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节
2009年4 月25日凌晨,所有的施工作业全部完成。“破浪号”撤去传送软梯,开到
两百米以外的海面上。一架空中武士2000直升机在冰山上空往复盘旋,载着索马里记者,
用航拍记录这一历史时刻。
中午,氢燃料加注完毕。十几名记者涌到“破浪号”的甲板上,“长枪短炮”一齐
瞄向面前的那道冰墙。从这个位置望上去,5-G 号和一周前没什么两样,人类在它上面
忙活了一通,所改变的地方看似微不足道。
苏云霞坐在中央控制区的指挥室里。这是个长方形的舱室。在离地板一米半的高度
上,有一圈一米宽,绕着舱室整整一圈的电视墙。当它们不作特别用途时,就会全视角
地播放着冰山表面的实景。蓝天白云和洁白的冰面一应俱全,给人的感觉就象是指挥室
里开了一道环形的舷窗。此时,这道环形景观上出现一些“断裂”。有的屏幕显示着推
进器操作间的内部景象,有的屏幕显示着水下摄影镜头拍摄的画面,有的则呈现出海洋
资源卫星传过来的即时图景。在最后那幅卫星图片上,5-G 号冰山象是大海这页蓝纸上
一个白色的小标点。
苏云霞站在指挥室中央,腰部能够触到操作台。她一个个地望着屏幕,听着各处传
回来的报告声。
“最后检查完毕。全部推进器和冰壁结构紧密,没有问题。”杨海文在六号推进器
那里作了最后的复查,向她报告道。
“氢燃料已经加注到峰值。”金载玄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海流情况正常。”这声音是张嘉祥在海面上的小艇中传回来的。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在那个刚刚结束思想封闭的年代里,曾经流传着一句话,叫
作“干的时候拼命地干,玩的时候拼命地玩。”这句话曾经作为代沟的标志,来形容一
种全新的价值观。
过了许多年,人们才发现,世界上还有数量少少的一批人,在他们那里,“工作”
和“玩”从来就没有分开。他们只有在工作时才充满激情。而他们的所谓休息,往往只
是用一种工作代替刚干厌了的另一种工作。这种人便被称为“工作狂”。每个时代每个
地方都有工作狂,但他们都是人群中的特例。苏云霞快到三十岁时,才从一位人格心理
学家那得知,自己原来属于这个不知应该如何评价的群体。
整个装配作业过程中,苏云霞不清楚自己总共睡了多长时间,只是肯定没有睡过一
个整觉。环境的寒冷,一杯接一杯的浓咖啡都可以使她保持兴奋,但最好的兴奋剂仍然
是工作本身带来的愉快。一桩桩一件件,工作中的千头万絮令她感到的竟然不是烦恼,
而是兴奋莫名。
这是她第一次组织建设一条船、一处厂房、一个大家庭。
终于,一切布置就续了,自从去年年底被任命为队长后,几个月的期待也到了兑现
的时候。
“现在开始启动倒记时,”苏云霞搬上指挥台上的一个手柄。一个机械的中性的声
音在指挥室,在冰山上的每一个舱室里回响着。
“10、9 、8 、……”
远处的“破浪号”上,扩音器也把这声音传到甲板上。只有四号氢燃料推进器所处
的位置在众人视力可及的范围内,其余五台推进器都远在数百米,甚至一公里外。于是,
一只只数码相机、一架架数码录像机都把镜头瞄向那个位置。其实,眼前的海面上什么
也看不到,只能望见连续不断的冰壁。那台推进器深埋在水面下二十米处的冰穴里,冰
穴的上方有一个六十米的竖井直通冰面,操作人员可以从那里下去推进器操作间中。
“4 、3 、2 、1 ,联合启动!”
顿时,海面上翻涌起深色的浪花,浪花越来越大,逐渐形成了波涛,波涛再向四外
扩散开去,很快便涌到作业船边上。船上的记者大多是头一次看到冰山推进器开动的情
形。他们四面张望着,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对比物,好半天都觉得冰山仍然纹丝不动。
“功率百分之三十……功率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六十……已经达到标准工作负荷。”
金载玄从一号推进器操作室那边发来报告。
一次轻微的震动从指挥室的地面下涌了上来。
“合力已经指向预定航线,冰山已经处在可控飘流状态下!”通讯组长马杰报告着
直升机提供的数据。
5 —G 号顺利启程了!从此它不再是一座冰山,而是一艘——船!
苏云霞的嘴角上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她转过头,问守在一边的后勤组长彭义成。
“彭组长,邓医生那里有什么安眠药吗?”
“唔……”
“我想好好地睡一觉。”
一个中年男人大敞着怀,叉开双腿骑坐在椅子上。胸口上流着的液体不知是汗还是
酒。酒瓶、酒盅和一只盘子排列在身边的桌子上,一些污七八糟的东西从盘里一直堆到
盘外,使整个画面形成令人作呕的效果。那个男人喝着,吃着……动作机械、麻木、怪
异。不停开合的嘴和不住抬起的手臂象是接装在玩偶身上。
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儿跑过来,站在男人的身边,向他嘶喊道:
“别喝了,别喝了,别喝了……”
小女孩儿觉得自己已经用尽了力气,但声音却被憋在嗓子里,连自己的耳朵都传不
到,中年男人更是浑然不觉。女孩子向他挥着拳头,握得紧紧的小拳头在中年男子面前
晃来晃去,却丝毫没有打乱他喝酒的节奏:举杯、扬头、下咽……滑稽而冷漠。
小女孩儿猛地挥起手,想拨落那些杯盘,但是桌子就在眼前,瘦弱的小手却怎么也
够不到那里。她用力伸手过去,伸过去……
终于,她似乎明白过来,她的手指永远也触不到桌上的东西,永远也碰不到桌边的
机器人。两个人仿佛阴阳分道,虚实相隔。
啊——呜呜——
苏云霞猛地从噩梦中挣扎出来。她躺着没动,手抓着睡袋,喘着粗气,呆呆地望着
周围。休息室里亮着一盏功率很小的睡眠灯。熟悉的嗡嗡声轻轻响着,提醒她现在到底
置身何处。那是集中供热空调发出的声音。她慢慢坐起身,忽然想到刚才梦醒之时可能
大叫了一声。不过舱室的隔音效果极好,室内又没有旁人,应该不会惊扰别人。
苏云霞钻出上半身,让身上的冷汗慢慢干掉。她又用力甩了甩头,因为臭烘烘的酒
气仍然顽固地留在脑海里。那感觉超越现实,超越时光,也超越了她的忍受力。
黑暗中,孤独中,苏云霞用双手捂着脸,一股难以名状的悲伤从躯体的最深处翻涌
上来。她知道自己很想痛哭一场,于是就那么等着、等着。结果几分钟过去了,眼泪最
终也没有淌出来,那股憋闷在胸口的压抑感怎么也得不到释放。
大概这就叫欲哭无泪吧。苏云霞对着无人的空间苦笑了一下,放开手,试着用深呼
吸让自己平静下来。不用任何释梦专家来帮忙,她完全知道是哪些生活记忆拼成了梦中
的图景。残破、阴暗、冷酷、怪诞。那个梦在她的脑海里驻扎了二十年。现在,她的周
围是冰山,冰山周围是大洋,她那个地狱般的家已经有万里之遥,心理上的距离当然只
会更远。再说,她也有许多年没怎么回过那个家了,更没有去看那个带给她噩梦的人。
但是……
苏云霞又回忆了一下昨天白天发生的事:视察运输队各组的工作、与公司联系汇报
日常情况、向5 —H 号发出启航祝贺、联系跑在前面的几座冰山上的同事、向新队员作
规程教育……没有踩到哪个能够释放这段痛苦回忆的引信呀。
难道,它真的已经生长在我灵魂中了!
苏云霞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个噩梦是过去时光打入她现实生活的一个楔子。它要
跟随自己到多久呢?我怎么才能从记忆中把它挖出去呢。每次当她自信已经从童年阴影
里逃出来的时候,它就冒出来“现身说法”。这个噩梦就象一条阴毒的蛇,隐蔽在她身
后死死追赶,甚至一直追到这个寒天冻海的地方,那么宽的大洋都没有挡住它。
苏云霞看了看夜光表:清晨六点!反正也是睡不着了。她干脆爬起来,简单地擦了
把脸,涂上护肤油,穿好保温服,走出休息舱。苏云霞住在中央控制区第二层。她沿着
狭窄的旋转通道来到一层,走过还亮着灯的通讯室,门半开着,韩燕正在那里值班。看
到队长这么早就起来了,黑姑娘吃了一惊,站起来刚想打招呼,苏云霞用手指竖在嘴上
比划了一下。于是韩燕把声音降低了,轻轻问道:
“队长要出去?”
“睡不着,在门口转转。”
苏云霞一边说,一边向她作了个转身的手势。韩燕点点头,继续作自己的事了。苏
云霞来到通向冰山“右侧”的通道口前,打开双重气密门,迈步走了出去。
此时己是清晨,天空浓云密布,但云层中有许多缺口,霞光正想方设法从每一个缺
口处钻出来。冰山正向北偏东的方向飘去,从她站着的地方向“右侧”眺望,苏鲁德峰
正好挡在朝阳升起的地方。恢宏的霞光从苏鲁德峰后面发散开来,染红了半个天空的云
层。由于是逆光,苏鲁德峰黑乎乎的,后面象是燃起了大火,景色好不壮美。
苏云霞转过头,眺望着冰山上其它地方:汉拿山、莫罗托冰丘群、垒在推进器竖井
入口外的冰砖堆……冰面上每座突出物向着“右侧”的一面都反射着旖丽的朝霞。有的
还反射出璀璨的晕轮,变换莫测,光怪陆离。
天空越来越亮,终于,阳光跃过冰丘,直射入她的眼睛。那阳光没有温度,也不刺
眼,太阳看上去象个发光的橙子悬在空中。苏云霞久久地望着那只美丽的橙子,深深地
吸着干燥的冷气,让它钻进五脏六腑,在身体里盘旋往复,让每一个细胞都振作起来。
寒冷的空气可以杀死现实中的病菌,是不是也能杀死记忆里的病菌?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梦魇似乎被她遗忘了。苏云霞置身于一幅直接涂在天幕和海面
上的巨绘中,沉浸在绚美、神往和愁怅织就的激情里。一时间天人合一,物我两忘。
终于,苏云霞挺起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返身向气密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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