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经冰山快递公司与索马里政府委托之独立选测人联合勘测,双方选中2009年4 月
13日中午12:00时位置于南纬65度零4 分14秒,东经75度45分23秒处之巨型桌状冰山为
待运冰山,并命名为5-G 号冰山(合同后文以此为标的物名称)。附卫星图片与航空摄
影图片于后。”
在安静的背景中,一个枯燥的声音回响在会议室里。那是宣读合同文本的声音。
“经全面测算,5-G 号处在待运状态时,表面积4.4635平方公里,平均厚度为286.05
米,总体积为1.2768立方公里。5-G 号冰山的平均比重为每立方米0.857 吨,折合原水
量计10.943亿吨。按全程耗损率百分之四十五计算,抵达索马里马尔卡市以东两公里洋
面上冰山交接地点时,净水量应不少于6.0184亿吨。冰山快递公司(BE)负责此次冰山
承运工作,保证索马里政府最终获得此数量的淡水。如到达冰山交接地点时,5-G 号冰
山无法保有上述数量的淡水,冰山快递公司(BE)将根据实际损失数量,按下列不同比
例进行赔付……”
苏云霞面前摊开一份小册子般厚薄的文件。这些文字就写在上面,其中包含着苏云
霞小组七天六夜辛苦劳动的成果。如今,这些劳动成果附上了价值判断和法律意义,成
为一份商业合同的重要内容。列席会议的苏云霞望着它们,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一阵轻微的摇晃从座椅下面传上来,提醒着人们,这间装饰豪华的会议室位于大洋
中的一条船上。室内有九个人,分坐在长桌的两边。一方是两位中年黑人男子和一个白
人汉子。黑人是索马里政府官方谈判代表,白人是索马里政府聘请的法律顾问。他们对
面坐着几个黄皮肤。苏云霞并不是谈判过程的直接参与者。她坐在这个会场上,是为了
提供必要的技术咨询。室内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印制精美的合同。那是秦宇专门嘱咐
部下请高级平面设计专家设计的。他的原话是:“我们公司签下的每份合同,都有可能
保存在买方国家的历史纪念馆里,别搞得太土气!”
为了具体说明那座冰山的性状,合同里面的新鲜词汇加在一起,全部解释的话,几
乎可以凑成一部冰山运输技术的工作手册。比如,“待运状态”指冰山原来的自然形态,
处在这种状态的冰山还是“自由之身”,它的躯体里还没有装配上BE公司的哪怕一颗螺
丝钉,也还不是买卖的对象。合同一签,这座冰山在法律上就是买方的财产,BE要负责
运输和保管;如果最终签不成,它仍将在海面上逍遥地度过自己的余生,或者成为下一
个买主的考查对象。
一座冰山处在“待运状态”时,它所拥有的全部淡水总量称为“原水量”;当冰山
万里迢迢被送到买主手里交接的那一刻,剩下的淡水量则称为“净水量”。合同一旦签
下,BE公司必须保证买主最终得到的是这个“净水量”,剩下的则只有在延途陆续献给
海神作买路钱了。在这份合同里,净水量占原水量的百分之五十五,失去的那部分的百
分比称为“全程耗损率”。
这些概念都是合同中极为关键的内容。其实,百分之四十五是一个夸大的数字。跑
这个航线,BE公司已经有把握将“全程耗损率”降到百分之四十二以下,但这没必要向
买主交底。按照秦宇的话就是,我们卖的是技术,一定要让买主觉得这种技术操作起来
非常困难才行。
隔音材料、空调设备与柔和的米黄色灯光一起,在会议室里形成了一个舒适的小环
境。索马里政府正副代表马希德和甘卡多小心谨慎地望着眼前的合同文本,沉吟不语。
他们在字里行间寻找着可能存在的陷阱。由于心里面包含着的这份谨慎,两个人的身体
都如塑像一般僵硬。这份合同涉及的总金额抵得上索马里政府一年的财政收入。而在金
钱数字后面,更有几百万同胞期盼南极淡水的焦灼心情。
苏云霞坐在会议室后排一个不起眼的座位上。这时,两位政府代表已经将合同文本
前后读了三遍,陆续提出五十多个技术问题。越到后来,他们就显得越沉默,苏云霞的
任务也越来越少。于是她得闲观察起对面的两个政府代表来:两个人一胖一瘦,一矮一
高,对比鲜明。正代表的肤色接近阿拉伯人,副代表更象纯粹的黑人。这些年苏云霞一
直工作在运输前线,接触了许多外国人,也积累起判断种族的丰富经验。
“如果生意谈成,他们中谁将要出任驻冰山政府代表呢?或者,索马里政府会另派
一位来作代表?”苏云霞暗自猜测着。
这个问题与她有直接关系。按照惯例,买方——基本上是一国政府——要派一位观
察员全程跟随在运输途中。这首先是法律方面的要求。一座冰山被买下来后,就成为买
方的财产,在这几平方公里的地方上要适用买方国家的法律。但这一点又不可能真正实
施。所以,买方要派出一个政府代表常住在冰山上,协调有关的法律事宜。这里面既有
一个运输队内部可能发生的司法纠纷,也有与船只相撞形成的海事纠纷。这些全世界惟
一会驾驶冰山的高手们也不可能象开船那样自如地操作它们。
其次是实际方面的考虑。无论哪国请BE公司运输冰山,几乎都是该国当年的国家大
事之一,在国计民生中的意义比那有数的合同金额更大不知多少倍。途中又可能涉及到
若干国家的领海、专属经济区等问题。买主不可能将这么重要的事撒手给一家跨国企业
不管。这个政府代表要全程记录运输过程中发生的事情,并且在特殊情况发生时,代表
政府提出处理意见。虽然到现在为止,BE公司仅出现过一次冰山崩裂的特殊事件,但出
事的几率再低,有这么个政府代表在冰山上,也是避免事后纠纷的重要保障。
作为BE公司的运输队长,与政府代表打交道也是他们的重要工作内容。
“很便宜的。”冰山快递公司的业务经理坐在对面,摊了摊手,拖着长腔说道,同
时把粗壮笨重的身体换了个姿势。这位业务经理要经手全年所有八座冰山的谈判事宜。
在这同一条船上的接待室里,就住着两个中东国家政府代表团和一个民间商业代表团。
“你们索马里政府总共只付六千万美金,最后合一美金十吨多水,现在全世界都缺
淡水,缺得人人嗓子冒烟。这么便宜的水不容易找到喽。”
这位五十出头业务经理不是BE公司的“老人”,而是董事长秦宇才从外面聘来的
“空降部队”。(注二)他的肚子很大,所以习惯于靠在椅背上。腆起的肚子和仰起的
脸结合起来,组成一个连惯的斜面。一辆玩具车可以顺利地从脸上滑到地下。
坐在边上的苏云霞感到脸上一阵发烧:业务经理的态度简直就象是在施舍一个乞丐
嘛。苏云霞不禁抬起头,看了看对面墙壁上挂着的一副大照片。照片上,一身灰蓝色西
装的秦宇厕身在一群白衣飘飘的海湾石油国家王公贵族中间,半躬着身体,脸上堆着笑
容。那幅照片和其它类似题材的照片挂在墙上,自然是为了对谈判对象造成某种影响。
苏云霞对这张照片本来很熟悉,不过眼前这情景似乎使它产生了新的意义。
“不,不能这么想。摆架子是生意场上的惯技,张经理又是谈判老手。”苏云霞轻
轻地摇了摇头,象是要把头脑中一些不好的想法晃出去。
对面的正代表马希德说了一串阿拉伯语(注三),副代表甘卡多用流利的汉语把它
们翻译出来:
“在付款方式上,我们还有变通的要求。我国政府的财政周转确实有困难。贵公司
提出的转账时间我们恐怕无法接受。希望能再延长两个月……”
业务经理呷着咖啡,一面听,一面注视着对方的表情。此时正值南半球的深秋,窗
外寒风凛冽,室内却一派春意。这在几年前还是BE公司员工不能想象的。苏云霞永远记
得第一次选测作业时的情形。当时,包括秦宇在内,大家一同挤在新西兰人淘汰下来的
一艘老旧的南极考察船上。保温器材不足,人们就拼命喝热饮来取暖。有一天,苏云霞
竟然连续喝下十五杯热奶,这个数字可能会吓坏大城市那些苦心孤诣于减肥事业的姑娘
们。尽管这么吃喝,那次作业回来,她的体重仍然减少了近四公斤。
现在,人们可以端坐在高度保温的会议室里,说话的声音不会不自觉地哆嗦起来,
喝热饮时也不再是那副猴急的样子。但是,温暖的空气里不知怎地就有股憋闷的感觉。
苏云霞知道接下来不再有自己什么事了,就向业务经理小声说了一句,回身拿起保温外
套,走出会议室。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