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节
(一)
晚上,苏云霞向总部进行了例行的隔日通报,刚刚踏出通讯室的门,医生邓凯已经
等在那里,望着她,欲言又止。
“找我?”
“是,苏队长。”
苏云霞有些意外。邓凯的直接上司是彭义成,他又不善交际,启程以来这还是第一
次有事找自己。
“苏队长,那几个人有没有给你讲那个女人的情况?”
“怎么啦?”苏云霞望着邓凯神神秘秘的样子,不解地反问。
“就是遇难船上那个叫卢茜的女人。她怀孕了!妊娠期已经超过了三个月。”
苏云霞吃了一惊,莫非王春堂说她身体不好,就是指的这个?怎么知道怀孕还要她
一起出海?这也是实验内容?全仿真地模拟古代社会?
忽然,她觉得自己猜到了事情的原因。
“他们没有和我说什么。会不会他们还不知道?”
“我也是有这个估计。检查身体时我试探着问过卢茜,她没有出现过那些妊娠反应,
三个月又没有显怀,估计几个男人只是当她患了病。所以……”
“你直接问她的?”
“没点破,拐弯抹角。她当时以为我在检查其它病症。”
苏云霞推算了一下时间:不到三个月,那时,这些鲁莽的人类学家肯定开始他们的
漂流了。如果自己没有误解他们之间的表情语言,这个孩子应该是王春堂的。合法?婚
外情?这事儿谁都能看明白,又没法直接问。
“你是说要不要告诉他们。”
“是呀,如果他们真的不知道,告诉他们对孕妇也有好处。让她少受些折腾。”
“这样吧。我去告诉卢茜。女人和女人之间,说这种事方便些。”
说完,苏云霞就走向卢茜的房间。走到半路上一想,王春堂和她住在一起,自己贸
然闯过去,撞到什么总归不好。于是就用对讲器通知了一下卢茜。五分钟后,她来到卢
茜的房间。
卢茜为她打开门。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苏云霞望着她,吃了一惊。
“怎么?”卢茜不解地问。
“你身体真好,恢复得这么快。”苏云霞叹道。
卢茜的嘴唇红润,面色放出光彩,举手投足之间也有了力度。自从清晨发现他们以
后,因为她是个女人,苏云霞在四个遇难者中最关注她。卢茜刚上岸时那副羸弱的样子
苏云霞记得很清楚,可现在很难从她的脸上找到那个女人的影子。这才十多个小时呀!
“多谢你们。医生打的营养吊针很管用。睡得也好。”卢茜是个俏姑娘。道谢的时
候,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令苏云霞顿生好感,觉得与她亲近了许多。自己就象来给一
位干妹子来报喜。
“邓医生告诉我,你怀孕了。”苏云霞拉着卢茜的手,亲切地说。卢茜的脸如她所
设想的那样红了,垂下头:
“我怀疑过。但一直在大海上,周围还有别人,不敢确认呀。王老师……就是因为
这个才让实验停下来的。”
“我会为你们保密的。”苏云霞拍了拍卢茜的肩膀。“多保重身体。”
“唉,出发的时候不知道,太不注意了。”虽然是自责的话,但却伴随着甜蜜的表
情。
苏云霞不再说什么。笑了笑,离开卢茜的房间。不成想,她回到指挥室不久,王春
堂就毛手毛脚地撞进来,满脸红润,握住苏云霞的手,结结巴巴地道着谢。周围几个人
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苏云霞心想,这个人真是可以,看来他自己并不忌讳什么。不过,
苏云霞还是把他请到了外面。两个人在走廊里小声地对话。
“我们通报了马达加斯加海岸警备队。两天后我们到达他们的辖区,你们搭巡逻艇
走吧。”
“谢谢,太谢谢了。”王春堂除了谢谢,也没有别的什么好说。
“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了,没有了。”
“那好,我有些事要处理。你们好好休息吧。明天可以到冰山各处转转。”
送走了王春堂,苏云霞又回到指挥室。张嘉祥正喝奶茶,看到她回来,说道:“王
……什么堂这个人真有意思。”
“怎么?”
“四十多岁的人啦,象个半大小子一样毛毛燥燥,难为他还是课题组长。”
苏云霞心想,你们要是知道他竟然糊涂到让女朋友带孕出海,还不知会说他些什么
呢。憨实、厚道、迷迷糊糊,王春堂在苏云霞的脑海里留下了鲜明的形象。
第二天早上,卢茜来到小餐厅,怯生生地走到操作间窗口,脸上带着羞涩,仿佛满
世界的人都知道了她的奥秘。她指了指里面的食品柜,不好意思地说:“我想买点吃的。”
“本来想一会儿给你送去的。你的在这里。”李莉回过头,从消毒柜里拿出几个加
过热的软包装袋,递过去,并且小声说道:
“运输队里的食品是供给的,不用花钱。”运输队里女性极少,苏云霞和韩燕又不
是合适的交友对象,李莉对这位偶然来到的女子非常关心。
经过一晚上睡眠,卢茜恢复得更快,李莉由衷地惊叹她的美丽,心想,卢茜要是在
这里呆上十天半个月,不知道有多少小伙子会暗恋她呢。
卢茜拿着食品走出餐厅,迎面撞见秦海涛,由于走廊是圆形的,两个都走得很急的
人看到对方时,差点碰到一起。卢茜没抬头看是谁,赶忙说了声对不起,一低头过去了。
秦海涛却住脚,盯着她的背影。那背影马上消失了。秦海涛跟了几步,直到她消失在步
行梯入口里。
几分钟后,秦海涛忽然来到医务室里寻找邓凯。他们这几个人的身体非常结实,上
到冰山这么久都没病没灾,从来找过邓凯。后者看他也吃了一惊。
“大夫,昨天你给那几个人查过身体?”
邓凯正收拾着医疗器械,听着他这么粗野地问,装听不见。
“他们有事儿没事?”
“你指什么?”邓凯爱搭不理地反问着。
“我是问他们有病没病?”秦海涛不耐烦地加重语气,令邓凯更加不爽。
“这个我向苏队长他们汇报过了。”
“你这什么意思?”秦海涛的嗓门又提高了八度:“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呐,什么人
都轻信,什么人都往冰山上请。上上下下就没有人留个心眼儿?”
“留什么心眼儿?怀疑他们什么?”邓凯的声音也拨了起来,心想,你算个什么。
有什么资格来问我。
“他们要是海盗呢?”
“秦组长,你哪点不舒服?我看看?发烧了?”
秦海涛“腾”地站起来,盯着邓凯的脸看了半天,拳头攥得嘎嘎响。邓凯觉得那拳
头随时会向自己的头上挥来。但他一点不在乎。就是真打群架,运输队里也有三十多个
小伙子呢。
秦海涛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次轮到苏云霞来找他了。
“秦海涛,你怎么想起问那几个遇难者的身体状况来了?”
“这么快就把小报告上去了。邓大夫挺积极呀。”秦海涛用眼角挑了一下苏云霞,
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秦大董事,你这是什么意思?邓凯向我汇报是正常的。那几个遇难者也是我决定
接待他们的。”
秦海涛突然暴发了,他“啪”地拍了一下床铺。“你知道什么?你是个书呆子!你
们这群知识分子都是书呆子!坑蒙拐骗,世态炎凉,你们哪样懂?将来让人卖了还得帮
人数钱。”
仿佛电光在苏云霞的头脑中一闪,她觉得自己彻底明白了,明白了秦海涛那些不可
理喻的爱和憎,明白了他对自己那莫明其妙的敌意。站在对面的,不仅根本不是一个曾
经暗恋着自己的男同学,反而是一个一直忌恨自己的弱者。从很小起,秦海涛就是被彻
底打入社会底层的失败者。学校生涯是苏云霞的骄傲,也是秦海涛的屈辱。她苏云霞正
是这份屈辱的组成部分,她学习成绩优异,在班里自然“高高在上”。那由不得她自己,
因为老师们要用她来反衬许多同学的无能、无望、无可救药。要把她当成活的规范。
如果没有“八叔”,今天的秦海涛就是个街头混混,毫无前途可言,更是永远不会
站到苏云霞面前。他们的人生道路从十几岁上就叉开了。苏云霞是“白领”,甚至是
“金领”。如果在那种情况下两个人偶尔相遇,她仍然是一面镜子,反照着他的萎琐,
低贱,粗俗。不,那样的话,自己固然仍旧不记得秦海涛,而他也不会有相认的勇气。
还记是梅子转述的那句话吗:“认啥呀。人家是高级知识分子,一队之长,有啥可认的。”
不过现实却是,秦海涛有一个不可思议的阔亲戚,秦宇不仅令他有钱,而且更有了
几分自信。现在他们真的相遇了,秦海涛想出出这口压抑了二十年的恶气。不,不,他
可能是无意识的,但那种自卑感深埋在心里,他要找任何机会获得高过苏云霞一头的感
觉。尽管这机会十分可笑,百般无聊。
苏云霞还记得当年那位年轻的心理咨询师的话:人受到的伤害是带着“心理能量”
的,它不释放干净,就会保留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自己不就是这样吗?“那个男人”
早就远离她的生活,客观上完全干涉不到她。但深埋在她心里的仇恨,不仍旧会袭扰她
吗。所以,秦海涛觉得因为自己而受辱,这么多年不能平复,也是顺理成章的。
但是,“那个男人”给自己留下的伤害是真实的,而我哪里伤害了你呢。还不你自
己不行?好吧,你要发泄、要找喳,随便你!我就要漠视你,包括漠视你的愤怒,你的
不平。你有什么资格不平?你受到了什么伤害?当年我们的地位是一样的,都是一家工
厂的职工子弟。我甚至并没有阔亲戚,是靠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我能走上来,你为
什么不能?你根本就是一个素质低下的人!社会不淘汰你淘汰谁?
思绪漂到这里,苏云霞的心情反而放松了许多。她轻蔑地说道:“你为什么发脾气
我不大懂。我作的决定既符合公司规定,也符合人之常情。”
“你们这些书呆子也懂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就是你咬我一口,我绊你一腿。”秦海
涛大吼道。
苏云霞决定不和他开抽象的人生观研讨会。这么大吵大闹,让王春堂、金载玄这些
外人知道多尴尬。她继续保持着平静的语气,甚至故意突出这种平静:
“恐怖分子袭击的威胁已经消除。对于你们将来的工作,总部那边没有什么安排。
我想,你们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吧,再有一个月就到目的地了。如果你们觉得这里的生活
太枯燥,可以提前离开。你们直接向总部申请就行。”
“我警告你,我是股东,有公司百分之零点零五股份。身价超过七百万,还是美金。
我的话你要入耳!”秦海涛重重地拍击床垫。但那垫子很柔软,只发出“噗”地一声。
唉,过了这么多年,你仍然是个弱者。七百万美金?你这句话多么苍白无力。苏云
霞不禁有些怜悯起自己的老同学来。
“你如果强调自己的董事身份,可以到董事会上提出意见,或者直接写报告到监事
会,由他们责询公司人事部门对我的任命。现在你是公司派驻的临时保安组长。我们之
间没有隶属关系。运输队的日常事务欢迎你提出建议。但请不要试图介入。”
秦海涛想挥拳打过去,但显然不合游戏规则。嘴皮子远不如她,那份文雅自己终生
不会拥有,财富对她又没有威慑力。秦海涛在打一场徒劳的自尊保卫战。他坐到床沿上,
双手死死抓住垫子。苏云霞不知道那是他在抑制打人的冲动。
看到他不再有反应,苏云霞便扭头走了。她不指望这个人说什么礼貌客气的话,自
己也不愿意再作文明姿态。七百万算个什么!苏云霞自己的财产也达到了七位数,虽然
要用人民币来计算,但足以令她不把钱当回子事儿。她有房子,有车子,有保险,就是
干完这一任队长后什么也不做,一辈子也都吃穿不愁。这份家底足以支撑她不向任何人
低头。
(二)
第二天,王春堂他们的身体就恢复了大半。几个人踏上冰面,好奇地东走走,西转
转。由于一直在纬度很低的海面上航行,他们踏上冰山时只穿着单薄的衣服,彭义成给
他们挑了几件备用服装。不过不甚合体。尤其是供没有卢茜穿用的保温服。冰山飘行到
这个阶段,上面是烈日暴晒,下面是冷气蒸腾,冰山上的局部小气候十分古怪。保温服
脱也不是,穿也不是。邓凯医生连日来一直忙着给新手治疗伤风感冒。
此时,冰山已经开始耗时一周的九十度大转弯了。左侧三台发动机的怒吼隐隐可辨。
几个客人特别能逛。在阳光和热带气温不停啃蚀后,剩下大约还有三平方公里的冰山表
面被他们逛了个遍。不过他们自然地分成了两组。王春堂搂着卢茜,另外两个男人结伴
而行。两拨人总是各奔左右。偶尔有人看到他们这个情形,也觉得在情理之中。运输队
的人都忙着为大拐弯作准备,谁也没空给他们作导游。
冰山正在转向赤道,融化速度也在加快。原始的鹿特丹港早已融掉,只剩冰坡可以
停靠。张嘉祥他们几乎每天都得重新在冰坡的侧壁上凿孔来栓索小艇。“小泰山”周围,
三个多月前大家制作的冰雕都只剩下了轮廓。苏鲁德峰仍然保持着冰山制高点的位置,
只是因为其它的冰峰融化得更多。不过,韩燕和叶辉下班后依然如故地在冰面上出双入
对,丝毫不考虑冰面上掩蔽物越来越少。
又过了一天,5 —G 号的前部已经指向了西北二十一度角的方向。这天中午,马杰
来到餐厅吃饭的时候,向那里的几个同事兴奋地宣布道:
“刚刚得到的消息。苏尔坦海水淡化厂的计划无限期停止。”
“乌拉——”小餐厅里的叶辉发出一声俄式欢呼。他对面的江润杰挥起着拳头,仿
佛自己拥护的球队战胜了对手。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子从门口经过,被欢呼声吸引,探头
向里面看了看。那是潘广明。这段时间他们在户外活动得越来越少,天天缩在小屋里喝
酒、上网、打游戏消磨时间,皮肤都有些闷白了。他没弄明白大家欢呼什么,屋子里的
人也没注意他。
“他们都不是对手。”叶辉喊道。
“别这么想,今天咱们赢了,谁知道明天……”江润杰肯定要站在相反的立场上。
“明天咱们再赢!让他们都破产,反正失业救济金不用咱们出。”叶辉打断他的话。
虽然BE公司百分之百地垄断着冰山运输业,但他们仍然有重要的竞争对手,那就是
已经存在了几十年的海水淡化技术。海水淡化和冰山运输本来分别属化工技术和海运技
术,从各自源头上看可谓风马牛不相及。但由于顾客的一致性,市场的共同性,这两种
完全不同的技术体系迎头撞到了一起:从BE公司诞生开始,双方都要分出相当的精力,
去打探对方的技术进展。那些技术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使用,但却必须了解,掌握。必
须想办法在媒体和公众面前贬低它们。
对阵双方阵营有一个本质的不同:从事海水淡化的企业遍布世界,冰山运输到现在
还只此一家,别无分店。而且三年五载里几乎没有第二家出现的可能。秦宇曾经自豪地
说,我们正用一家公司的力量对抗着一个行业!
海水淡化企业大小不一,其中的领头羊是在维尔京群岛注册的甘泉公司。由于不是
上市公司,可以回避披露运营情况,所以该公司资本来历不明,一向低调而神秘。舆论
估计它的骨架是来自中东的石油资本。在全世界数以百计的海水淡化企业中,甘泉公司
不仅是业绩上的佼佼者,也是抵制BE公司的带头人。
早在1-A 号顺利抵达目的地时,甘泉公司就声称,运输冰山虽然是一种英雄主义式
的行为,但从技术价值上看,只是过渡手段。人类要最终解决水资源问题,靠的仍然是
随处可取的海水,而不是万里之遥的南极冰山。当时,甘泉公司预言BE的生意只能作三
年。不过现在,甘泉公司的发言人在公开言论中,已经把这个大限延长为二十五年,因
为在这五年里,海水淡化技术始终没有突破性进展,而BE公司的冰山运输成本已经下降
了百分之二十四。
挺过最初的艰苦创业期,胸有成竹的BE公司也组织自己的专家撰写论文进行反击。
孙毅然虽然从心里不喜欢打这种架,只是被迫应战,但一出手就有理有据,全面系统。
他将全世界“非传统淡水供应业”的市场一分为二,预言北半球将以海水淡化为主,南
半球将以冰山运输为主。中东地区则是两者争夺的地方。他用大量数字来证明BE公司存
在的价值。秦宇则用简明地语言宣布着公司的策略:“每立方水价永远比海水淡化低一
美分。”
不过,正是在这个必争之地,BE公司开始了自己的航程,并且成功蚕食着海水淡化
业的市场。孙毅然曾经用浪漫主义的笔法写到:如果不是数亿年大陆漂移形成的世界地
理现状,使北冰洋的冰山无法运输到北半球的缺水国家,北半球的淡水补充也完全可以
靠冰山运输来实现。
压制海水淡化企业的市场,使他们利润菲薄,无力使技术更新换代,乃至破产倒闭,
这是BE公司的一个生存关键。海水是随处都有的便宜原料,海水淡化业的关键就是技术
进步。如果有一天,淡化后的海水就象江河湖泊里的淡水那么便宜,BE公司就要立刻关
门。
前年,甘泉公司请到一个世界知名的财经文章撰稿人,撰文评击BE公司试图垄断世
界淡水市场。文章将BE公司的著名口号改动了一个词作为标题——《不是每一个人都有
资格剥削世界》。在一次记者招待会上,记者们拿这篇文章去询问秦宇的看法。词锋犀
利的秦宇只撂下两句话:第一句是“指责一家年营业额不足十亿美元的公司搞垄断,是
很荒唐的事”。第二句是“不管什么人乱嚼舌头,BE将一直奋斗下去。”
于是,各国记者回去后都大翻字典,以便将“乱嚼舌头”这四个字翻译成具有同样
表现力的本国俗语。
由于这种竞争关系,再加上BE公司一贯强烈的团队精神,几乎每个员工都把海水净
化企业当成自己的敌人。大家一边为自身业务的扩大而喝彩,一边为对手的衰弱而欢呼。
“又撂倒了一个!”
“没有酒,就用奶茶代酒吧,大家干。”
“干!”
“干!”
(三)
一架体态轻盈的小型直升机凤点头般地飘落在中央控制区的左前方。直升机停稳时,
苏云霞已经亲自开着摩托雪橇来到了临时降落场。机身舱门打开,一个穿着紧身衣裙的
瘦小女人伸出脚来,试探着踏在冰面上。她就是新浪潮网络电视台的记者新田裕美。
新田裕美想快速离开直升机旁,结果差点摔倒。“小心,我去接你。”苏云霞远远
地喊道。不过,新田裕美还是禁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在冰面上试探着。
“等等,让我再走几步。好的,好的,有些习惯了。”
摩托雪橇停到她面前。苏云霞伸手拉了她一下。“快来吧,一会儿你就知道冷了。”
新田裕美身材娇小,和苏云霞的体形对比鲜明,又背着装满采访用具的大包,更显
得弱不禁风。她爬上摩托雪橇,苏云霞发动引挈,调头向两百米外的中央控制区驶去。
直升机在她们身后飞走了。
“你刚完成一个采访任务吧。干嘛作得这么辛苦。”苏云霞打趣道。
“不辛苦怎么行。公司是新的,我的职位也是新的。还没有抓牢呢。”新田裕美一
开口,也是一嘴标准的普通话。
“其实,在你们日本,作女人是很省心的。”苏云霞半是玩笑半认真地说:“只需
要在家里相夫教子就行。而且,现在早就都电气化了,哪有多少家务可作呀。”
“对的。你说的那种日本女人是很容易作的。”新田回答道:“但我不是那样的女
人。那种女人在今天的日本恐怕也不多了。”
“我知道,你是个……用你们日本人的话叫什么来着?哦,对了,你是个猛——烈
——社——员。”苏云霞一字一顿地说道。
“猛烈社员”是日本企业界的流行用语,形容拼命工作的员工。不过新田裕美并不
喜欢接受这个称呼。
“这个词儿你也知道呀。那是上一代人的语言了。我们这一代都是讲究享受生活的。”
新田裕美俏皮地答道。
“那你怎么不在新宿老家享受生活呀。”
“我这不是在享受生活吗?谁说只能在新宿享受生活。在冰山上不一样吗?”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着玩笑,很快回到了中央控制区。迈下雪橇的时候,新田
裕美终于开始跳起脚来。“哇,好冷。我这是在哪里呀,是热带吗。”
按照约定,新田裕美要在冰山上实地采访苏云霞、韩燕和李莉这三个女队员。明天
电视台的直升机再把她接走。这一晚上,她已经决定不睡觉,在冰山上拍个痛快。苏云
霞也就没给她安排房间。
她们走进了中央控制区。新田裕美向遇到的每一位员工打着招呼。她遇到的全部是
男人,她那甜美的微笑也给每一个男人留下深刻印象。虽然男士们在她面前都保持着礼
貌,但新田裕美走过去后,半数以上会不由自主地回头张望她的背影。
不过,到了苏云霞的卧室里,这位日本妹子的嘴可就不客气了。
“苏大姐,这么多男部下,你是怎么驾驭他们的?”
“驾驭?中文用错了吧。”苏云霞轻轻地扯了扯她的耳朵,开着玩笑。
“就是驾驭嘛。不光要驾驭,你还要和公司里许多男人竞争。别告诉我说,你遇到
的每一个男人都那么温良恭谦让。”
“你现在就开始正式采访了吗?不是的话我回答,是的话我就不回答。”
“不是不是,是妹妹我想问你几句心里话。算是饶的,可以不?”新田裕美一口京
片子里的俏皮话。
“唉,我真服了你。中国人也没几个能说出你这么标准的普通话。”说着,苏云霞
三两把在梅子那张堆得乱七八糟的床上划拉出个能坐人的地方,按着新田裕美的肩头让
她坐下。这段时间,梅子已经适应了苏云霞的作息规律。虽然各自有各自的床,但她还
是要等苏云霞值班去后再回来睡觉。所以,小屋成了两个职业女性倾诉心声的秘密世界。
(四)
“老哥,听说你是个大学教授?”
餐厅里,秦海涛坐到王春堂对面,两撇小胡子伴随话音颤动着,眯缝着眼睛审视着
对方,摆足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啊,不是教授,是副教授。”王春堂不知道他是哪路神仙。既然也是这里的主人,
当然要客气。
“副教授也是有大学问的人呗。可是我怎么瞧你……长得不象知识分子呢?”秦海
涛抱拢双臂,打量着王春堂,象是警察在审问嫌犯。
“瞧你说的,知识分子没有什么固定长相吧。”王春堂再糊涂,秦海涛这份敌意他
也能感觉到,脸上露出一副委屈相。
苏云霞正好来买饭。看到这情形,她的脑子里怒火上涌。秦海涛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这让人家怎么下得来台。苏云霞决定即使撕破脸皮,也要当着外人教训这个狂妄无知的
家伙。什么老同学、新同事、什么公司股东,一边儿去吧。我遇到的就是个缺训少教的
混蛋。由得他这样胡闹,丢脸的不仅仅是秦宇,还有我们大家。
她一步跨到他们身边,刚想说什么,王春堂突然冒出了一句话,让她大吃一惊:
“你这是对我夸奖呀。真的不象知识分子就太好了。”
秦海涛“哦”了一声,抱拢的双臂松开了,仿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又把眼睛眯
得更小,端详得更仔细。但是,王春堂那份真诚似乎不是装的。人类学家感慨地说道:
“在绝对真理面前,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无知的。‘知识分子’只是一个被误用的词
汇。”
这句话太深奥了,秦海涛无论如何接不下去。他眨眨眼睛,不声不响地消失掉了。
苏云霞觉得他一定是挨了记重拳。不过看来王春堂并非有意这样,甚至没有注意到秦海
涛的离开,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中了。
“你讲的太有哲理了。”苏云霞坐在对面,由衷地夸奖着。
“这不是哲理,是天理!我刚开始钻研学问的时候,并不明白这一点。”王春堂目
光深隧,表情超然,望着眼前杯子里的饮料,象是望着宇宙本身。
“我是搞人类学的,爬深山、钻密林是我的日常工作,不太可能象呆在书斋里的那
种知识分子。不认识我的人初一见我,都说我是个跑业务的。”他自嘲地笑了笑。
李莉把给苏云霞配好的饭端上来。苏云霞本来带回到指挥室里吃,现在被王春堂吸
引住了,就边吃边听他讲。
“再说……”王春堂举起右手四面八方地划了个大圈。
“我一向认为,真正的知识存在于天地万物之间,但惟独不在书本里。”
苏云霞如闻玄音妙旨,顿时有开悟之感。她是理工专业出身的,常年埋头于细枝末
节当中,极少听到这种哲学论断,一时间竟然觉得这个瘦小的汉子有人生导师的气质,
不再是那个糊里糊涂让女友怀孕的笨男人。
其实,苏云霞也觉得他们不怎么象大学校园里的学问家,气质习惯都不象。王春堂
不仅象个跑业务的,而且象是乡镇企业里的业务员。卢茜则象是个运动员,苏云霞每隔
一段时间,都会觉得她比印象中的更健壮,那可能是她的身体在迅速恢复中吧。穆锋和
江雷也是肩宽背厚,肌肉发达,阴沉沉地不爱讲话,更象是打手。某种程度上和秦海涛
他们类似。不过苏云霞并未多想。现在大学已经成为普及性教育,敞开入学,一些学生
们身上没有书卷气也是正常的。大学里不重视仪表的老师更是非常普通。秦海涛见过几
个有学问的人!现在,听到王春堂字字珠玑,苏云霞更是庆幸自己没有以貌取人。
“其实我的看法也和您差不多。我是学习海洋专业的。最初也是一门心思地钻书本,
恨不得把教材上每一个实验都背下来。后来慢慢觉得,在图书馆里研究海洋,不是很可
笑嘛。所以也就走出书斋了。只不过,我没把道理想得象您这么透。”
“对头,对头,”王春堂作了个手势,苏云霞象是个学生,他也就进入了师傅的角
色:“道理想得透不透并不重要,实干才重要。从你走出书斋的那一天,你就在向真正
的学问家迈进了。”
真是三人行必有吾师呀。没想到竟然在浩瀚的大洋上找到了一位精神导师。这一餐
饭苏云霞边吃边聊,十分愉快。
王春堂他们来到冰山上已经满两天了。按照约定,这天下午,马达加斯加的巡逻艇
就会来接他们。几个人的身体看上去也早已恢复。这天上午,他们穿上保温服,跑到冰
面上闲逛着。现在谁也不注意他们了。几个人一点点向位于中央控制区左后方的三号推
进器工作室走去。两者之间隔直线距离是三百二十米。一辆履带车载着换班的一组大田
公司技术人员从他们身边驶过,返回中央控制区。
就在这时,通讯室里的马杰忽然向苏云霞报告说,有一艘船径直向5-G 号开过来
“什么船?”苏云霞问。
“看雷达信号大小,应该是机帆船。可是船主不答复我们的呼叫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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