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节
入夜,中央控制区左右两个通道口的灯光全部关闭,只有从走廊深处透过来的些微
光线弥漫在周围。秦海涛带着枪,默默地站在昏暗中。他在外面的冰山上坚持了几个小
时,手脚都有些僵硬了。因为同伴死去,心里更是感觉冰冷。
不过,现在中央控制区里也暖和不了多少。因为此处保温系统使用的是推进器那边
的剩余能量。六台推进器现在都停了下来,这个从冰层中凿出的中央控制区也终于有了
几分冰窖的感觉。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秦海涛转过头,看到苏云霞端着一大杯牛奶咖啡走了过来。他
没说什么,接过咖啡,蹲下来,慢慢地啜着。这是许多年来,他蹲在路边食摊吃早点甚
至午饭的姿势。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吃点东西?”苏云霞递过一个食品包。
“没胃口!”秦海涛猛地几口灌下咖啡,把杯子递还给苏云霞。然后,似乎是觉出
自己讲话太粗太直,补充了一句:
“一会儿吧。”
昏暗掩住了苏云霞的复杂表情。她知道,从现在开始,自己需要和这个老同学全面
合作来应付这场危机,个人的脸面必须全部抛开。她已经准备好接受秦海涛的奚落,以
至漫骂。
“秦海涛。随便让王春堂他们上来,是我的失职。你一直在提防他们吧。”
秦海涛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哪里是看出来的哟。”此时完全占着上风的秦海涛竟然把视线偏到一旁,无限伤
感地说道:“你要是天天把脑袋拴到裤腰带上过日子,有什么危险,用鼻子就能闻出来
了。”
苏云霞无言以对。她没有这份经历,只好接受这种神秘主义的说法。秦海涛又问道
:“你是BE公司的老员工,当然也知道秦海洪的事情吧。”
秦海洪是秦宇的独生子,也是秦宇商业王国的当然继承人。在公司的普通员工眼里,
这个人很一般,既不会是他父亲那样的杰出企业家,也不太会是纨绔子弟。作为一名普
通董事,他也很少到公司里来。四年前的一天,两个歹徒绑架了秦海洪,向秦宇勒索一
百万元。那两个歹徒都是挺而走险的初犯,既没有犯罪经验,也没有什么计划,而且都
是穷得叮当响的主儿,根本没有地方囚禁人质。他们在绑架时就杀掉了秦海洪,然后才
打电话勒索。结果,当秦宇要听一听儿子的声音时,两个歹徒只能以咒骂应付过去。
当时,有经验的公安人员就已经认定,秦海洪肯定不在人世,秦宇虽然精明,但事
情出在独生子身上,这一线希望总是不肯放下。两天后,毫无方略,纯系铤而走险的罪
犯落了网,秦海洪面目全非的尸体也被起了出来。
那件事全公司的人都知道。有人议论说,正是因为出了这件事,秦宇的性格才发生
了变化。自己用尽一生创办的宏伟事业失去了继承人,秦宇已经有些心灰意冷了,作事
也不再象以前那样有所顾忌,甚至总觉得这世界欠了他许多。
“你们只是外人,我们是同姓兄弟,是要亲自给死者送行的。我和海洪是从小到大
的伴儿。太熟悉了。所以,看到他死的那付样子……”秦海涛眼圈发红,话头被悲伤打
断了。
秦海洪被杀死后,凶手用硫酸腐蚀了死者的面部,尸体最后是凭借DNA 确认的。全
公司只有几个最高级的管理人物参加了葬礼,就是他们也没有看到死者的惨相。苏云霞
对那个胖胖的原继承人仅有很少的印象,尽管也为他的惨死感到不幸,但是她的想象力
不足以构思出死者离开人世时的惨相。
看到秦海涛这样的粗汉流出的眼泪,苏云霞默默无语。她无法安慰他。她知道,在
这个人看来,任何安慰都会被当作轻视的态度。
“绑架他的人是他的哥们,那两个王八蛋我也认识。小时候大家都穷,能玩到一起,
拍胸脯搂肩膀的,喝酒打架都一块儿上。现在我们老秦家有钱了,结果……就成了这种
关系。我们是肥牛,他们是狼。”
说到这里,秦海涛忽地站起来,提高了嗓门。
“你说,我能随便相信别人吗!你们读书人,看人总往好里看。我们不行。”
沉默。
苏云霞在沉默中体会秦海涛的心情。她一直没兴趣体会他。这个双差生、黑社会、
老板的亲戚,他身上原本没有一处地方让她觉得是优点。
“你枪打得很好。”苏云霞赞道。这句话有几分言不由衷。秦海涛并没有打中任何
一个目标,无法判断他的枪法。
“这有什么。从小打打杀杀惯了。”秦海涛不以为然地说道。
这个回答又唤起了苏云霞一直存在心里的那个疑问:这家伙是不是犯了案?甚至,
是不是杀过人?看他讲起打架杀人,就象家常便饭。当然,现在不是问这件事的时候。
她正盘算着再说什么,秦海涛主动地开了口。
“不过,这地方不象是在街头上砍人,技术上的事我们不懂。大事还是你来作主,
我看现在你也明白过来了。你明白过来的时候还是挺精明的。真的,以前我只知道你能
读书,是个文化人,后来才知道你还会当官,当起官来也震得住人。只是,这会儿你拍
板的时候要问我们一下。”
“一定。”
经秦海涛他们这么一搅,冰山上的局势已经完全改观了。现在BE的员工和索马里叛
军各自占据冰山的一处。彼此也都没有人质在对方手里,成了相持状态。只不过,BE公
司这边虽然有近四十个人要保护,却只剩四条枪和极其有限的弹药。
“苏队长,简总要你亲自回话。”走廊里面传来马杰的声音。苏云霞应了一声,离
开了秦海涛。
虽然此时5-G 号冰山与任何一个文明世界都相距甚远,但信息世界还是迅速目击到
了这起突发事件。新浪潮电视台首当其冲,在“猛烈社员”新田裕美的搏命出击下,拿
到第一手资料。那些世界级大媒体在羡慕之余,也不能不作出反应,向新浪潮电视台购
买图像信号,迅速制作了自己的节目。
在餐厅里,几个心情紧张的员工挤在一起,一边吃着饭,一边看着CNN 的节目。一
个中年男子出现在屏幕上,用美国新闻节目主持人惯有的夸张语气说道:
“今天,世界上正在进行的局部战争由十七场增加到十八场。这场新的战争是索马
里政府和反政府派别之间的又一次较量,但却发生在一个史无前例的战场上。按照索马
里政府和冰山快递公司的合同,这个地方现在是索马里政府的一件财产,另一方面,它
也是漂流在大洋中的一座三平方公里的冰山!”
这段绕口令般的开场白过去后,才出现了新田裕美拍摄的画面:翻倒的履带车后面,
十几个员工躲着子弹。新田裕美是爬到小泰山的一处两三米高的冰砖堆后,才拍摄到这
个画面的。她特地把镜头拉到冰面上那瘫触目惊心的鲜血上。有那么片刻,她的大半个
身子都处在射击范围之内。
“真罗嗦。”一个员工不满地说。
“他们有心思看热闹!”
“咳。全世界的观众谁不是在看热闹。换我也是。只要我不在现场。”
“……”
新闻节目中播出的那一点当然吸引不住这些亲历者。他们之所以要看新闻,是想得
到一些外部信息,或者取得一种被关注的感觉,排除一下孤独和恐惧。
“……据新浪潮网络电视台特派记者报导,这场战争已经确定产生了两名牺牲者。
一名是索马里政府派驻5-G 号冰山运输队的甘卡多先生,另一名是BE的员工,姓名不详。
经过激烈搏斗,被胁持为人质的几名韩国大田公司员工已经获救。带领这批恐怖分子的
艾哈麦德_ 哈立德要求索马里政府重新进行大选,并且释放被关押的反对派领导人阿加
卡。否则他们将毁掉这座冰山,也就是毁掉索马里全国居民下半年近一半的生活用水。
不过,本台已经请教的几位专家表示,他们不知道恐怖分子如何能作到这一点。仅仅几
吨炸药,是无法令这座近四平方公里的冰山解体的。”
听到这里,大家都不说话了,屏住呼吸倾听下文。恐怖分子下一步要如何行事,直
接关系到他们的安危。结果,他们没有从世界上其他人那里获得任何高见。想想也没什
么奇怪的,真正的冰山专家都在BE公司里,CNN 请教的人未必有这些普通员工更了解冰
山。他们早知道武装分子无法炸掉它。
“肯定是要炸推进器。”一个员工插嘴道。没等别人回话,CNN 主持人的声音又出
现了。
“十多年前,中国的军事专家乔良和王湘穗发表《超限战》一书时,被许多人称为
在宣传新恐怖主义。但是今天发生的这场战争已经超过了这本大胆的著作中最大胆的预
言。对一个国家的袭击,可以发生在离这个国家一千海里之外的地方。而且不是大使馆、
侨民住所等传统目标。在这场战争中,卷入其中不仅有索马里人和中国人,还有日本人、
韩国人,和四个至今不明国籍的东方人。可以讲是十分罕见的国际化冲突。详细情况请
看本台滚动播出的新闻节目。”
夸夸其谈的节目主持人就要离开的时候,新田裕美来到餐厅,从柜台上取了几包奶
油块。临出门时瞥了一眼屏幕。虽然脸上尽显疲惫,但犹有一丝胜利者的骄傲。
现在,恐怖袭击的发生已经超过了十五个小时,BE公司的运作完全陷入混乱中。秦
宇和简平放下手中的一切,调动关系寻找幕后真凶。这时他们才发现,无论他们怎样手
眼通天,都无法取代前线指挥的能力。苏云霞!一个稳重的技术和管理人才。现在只有
靠她了。但她是否能在枪林弹雨中作出正确的判断呢?
已经撤离其它运输队的中东国家情报人员又乘上直升机,匆匆返回各自的冰山,两
艘阿曼海军舰艇驶向了距离融化场最近的5 —D 号。以色列情报部门的卫星又把目光投
向印度洋。红外监视系统已经不够用了。他们查阅了最近的卫星资料,完全没有发现王
春堂他们的船。那是一艘在红外遥感装置下完全无法显示的无动力船。
秦宇不露面了。简平一直保持着和苏云霞的及时联系。现在,他需要向苏云霞介绍
一下周围情况的最新进展。
“乘风号已经向你们那里驶去了。他们刚刚拆掉5 —C 号的推进器,如果恐怖分子
破坏了你们的推进器,他们可以把那几台旧货装上去。用起来不象样品那么爽,但能够
把5-G 号支撑到索马里。”
说着,简平稍稍露出了点轻松的表情。
“略尽人事吧。本来这场危机就是他们国内争端造成的,按合同不需要我们负责。”
听到这话,苏云霞心里忽地打了个突。与BE公司无关,真是这样吗?刚才那阵子危
险当头,也顾不得想许多,现在稍稍冷静下来,却觉得内幕不是那么简单。但她抓不到
任何线索,只是升起一种怪怪的感觉。
“简平,你是否了解更多的东西?可以帮助我们的东西?”发现简平比乍接到消息
时镇定了,她的情绪也稳定了一些。“我是说,这是不是一次声东击西?”
“你是指前不久发生的未遂恐怖袭击事件?不,是两件事碰巧了。索马里这些政治
派别和中东冲突无关。我们大意了。以为索马里那个反政府派别已经消失了。其实,索
马里情报部门自己就低估了这些人的能量。”
“我觉得不那么简单。”苏云霞忽然抓到了心中飘过的那一点点怀疑。
“哦?”
“王春堂这几个东方人与索马里国内冲突无关,摆明是被雇佣的。他们受的教育不
低,在各方面都是高手。事成后还需要隐姓埋名过日子。他们这样的人,恐怕十几万、
几十万美金都请不动他们。再加上其它费用,完成整个计划不会少于上百万美金。甘卡
多死前十分肯定地说,反政府派别势微已久,哈立德这些人手里的钱只够维持自己的流
亡生活。这次就算是豁出去了,也没有那么多经费。”
“唔……你说得很在理。”
“我不知道索马里情报部门为什么忽视了哈立德这些人。不过,这批人可能真的已
经是死老虎,但是忽然被什么力量推出来了。我总觉得,技术水平这么高级的恐怖事件,
不象是哈立德他们能作的。请你一定要往复杂里想。你多了解事情的背景。我们在前线
也更好应付一些。”
简平点了点头。
“另外,你的姐夫确实很出色。白天我完全被吓坏了。秦海涛比我冷静得多。是他
把局面挽回来的。”
看到苏云霞这么快就收回自己的成见,简平很是高兴。向她作了个鬼脸,收了线。
正在这时,马杰把门打开,向她喊道:“他们有动静。你来看!”
苏云霞随着他来到指挥室,微光镜头里,九个武装分子趁着夜色,正绕向冰山前部。
其中有王春堂他们四个,还有五个身穿迷彩服的人。如今,大家在交谈时把他们称作
“索马里叛军”。但由于这些人都不露面孔,究竟是哪国人谁也不知道。
“外面谁守着?”苏云霞问道。
“秦海涛他们听到对面有情况,不放心,把运输队的人替下去了。”
苏云霞长长地出了口气。同时也发现,秦海涛极有责任心。只是以前,他们的责任
心不是用在同一个方向上。
“那帮家伙是不是在绕圈子?”这是秦海涛的声音。苏云霞这才意识到,这么重要
的情况自己竟然没有想起向秦海涛通报。不,不是没有想起,是……算了,过后再给自
己作心理分析吧,弥补眼下的失误要紧。
“我看到了。他们已经绕到中央控制区前方四百四十五米,左侧一百三十二米处,
正向右边走过去。一共九个人,队形非常分散。你们能看到他们吗?”
“瞄准具上偶尔闪一下,看不清,所以才问你。”听到秦海涛并没有抱怨什么,令
苏云霞安下心来。
“就是说,你们射击不到?”
“是,没把握。你要我们主动打他们?不用吧,他们要冲过来,必须通过开阔地。”
“我再看看,他们可能要迂徊包抄。”苏云霞自己都想不到能够讲出这样准确的军
事术语。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九个武装分子窜高走低,时隐时起,绕了极大的一圈,摸到最
右边的六号推进器那里。其中三个走了进去,剩下的再往左走,摸向五号推进器。
“我们的人撤出来时,有没有锁定升降机?”苏云霞问杨海文。杨海文耸了耸肩。
“当时他们只顾逃命了,我也没考虑到。”
望着杨海文自责的表情,苏云霞没再说什么。如果说有责任,应该由自己这个队长
来负。
最后,九个武装分子三人一组,分别占据了右侧的三台推进器。
“怎么回事?难道左边没地方住了?”马杰在什么时候都不忘开玩笑。
“他们要左右夹击?封锁我们?”彭义成指着屏幕,提出自己的看法。
“我想,他们是要破坏推进器!”张嘉祥一言出口,立刻产生了共鸣。哈立德公开
说过要破坏5 —G 号,这也是最可能的方法。破坏了推进器,若大冰山漂出预定航线,
就再也回不来了。不过,BE的“乘风号”已经在往这赶来,它会在一天内挽回这个损失。
又过了好长时间,冰山上什么动静也没有。似乎马杰那句玩笑变成了正确的答案:
武装分子们绕了大半个圈子,就是为了找地方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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