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节
第二天上午,苏云霞召开了小组长会议,也请秦海涛来参加。不仅要心照不宣地作
戏,而且苏云霞也不希望秦海涛离开自己的视野太多。会上,苏云霞非常严肃地把“保
安组长”秦海涛介绍给大家。当然,除了公司文件里提到的内容,她没有多说一字一句。
四个真正的组长站起来,向秦海涛打招呼,纷纷伸出手想同他握手。没想到,秦海涛竟
然象受刑一样,脸一阵红一阵白,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
“你们聊,你们聊,我不懂这些规矩。”
几个组长面面相觑。这个保安组长怎么象是个大老粗?看他真的不准备握手,只好
悻悻地都收了回去。
苏云霞没容组长们有更多的时间怀疑,就把议题转到日常工作上。他们还有十天就
要到达南赤道流,正在准备航向大拐弯,每个组的任务都繁忙起来。苏云霞一一交代着
大家注意事项,相互之间如何配合,等等。组长们有问有答,谈论得非常热闹。
秦海涛缩在一旁,身体仿佛要挤进墙壁里。他呆愣愣地望着面前的几个人。他能听
清楚大家讲的每一个字,包括杨海文那口纯正的汉语普通话,但这些话连起来却不知道
是什么意思,因为那里面夹杂了太多的专业术语。这些语言象一个个小精灵,从某个人
的嘴里跳出来后,就飘浮在他的面前,嘲讽地盯着他的脸。五分钟后,他决定不再受这
份罪,站起来就走了出去。
“秦组长,有什么事吗?”苏云霞朝着他的背影问。
“没事,你们说你们的,和我没关系!”话音落时,秦海涛已经消失在了圆形走廊
的深处。这时,他隐约听到身后一个男人的声音:
“这人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
秦海涛的脚步滞了一下。撂在平时,他会马上转过身,找到挖苦他的人,然后把那
家伙狠狠地摔在地上。他又重新迈开了步子,因为他清楚这里不是自己的地盘。忍吧,
忍呀。
不过,会开完后,苏云霞却在三层通道拐角处遇到了秦海涛。
“苏队长,你现在有事吗?”
“怎么?”
“带我到冰山各处转转吧。来了一天,哪都没去,闷死我了。”
秦海涛一边说,一双眼睛仍然紧紧地盯着苏云霞,象是要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胞。
苏云霞没指望他有教养,但自己已经许多年没让一个男人在这么近的距离上死盯着看了。
算了。她强压着火气。当他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吧。于是,苏云霞送给他一个职业化的笑
容。
“三个小时以后吧。”苏云霞看了一下表。“你们刚来,确实应该熟悉一下环境。
我交班后,带你们走一走。天黑前还可以看几个地方。”
马杰正往自己的卧室走,路过这里。走廊狭窄得必须侧身才能容两个人相对而过。
见苏云霞和秦海涛堵在前面,马杰只好等着。他们的对话大部分也让马杰听在耳朵里。
秦海涛看了看马杰,象没有这个人一样,吹了声口哨,转身离开了。
“苏大姐,你不是导游呀。想转就让他们自己转去呗!”等秦海涛的声音消失了,
马杰压低声音,不满地说道。
“没什么,应该带他们转转。”苏云霞轻描淡写地回答。心里想,因势利导吧,总
好过让这些精力旺盛的人自己瞎折腾。
“我瞧,这个公子哥对你不怀好意呢。”马杰在苏云霞面前什么都说,这次更是直
率:“他看你的眼神都不对。刚才开会时一直盯着你瞧。大家都注意得到。”
“不怀好意?不怀好意能把我怎么样!我又不是十七八的小女孩儿。”苏云霞有些
不悦:“你还是忙你的去吧。”
马杰搔了搔头皮,平时这种玩笑话苏云霞不会着恼,看来她自己也正烦着。自己不
该不分场合。于是滑稽地敬了个礼,退走了。
苏云霞来到右侧出口,跨上一辆雪地摩托,向顶角的汉拿山驶去,检查那里的一组
传感器。这段路程很长,她开得很慢,很慢……秦海涛那眼神她当然看到了。她并不比
其他女人缺乏敏感。只是已经有好久好久,自己没受到这类眼神的骚扰,它就象旋开了
一个木塞,令许多酸涩的记忆喷了出来。
同学同事、亲朋好友,苏云霞三十六岁的人生中,打过交道的异性不下三位数,但
只要一提起恋爱,说到婚姻,她的脑海里就只剩下一个男人的影子,那就是终日酒气薰
天,打骂妻女成为“爱好”的父亲。有这个形象烙在记忆里,“男人”这个词对苏云霞
来说,是不需要再作定义的。
都说一个人吸烟,可以令周围的人被动吸烟,酗酒何尝不是如此。从记事起,自己
那个家就是一股酒臭味道,以至于苏云霞从来不主动带同学到家里玩。她的嗅觉在这股
恶味的侵蚀下都有些迟钝了。有时候苏云霞真觉得,父亲喝过的酒可能多过自己喝过的
水。父亲经常一天喝掉一斤酒,她未必一天能喝下一斤水。
酒似乎给父亲增添了许多力气。力气用不完,就用来殴打老婆孩子。那不是抄起坑
条帚,象征性地发发脾气。每一次,眼珠通红的父亲都要先用十几秒钟时间,认真地去
寻找一件尽可能粗、硬、沉的物件。在这个短暂的准备期里,她的母亲会缩到屋子的角
落里,抱着头瑟瑟发抖。那时住房条件极差,他们家的屋子只是一间,母亲又怕邻居们
笑话,从来不躲到外面去,于是,父亲那件精心挑选的“刑具”必然会落到母亲身上。
让苏云霞觉得最可怕的一次,刑具竟然是一把铁剑。那是同事送给父亲的一把健身
宝剑。这成了殴打老婆的应手家伙。小小的苏云霞第一次看到父亲用这剑砍母亲,真得
被吓坏了。腿一软,瘫在地上。她为父亲真的要杀人。挣扎起来后跑到外面大喊救人。
后来才知道,那把剑没有开刃,只算是块厚铁片。
母亲不能承受这种殴打的时候,父亲手里的那些家伙便会稍带着落到姐姐身上,但
却很长时间没有落到苏云霞身上。后来还是父亲自己说明了道理:你身子骨这么瘦,打
出毛病我还得掏药费。这句话苏云霞牢牢地记住了。于是,等到觉得自己的身体发育到
能够承受殴打的程度,她就想尽办法晚回家。那时候,苏云霞在学校里抢着作卫生,帮
助后进同学业补习功课,天天回家很晚,没少受过老师的表扬。谁能知道,她那样作只
是为了拖时间少挨打呢。这些黑色幽默般的表扬让她从小就知道什么是欲哭无泪。
姐姐早早就嫁了人。苏云霞知道,与其说姐夫有什么地方吸引她,不如说结婚能让
她赶快“出狱”。令她久久不能理解的是母亲。母亲经常提醒她,家里的事儿别让外人
知道。每次当母亲带着青肿和擦伤上街遇到邻居时,都要解释说,自己不小心摔的,干
活时不小心碰了,等等。苏云霞每次听完都很纳闷,这种谎话有什么用呢?小胡同里巴
掌大的地方,许多邻居家的事她都知道,不想知道的事都会自动漂到耳朵里来,自己家
经常这么惊天动地的,谁又能不知道呢?这不是自己骗自己吗?
终于有一天,母女俩开诚布公地讨论了这个问题。母亲的态度是,自己认打认骂,
只要不离婚怎么都行。
“有什么办法呢。没你爸爸这点工资,咱们娘仨儿可怎么过日子呀。”
那个时候,她父亲那可以用来践踏别人自尊的工资,其实不过每月几十块钱。后来,
母亲又添了一个解释:
“也怨我,谁叫我没给人家生儿子呢。”
苏云霞再长大一些,疑问就更多了。这样一个没有人性的人,社会怎么能容纳他呢?
怎么不遣责他呢?怎么没有人来把她们母女救出火坑呢。于是,她象个侦探那样,偷偷
来到父亲工作的那家大厂,找机会观察父亲在岗位上的情形。于是她惊讶地发现,那完
全是另一个人:勤勤肯肯,老实巴交,一点不是“坏人”的样子。于是,十六岁的苏云
霞收获了一份心得:
“男人们在社会上的形象,和他们在家庭里的样子完全不同呀。”
当然,苏云霞形成这个判断,并非仅靠自己家这么一个证据。从此,她就在道听途
说和报刊杂志的文章中寻找类似的例子,强化自己的结论。那样的例子并不难找。最后,
苏云霞下定决心,如果一定要与男人打交道,只能是在公共场合,并且是为了公事。男
人那可怕可厌的一面,就留给其他的倒霉鬼去见识吧。不和他们进入那层关系,自己就
永远不会遭遇母亲的不幸。
进入大学后,最初一两年,她用生硬的冷若冰霜来回避异性。但这样作的“副作用”
很大。自己要在社会上立足,成就事业,怎么可能不和男性同事来往呢。于是,她精心
地微调着自己的举止,让自己对男人的防御圈一面加厚,一面软化,一直到形成桃子一
般的个性:厚厚软软的隔离层下面,包裹着坚硬的核心。她可以在工作中和异性自如地
来往,并且使每个与她打交道的异性都把她当作中性对待。苏云霞觉得,所谓“不战而
屈人之兵”,大概就是这个境界吧。
如今的苏云霞在大家眼里是富于魅力的女人,但那是大姐、专家、优秀管理人员的
魅力,是和性完全不沾边的魅力。凭借这种魅力,她可以团结起几十名主要是异性的员
工,可以在公司上下获得好评,但不会招来某个异性特别的目光。
哼!想当初,那些所谓的优秀男人都在我面前败下阵来,这个秦海涛又算得了什么!
不就是周旋嘛。
三个小时后,苏云霞思路已定。她提前十分钟把指挥室里的工作交给彭义成,然后
来到秦海涛的卧室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被安排在同一宿舍的大胡子刘桥伟不在,
里面只有秦海涛一个人。
“秦组长,现在有一辆履带车空着,我开车带你们到冰山各处转转。其实冰面上风
景很单调,要不了半个小时大家就会腻的。”
苏云霞作了个邀请的姿势。
“不,他们不去,就我一个人去。”秦海涛毫不掩饰,毫不客气。
这么直接了当,这么厚颜无耻,这么肆无忌怛。要自己在几十个部下的目光中,而
且当着不知是老婆还是情人的梅子的面,陪着他在冰山上转悠。世界上竟然真有这样的
人!
但是无论心中怎么翻江倒海,苏云霞的脸上连眉都不皱一下,她马上点点头。
“好吧。你穿上保温服,咱们走吧。”
两个人走出右侧通道口,一辆履带车已经停在了那里。苏云霞拉开车门,坐在驾驶
座上,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道:“在这里安全带一定要系,这不是城市里的交通规则,
可以遵守,可以不遵守。冰面上没有路,确实有危险。”
后座那里没有回声,只有拉址安全带的悉悉嗦嗦的声音。苏云霞从后视镜中看到秦
海涛已经坐定,便旋开钥匙,拉动操纵杆。电驱动的履带运输车向着苏鲁德峰驶去。履
带车本是准备载秦海涛他们五个一起出游的。现在只有他一个游客,空间上显得很是浪
费。不过,苏云霞不想去换雪地摩托。乘着那个小家伙,两个人挨肩靠背,秦海涛指不
定要做出什么来呢。
苏云霞把自己的目光投放到远处,让周围的美景清扫着心里的不快。她说半小时就
会腻,其实不是那样。至少在有审美情趣的人的眼里,冰景、海景和天色永远有神圣庄
严的意味。但是秦海涛懂得欣赏这些吗?
此时,夕阳已经吻到了海面,显得十分巨大,象是一团要熄灭的火。后面极远处,
平静的洋面披上一层晚霞,波光淋漓。他们来到冰山致高点苏鲁德峰脚下。苏云霞停住
车,走了下来,指着上面的冰冠说道:“要不要上山看一看。这里有条路,可以到达山
上二十米高的地方。”
“好吧。”
苏云霞没有回过头看,只觉得秦海涛的声音很沉闷。
她在前头,也不管秦海涛跟没跟上,独自向上走去。这里有一排脚窝,那是部下们
开辟出来的。叶辉和韩燕也爱来这个地方。有时,苏云霞坐着履带车从冰面上走,远远
看到两个人相拥在夕阳里,觉得那是添加给自然景色的人文点缀。可现在……苏云霞知
道,不少员工都能看到他们。现在这个场面在他们眼里是不是很可笑。
踏上苏鲁德峰的“半山腰”,来到垂直的冰冠下面,眺望夕阳下的冰山景色,确实
可以饱览大自然的壮丽。但秦海涛虽然五官俱全,却没生着感受美的细胞。苏云霞回头
一看,发现他仍然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两撇小胡子,真得好想吐!
秦海涛终于张口了,提出了一个让她作梦也想不到的问题:
“你初中是在长春市小南岭中学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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