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节
苏云霞想问问是否要自己单独接听。没等说出口,餐厅里高清晰度屏幕上就出现了
简平的脸。简平当过几年电视台播音员,习惯地遇人三分笑,不过今天的笑容发自内心,
显得格外灿烂,也有感染力。
“各位运输队长,全体一线运输队员们。向你们通报一个最新情况。大好消息!
(微笑)。昨天上午,沙特阿拉伯情报部门在该国北部塞卡凯市抓获了试图破坏冰山运
输的恐怖组织成员。他们查清了该组织的全部计划。六小时后,在该市一家废旧仓库里,
起获了该组织准备用来污染冰山的三吨化学药剂。该恐怖组织拟定的计划是驾驶渔船,
潜伏在融化场附近海域,当冰山接近,无法转向时,在海中倾倒这些药剂,形成一条几
公里长的污染带,冰山将撞上这条污染带而报废。为了扩大袭击效果,这些化学药剂中
渗入了救生橙剂,这样,媒体会清楚地拍到污染画面。由于本公司和相关国家的严密保
护,这个组织一直没有机会下手,导致内部分裂,最终暴露了真相。”
还有吗?苏云霞等了一下,发现有关阴谋计划的介绍已经结束了。就这些?苏云霞
皱起眉头。坐在一边吃饭的江润杰大声喊出了和她类似的疑惑。
“这也太小儿科了吧。一座冰山只涂上三吨化学药剂。很容易清理的。”
“你哪里知道恐怖分子的想法。他们作事就是要讲宣传效果。”叶辉坐在他对面,
马上充起劈口反驳。两人形影不离,但又以互相诘难为乐趣。
“到时媒体肯定大大渲染。我们知道这些药剂好清除,公众可不知道。阿拉伯人又
不是索马里人,他们有钱,对水质很挑剔的。白白的冰山,上面一片黄呼呼的,就象…
…”叶辉觉得说下去不雅,硬吞下后面的话。
“反正我就认为,这顶多就是一群阿拉伯‘愤青’的举动。说他们是恐怖分子,抬
举了。”江润杰抹了抹嘴,摇着头走了出去。叶辉跟在他后面争论着,继续两个人惯常
的斗嘴节目。
不管他们怎么议论,餐厅里其余的人还是大声地叫着好。不,有一个人例外,那就
是秦海涛。他刚刚听清简平的宣布,就端着一撂保温盒,低着头快快地走了。象是在餐
馆欠了钱的食客,身材也仿佛立刻矮了几公分。
苏云霞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掉。她知道,大家的快乐就是秦海涛这些人的痛苦。他
和那几个兄弟们留在5-G 号上的借口没有了,本来就是多余的人,现在这种多余公开化
了。她更知道,自己要面对更大的麻烦。除了他们自己,只有她知道他们大驾光临的原
因。如果失去了留驻的借口,他们是要强行留在这里,还是另寻藏身之处?他们要躲的
那个“风头”是否已经过去?最重要的,秦宇大老板有什么安排?他能不能分清公司的
事和自己家里的事孰轻孰重?
苏云霞找到马杰,要他接通简平的专线。马杰刚离开,她又把他喊了回来,取消了
刚才的命令。她觉得,如果自己主动找简平问秦海涛的事,等于是摊牌。但自己连这种
牌戏怎么算赢都不知道。还是让他找自己比较好。如果上面装糊涂,自己也就装糊涂吧。
看秦海涛他们现在的样子,似乎也适应了冰山上这种极其枯燥和单调的生活。
由于危险解除,那颗以色列间谍卫星也不再给他们提供印度洋的卫星图片,恢复了
自己原来的任务。第二天,苏云霞从日常信息通报中得知,一条过往的渔船拜访了已经
拐进索马里海流的5 —F 号,简平那边也没有反对,大家都觉得,这意味着“特殊时期”
的结束。另外,出乎苏云霞的预料,不仅是5 —G 号,其它冰山上的保安小组都没有撤。
也门海军也按原计划派出舰艇来接前面的冰山。看样子,中东的买主们还是心有余悸的。
这样,秦海涛等人也就有了住下去的理由。
苏云霞决定不再管这些摆不上台面的事情。她向简平作了请示,经后者同意后,通
知了已经在马达加斯加采访的新田裕美,她可以接待这位日本干妹子的采访。
第二天清晨,阴云密布,海浪翻滚,一场大雨就要来临。叶辉一个人来到汉拿山附
近的冰崖上,检查那里的一组传感器。传感器是从尖顶处悬崖上直坠到海面下的。还没
等他把检查完毕的传感器用拖绳放归大海,一幕令他目瞪口呆的画面便闯进了视野:一
艘几乎是石器时代的棕榈皮海船正在数百米外的海面上漂荡着。那船首尾尖翘,象是他
老家的特产酸角。乍一看,仿佛时光已经倒流回古代。
似乎是为了向他证明这不是梦境,那上面还有一个人站起来,向他挥动着手臂!
叶辉用力揉揉眼睛。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幻觉?休息不足?海面上有雾气?接班前连
续在网络上看了几部古代海战片?他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怎么样?有事吗?怎么还没有搞完?”远在鹿特丹港的张嘉祥通过对讲器问道。
“有艘船,就在我面前两百多米的洋面上。”
沉默片刻,对讲器里传来张嘉祥怀疑的声音:“看花眼了吧,雷达上什么都没有。”
大概是潜在的逆反心理起了作用,一听组长说自己看花了眼,叶辉反而坚信自己确
实看到了东西。他隐约看到,小舟上有几个人,都在奋力地划水。不过,船虽古,那几
个人倒似乎都是现代装束。叶辉一边看,一边细致地形容道:
“是一条船。怪模怪样的,反正很古老的样子,船身不知是什么材料的,肯定不是
金属。也不可能有机械动力。上面还有人向我打招呼。对了,汉拿山顶不是有摄影头吗,
指挥室里肯定看得到。”
张嘉祥不明就里,赶快向指挥室询问。彭义成在值班。他赶快看了看监视录象。确
实是条船,而且出现在摄影头视野里已经半天了,只是汉拿山顶那个摄影头传来的画面
一直在角落里,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一边拉近画面,一边开动了与摄像头组合在一起
的激光测距仪。
“小船离冰崖还有三百三十米远。有人在船上,看样子象是遇难船员,他们在求救。
张组长,你开上小艇去看看吧,我把队长叫来。这事有点怪。”
苏云霞被叫到指挥室,彭义成向她报告了情况。
“从录像资料里看,他们出现在冰山前面已经有二十分钟了,似乎在顺着洋流漂行。
因为在我们的正前面,冰山挡住了海流,所以他们离我们越来越近。”
“马杰,有没有求救信号?”苏云霞皱着眉头问刚进来的通讯组长。
“没有?过去二十四小时以内都没有。我用明码呼叫过了,也没有回答。”说着,
马杰指了指图像上的船,半开玩笑地说:
“再说你们看,原始社会末期的船,怎么会有无线电呢。我想,他们大概是什么探
险队吧。现在人们爱搞这类仿古的冒险运动。要不,就是我们遇上时空隧道了。”
彭义成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什么都好,就是别再遇到难民!”
一句话,让在场的另外两人都沉默了。
BE公司从事冰山运输五年,全部运输队加起来,共计遇到过三起他方的海难事故。
当然,每次他们都出手相救了。麻烦最多的一次发生在去年,4 —C 号运输队从一艘遇
浪倾覆的船里搭救起三十五名难民。他们都是非法移民,准备潜入澳洲。澳大利亚政府
声明不接纳他们,难民们则执意不肯回国,滞留在冰山上。冰山员工和他们人数相仿,
一边从人道的角度帮助他们,一边也提防着他们情绪激化搞出事端。那场国际纠纷是当
时国际上一个不大不小的新闻热点。
当时秦宇一怒之下,曾经准备下令运输队赶走滞留在冰山上的难民,并要BE运输队
以后不管这些闲事。后来,还是简平从公司的国际形象出发劝住了岳父。说这种不仁不
义的事各国政府可以狠下心来做,事后有一千种方法解释和补救。BE公司一个民营企业
可万万作不得。几十个难民不会令BE伤筋动骨,反而可以大作文章,提升BE的企业形象。
于是,秦宇转而扯起一惯豪放的大噪门,在电视上遣责澳大利亚政府见死不救。他
在那个国家里没有业务关系,估计他们十年八年之内也不会成为BE的顾客。自然想说什
么就说什么。三天以后,公司的补给船赶到,接走了一直睡在中央控制区通道里的难民。
然后,一边完成补给作业,一边带着他们,同时牵着世界大媒体的视线,在印度洋上兜
了好大的一个圈子,直到问题解决。
当然,BE公司确实作不起活菩萨。后来还是简平露面,在媒体上唱了一次红脸,说
再不希望遇到这种事情,因为冰山运输不是普通的海运,错过了洋流无法补救。要搭救
这么一批人,便有可能毁掉整个运输计划,那可是百万人的生活用水大事呀。至于4 —
C 号的队长梁涛,事后告诉大家,他几天几夜没睡觉。当时,苏云霞在4 —B 号担任临
时队长,也陪着同事担了不少的心。
苏云霞联想到这些,也有些顾虑,说道:“看看再说,估计不会是非法移民。另外,
这里离马达加斯加只有两天的路。没有特殊情况,他们也不会留在这里。
几分钟后,张嘉祥便拐过冰山,绕到了顶角处。在几十米的冰崖上,叶辉一直留在
那里,探身向海面张望。这段时间里,那只小舟上的人也拼命向冰山这边划来,和冰崖
的距离已经接近到了一百米左右。
小艇迅速吞下了那一点点距离。张嘉祥发现,小舟上坐着的是几个东方人。他们看
到小艇驶来,都停手不划了。其中一个中年人站着,向他们招手,另外几个人或坐或躺,
看上去不仅疲惫,而且虚弱。
“你们是哪里人?中国人?”在外语里,张嘉祥只懂英语,看到是东方人,便先用
中文问了一句。
“中国人,大陆人。你们是BE公司运输队吧。”那个中年人指着冰山,隔着几十米
的距离兴奋地喊道。他的嗓音嘶哑,听得出已经失水多时。
看样子遇到失事者了,不过这情形也太奇怪了。张嘉祥关上引挈,让小艇滑到小舟
边。他看清了船上所有的人:三男一女,都是面色倦怠,嘴唇干裂。那个年轻女子的头
枕在一个年轻男子的腿上,神情已经有些恍惚了。怜香惜玉是男人本性,张嘉祥赶忙从
背后抓了一瓶冰山融水抛上去。中年男子接过水瓶,感激地点点头,回身把水瓶递到年
轻女子面前。年轻女子似乎无力接过这瓶水,身边的年轻男子打开瓶口,将水一点点洇
湿她干裂的嘴唇。
“你们先喝着,把船——”张嘉祥抓起一捆缆绳,想说把船系好,但看了看那似乎
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小舟,不知道系在什么地方最为结实。他把缆绳掷了过去,中年男
子接过缆绳,把它系在船帮上的一个青铜环上。
“你们这船……强度够吗?”张嘉祥打开引挈,又不放心地问了问。中年男子无力
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饶是如此,张嘉祥也只把速度开到十五节左右,拉着小舟绕向鹿
特丹港。在他看来,这小舟无钉无铁,摩托艇的牵引力稍微大一些,都会把它撕烂。
行程中,张嘉祥几次想问一问情况,但是看到他们那疲惫不堪的样子,又忍住了。
反正这几个人看上去没什么威胁。
用这短短的时间,苏云霞已经吩咐彭义成给陌生人们安排好休息的地方,并通知队
医邓凯作好准备。由于居住条件本就紧张,彭义成很是为难。
“那个女的就和我住在一起。”苏云霞说道:“其他的,你再让队员们挤一挤,反
正住不了几天。”
正在这时,秦海涛忽然推开指挥室门口,撞了进来。
“听说你们要收容什么难民?”
“是的。”苏云霞不明白是什么让他的脸上带着怒气。
“他们是什么人你就收留。要是海盗呢?BE这么有钱,谁不打坏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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