任何一个女子曾经引起我这样长久的注意。”萨尔斯也站
住了，淡淡地望着苏珊。
这话似乎没有什么虚夸成分，让听惯了奉承的苏珊不大满意。可是自从她长成
以来，她已经知道自己应该对如此出色的未婚夫乖巧和迎合了，于是她声音清脆地
笑了笑。
“那我真的要感谢您了……”
“那么我们共同笑三声，然后恢复理智吧。”
这样风格的说话让苏珊有些不明所以，于是她转换了话题：“对了，那天阅兵，
贵校的校歌我真的很感兴趣。”
“也没什么特别的吧。”
“那么长的段落，难为你们能够唱的整齐划一。”
萨尔斯并不欣赏她这样缺乏音乐素养的不懂装懂，于是在舌尖上酝酿的讽刺情
绪终于露头了：“也没什么难的。任何合唱的秘诀都在于几个主力大声嚎叫，剩下
的人跟着哼哼就可以了。”
谈话到这里似乎没有办法进行下去，苏珊于是在面上堆上了一个精巧的假笑。
这时，一位绅士出现在他们眼前，正是军校校长欧阳云飞。
“请原谅。郡主殿下。”他先是对苏珊微微一鞠躬，接着笑着看向萨尔斯，
“听到你这样形容校歌我很庆幸，那歌曲不是我创作的。”
“玩笑之言，校长阁下。”萨尔斯欠一欠身。
“如果你的未婚妻允许，可否占用你几分钟时间？”
“我很愿意，阁下。”苏珊彬彬有礼地回答，不过飘向萨尔斯的一眼不算是太
客气的。
就这样萨尔斯得以脱身。那离开的速度已经是他所能保持在礼节限度内最快的，
而他的脸色似乎是恨不得要求校长对他来一番长篇演讲。
在军校这些年，萨尔斯对欧阳云飞从一开始的忽视到现在的尊敬，发展得相当
自然。欧阳的教育理念让他联想起了皮特老师，校长的公平性也让他很赞赏。当了
解了校长在执教之前的战术实绩后，赞赏终于发展成了尊敬——在他这个年纪的男
孩子，是要有一点崇拜的因素才能对长辈尊敬起来的。
“校长阁下，您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没甚么要紧的，只是想让你放松一下。”欧阳云飞笑了笑，“我还是头一次
看见你这样的不耐。”
萨尔斯先是有点尴尬，继而耸了耸肩膀：“没办法，您也知道……”
对于这样的话题，欧阳显然也是不便说什么的，因此他闲闲地聊起了别的：
“利安德尔殿下的成绩总是整齐划一的８０分，真是相当的巧合。”
“这个啊，我就很难说什么了，我只能跟您保证，我的成绩一般不是巧合。”
“凯塞林家的自律精神很让人敬佩。”
“承蒙您夸奖，家父会很高兴的。”
“那么，你也很久没有回去了吧？”
萨尔斯顿住了，望着欧阳校长。后者声色不动。
“您真是一位镇静的说客啊！”
“不，你想错了，我不是受你父亲之托来的。”
“是吗？那么……我冒昧了。”萨尔斯嘴上这样说，可是仍然不相信。他不想
回家，倒不是因为还在生父亲的气，而是因为僵局持续得太久，让他不知道该如何
去打破了。该怎样面对父亲呢？如果他还对我不满意，那么怎么办呢……
仿佛看出了萨尔斯的迟疑包含的意味，欧阳摇摇头。他轻轻扶住萨尔斯的臂膀
：“做儿子的不能用自己的头脑去猜度父亲，要用心去体会他。我想他是思念你的，
萨尔斯。”
这时舞曲奏响了，萨尔斯抱歉地冲着校长点点头：“阁下，按规矩，我要与未
婚妻跳舞的。”
他走开了，沉素的脸色说明这番心灵鸡汤式的话语并没有作为耳边风。在和苏
珊跳舞时，他比往常更沉默。
“校长跟您说了什么？”他的未婚妻在问他。
“我不大记得了。”萨尔斯随口敷衍。
“这么近的事情你都忘了？”苏珊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是呀。这些年来我忘记了很多事情。”萨尔斯声调拖长了一些，讽刺又回到
了舌尖上，“唯一有印象的，就是我记性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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