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极西处(1)
你曾是我模棱两可的梦境,
撩拨着我的记忆,
你总是在我醒来以后,
纷落得不留痕迹!
之其一
又到了梅雨季,微微细雨迷蒙得有如梦境。
极西处的梅雨季都在夏至末,因为有一个月的时间会突然在此凝聚深重的水气,
因此形成梅雨,与世界其他地方都不同。
在开始之前(入梅),该种到土里去的农作物——管它是果树苗、稻穗婴、花
种子……
一切一切,此地农民们都不会任其浪费,全都赶着埋进大地里,等梅雨季一过,
这些该冒出芽的东西将尽数探出嫩芽。
埋在土里而没有腐烂的种子,是一定会成长的!
邑坎村大部份的农地都种满了该种的农作物,此时看起来田地光秃秃地,随处
可见挖耙、开垦的疮痍,看起来有些凄怆可笑,但每个人都知道并且期待着——
出梅时的缤纷蔚起,将会让大家都满意地笑出来!
细雨飘摇间,景色变得朦胧,雨与雾将初夏丰富的原野景致,变成一个相似的
色调,也将辽阔的空间紧缩,景深显得模棱两可。
雨季中不太有旅人会进行长途旅行,但是这一天,邑坎村来了两个旅行者。
那两个旅行到底是自哪里出现在的?没有人知道,因为渡口与村落大门守卫都
没人发现有访客进入。
烟雨中的酒馆里有人边喝酒边谈起此事。
“我亲眼看见那两个人或是三个?——走在泥泞的路上没留下半点足迹,一会
儿就消失了!”
“你在作梦!我们这里的路上到处都是马、牛、羊、鸡……还包括许多像你这
种呆瓜的足迹!”
“可是那两个人真的没有足迹!”
说话的人非常坚持。
“你连是两个或三个人都分不出来!你眼花了!”
“但是我看得出有或没有足迹!”
“地上痕迹那么多,雨又下了那么久,你这个老是醉醺醺的酒鬼,怎么可能分
得出他们的足迹是哪一个?”
“我就是分得出来!”
“所以你是酒鬼!”
争执的人忽然打了起来,但两人都醉得差不多,互殴三拳又倒在椅子上。终于
有其他人接腔:
“那两个人……不会是巫师吧?”
“有可能!”
“巫师来我们这个小村落要干嘛?”
“我们这里不缺巫师!山上那一个怪魔法师已经够多了!”
“就是啊!我讨厌那种想破头也无法理解的人种!”
说这句话的人,对着那座有着古老学院的山的方向,做了个驱赶消灾的手势。
西方学院“雷那佛松”挺立在烟雨飘渺之间。
忽浓忽淡的雾轻轻飘移着,天空的云比以往更低,与平地间的距离模糊了起来,
天色暗沉……
名为岱卡沙特、意为“明亮之眼”——如今却老是眯着眼的老法师,在他的居
所“凯奥馆”前的回廊站了一个早上。
他看了一下天空,双眼仍然眯着,幻想这样能将景色看得更清楚些。
——不明的讯息告诉他,今天会有访客到来!
岱卡沙特总是有着非常灵验的直觉,可以确实知道他是否有客人。
直觉是一般不明究理的人所下的评注,因为极少人能够知道雅莱尔预知的能力
是怎么回事?
普通人与力之子都无法看见天空中的字符、无法听见一些来自不可知之处的声
音、听不懂自然万物的声音与警告,然而……这些能力却是雅莱尔天生即俱备的,
无法自后天学习。
“嗯……会是谁来呢?”他喃喃道。
他一整个早上,与无尽夜晚的引颈冀望,在紧接着的下一秒便成形。
三个颐长的影子降落在长些杂草的庭院,薄雾迷离飘移,在他的眼前出现了三
个形体。
格兰希尔带着一个小女孩、一只羊,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们如此容易便突破此处的防卫封印,令岱卡沙特一瞬间以为眼前的是幻觉。
静默了一会儿,他那混浊的铁灰色眼眸亮了起来。
“师傅!没有先通知您便回来……”
咏叹般的声音在雾中响起,老法师朝思暮想的孩子如今站在他的眼前。
看着漂亮的孩子高瘦的身形,那熟悉的、美丽的脸旋又微微低头注视着雨水遍
布的地砖,双色的眼睛充满紧张情绪……
年轻的孩子美妙的声音有些沙哑,轻声地说:
“师傅!是我——您的孩子……”
岱卡沙特这才回过神来、挺了挺身,声音急切却压抑,说:
“别站在雨中!快进来!”
他苍老的声音有着不易感觉出来的颤抖,等到格兰希尔带着梅恩丽娜走进小长
廊、走进那栋小宫殿之后,格兰希尔慢慢走到老法师面前。
梅恩丽娜看起来,他们两人差不多高。老法师伸出手紧抓着年轻孩子的肩膀,
蹙眉道:
“你是怎么回事啊?瘦得像根木桩!你都没在吃东西吗?我可是将你养得白白
胖胖的送出去啊,你这样不知道的人会怎么说我——”
唠叨了一顿,又瞥见格兰希尔衣服上那一大片血污,惊问道:
“老天!你怎么满身是血?你在哪里受伤啦?”
格兰希尔突然一笑,接着倒在老法师怀里。
之其二
雨声形成一种细腻而单调的曲子,不易吵醒睡着的人,但是格兰希尔还是醒了。
醒来时室内昏暗,但是自门后透出一点点的烛光,令他可以看到自己身在何处。
眼前熟悉的景象令他微微一笑。
格兰希尔躺在他以前所睡的石砌床上,他稍微一动,知道被褥下的,正是他所
铺上的两层厚木板。
他曾经花了很久的时间,将“凯奥馆”里的地面、石床上铺上两层木板,因为
他知道高山的寒气对他的师傅健康会有很大的损伤。
格兰希尔闭上眼又睁开眼,感觉全身的骨架都在对他发出严重的抗议。
他急着回来,不理会肩上未愈的伤,带着梅恩丽娜一直飞。
此刻,他困难地坐起身来,肩膀上的伤虽然已经开始痊愈,但冒着伤口再度迸
裂的危险一直飞行,伤口曾因此裂开多次,在没有预警之下于农田之间现出人形。
坐了一会儿,回忆着自己还住在这里时的每一分、每一秒。那些时光远得像上
个神纪发生的过往,却又近得像昨夜才刚醒的梦。
掀开棉被才发现,他身上已经换过干净的衣服了,他摸摸肩膀,看来师傅又重
新为他上药、包扎,说不定还施了治愈术,细微的符文光在他的肩上作用着。
他绕过摆在地面上的一些箱子、一个小圆桌,摸索一下门把。
往大厅走去,排山倒海的疲累令他依然昏昏欲睡,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大厅传来师傅与梅恩丽娜的说话声,偶尔传来笑声,还有用他那把竖琴所演奏
的熟悉曲子——想必是他的师傅在玩他的琴。
他感觉心里有着片刻的安静,如细雪无声地降落一般,也如无数荒野的夜里,
夜行动物好奇地靠近他的火圈观察他,却又在下一刻害羞地跑开。
那是一种静态的美,如轻柔的夜风拂过他的脸,旋起他的发丝。
掀开大厅的门帘,烛光一时之间跃入双眼,他微微闭眼,等到习惯了光线之后,
才缓缓睁开眼睛。
梅恩丽娜看见他,叫唤他:
“格兰希尔,你醒啦?快过来吃晚餐!”
梅恩丽娜与岱卡沙特坐在桌前,小女孩正在处理热汤。
桌上摆着温软的面包、一些烤肉、不知道哪里来的烤鱼、水果,还有些洗好的
滚边莴苣叶。
梅恩丽娜切了一片稍厚的面包再从中切四分之三深,将烤肉、滚边莴苣叶、酱
汁夹在里面,先给了岱卡沙特一块,再帮格兰希尔弄一片。
汤是加了芄薯与肉干的蔬菜浓汤,在格兰希尔坐定之后便盛到他的面前。
他坐在岱卡沙特身边,三人满足地吃着晚餐。
“师傅,我还没跟您介绍,她是——”
格兰希尔喝几口汤之后,想告诉岱卡沙特关于梅恩丽娜的事,不过被老法师打
断了。老法师说:
“我都知道了,梅恩丽娜都告诉我了。”
“喔……”
“连你在哪里受的伤都告诉我了。你真是太不小心了!”
“是吗……”
——原来,在他睡了一觉之际,梅恩丽娜与师傅已经熟悉起来了?毕竟同是雅
莱尔之子,原本就不可能有隔阂。
“那么……”
格兰希尔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忽然问:
“那么师傅,您过得好吗?”
“还好。”
咬着夹菜的软面包、喝着汤,老法师说:
“山下两个死小孩偶尔会上来,赶也赶不走,不时跑上来吵我。不过,他们有
时也会帮我除草,带些面包和乳酪给我,我想这也好,有些补给品他们可以帮我带
上来,省得我这身老骨头还得自己去买,太过操劳……”
“山下两个死小孩……?师傅!您该不会是要开业了吧?”
语气微微异样,带着克制的笑意。
“谁要开业啊?我这身老骨头怎么可能应付得过来?”
老法师用大嗓门朝他身边年轻的孩子大吼。梅恩丽娜看着笑了起来,又帮两人
添了一碗汤。
吃完饭,梅恩丽娜帮格兰希尔收拾餐具,格兰希尔知道,有一双铁灰色的半盲
眼睛一直盯着他看,他在心底升起一股希望。
收拾好餐桌上所有的东西后,他们坐在一起聊天。
格兰希尔知道岱卡沙特愿意收留梅恩丽娜,并且愿意教导她——虽然他早就知
道这已是必然的结果了,但他心里还是很高兴。
眼见开水开了,梅恩丽娜去翻她自己携带的小行李包,拿出去年秋分母亲最后
一次制作的花草茶来泡。
岱卡沙特看着格兰希尔,双眼严厉,看得格兰希尔只好认输垂下眼睛。
老法师说:
“——你为什么要回来?我告诉过你不能回来的!”
“……我只是回来看您。”
“你会带麻烦给我!”
老法师毫不留情地说。
气氛随即沉默,格兰希尔那不知道是生气亦或是受伤的神情又跑出来了,岱卡
沙特在心里叹气,因为他觉得招架无力。
若要跟他比相互瞪眼,他都得心应手得多并且百战百胜,但面对这种眼神,他
心中属于钢铁的那一部份差一点要翘曲变型。
老法师甚至认为,若是丢一根狗骨头给眼前的年轻孩子,可以让他散去那样的
表情,他会立即去找一百根狗骨头给他。
格兰希尔低声地问:
“师傅!为什么……我不能像以前一样,留在您身边?”
“你对我的安排还要问为什么吗?”
梅恩丽娜端着茶走过来,看着气氛丕变的两个人,满脸疑问。
她为三个人都倒了花草茶,茶香四溢,瞬间便盈满整个室内。老法师突然问:
“好香!哪里来的茶?”
“我妈妈自己制作的花草茶。”
梅恩丽娜微笑,笑里有点孤寂。她接着说:
“只剩下一包了,等这一包都泡完之后就没有了。”
老法师品尝着梅恩丽娜的花草茶,暂时将刚才的问题远抛在房子外面。
“那就省着点泡吧!我没见过品质这么好的花草茶。”
岱卡沙特放下茶杯,叹口气,那叹息仿佛隔着数百年的距离。很久之后,他轻
轻对格兰希尔说:
“先待在学院将伤养好吧!看你瘦成这样,我也不忍心这个时候将你丢出去,
如果有机会……我会视情况,将你想知道的事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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