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节
毕竟人地两生,秦海涛一干人刚上来的一两个星期里还不怎么惹事。他们不出事,
苏云霞自然已经念阿弥陀佛了,更不想招惹他们。虽然已经证明双方确实是老同学,但
这种同学关系的亲密度,和电影院里两个陌生观众之间的亲密度差不多。
秦海涛似乎也认同这一点,那次相认之后,他再未找苏云霞叙旧。他和保安组员们
闷在下层自己的房间里,除了吃饭很少出来。就是吃饭,也是由一个人到餐厅领满所有
人的份儿。苏云霞知道,他们也在尽量回避和运输队员打交道。另一方面,由于冰山正
处在进入南赤道流前的大转弯时期,全体工作人员都十分忙碌,自然也避免了冲突的可
能。
7 月3 日,冰山成功地将前进方向对准了正西,开始了横跨印度洋的第三阶段航程。
推进器不是停转就是把功率降低下来,除了维修人员外,其他队员忙中偷闲,纷纷来到
冰山表面,享受两天左右的轻松时光。苏云霞连续坚持了几天,得知航向和洋流的确切
数据后,一阵疲惫感又袭上心头。把指挥室的事情临时交待给张嘉祥,准备回卧室睡觉。
苏云霞拖着疲倦的身体来到自己卧室门口,按动门锁,却发现门被反锁住了。苏云
霞敲了几下门,没有反应。
忽然,她明白了什么,气愤地用力拍了一下门,再使劲地按一下门铃,接着后退一
步,抱拢双臂,扳起面孔等在门边。房门的隔音效果极好。苏云霞听不到里面有什么动
静,她也不想去听。
大约十分钟后,门才被打开。果不其然,秦海涛已经穿戴整齐,镇定地站在门边。
梅子坐在自己的床上,显得十分尴尬,身上的衣服不仅穿齐了,甚至草草地补了一下妆。
“你们不是有自己的房间吗!”苏云霞强压愤怒。
“有自己的房间怎么着?让我那几个兄弟闪到外面冰上去?谁知道你这么早回来。”
秦海涛的话中仍然带着刺儿,带着苏云霞搞不清楚的积怨。
“好,怪我。”苏云霞放开双手,摆出一付面对玩劣无知少年的无可奈何:“怪我
事先没有通知你。现在我明确告诉你,以后在我住的地方最好别作这种事?”
“听你的!这里你说了算。”秦海涛抓起小桌上的一只包,转身走了出去,老同学
那份淡淡的关系已经一笔勾消了,他们本来就是陌生人。
“怎么,你不跟着去?”苏云霞侧身望着梅子,挪揄地问道。为了不让这个保安组
变成不安因素,她是准备用充分的容忍来对待秦海涛的,但这件事突破了她的涵养极限,
加上连日来的疲惫,自制力也下降了许多。内心里不多的尖酸刻薄一涌而上,准备一样
样砸向他们。这些没有教养的家伙,这些黑社会……
屋里的梅子眼巴巴地望着秦海涛,很希望他把自己带离这个尴尬的地方。
“操!让她这么一搅和,我哪还有兴致。”秦海涛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话音消失
时,背影也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梅子的头颅象挨了重重一击,可怜巴巴地垂了下去。看到她这个样子,苏云霞顿时
没了嘲笑她的念头。她走进屋子,关上门,同情地坐到梅子对面,把一罐饮料递了过去。
秦海涛的粗暴,梅子的柔顺,令她很自然想到了自己那忍气吞声几十年的娘。她关切地
问道:
“大老远的,怎么想起跑到冰山上受罪呀。”
良言一句三冬暖,更何况是在一座致寒致阴的冰山上。梅子闻言,忍了许久的眼泪
立刻滚了出来。苏云霞回过身,抓起自己的毛巾递到她手里。五平米的斗室里响起几声
低低的抽泣声。梅子哭的很有节制,她仍然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苏云霞的感觉告诉她,
面前是一个从小看别人脸色生活的人。
梅子很快抬起头,用毛巾擦擦眼睛,又习惯性地甩甩头发,说道:
“算不得受罪。要不是这座冰山,这笔买卖还作不成呢。”
“买卖?”
“是啊,秦海涛要在冰山上呆三个月,身边怎么也得带个女人解闷儿。”梅子抬起
望望苏云霞,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
“就是这么笔买卖呗。”
苏云霞恍然大悟。和运输队里其他人一样,她以为梅子即便不是秦海涛的老婆,至
少也算他的情人,看来只是一个长包女。这么狭小的生活空间,运输队里没有人带家属
出海,秦海涛竟然在董事长老叔允许下带妓女同行!
其实,秦宇本人在这方面就十分随便。社会上风言风语,传说他与某个南方的女影
星过从甚密。简平作为公关部门的负责人,自己不好劝岳父大人,便请孙毅然去说项:
与一个年纪不到三十岁的女影星来往,有损于董事长的公众形象。秦宇会被公众视作好
色而缺乏判断力的人。结果,秦宇只一句话就把规劝者挡了回去:
“我不满三十的时候,倒是想和那年头的女明星上床,那可能吗?”
这件真正发生过的事情并没有传到苏云霞的耳朵里。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索性躺
到自己的床上,把磁力震荡器罩在额头,那小东西能让她放松大脑。不过,当她看到笼
子一样的卧室,一想刚才这两个人可能会把内衣什么的扔到自己的床上,心里又是一阵
恶心。
“好吧。你作你的生意,我作我的生意。你不要妨碍我就行。这间屋子可就巴掌大。”
“我哪有自主权呀,这事得你和他说。”梅子低声辩解着,满腹委屈的样子。
苏云霞看了看她,心想也是。秦海涛即便不算黑社会老大,至少也是个大头目。梅
子算什么呀。她忽然有一种感觉,说不定秦海涛就是想故意恶心自己?这个推测不是出
自作为男性特长的逻辑,而是源于作为女人本性的直觉。但她不知道,沿这条直觉指出
的路思考下去会得出什么结论。他看上去很反感自己,但是为什么?我和他并不认识,
也没有利益冲突呀?没有?有?没有?苏云霞找不到答案,只好不再去想它。
“行啊,我想办法让秦海涛听话。这里不是他家,他不能想作什么就作什么!”苏
云霞平时挺随和,但要是绷起脸来,也别有一番严厉。
这事便告一段落。过了一会儿,梅子怯生生地又开了口:“唉,苏……小姐。”
“怎么?”
“能不能……多给点蔬菜吃?整天吃这些高糖高脂的东西,有些腻了。”
在冰山上吃的大多是压缩成块的特制食品,里面有大量动物脂肪、果仁、鱼虾肉。
喝的则是全脂牛奶、运动饮料,再加上添补了营养药剂的冰山融水。梅子没吃几天,就
有了种给机器加油的感觉。
相处多日,苏云霞并不讨厌梅子。这是个懂得好歹的人,单这一点就让苏云霞欣赏。
于是她侧过身对着梅子说:
“这里只有脱水蔬菜,也不能常吃,是来调剂口味的。至于这些高糖高脂的食品,
是必须顿顿吃的,因为我们在冰山上过日子,没有足够的热量无法御寒。放心吧,不用
怕增加体重,这些食物的热量都计算过,没有多余的。”
“那,要是营养不良呢?”梅子尽管没什么文化,但生活中起码的科学常识还有一
点儿,知道长期不吃蔬菜水果的害处。
“我们天天服营养剂,一般的维生素和微量元素是能够补充的。蔬菜水果那些东西
既占贮藏空间,又占胃口,在这里是多余的食品。当然不是我们不想吃。每次回到大陆,
大家都愿意去嚼一通麻辣烫,专挑蔬菜吃。”
说归说,苏云霞还是从自己的抽屉里翻出一袋脱水蔬菜,递给梅子,手把手教给她
怎样向密封袋中注入热水。看着透明的密封袋里那些逐渐泡胀的细碎蔬菜,梅子的目光
里露出轻微的贪婪。苏云霞笑了,对于这种贪婪的感受,她已经是过来人了。
“你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盼着吃这些碎胡萝卜,干菜叶吧。”
梅子也笑了。刚才那种剑拨弩张的气氛早就烟消云散了。接着,苏云霞又取出一个
包装袋。
“纤维素,一天服两次。防止大便干燥的。”
“我没吃过这东西。”梅子接过那个半透明的袋子,看着里面白色的粉末。
“不是好吃的东西,但必须吃。冰山上的生活方式特别,你得学一阵子。别老想着
自己的东北人,我也是东北人。咱们东北那点冷和这里比可是小儿科。”
接下来的两天里,苏云霞几乎是在睡眠中渡过的。组长们也不打搅她。睡醒的时候,
梅子常常把饭打来,摆到她的床头。有时候也问她有什么事要自己去作,一副讨好的模
样。苏云霞本想客气客气,后来一想,梅子肯定是怕因为那件事得罪自己,叫她作些事
情,反而会让她安心一些。于是就把一些很基本的事情交给她作。
梅子也是三十多岁了,没什么文化,对冰山运输一点兴趣都没有。能够聊的话题很
少。闲着没事儿,她就向苏云霞问起运输队里那几个外国人的情况。
“那个黑妞是非洲的?”
“老家乌干达,正申请中国国籍。”
“那个蓝眼睛的呢?”
“荷兰人。”
“荷兰在哪?离美国远不?”
“看你坐什么了。要是坐飞机就不远,坐车嘛,还是有点距离的,中间还得过海。”
“苏大姐,你肯定笑话我没文化吧。”
苏云霞觉得自己的玩笑开得有些过了。学校教育是一台无情的筛选机器。自己虽然
在这台机器里成功地坚持到了最后,但这并不是可以笑话早先被筛掉的人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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