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御风而行
“妈妈！妈妈！快看！那就是你告诉我的凯尔赫本塔吗？”490 年7 月底，在
凯德机场随着出关的人群涌出门外的一个小男孩指着远方欢叫着，胖胖的小脸上满
是兴奋。
他的母亲不时回头寻找帮他们拿行李的随从，不耐烦的随便瞥了一眼：“你别
总揪我的衣角啊，尼古拉斯！”
“尼古拉斯，那是机场的指挥塔。”当爸爸的好耐性的解释。随从还没有见影，
但是已经听见他隔着人群的喊叫了：“贝特伦男爵先生，我在这里！”
贝特伦男爵松了口气：“……总算没有走散。干吗？儿子？”
小男孩踮起脚起劲地掏着父亲的衣兜：“我的精灵球呢？”
“宝贝，等一会再玩。”父亲劝说着显然被宠坏的儿子，回头催促着妻子和随
从，“快走啊，不然门口的车一会就被那些伯爵子爵们订完了……啊呀，尼古拉斯！
你别跑！”
小男孩尼古拉斯终于掏出了他心爱的玩具，可是被后面过来的游客挤了一下，
他一吓，失手把小球掉到了地上，球儿顺着斜坡一路滚了下去。尼古拉斯撒腿便追。
贝特伦男爵夫妇这下子可着了急，在人口众多又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弄丢了儿子
可不是玩的。男爵顾不上妻子和行李急忙追赶，却发现儿子并没有跑开多远。
小球的自作主张的旅行告终在一个男子的皮鞋的阻挡下，他的保护者和小主人
由于惯性，一头撞在了男子的腿上。这一切贝特伦夫妇看得十分清楚，因为眼前虽
然人潮涌动，这位男子却很容易让人注意。
男子看上去二十多岁，不是会特别喜欢小孩的年纪。他弯下腰捡起小球，随手
拉起趴在自己腿上撞的晕乎乎的小孩，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贝特伦男爵急忙上前
道歉：“先生，真是对不起……”他突然发现自己虽站在斜坡的上端，却需要踮起
脚才能看见陌生男子的头顶。这个人好高！他注意到男子的便装十分简洁，可是每
个衣钮上都有一个金翅鸟的徽章。他对帝国家谱学和徽章学深有研究的头脑迅速作
出了反应。
“这么看来，您是纳兰家族的？”他谦恭地笑着说，“只身前来帝都，真是平
易近人啊。现在外面十分拥挤，独个人不容易雇到车，不如我们同行”他的妻子本
来要反对的，可是她看清楚男子的长相后，就和丈夫一道发出了热情的邀请。
“请管好您的孩子。”男子回答，目光似乎是隔着千山万水看过来的。他不再
理会面前的男爵夫妇，转身隐入了人群中。
“好傲慢的人！”男爵想。
“好俊美的人！”男爵夫人想。
只有尼古拉斯玩着玩具，什么也没想。
“纳兰家的人”独个儿走出了机场，远远的就有一辆光车像游鱼一样灵活迅速
地开了过来。司机下了车为男子开了车门。
“恭迎纳兰将军。上将，殿下在等您。”
这位男子正是第六军管区司令官，参与暗杀巴拉斯的核心人员之一：纳兰与驰。
“帝国双璧”这个词在亚兰斯王朝是一个内涵不确定的称谓。如果是指位高权重情
谊甚笃的两个人，那无疑是萨尔斯与利安德尔；如果用忠诚度和实用性来衡量，那
就是现在的参谋总长斯科拉斯堡和第二军管区副司令塞提斯；假如一定要按照尖牙
毒舌的标准，那除了李纵云和绯雨晴不作他人想……可是人们更愿意从外观上的直
接感受来挑人选：全银河的达官显贵当中只有一个人的俊美和气质与利安德尔最为
接近，就是我们见到的这位纳兰将军。他现年二十八岁，身形如玉树，眉目似琼花，
颇有精致之美。也许他并不喜欢这一类别人求之不得的美貌，所以嘴角总是向下抿
着，仿佛是经过一番斗争才勉强与脸上其他部分相安无事似的。
纳兰与驰有一个绰号，打学生时代起就叫开了：“但是先生”。他的口头禅是
“听上去不坏，先生，但是……”之后就是语言尖锐的反驳。现在他成了“但是将
军”，也是一位大胆而且野心勃勃的青年。
“完全不像你，利安德尔。”萨尔斯有一次这样评价，“纳兰将军相貌倒是比
你端正几分（利安德尔瞪他一眼）不过做事远没有你大气。”
“你不要拿一个窥伺败落的家主位置的人来跟我比。”利安德尔很骄傲也很有
洞察力的说，“那种由阴私念头培养出来的锐利和克拉苏倒还相象。要不是能看清
楚他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也许不会接纳他。”
“纳兰家式微，他是想由自己重振家声。”萨尔斯笑笑，“野心明确的家伙无
须过分避忌。”他淡淡地说，当然并不觉得与纳兰有志同道合的快感。
萨尔斯和利安德尔都没有说对一点：纳兰与驰的奋斗并不是为了家族的荣耀。
这在两个生来就背负着家国之任的人是不好理解的。纳兰与驰完全是为了自己。只
要能让自己提升再提升，尘世的权力和上天的荣光他都可以毫不犹豫地都抓取过来。
自私的人并不自由，但是心狠起来就没什么牵碍了。
他对萨尔斯一直是嫉恨和忌惮的，同时他的聪明让他感觉到，他无论如何是不
会有萨尔斯那种雍容的风度；这种感想更加深了他对年轻的大公原有的仇视。他不
是唯一刺向萨尔斯的嫉妒之箭，然而是地位最特殊的一个。
因为他要极力伪装和克制。无论是萨尔斯在时当面的恭敬，还是萨尔斯流亡后
暗中的狂喜……但是这些功夫他只是在一个人面前做的十足，就是他选择效忠的对
象利安德尔殿下。因此当他走进斯莫尔尼宫的小会议厅，发现只有安东尼- 亚兰斯
在那里等候，他的表情马上放松下来，露出平素的冷淡和狷介。
“您好，安东尼阁下。”他淡淡地招呼，坐了下来。
第三军管区司令官安东尼以半百之人少见的眼神打量了他几眼：“哦，纳兰阁
下。”
一开口就是习惯于高位之人善用的责备语气，“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穿着带有
家族徽章的衣服，唯恐别人不知道你的身份！”
纳兰微笑：“您说得不错，但是您难道不明白什么叫‘欲盖弥彰’？阁下，您
是不是承认这一点，就是我不是一个容易被人忽视外貌特征的人？……嗯，既然这
样，我穿不穿这种服装有什么关系？想认出我的人一样可以认出我。”看看安东尼
无言以对的样子，他又得意地加上一句，“我像我这么做也是符合利安德尔殿下的
想法，不然他不会叫我们直接从民用机场回来的。”
门口有人接话：“要不是因为需要回来的就是你们两个，殿下也容不得这种草
率。”
首都卫戍舰队司令官肖里茨- 亚兰斯走进来反驳，算是看在王族血统的情分上
帮帮安东尼。
纳兰与驰一惊，回身看看门口。
“今天是秘密会议，理所当然不会用通报官吧。”紧跟在肖里茨身后的斯科拉
斯堡一级上将解释着他们的悄然而至。随后进来的还有第二军管区副司令官塞提斯
上将、国务府财务尚书孟元让侯爵、元老院掌玺大臣布朗迪公爵。
随着室门的无声的闭合，屋里反而因为人多而寂静下来。人们都感到了一种无
形的压迫力，这多少是因为今天所来的使命引起的。
“帝都的局势不容乐观。”仿佛是要打破凝固的气氛，塞提斯上将摸摸很深的
鬓角，喃喃地说，“幸亏这次利安德尔殿下及时找各大军管区的副司令官回来述职，
不然我们这次的聚会要难办得多。”
“纳兰将军，你在机场看到了吗？前来的贵族很多吧。”孟元让侯爵问。
“大部分是下层贵族。”纳兰撇了撇嘴，在这位大公家庭出身的人看来，侯爵
以下就简直和平民没多大分别。
“要说克拉苏殿下这次真是下了决心，要大大的前进一步了。”元老院的布朗
迪公爵语带嘲讽的说，“要在不到一个半月的时间内，筹备并且召开近五十年来未
曾举办过的全银河贵族合议大会，克拉苏殿下可真是不计成本、不怕麻烦啊。”
“他当然不会怕麻烦。因为这么做换来的好处远远高于成本。”斯科拉斯堡下
着断语，再也不称呼克拉苏为殿下了，“现在皇帝陛下没有苏醒的迹象，他在大会
上可能以皇帝病重不能理事为由，要求合议会授予其监国之权。贵族中支持克拉苏
的远远占了上风，这项决议很可能被通过，那时利安德尔殿下和我们如何自处？”
“您把克拉苏想得也太善良了。”纳兰与驰冷笑，“现在帝国上下贵族的护卫
舰队正向帝都集结。其中知道内情并且有利去帮克拉苏的不下于十万艘。在我看，
不排除克拉苏利用贵族护卫舰队发动政变，先害死皇帝陛下，而后嫁祸于利安德尔
殿下，再以铲除叛逆为名消灭我方，一举登上帝座的可能。”
“看来是决定生死存亡的时刻了。”安东尼沉声说。
“我很高兴大家有了同样的认知。”门再度打开了，进来的利安德尔和苏兰特
碰巧听到了这句话。利安德尔注视着急忙离座行礼的人们，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
完全不同于萨尔斯在的时候：“斯科拉，告诉在座各位我与克拉苏的力量对比。”
宛若活动光脑的斯科拉斯堡立即流利地回答：“克拉苏手头能掌握的部队为内
务部队6 个舰队总计50000 艘战舰，以及第四军管区38000 艘，贵族私兵约10万艘，
哈布斯堡大公家4 万艘，总计约22万艘；其中驻首都星及周围的为内务部队4 个舰
队34000 艘，和与会贵族正在赶来的护卫舰队约7 万。而利安德尔殿下能控制的则
有第二、三、六军管区、帝都卫戍部队总计16万艘，凯塞林大公家、辛迪大公家12
万艘，总计为28万艘；帝都附近为帝都卫戍部队2 万艘，凯塞林家援军2 万艘、辛
迪家援军3 万，当然目前是秘密集结的。总的来说，我方与克拉苏实力相差不大。”
各位将领都皱着眉头，琢磨着这一连串的数字意味着什么。两位政界的代表仅
仅在做简单的加减法，经过计算发现数目字上我方占优，倒是没怎么焦虑。
安东尼第一个抬起眼睛，与利安德尔探询的明亮目光对视：“我主张殿下暂时
离开帝都召集各军团，宣布克拉苏谋逆，待克拉苏方势力集结完毕之后，以雷霆万
钧之势将其彻底击灭，一劳永逸永诀后患。”
“我同意。”肖里茨紧随其后表达意见，“在总战力上我军毫无疑问占据优势，
虽然克拉苏军总量上与我军相差不远，但是除去哈布斯堡大公的家族卫队可堪一战
外，期于碌碌之辈不足畏惧，总体决战我军必胜无疑。”
“两位的办法不可谓不干脆，但是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吧！”“但是将军”纳
兰与驰开口反驳，“且不说这种做法容易授人以柄，单从战斗的角度来讲也会使战
争旷日持久，变数较大，一旦在外的隆格尔返回支持克拉苏，我方则无必胜把握！
有鉴于此我认为必须以非常手段从速解决。”
“是的，我同意纳兰将军的判断，决不能因为目前实力略占优势就掉以轻心，
最好在贵族私兵集结之前，先发制人击破内务部队，生擒或杀死克拉苏，再解决群
龙无首的其他敌对势力。分割敌人，发挥我们兵力的优势。”平素少言寡语的塞提
斯上将这次破例对自己的看法作了说明。
“同意。”纳兰与驰简短的确定了自己在这次争论中的友方。
“塞提斯将军，纳兰将军，你们应该清楚目前在帝都我军并不占绝对的优势。”
肖里茨不以为然。
“暂时的，一旦凯塞琳家与辛迪家援兵赶到，情势就会逆转。”纳兰与驰加以
解释。
“但他们赶到需要40天，40天足够发生许多事情。”肖里茨寸步不让。
“日夜间道，30天他们就可以赶到帝都，而克拉苏聚集各家贵族私兵加以整合
所须的时间远多于此。”纳兰与驰信心十足。
“这么做把握较大，缺点自然也很明显。”斯科拉斯堡答言，但是没有反驳意
味，仅仅是在陈述见解，“这种方法事后善后较难，容易留下后患，甚至产生某些
贵族割据之势。”
“任何做法都会有优有劣，究竟如何还是请殿下定夺吧！”不愧是元老院混了
多年的人，布朗迪公爵在最恰当的时候说了最中肯的无内容意见。
会议室静了下来，人们都将目光投向利安德尔。在这段期间，苏兰特一直没有
说话。
她并不是没有自己的看法，可是在她看来，任何看法的结果都是一个意义：辛
迪家在这场王位的争夺中追随利安德尔。
年轻的殿下再次扫视大家，如果说在他的脑海中有着复杂的利益权衡，那也是
一瞬间的事。他很快给出了选择：“就照纳兰与驰将军和塞提斯将军的方案办吧。”
“是，殿下。”在座诸人脸上都掠过一阵混杂着振奋与紧张的情绪：巨变在即，
不可避免……
确定了方针，接下来就是确定具体的行动步骤，不仅是具体的军事行动，而且
与之相对应的政战两略的一切应对措施实在是千头万绪。但由于布朗迪和孟元让这
两位统筹与协调能力具佳的官员的存在，很快就理出了头绪，短短一下午的时间就
明确了具体的行动步骤。
“嗯，很好。”利安德尔进入会议室后首次露出了笑容，但是不知道怎么的具
有操作性的嫌疑，“看来，我们的帝国将会有两个精干有力的政府首脑。”
这番话足够提醒布朗迪和孟元让他们被承诺过的将得到的利益，两人急忙露出
喜悦和谦逊的笑容，表示殿下厚爱，虽肝脑涂地不足以报万一云云。
苏兰特望着这一切，微笑着。仅仅微笑。在会议结束，各方都回去准备一个月
之后的重大计划之后，还留在利安德尔身边的她这才走到年轻的争霸者身边，搂住
他的脖子。
“我亲爱的殿下啊，你一定要小心哦！你要是在这场争夺中失败，我就不得不
吻克拉苏这个恶心的家伙的手背，向他宣誓效忠了！”
听起来是玩笑，看上去很荒谬，但这确实是有可能发生的事。苏兰特不仅是利
安德尔的助手，而且是辛迪家族的族长。她做事情不能光凭自己的喜好，还要代表
家族和封国。一旦利安德尔失败，她的心灵的大半也就会凋零，但是卡纳维拉尔的
人民还要在新皇帝不管是谁的统治下生存下去。
“嗯，这倒是赤裸裸的真话啊！”利安德尔微微一笑，眯细了绿色的眼睛回答，
“你不是应该温柔地说‘我认为胜利一定会属于你’吗？”
苏兰特放开了胳膊，走开几步：“……你今天受到的恭维还不够多吗？你身边
受到利益吸引的人越多，你周围真理的空气就越稀薄……利安德尔，我怀念萨尔斯
在的日子。”
她的腰被利安德尔从身后环住了。他的拥抱让她温暖，但他说的话证明他没注
意她刚才说的是什么：“苏兰特，就要来了。”
“什么？”
“自从太子死后就开始了的明争暗斗，终于要有个了结了。我们有幸开启一个
大时代，苏兰特。历史上每一时代的开创，都是各自主义之间发生大冲突，造成强
劲的风暴……”
“社会往往因此而流血。”苏兰特有点勉强地笑着说。
“是的，会流血，但是它今天所受的痛苦会成就明天的幸福。你相信我吗？”
“当然，利安德尔。我相信你，尽管狂风来袭，你也会是御风而行的人。”
“谢谢你。现在吻吻我。用你的嘴唇来代替昔日出征的英雄胸前由美女献上的
花环。”
苏兰特轻声笑了，这回没有半点勉强：“所不同的是，这次美女并不留在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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