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国际海洋学会本来规定有冰山的排序原则。不过,BE公司根据业务需要,自己创编
了一套简单的排序原则:前面的阿拉伯数字表示公司业务正式开始后的第几年,后面的
英文字母表示这一年启运的第几座冰山。在这项传奇业务开始的第一年,整个公司全体
员工惮精竭虑,也仅是战战兢兢地运输了一座冰山。而今年,“5-G ”号后面还预排了
5 —H 号,业务扩大的趋势可见一斑。
这个简便的命名顺序也是由孙毅然确定的。当初秦宇听到这个方案时,曾经半开玩
笑地问,英文只有二十六个字母,你怎么知道咱们一年最多只卖到二十六座冰山?孙毅
然苦笑道,你别看南极海面上飘浮着几十万座冰山,真正有商业价值,并且符合运输要
求的极少。再说,南极大陆每年只形成约一千八百立方公里的新冰山,没几年,我们就
要开发“陈年老山”了。他估计,一年开发二十座冰山是BE公司的业务极限。
当然,这对秦宇而言未尝不是好消息。一旦BE公司的业务达到这个自然极限,至少
在南极周围,它那些潜在的竞争对手们也就可以把怀里的热罐子撂下,永远不再窥饲这
个新兴市场了。他这个顶着白眼和嘲讽辛苦劳作多年的“种瓜者”,现在连瓜秧和瓜叶
都不准备给捡便宜的人留下。
按照BE公司的几年摸索出来的业务流程,每年四到九月份是冰山运输季节。这是南
半球的冬季,强劲的南风用力地将冰山向北吹送。而且气温低下对保持净水量也有莫大
好处。其它时间内,这里只活动着选测人员。他们从一座冰山到另一座冰山,摸索有商
业价值的目标,确定在运输季节到来时,要朝其中的哪几座下手。余下的人员则进行休
整,学习。当然,那时他们要拿普通薪水。所以公司里的人们只要身强力壮,都盼着来
到一线运输队。丰厚的“运输津贴”和事业成就感在吸引着他们。
每年初,公司总部要任命当年带队的队长。这个人自任命伊始便基本闲不下来了。
他不仅要参与选测、市场调查、商业谈判等工作,还要从公司各个技术部门里挑选自己
认为合适的部下,组建运输队。也就是说,必须提前进入队长的角色。每个运输队满额
时有近四十号人。队长要认真研究公司员工的特长、秉性、家庭状况,挑选自己认为合
适的部下。
运输业务一开始,一队之长便要与这几十个部下在一起摸爬滚打五个月左右。目的
地一到,运输队则将在热闹,甚至盛大的聚会中解散。员工们等待着来年组和到新的队
伍里。某一年表现不佳便等于判了自己在BE前途的死刑。即使是队长,第二年也有灰溜
溜走人的。队长头衔的生杀大权名义上属于公司的业务评审会,实际上掌握在秦宇一人
手里,其他人也不想向秦宇这个特权挑战。不仅因为有秦宇在BE公司的无上权威,而且
在这种挑来选去的麻烦中引起的人事纠纷也可以由老掌门一人承担。
BE公司每年重新组队的制度牢牢生长在优胜劣汰这个原则的根上。不过,头年在一
起抱团奋斗过的员工,第二年基本上仍然愿意彼此间组成冰山上的大家庭。因为大家相
互磨合小半年,已经很熟悉了。结果,每年公司里给一位新队长留下的人选,大多也是
公司的新人。于是,每年在序列中新增加的冰山运输队就被戏称为BE公司的“教导团”。
今年BE公司出现了两个“教导团”:5-G 号和5 —H 号。
冰山选测船的下部舱室里,有一间宽大的员工休息室。里面布置成吧台样式,柔和
的光线伴随着舒缓的音乐,为距离任何一个文明大洲都有几千公里的员工们提供着家的
感觉。朝着船头方向的一面墙壁上,镶嵌着一幅木刻效果的世界地图。这是一幅长达四
米、高两米多的“BE版”世界地图:图上也有详尽的行政区划,但视力在1 点5 左右的
人要凑到离图一米远时,才能隐约看到那些国境线。反过来,就算一个人戴着深度眼镜,
即使远在休息室的任何一个角落里,都能够看到地图上明显的颜色变化——从生机盎然
的翠绿色,一直到干涩枯败的深褐色,其间有着许多层自然而然的过渡。颜色的不同标
志着世界各地人均淡水资源的多寡。
虽然绘制得十分精确,但这不是一幅用于科研目的的世界水资源分布图。所以,在
应该标注地图名称的地方换上了一行口号:
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拯救世界!
这种特制的世界水资源分布图在公司里被简称为“贫水图”。因为大家关注的,并
不是图上面那些鲜艳的绿色。这种“贫水图”被复制成大小各不相同的许多份,不仅贴
挂在这里,也贴挂在BE公司每间办公室、会客室的墙上。因为并不是当作专业地图使用,
整幅地图上不仅没有名称,也没有图例。它们大都以木料或者金属为材料,用蚀刻技术
制成,看上去宛如一幅超现实主义的绘画或雕塑。两年前,真的曾经有一款精心制作的
“贫水图”参加过在法国巴黎举行的现代美术展。虽未获奖,但也颇受好评。
每一个BE公司的员工都知道这种示意图的意义,那代表着他们除了高薪之外的精神
追求。有了这种追求,他们可以在收入高过自己的其它企业职员面前保持尊严和自信,
公众也对他们高看一眼。特别是购水国的人民,对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有英雄般的敬爱。
来到公司办事或参观的外人通过新闻媒体,基本上早就知道这种特制地图的含义。他们
会驻足在遇到的第一幅“贫水图”前,深刻地感受到BE公司这份事业的重量。就是有个
把孤陋寡闻的人弄不明白,每一位路过的BE员工也都能三两句话解释清它的含义。
这是公司公关部门负责人简平的力作。他不仅出点子,而且亲自在电脑上完成了这
幅图。苏云霞在一年半以前的某次高层会议上,亲耳听到那个精干的小伙子提出这个建
议:应该用一个特殊标志,树立起BE公司独一无二的企业文化和外在形象。苏云霞缺乏
艺术细胞,也不太重视这些务虚的东西。但示意图真得摆在她眼前时,那对比鲜明的色
彩仍然震撼了这个公司创业元老的心。
眼下,这幅“贫水图”下面的一张小餐桌两旁,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对坐着,一
边用匙子搅动着咖啡杯里的奶末,一边议论着什么。
“你觉得这笔生意谈得成谈不成?”问话的是二十四岁的叶辉。在他对面,就是经
常以兄长姿态对待他的江润杰。
“谈判只是个形式。你知道庄子的那个寓言吗?”江润杰故弄玄虚地瞟着叶辉,后
者皱着眉头听着。
“有一天,洪水冲开一个村子的坟地,冲出了一只棺材,被邻村的人得到。死者的
儿子去要棺材。邻村的那人出高价让那个倒霉蛋买,死者的儿子只愿意出很低的感谢费。
两人知道庄子能胡搅蛮缠,分头向他请教办法。庄子先对死者的儿子说,你要把价钱狠
狠往下杀。棺材里埋着的是你爹,他不卖你卖谁?然后他又对拿到棺材的那主说,你要
把价钱狠狠地往上抬。他老爸的尸体在你手里,不找你买找谁买。”
“哈哈哈——”对面的叶辉突然暴发出一阵笑声。
“懂了吧。”江润杰被这笑声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确实是在讲笑话,但不大会有
这么可笑吧。他本来还计划在叶辉怎么也搞不明白时,向对方作些具体解释:六亿吨淡
水相当于索马里全国用水量的五分之三,他们不可能从那些只是干旱程度稍小些的邻国
买到这批淡水。而自家公司这边,也有若干非作这笔生意不可的理由。
“你这寓言用得恰到好处,我也明白了如今这笔生意的奥妙。就是有一点,这个寓
言和庄子没关系,据说这官司当初是由墨子掺和的。”
“怎么会?明明是庄子。”江润杰看叶辉那幅神情,倒是不敢十分肯定了,但也不
愿松嘴。
“庄子是个哲学家,天天想宇宙人生的大事,掺和这种俗事儿干什么。只有墨子爱
掺和这种事。”
江润杰猛地摇着头。
“你那点古典文化知识不怎么样。墨子是个老实人,总是要舍生取义什么的。这种
诡辨只有庄子才搞得出来。庄子本来就玩事不恭嘛。
“墨子——”
“庄子——”
话题迅速离开冰山运输业务,两个海洋学院的毕业生争论起一则古代寓言的出处来。
正相持不下时,一个身材高大的人走了进来。两个人看到他,顿时就不争了。
这是个接近一米九十的白人,体形瘦高,留着络腮胡子的脸上泛着腼腆的笑意。他
叫卡塞尔_ 克里斯伯格,中文名字叫杨海文,应聘到BE公司已经一年多了。杨海文是氢
燃料推进器方面的专家。当年秦宇在选择氢燃料推进器制造商时,从德国卡尔斯鲁厄推
进器公司和韩国大田推进器公司之间几经斟酌,最后敲定了由后者建造运输冰山所特需
的巨型氢推进器。但同时从前者那里挖来一批荷兰籍技术人员,搭建成BE公司的氢燃料
推进器专业技术组。这样,公司里外都有行家,秦宇可以确保自己在技术问题上不吃亏。
杨海文便是这群跳槽者之一。这小批荷兰人里职位提升最快的马尔斯曼已经成了运输队
队长。
江润杰和叶辉几乎同时向杨海文打着召呼。
“大杨,我们这儿有个官司,你给断一下。你是权威。”
“我们谁输了,谁请你喝杯卡布西诺!”
两个人同时把裁判权送给了这个金发碧眼的汉子,都是一副很放心的样子。杨海文
也不推辞,拉了把椅子坐在他们的桌子旁边。江润杰和叶辉你一句我一句,把这场小小
的文化官司讲给他听。杨海文听完,挑了挑眉毛。
“如果你们都输了,我是不是就有两杯咖啡喝了?”
“怎么会?”江润杰夸张地咧了咧嘴。
“那你说正确答案是——”叶辉也不能置信。
“这个故事的主角,传说是诸子百家中的名辨家公孙龙。不过故事没有出现在公孙
龙本人的著作中,是通过其它文献转述的,可靠性不大。”
江润杰搔搔头发,拍拍“大杨”的肩膀:“没说的了,你是公司里这方面的权威嘛。”
叶辉大声召呼着服务员:“小姐,再上两杯卡布西诺……”
“唉,不不不。”杨海文连忙摆手,笑道:
“一会儿我要去睡觉了,还是给我两杯牛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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