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幸运号”冲出黑暗，银灰色的船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飞船后下方，悬挂着
一个巨大的天体，似乎纹丝不动。正左方，一个耀眼的天体光芒万丈。
梅韵长舒一口气，说：“老吴，太阳找到了。刚才，我们处在这个星球的背面，
太阳被它……”
“完成了！”吴良斐抚案大叫。“什么太阳？”
梅韵指了指左舷窗。吴良斐眯着眼睛瞧了瞧太阳，又看了看那颗陌生的天体，
脸上疑云重重。
“它就是那个神秘的艾迪星？”
“不像。”梅韵摇头。“轨迹也不对。”
吴良斐说：“我瞧着也不像。资料上说，我们的地球，曾经像蓝宝石一样纯净，
而现在，几乎看不到蓝色。这颗星球，是一种很纯的淡蓝色，可能是大气层比较稀
薄所致。你看，它看不到任何被污染的痕迹，似乎与高度文明发达之说大相径庭。”
“你观察得很仔细。”梅韵称赞道。“但它存在着智慧生命。老吴，我们发现
了一个存在着智慧生命的星球！”
吴良斐的反应一点也不热烈，他望着那颗陌生的星球，眼睛里充满了迷茫。
梅韵却兴致勃勃，他发出一连串指令，然后对同伴说：“我们正在绕星飞行，
我释放了卫星探测器，正在对它的大气层进行分析……瞧，数据传到了。唔，空气
的确很稀薄，氧气仅为地球海平面的17％，跟珠峰顶上差不多，他们怎么生存的？”
吴良斐说：“也许是厌氧生物吧。你看，它的两极面积，差不多是全球面积的
一半，说明它非常寒冷。而艾迪星，如果确有其星的话，是个具有高度文明发达的、
即将毁灭的星球，其污染，一定比地球严重百倍。而这一颗，看上去像婴儿一般纯
洁。所以，我断定，这里，不是我们的太阳系。”
“你又来了！”梅韵大叫。
吴良斐慢悠悠说：“你要不爱听，我就不说了。”
梅韵吓了一大跳，“幸运号”上只有他和他，倘若此兄故态复萌，从此真的三
缄其口，旅途漫漫，岂不将人活活闷煞？
“好好，你说，你说，我非常爱听……”
吴良斐道：“如果是太阳系，这个星的轨迹在啥位置？”
梅韵满脸沮丧，其实，这正是他所担心的，倘若真如同伴所言，此系非彼系，
这一次，真的要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了。
“经初步计算，它的轨迹与火星轨迹相似……”
“哪位专家说过，火星上曾经存在过智慧生命？”
“没有。”梅韵摇头。“老祖宗们早就下了结论，火星上存在过水和单细胞有
机体，从来没有人举证说存在过智慧生命。而这一颗，尽管可以确定存在着智慧生
命，可我觉得，它好像处于一种半原始的状态。
“不对！”吴良斐立刻否决了他的看法。“原始人不会有无线电广播，外星人
也一样。”
“这……可是，我们看不到象征高度文明发达的都市和交通网络，甚至看不到
像样的建筑. ”
‘也许距离太远了。“二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他们发现了一片足有十多万
平方公里的平原，平原上有河流湖泊，有大面积的绿色植被，但却看不到开垦的痕
迹，只有一些零星的长方形拱顶建筑，说明这里存在着智慧生命。
“这些建筑，很像种菜的暖棚。”吴良斐猜测说。
“有道理。无线电广播说些事么？”
“大致可分三类，其一，表彰过去十年做出卓越贡献的人，鼓励人们努力工作
；其二，介绍过去十年在环境保护方面取得的成就；其三，重申环保法令，公布十
年中因毁坏环境而受到处罚的人。这些法令非常严厉，譬如，损坏一棵树木，或者
一平米草地，处以三到五年苦役，毁损三棵树，或者三平米以上草地，会被处死，
不管有意无意。由此可见，这里的智慧生命，有可能是来自其他星球的太空难民…
…‘“奇谈怪论！”梅韵不以为然。“你的想象力非常丰富。”
吴良斐毫不理会指令长的讽刺，继续说道：“土生土长的人，不会具有如此强
烈的环保意识，只有具有惨痛教训的人，才懂得保护环境的重要性。这个星球没有
受到任何污染和破坏，如果是土著居民，似乎……唉！我也搞不懂了。”
“也许……大概……看！这条大峡谷！”
吴良斐失声说：“很像火星上的水手谷，莫非……快拍下来！”
梅韵是位经验丰富的老宇航员，早在发现这个星球的时候，飞船上所有的探测
仪器便开始工作了。直消绕星三五圈，便可将全球的每一寸土地扫描入库。若能采
集一些该星的岩石、土壤、水和植物样本，便不虚此行了。
绕飞即将结束，除了那些拱顶建筑，他们没有发现一寸交通设施，没有发现一
座城市或者村庄，也没有发现一个外星人。吴良斐不甘心，提议近距离观察。目前
的距离是50000 公里，有点远。梅韵欣然接受，下达了变轨指令，准备在500 公里
近空搜寻外星人的踪迹。谁知，尚未到达预定轨道，他们便接连发现了好几颗人造
卫星。梅韵一眼看出，这类卫星，正是地球人类称之为“太空之眼”的太空预警卫
星。接着，他们又发现了大面积的太空地雷。梅韵立刻意识到，他们已经处于外星
人的监控之下了，甚至早在变轨之前，就已经被发现了。
他立即命令吴良斐发出无线电信号，向外星人表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5 分钟过去了，“幸运号”即将进入预定轨道，吴良斐发出的无线电信号，有
如泥牛入海，没有任何反应。
“老吴，他们是不是没弄懂我们的信号内容？”
吴良斐说“即便不懂，也该发出质询或者警告，这样一声不响，不是好兆头…
…”
“糟糕！”梅韵忽然失声大叫。
叫声未落，控制台上突然红灯闪烁，警报大作，计算机预警系统也立即做出了
反应，飞船突然加速。
“****养的，一声不响，突然袭击，什么玩艺儿……”梅韵破口大骂。
“咋的啦？”吴良斐有点懵。
“我们遭到了导弹攻击！”梅韵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雷达屏幕，“导弹”吴良斐
惊叫。“还有多远？”
计算机立刻给出了相关参数：导弹数量：3 枚；航速：19公里/ 秒；距离：1200
公里……
“有放射性痕迹，怀疑是贫铀弹头！”梅韵惊叫。
“还有一分钟！”吴良斐的脸都白了。
梅韵定了定神，说：“我们的航速是每秒9 公里，保持现有航速，要追上我们，
需要100 秒……”
“赶快逃逸，还来得及……”
“不行！”梅韵拒绝逃逸。“我们已经进入了预定轨道，现在放弃，就永远没
有机会了。”
“那……赶快加速呀。”
“沉住气，老兄。”梅韵安慰同伴道。“该加速度的时候，我会加速的……”
导弹越来越近，“幸运号”忽左忽右，不断地做出种种规避动作，航速也逐渐
加速到每秒12公里。双方的距离时而拉近，时而拉开。吴良斐的呼吸也时缓时急，
紧张万分。
枪手玩枪，车手玩车，梅韵喜欢玩飞船。在广袤无垠的宇宙中，以亚光速瞬息
亿万里的速度，纵情翻飞驰骋，是种什么样的感觉，普通人想破脑袋也想象不出来。
现在，他又玩上了。
100 公里！
计算机给出了最新距离，也是最近距离。
吴良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呼吸越来越急促。恍惚中，那些导弹已经抵到了
后心，弹尾的导火索“嗤嗤”地冒着青烟，烧进了弹壳。一股冷气从闾尾穴直透泥
丸宫。他再也忍不住了，结结巴巴地说：“快……快……”
梅韵镇定如常，他瞥了一眼同伴，说：“不能再快了，不然，天知道他们又会
玩出什么新花样来。”
“还有花样？”吴良斐抹着冷汗哀叫。
梅韵冷笑说：“你以为，人家就这么点能耐呀？别担心，再过30秒，我们就可
以溜之乎了。”
“可是，我们只有15秒钟……”
“50公里！”计算机发出了警告。
梅韵朝他笑了笑，说：“听到了吗？不是15秒，而是7 秒。只有使他们感到伸
手可及，才不会出新招……”
“还有5 秒！”
“我知道……”
“4 秒！3 秒！2 秒……”
“幸运号”陡然昂首直刺苍穹，这瞬间，三枚导弹从船尾飞掠而过。
吴良斐按着胸口，半晌才透过起来。喃喃说道：“你把宇宙飞船开得像战斗机
一样。”
梅韵笑嘻嘻说：“别损我了，现在，我们尾随着导弹，就算它能调头，也得拐
个大弯……该死！见鬼！”
“又咋啦？”吴良斐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看，没见它们调头，就直冲我们飞来了。”
“不可能！除非能开倒车……”
不管是否可能，三枚导弹一枚在前，二枚高踞后上方，迎头直飞过来。第一枚
将在6 秒后到达，而绕星探测，还需要10秒钟才能完成。
吴良斐全身发抖，呆呆地望住指令长。梅韵读懂了他的眼神，苦笑说：“那就
夹起尾巴逃吧！”
“幸运号”猛然加速俯冲，下降到400 公里，又迅速拉起，以每秒40公里的速
度逃逸。半分钟后，导弹的踪迹消失了，就在此时，雷达屏幕上，又出现了一个可
疑的飞行物，朝他们疾飞而来。
梅韵的眉头猛地一扬，飞快地按下一组组键钮。“幸运号”再次加速，吴良斐
猝不及防，向后猛地一仰，差点倒栽葱摔到椅后去。
他捂住后颈，看了一眼航速表，登时大惊失色，惊叫：“0.1 倍光速！你……
为什么……0.2 ！0.3 ！天啊！0.6 了，小心发动机……”
梅韵的额角挂着冷汗，口述手动，继续加速。听到同伴的喊声，他指了指雷达
屏幕。
吴良斐转目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气，失声大叫：“它也是亚光速飞船！0.7 ！
0.8 ！0.8 ……哈哈！它只能达到0.82，我们是0.85。指令长，它飞走了”
梅韵抹了一把冷汗，说：“如果规避导弹时没有加速，如果晚发现半秒钟，如
果反应慢半秒钟，我们现在肯定正在抹眼泪。”
吴良斐拍着胸口说：“把我一生的经历压缩在一块，也没有这几个小时惊心动
魄。”
“这也叫惊心动魄？”梅韵嗤之以鼻。“少见多怪！”
吴良斐叹息说：“原以为可以在那里着陆，可以和他们交朋友，谁知……唉！”
梅韵冷笑说：“也许，他们是一群未开化的生番，会把你像烤全羊一般烤了。
你见过烤全羊吗？”
吴良斐朝他翻了个白眼，问道：“现在干啥？”
梅韵说：“继续逃命！逃得越远越好，然后检查导航计算机，看看是否如你说，
变成了发了疯的瞎马。不过，我们没有检测设备，恐怕查不出什么。”
吴良斐神色百变，沉思片刻，忽然抓着梅韵的手臂，说：“梅韵，求你一件事。”
“有话就说，别拉拉扯扯。”梅韵摔开了他的手吴良斐一字一字说：“请你杀
了我……”
“你说啥？”梅韵跳了起来。
“杀了我。”
“啥？”梅韵仍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伸手摸摸同伴的额，没有发烧，神色也
很正常，不像犯神经说胡话。
吴良斐拨开他的手，说：“种种迹象表明，这个星系很像太阳系，但它不是太
阳系，对不对？”
“我也颇感困惑。”
“我们回不去了，是不是？”
“宇航员本来就是一种极具挑战性的冒险行道，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
吴良斐说：“外星人把我们当成敌人，我们无处着陆，只能在这浩瀚无垠的虚
空中，永远漂浮下去，对不对？”
梅韵一边减速，一边说：“如果被你不幸而言中，这是必然的结局。”
吴良斐空空的眼睛望着控制台上五颜六色的灯，喃喃说道：“如果没有这些灯，
这里也会像外面一样一团漆黑。我常常梦见自己在漆黑的虚空中飘啊飘，永远到不
了底。我感到非常孤独，非常寂寞，非常痛苦，非常害怕。那情景，跟现在一模一
样……’’梅韵正在检查导航计算机，未置可否。
吴良斐继续说：“等给养告罄，如果还能活到那一刻，又要承受饥饿干渴的煎
熬，在煎熬中慢慢死去。也许，我会被你活或吃掉。”
梅韵猛然回首，看看这张迷茫丑陋的脸，强忍住笑，点点头说：“唔，非常可
能。要知道，人到了那种时刻，就会****裸地暴露出本来面目，什么礼仪廉耻真善
美，全都不要了。”
吴良斐打了个寒噤，喃喃地说：“我从小就非常孤独，非常寂寞，现在又面临
着更大的孤独和寂寞，面临着被你活活吃掉的危险……啊！你满身满脸都是血……”
梅韵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忽然意识到什么，不禁怒极反笑，举起拳头说：
“他娘的，岂有此理！再胡说八道，我揍扁你！”
吴良斐惊恐地望着眼前的拳头，紧紧地闭上了嘴。谁知，梅韵刚刚放下拳头，
他又说道：“你千万别死在我的前面……’’梅韵听他没完没了地谈论死亡，不觉
头皮发麻，后心直冒冷气，心想，同伴莫非患上了宇航员常患的幽闭恐惧症？又觉
得不大可能，他们尽管穿越了9000万年时空隧道，但在感觉上，离开地球，放佛只
有半天时间，不会这么快就罹患此症。
只听吴良斐乞求道：“我不能死在你后面，请你快杀了我。”
梅韵烦透了，沉下脸说：“你要死，还要我背上一条人命，染上满手血腥？真
他娘的混账透顶！想死容易，船舱外接近绝对零度，从垃圾舱钻出去，你会在01％
秒之内冻成僵尸，一点也不痛苦。”
“不不，我……怕黑，这点忙你都不帮，你……太冷酷了……”
“你他娘的倒怪起我来了。”梅韵啼笑皆非，恶作剧地捏捏吴良斐的胳膊，捏
了捏腿，说：“唔，不肥不瘦，不老不嫩，省着点，可以维持半年仨月。”
“你……真要吃我？”
“对呀，我会把你的尸体贮藏起来，如果给养告罄之后还不能返航，我就拿你
充饥。”
“你……我把口粮都留给你了，就是为了换个全尸……”
“你死都死了，还在乎啥全尸不全尸？这么好的人肉，糟蹋了岂不可惜？”
吴良斐面无人色，震齿之声清晰可闻。良久，他舔了舔唇，有气无力地说：
“我在中学时代就非常崇拜你，现在被你吃了，我应该荣幸才是……”
“什么中学时代？”梅韵满头雾水。“我们认识才几天？”
吴良斐不肯解释，抓住梅韵的手臂纠缠不休。
“你既然一心求死，那我成全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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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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