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节
联合国士兵将卢茜押往鹿特丹港。冰山上的局面刚一平静,杨海文、金载玄就分头
带着各自的部下,峰拥而出,分头跑到六个推进器和氢燃料库那里去抢修。张嘉祥也派
出自己的组员进入大海,仔细地观察着海流情况。马杰则紧张地接受着卫星传送的信号。
结果,最最万幸的事实出来了:只要他们将推进器的功率开足,冰山仍然能够恢复
原有的航线。
上午,索马里国家元首分别向中国政府和BE公司运输队的英勇员工们来电,致以衷
心的感谢。同时,索马里先令在外汇市场的比价也恢复到了昨天事件发生前的水准。餐
厅里的电视屏幕上,摩加迪沙居民走上街头,欢庆恐怖分子的袭击被粉碎。
“真是的。”叶辉拥着韩燕,望着屏幕上的人群,有些恍惚地叹道:“我们作的事
能够给那么多人带来快乐?这辈子还是头一次体会到。”
总部来电,通知苏云霞到通讯室,专用频道已经打开。出现在屏幕上的竟然是秦宇。
事件发生后,这是秦宇第一次露面。他的眼圈发黑,血丝布满眼白。这些都表明他是度
过了怎么一天。不过,最令苏云霞惊奇的是,这个狮子般性格的老人在她面前第一次表
现出些不自然。
“你干得不错!”
“没什么,秦总,职责所在。”苏云霞心情平静,淡淡地回答道。
“这段时间,唔……秦海涛那小子……可能给你添麻烦了吧。”秦宇试探着问道。
原来是在问这个!看来局面又恢复到了两天前的样子。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一个
月前,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清楚的。但今天它变得模糊起来。苏云霞又想到了当时辞职的
念头。她已经是个金领阶层了,就是不再作什么,这辈子也不愁吃喝。这个想法给了她
勇气。于是她坦率地说道:
“如果说添麻烦的话,应该是给公司业务添麻烦,给公司的正常程序添麻烦,不是
给我个人添麻烦。”
“唔……”秦宇不说话了。
“不过总得来说,秦海涛完成了他的任务,尽心尽责。”苏云霞中肯地补充了一句。
作为下级,竟然给予面前这个英雄般的巨人以原谅,对于苏云霞来说还是第一次。
秦宇言不由衷地又夸奖了她两句,草草地收了线。苏云霞什么也没说,想看他的下
一步再决定自己怎么作。她在心里计算了一下:秦宇这样的人物,最担心有什么把柄握
在别人手里,自己正好无意中拿到一根。这不是什么好事儿。不过,此时苏云霞已经是
举世公认的英雄人物了。自己的潜在地位一升一减,苏云霞断定完全可以应付以后的局
面。
这么想着,她的心情忽然一下子轻松起来,似乎有什么令她恶心的东西飞了出去。
从今以后,那个伟大英雄的形象在她的心目中已经成了过去。秦宇只是她的雇主!她可
以单纯地依照功利的原则来决定自己要作什么。
一天后,简平向苏云霞他们通报,载着索马里武装分子逃亡的渔船被赶来的索马里
海军巡逻艇兜截,并被击沉,艇上除一人生还被俘外,剩下的都被炸死或淹死了。
这天,新田裕美向苏云霞告别。经过这生死边缘的一昼夜,两个女人的生活都要有
大变化。直升机带着新田凌空而去。
又过了一天,两艘索马里海军巡逻艇与5-G 号冰山汇合,保护他们完成余下的航程。
此时,冰山已经融化的部分超过了三分之一,没入水面下的部分大约还有一百多米深。
邓凯将甘卡多的遗体从临时冰棺里取出来,与索马里海军士兵一起把他放进裹尸袋,
然后退回到人群中,和大家一起低头默哀。索马里海军士兵们抬着甘卡多,向鹿特丹港
走去。苏云霞望着他,心里难过地想到,他本来应该走完全程的。
第三天,5-G 号顺利地拐进了索马里海流。一条小商船拜访5-G 号,这次苏云霞要
他们远远地等在两百米开外。然后,彭义成带着李莉,到那里采买了许多新鲜食品。
公司的补给船正快速赶来。简平通知苏云霞,秦海涛他们完成了任务,要随那条船
离开。苏云霞没说什么,她知道,这里面有许多幕后的事情。她不准备过问,只求下一
次这种事情别再发生在自己的运输队里。秦海涛两天里的伟大业绩和他两个月里带来的
麻烦是两回事,必须区别对待。这么想着,苏云霞忽然发现自己真的成为冷酷、功利、
不讲情面的成年人了。
梅子知道要和大家分手了。她在这里交下的朋友不多,所以更要一一道别。没等她
去找,李莉和韩燕就把她请到小餐厅,拉到配餐室里,拿出美食摆了一桌小小的告别宴。
里面有刚用冰水洗过的生菜、油炸过的洋葱、以及桔子、香蕉什么的,简直成了一桌
“全素斋”,让一直吃不到新鲜蔬菜和水果的梅子大为惊喜。
几个员工碰巧在这个时候来餐厅就餐,看到两个女孩子竟然对梅子如此热情,都是
大惑不解。李莉和韩燕其实是在答谢梅子的仗义。虽然在武装分子入袭之初她们所设想
的“最坏局面”并没有发生,但梅子那个到时候保证“挺身而出”的承诺,仍然令她们
感动不己。
2005年,美国人兴高采列地宣布,他们的反弹道导弹防御系统最终研制成功。与此
同时,俄罗斯却开放了他们位于塞米巴拉金斯克的核基地,搞起了“核旅游项目”。世
界各国的军事爱好者和喜爱教学旅游的大学生们纷纷来到那里。他们可以看到废弃后的
导弹竖井,他们可以到原来的核武器控制室去,看一看离世界毁灭仅几步之遥的地方是
怎么回事。他们甚至可以两人一组,分别将核钥匙插出相距三米的两个插口里,然后再
完成一系列准备发射程序,从导弹轰鸣的模拟现实中体会毛骨悚然的毁灭感。
最后,他们可以来到休息室,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听展览馆的讲解员解说核恐怖时
代种种反理性的国际政治常识:核大国如何在确保毁灭的前提下才能获得安全。
“现在这些严肃的东西你们可以随便玩,随便摸,因为它们完全没有价值了。对于
我们俄罗斯这样的世界大国而言,威胁再也不是什么敌对国,我国军队的对手也将不再
是他国军队。战争和军事都已经成为内涵宽广的概念,任何一个我们今天无法设想的组
织都有能力发起战争。他们向全人类或者其中一部分宣战的可能性,远远大于我们这些
拥有百万大军的国家。”
这些都是军事迷江润杰平时给大家讲的。讲完后,他遗憾的对大家说,金戈铁马的
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仿佛他曾经参加了什么战斗似的。当时,苏云霞也在旁边听着。作
为一个女性,她从小时候玩的玩具开始就与战争绝缘。也从未想到,自己竟然会成为一
场“准内战”的参与者,并且在方寸之间决定这场战争的胜负。
公司的补给船到了。这次,同事们见面宛如生死相隔,自然激动非常。补给船卸下
了超量的营养品和药品,又把几个重病号运上船。
“你们成了全世界关注的中心。”补给船长对苏云霞说道。
“听说下次CNN 要派记者全程采访咱们的冰山运输过程。他们掏钱,就象买旅游票
一样。”
“行了,这种关注一次就够了。他们肯定是盼着咱们再倒霉,好抓新闻。”苏云霞
开着玩笑。
“那不成了守株待兔了吗?兔子只有一只,已经让你那位日本妹子捡走了。补给船
长打趣道。现在人们都在议论新浪潮电视台的发迹。
秦海涛已经能够自己走路了。苏云霞亲自开着摩托雪橇,送他去鹿特丹港。
“这次真多亏你,不然,说不定我们都要死在大洋深处了。”苏云霞再次向他表示
谢意。
“没什么,公司的事就是我的事。”秦海涛的话听起来很职业,苏云霞知道,他的
忠诚属于另外一个道德系统。不过有一件事她特别想知道。
“我永远会记得,你是一个勇敢的人,无论这份勇敢出自什么原因。不过,我想问
你一句,你真的杀过人?”
“当然杀过!”秦海涛痛快地回答道。
苏云霞脸上的表情僵住了,难道,他真是在逃的杀人犯?
“真的杀过人?”苏云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些发急。似乎她希望答案是另一个。
“我杀人的时候,你不是在现场嘛。”
秦海涛难得幽默了一把,倒把苏云霞倒弄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竟然笑
不出来。秦海涛听得出苏云霞语气中的真诚:她是在关心他的命运!但他不会客套,或
者说,不会表达某些细微的心灵变化。他只是动了动嘴唇,挥了挥胳膊,努力想作了轻
松的表情,最后露出的却是腼腆的一笑。这一笑出现在那张凶神恶煞般的脸上,显得十
分滑稽。这次苏云霞倒是忍住了才没笑出来。
10、9 、8 、……
在最后时刻到来之前,呆在舱室内的每个人都把身边活动的东西摆放好,然后抓牢
某件固定物,作好了精神准备。还有近一半的人干脆站在户外的冰面上,等待着那标志
着终点到来的瞬间。这时候,5-G 号冰山只剩下每秒不足四分之一米的速度,比一个刚
会走路的幼儿快不发多少。
……4 、3 、2 、1 ,停止!
苏云霞声音甫落,从冰面下便传过来一阵缓缓的,似乎带有韧性的碰撞。几只停在
冰面上的海鸥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扑拉拉地飞了起来。第一次参加运输队的新手们或者
面面相觑,或者望着老队员,每双眼睛里都透出同样的迷惑:
这样就结束了?
2009年9 月28日,5-G 号冰山搁浅在北纬2 度11秒,东经45度36秒,索马里首都摩
加迪沙海岸线外一点三公里的大陆架上。摩加迪沙不仅是索马里最大的用水城市,而且
是运输干线。上百艘经过改装的贮水船已经停泊在了周围的海面上。当然按照合同,采
冰融水的费用由买主一方自行负担。5 —G 号运输队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任务。
在这些船只一拥而上之前,体积堪与航母相比的作业船“破浪”号先驶了过来。五
个月前,就是“破浪”号完成了对5-G 号的安装工程。接下来它不再有改造任务,还来
得及到南非的德班港维修码头整修一遍,然后和“乘风号”相伴,追过路途中的一座座
冰山,先期到达预定的融化场,为到达目的地的冰山进行拆除作业。
简平也在“破浪号”上。他把苏云霞请到一间舱室里,关上门,又检查了一下门关
得紧不紧。然后,表情凝重地对苏云霞说:“恐怖袭击的幕后黑手我们有了些线索。”
“谁?”
“甘泉公司!”
说完,简平看了看苏云霞,对方果然没有表现出惊讶。
“沙特塞卡凯的恐怖组织和哈立德一伙都由甘泉公司资助,技术资料也由他们的专
家提供。不过,他们确实有各自的政治目标,并且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甘泉公司利
用他们,搞了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当然,估计他们没读过三国,是自学成才的。嘻
嘻。”
玩笑过后,简平又接着说下去:“甘泉的大目标,是想把这条中东航线变成危险热
点,一次阴谋搞成不搞成并不重要。我们公司只有这一条航线,他们想打断我们的脊椎
骨。”
就是在介绍这么歹毒的阴谋,简平也没忘记开玩笑。苏云霞问道:“那么,我们什
么时候揭露这个阴谋?”
“暂时不能!这个结论是我们通过收集的情报推测出来的,符合逻辑,但拿到法庭
上去并不过硬。另外……”简平盯着苏云霞的眼睛,目光中似乎流露出一个着重号:
“秦总现在不希望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甘泉公司可能在我们这里也有内线!”
苏云霞一时语塞,这说明,BE公司也没有逃脱愈演愈烈的商业间谍战之风。从此,
自己是否要对身边的每一个人保持警惕呢?那种互不信任的感觉多么沉重。
“可是,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明年肯定是运输队长。如果再遇到这种危险,我不想你没有思想准备。”
苏云霞不知道怎么表示自己的感谢。有个知心的朋友真好。简平大概是怕她说出什
么致谢的话,站起来打开门,作了个手势。“来,看看你们的家是怎么被拆掉的。”
两个人来到甲板上,凭栏远眺。此时,由于冰面长时间的融化,当初深埋在冰层下
面的诸多设备已经非常接近浅表了,有的干脆露出头来。拆除工作飞快地进行着。运输
队队员们也帮着“破浪号”作业队收拾起他们几个月朝夕相处的“家”。当初安装的时
候不觉得怎样,现在把它们收起来,许多人都有股失落感。尤其是新队员,望着被拆散、
折叠起来后的舱室,难以把它们与朝夕相处的小窝联系起来。老队员也有这种伤感,因
为谁都不能保证自己不是最后一次踏上冰山,BE公司每年的运输队都要重新组合的。
第二天,运输队踏上补给船,向东方驶去。甲板上,人们回望着相处了五个月的5-G
号,百感交加。韩燕甚至把头埋在叶辉的胸口,哭了起来,仿佛是要去作无家可归的难
民。
苏云霞不是第一次与在运冰山永别,但是如今的感慨比第一次还要多。5-G 号上似
乎埋藏着她的更多感情。她走向船舷,再一次眺望她生活了近半年的地方。大批采冰船
已经将它团团围住,在BE公司技术人员的指导下慢慢分裂它。此时,5-G 冰山表面积已
经缩小到二点五平方公里左右,厚度更是减小了一半。但在海面上仍然是那么雄伟壮观。
而那还仅仅是它愿意显露给世人的部分。
这时,苏云华打来电话。先是报平安,然后又告诉他,“那个男人”病了,住院了。
问她要不要去看她。姐姐知道她的回答几乎是惟一的,但也要尽人事地通知她一下。
苏云霞刚要回答,突然想起,自己有好时间没作那些噩梦了。多长时间?苏云霞回
想着,回想着,最后发现,那是她在扣动板机,将暴雨般的子弹倾泄出去的之后。
如果新田裕美问我,开枪杀人的时候我的内心感受是什么,我该怎么回答呢。国内
记者只写表面现象,肯定要往“女英雄”那个方面去写。他们不会,或者不能挖掘到这
么深入的内心世界,但新田裕美会。但我能告诉她吗?那个时候我是……多么激动,多
么满足,甚至,多么疯狂,枪弹的轰击声,枪械在我手里有节奏的震动,都是那么令我
兴奋。为什么,因为郁结在灵魂深处那个角落里的毒水一泄而出,痛快,痛快!我不仅
是勇敢,我是……真的想……
苏云霞终于抓住了那一时刻自己的内心感受。她不会把这个告诉任何人,那答案是
很可怕的。
那边,苏云华还在等待着。她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不能催妹妹。
“行呀。交班后我马上过去看他。”
苏云霞的声音那么平静,连她自己都吃惊。那个仍然活在世上而死在她心里的衰老
男人再也不可怕了。他那些暴行仿佛都是发生在别家的事情。为什么?因为她已经“杀”
了他!
这时,韩燕过来向她打招呼,没想到却被队长一下子抱在怀里,双脚离地,在甲板
上转了个圈。苏云霞的力气好大。韩燕头一次见到队长的感情这么外露,不知道是因为
什么。不过,这外露的感情是喜悦,是轻松。韩燕就不再往深处想了。
苏云霞望着周围那些眉飞色舞的同事。内心无限感慨。他们每个人的内心世界都是
一座冰山,无论内向还是外向,主动还是被动,心灵冰山的大部分总是潜在水面下。那
不是故意而为之,那是简单的自然规律在起作用。冰山这样,人也这样。
只有非常偶然的场合,它们才能暴露出来。也正象眼前这座冰山一样。
“一个人心灵的主体,真的会永远埋藏在水面以下吗?”
苏云霞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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