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节
两个读大学时受过军训的运输队员接过秦海涛的枪,守到外面。推进器的震动不再
传来,冰山上更静了。但中央控制区里却热闹了起来。运输队员们都感觉到,他们虽然
没有脱险,但却已经是胜利了。对于他们倾注了无数精力的5 —G 号,这批家伙不再有
什么咒可念。
秦海涛躺在医务室的床上。邓凯仔细地为他包扎好了伤口。梅子含着眼泪陪在一旁,
直说他命大。她本来只是想把“生意关系”保持下去,但此刻也禁不住动了情。
秦海涛竟然挨了四枪,不过有两枪只擦伤了胳膊,一枪划伤了脸颊,一枪打穿了肩
胛骨。老天爷似乎并不想要他的命,只是想吓唬吓唬他。邓凯为他打了镇痛剂,正在输
血。为了应付急救,运输队里带着少许血浆。秦海涛也是狠惯了的主,知道自己身上没
落下一处致命伤,精神立刻好了起来,全不把自己的满身血污当回子事。
“以为你就搁在外面了呢。”梅子带着哭腔说着。
“我搁在外面你可美了,我一次性付过款……”
梅子惊得立刻把秦海涛的嘴捂上了,然后偷偷地望了望邓凯的背影。邓医生正在那
里配药,装着没注意他们。
门开了,苏云霞走了进来。她已经洗去了脸上、身上的血污。尽管面色有些苍白,
精神反倒更旺盛了,看不出已经二十多小时没有睡觉,并且刚刚经历过一场战斗。
“怎么样?支持几天没问题吧。”苏云霞俯下身,笑着问道。她知道,自己再也不
会对位老同学扳起面孔了。不,老同学这层关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秦海涛是自己的
新朋友。他们刚刚认识,刚刚开始彼此了解。
“这到哪说理去。”秦海涛咧着嘴,于疼痛中挤出一丝笑容。“我是天天刀尖舔血
的主儿。这次才只撂倒两个,还挂了花。你平时连架都不打,倒也解决了两个,自己还
一点事都没有。噢,对了,你是干掉了三个吧?”
“你说你先头打倒的那两个吧?其中一个你打死了。另一个还有口气儿。我从他手
里那里夺枪的时候,他缓过来,想给我一枪。”
梅子轻轻地惊呼了一声,双手往两边一撑,比量着一个距离,仿佛她当时正在现场。
“哇!这么近,你就敢开枪杀人?”
“我说苏队长呀。”秦海涛忽然严肃起来:“这方面我可是有经验的。你这个人心
里头有股子狠劲。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反正是有。这些事儿搁别人身上,早就吓草鸡
了。这狠劲不是能吹出来的。不到关键时刻谁也看不出来。”
“这种关键时候还是越少越好。”苏云霞半真半假地应了一声。她真怕自己心里的
那个怪物会成长起来,让大家终于发现它的真面目。这个秦海涛,不能理解她的其它方
面,偏巧能却看清这一点。
没想到,秦海涛大难不死,话格外得多。
“老同学呀,你不知道我们这些人是怎么看人的?在我们眼里,世上的人只分成两
种,狗song(电脑字库里没有,字形及释意见《现代汉语词典》1200页第六个字。)的
主儿和牛逼的主儿。狗song的主不管平时怎么吹呼,关键时刻一吓他,骨头就软了。真
正牛逼的主平时看不出来,越是紧关节要的时候越硬气。你们队里这几十号人的脾气我
都摸过,基本上都是狗song的人,就你是……”
“去去去,”梅子轻轻地扇了一下秦海涛的嘴巴:“知道这是脏话不?你看人家邓
大夫都不好意思了。”
“话糙理不糙嘛。”
“得了吧,刚才这子弹再往下两寸,你就是狗song的主儿了。”梅子说完,吃吃地
笑了起来。
苏云霞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赶紧退走了,不然不知道这位老同学的嘴里还能吐出什
么象牙来。秦海涛身上打了针杜冷丁,一会儿也沉沉睡去。邓凯把毛毯加在睡袋外面,
然后坐下来守着他。
“邓医生,要不您先去睡吧。”梅子关心地问道。邓凯唔了一声,说:“他身上的
伤还有些处理工作。你先去睡吧,我观察一会儿。明天早上你来陪他。那时就不需要我
了。”
梅子应了一声,见自己确实插不上手,就退了出去。
天还没有亮,气温仍然在下降。大家都睡不着,再加上心情紧张,不少人在走廊里
坐着,或者来回散步。由于推进器那里不再提供能量,他们只能使用作为备用能量的蓄
电池。为了节省电力,四分之三的灯都关上了。梅子路过小餐厅时,发现李莉正在召呼
她,就走了过去。
“你现在一个人?”李莉问道。梅子没听明白她问话的意思,不知该答什么。一旁
的韩燕挤过来,笑着对梅子说:
“是这样,现在咱们是在严寒条件下进行集体御寒,要采用‘搭伴制’,必须至少
两人一组生活在一起,互相观察对方有没有体温过低或者冻伤等反应。”
梅子笑了:“有那么严重嘛?我可是在东北长大的。”
“东北算什么。”韩燕摇着头。“别忘了我们是从南极来的!要知道,我们可是生
活在一块冰里呀。一个小时后,我们这里余下的能源就没有了。到时候大家要处在紧急
状态。我们想,除了苏队长外,这里就我们三个女的,大家正好凑成一组。”
“那好,你们给我讲讲,都需要作些什么。”梅子到现在也不太懂运输队的生活规
矩。
李莉嘴笨,便把解释的工作放给了韩燕,自己到一旁安排食品去了。
“需要预防的,主要是体温过低和冻伤……”
不过,梅子最后还是没有和这两个女孩子“搭伴”。苏云霞正通过对讲器满世界找
她。梅子赶紧回到卧室。卧室里没有点灯,只是在床头小柜上撂着一只冷光棒。借着暗
弱的粉光,梅子看到苏云霞正缩在自己的床上,瑟瑟发抖。
“苏大姐,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梅子赶忙上去询问。苏云霞摆摆手,拉住她。
“梅子,搂着我,帮我暖和暖和。”
梅子非常担心,赶紧走过去把苏云霞搂住。荧光下,苏云霞看到她的表情,知道她
把问题想得重了。
“没有病,是汗。现在没有暖气,我不能冲洗。”
梅子明白了。苏云霞刚刚冒险归来,全身是汗。由于气温下降极快,她只能穿着灌
满汗液的保温服。梅子紧紧地搂着苏云霞的身体。“这样行吗?”她觉得苏云霞仍然在
打哆嗦。
“嗯,好些了。过一个会就没事了。”
说着,苏云霞又把对讲器移到手边,以便和外界保持着联络。然后和梅子紧靠在一
起。不一会,梅子先开了口,话题自然是她的“老本行”。
“唉,苏大姐,你知道吗,秦海涛可能是对你有意思。”
苏云霞扭头,极近距离内望了望梅子,揣摩着她这神神秘秘的话是什么意思。在过
去的生活中,她也曾经多次承受过其他女人的嫉妒,那对她来说是一种很讨厌的经历。
她知道,世界上有许多的女孩子把被人嫉妒当成骄傲的资本,但她不觉得那有什么好。
况且那些嫉妒全都来自误会,让她觉得冤。她从来没有对一个男人打开心扉。
不过,看来梅子倒是一点妒意都没有。或许,秦海涛真的只是她的生意对象吧。
“梅子,你又开玩笑了。”
“谁和你开玩笑。”梅子向后靠了靠身,认真起来。她长这么大没钻研过别的,只
钻研过“男性心理”这一门学问,差不多够到博士后水平了。
“秦海涛那主我还不知道。他小的时候家里穷,追谁谁都瞧不上他。后来就作下病
了:越是看上谁呀,越是对谁横,装着瞧不上人家,心里头其实满想人家能先跟自己表
示表示。”
苏云霞淡淡地说:“好呀。我知道了。”
“你就装吧,苏大姐。听到有人喜欢自己,哪个女人不高兴?不高兴也是嘴上的。”
“那我就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心情放松下来,苏云霞倒是有了谈兴,尤其是
这个与鲜血、死亡和搏斗完全相反的话题。
“你这人是怎么的了。性冷淡?你是怎么回事呀,小时候受的教育太正统了?还是
感情上受到过挫折?你和男人的关系不正常嘛。”
苏云霞“卟哧”一下笑了,把梅子弄了个莫名其妙。其实,她是觉得从梅子嘴里听
到“挫折”这样的文词儿挺有趣的。
“教育?这种事还用教育?看别的女人倒霉不就行了,干嘛要自己也陷进去。”面
对一个基本上算是陌生的人,苏云霞的顾虑要少许多。很难有人能和她在这个问题上聊
到三句话以外。
“也不是光倒霉。人活一辈子,总要什么都经过。再说,你看别人吵吵闹闹的,可
是还有甜蜜的时候呀。谁家甜甜蜜蜜的时候,愿意卖票让别人参观呀。”
梅子越说越认真,仿佛在尽义务,引导苏云霞补上人生的缺课。
“到你死的那天,一次都没尝过男人的滋味,你肯定会后悔。”
“我的天,”苏云霞终于对这个话题有些烦了,双手一扬,差点把梅子推开。“天
下好事那么多,谁能够活一辈子什么都尝到。”
梅子从床上站起来,倒退到门口,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好好好,世上真有你这
样的女人。我服了你了。唉,以前我也遇到过什么狗屁女强人,平时要多牛气有多牛气。
啥时老公一说离婚,马上草鸡了。要不下跪求饶,要不就赶紧翻自己的电话本儿,看有
没有傻男人作下家接着自己。只有你是真的不需要男人呀。”
梅子这么声情并貌地描述,苏云霞不想笑也得笑了。“哈哈,哈哈。”笑得她仰倒
在自己的床上。
“我猜,你就翻过电话本儿吧。哦,不不不,你那么大本事,肯定是逼得哪位女士
去翻电话本儿。”
梅子扑上来,用手胳肢着苏云霞。两个人在床上打着滚,笑翻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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