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海水卷起泡沫,轻轻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巨岩被苔藓染成神秘的蓝色。泛
着金属光泽的七腿硬壳海兽在浅滩上爬来爬去,在沙面上划出天书般的线条。不
时有个别海兽背上的壳崩裂开来,向空气中喷出粉红色的雾气,然后幸福地舒开
钳和爪。那红雾是一团团细小的受精卵。变种的海洋绿鹰在空中盘旋往复,巨大
的阴影掠过海面上的礁石,象一只只粗笔涂来刷去。
由于周围几个恒星的同时影响,阿玛行星的潮汐时涨时落,规律非常复杂,
象一首旋律多变的交响乐。
海面上,又多出了一只银鹰,它掠过浪尖,冲上了这座海岛的海滩,姿势优
美地嘎然停住,缓缓悬降在在一丛岩石前面。银河侠女打开车门,跳到景色怡人
的沙滩上。这座海岛名为“天穴”,它的主体本来是座低矮平滑的山体,不知多
少年月以前被一颗流星命中,陷出一个巨坑。那次灾变中迸出的大块碎岩在海滩
上到处都是,向后世目击者述说当时的爆炸是何等猛烈。
银河侠女甩了甩头,一篷银发在海风中轻轻荡开,划过一个美妙的弧线。她
抬起脸,仰望着不高的山体,畅想、期待和忧虑同时从双目中浮现出来,交织成
神秘莫测的光芒。她的脑海里出现了莱亚公主当年驾驶飞船,降落在天穴里的情
形,不过那当时是自己的想象。时空交错,似真似幻,个中心绪难画难描。
少顷,她回过身,从车厢里取出盒状的扫描器,挟在腋下,又命令银河三号
守住飞车。
“银河大姐,您要上山?用我帮忙吗?”宗玛还站在车箱里,好心地问。
银河侠女摇摇头。在地穴里,她用谎话诓骗图奥和普龙时,宗玛并不在身边。
几天下来,她对这个黑发姑娘的警惕已经降到了最低点。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虽
然是银河侠女熟悉的生活方式,但整天处在这样的环境中,神经不免高度紧张,
谁的头脑也不是铁打铜铸的。对安闲生活的羡慕有时也会象小虫一样爬出来,挠
挠她的心田。自从降落到阿玛行星以来,银河侠女迭遇对手,连番斗智斗力,只
是这个胸无成府的宗玛才让她觉得亲切可爱。黑发姑娘那双清彻得几乎透明的黑
眼睛竟让她有了一丝亲近感。银河侠女忍不住伸出手,亲姐姐一般抚摸了一下宗
玛的头发。
“你就呆在这,闷得慌了,可以到海滩去抓那些海兽玩。”
然后,银河侠女挟着扫描器走上山去,沙滩上留下一行浅浅的脚印。看来,
见识浅陋的宗玛几乎不可能猜到“银河大姐”这些内心活动。后者走了以后,她
围着飞车转了几圈,想跟银河三号说说话,又听不懂它那嗡嗡作响的电子腔。她
觉得没意思,真的便走向海边,抓那些小海兽去了。银河三号虽只有一个身体,
但却有众多的感觉器官,堪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它和主人不同,感情无法激荡它那深埋在金属躯壳内的光电子大脑。在固定
程序的支配下,银河三号随时腾出一只综合射线采集器,远远地瞄着宗玛的行踪。
银河侠女沿着缓坡向山上爬去。她自然并非真正的杰迪武士,但多年的冒险
生涯给了她一付好身体。目标在望的喜悦也赋予她超常的兴奋状态。银河侠女一
口气爬到山顶,也只是稍有些喘息。
银河侠女站在巨大陨石坑的外沿上,看着眼前大自然的创作:宽阔的埙石坑
内几乎没有植被覆盖,远近事物一目了然。银河侠女找了一个背光的地方,先用
目光一点点扫视了一遍坑壁和坑底,查看异象。
连续几遍望过去,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她没有看到任何人造景物的痕迹。
连个平滑的洞口、台基都看不到。
这当然远远无法令她失望。银河侠女平端起扫描器,用能量采集口对准埙石
坑,同时开动声波、红外、辐射等多种综合探测功能。扫描器内的轻微响动压倒
了远处的潮声和风声,在她的耳中真真切切。扫描器自动将整个埚石坑划分为若
干区域,然后逐次探测,反复分析。
银河侠女耐心地等待着,随着时光的流逝,娇躯留下的双影悄悄地变幻着方
位,两只紧裹在手套里的手交叉在一起,渐渐地开始不停在扭动、抓握起来。终
于,扫描器上的指示灯亮了起来,四个显示屏一起告诉她不幸的结果。
坑内没有任何人工制造物的痕迹!
乌云在银河侠女的脸上凝结,她狠狠地挥起手,差一点把扫描器打下岩石。
手指在距扫描器很近的地方改变了力度,变成了拍打按钮的动作。扫描器重新开
始执行彻底核查的指令。
天幕上,两个太阳结伴向海平线方向。周围一切事物的阴影都开始扩大,同
时扩大的还有银河侠女心里的阴影。
“嘟”的一声响起,扫描器依然什么也没找到,批示灯不好意思地闪烁着,
仿佛是它犯下了什么错误。
银河侠女一把抄起扫描器,跳出坑沿,延着斜坡向下跑去,带起的尘土在她
背后拉出一条疾疾的线路。银河侠女依次跑到她认为可疑的地方,手里的扫描器
上下左右地晃动着。两个太阳懒得再看她,前面的一个已经滑到了坑穴的外面,
坑壁的阴影逐渐覆盖了整个坑底。
在头一个太阳完全落到海平面下的时候,银河侠女停止了自己的寻找,爬上
斜坡。她疲惫地坐下,一口气终于叹了出来。周围没有一个人,她只好把自己的
失意发泄在岩石上,右手猛地一挥、一扫、一带……不远处一块房屋大小的岩石
立刻从中被一劈两半,爆声震耳,石屑乱飞,仿佛一声霹雳直落在山顶上。好一
会儿,周围才复归平静。看来,人的运气是有限的,命运给了她一次好运,就要
补上一些霉运。
少顷,一丝笑容又浮现在银河侠女的嘴边。她握握拳头,咬咬唇边,暗自说
到:这有什么,自己找到的情报决不会有错。既然这里不是她要找的天穴,那么
她的搜索范围就只剩下了东半球那处陨石坑。探索范围从最初几十光年缩小到如
今的半个星球,这还不是最大的收获?
在第二个太阳落下去的时候,银河侠女回到自己的飞车前,表情一如她向山
上爬去时那般轻松,好象她刚才只是爬上山去,站在坑穴边沿看了看风景。宗玛
早就玩累了,趴在车座上睡着了。看着宗玛起伏着的胸脯,银河侠女心里忽然升
出一份感慨。如果自己象这个黑发流浪儿一样,吃饱了就睡,什么也不想,是否
就少了许多焦虑和痛苦呢?
看到主人回来,银河三号振起自己蜷缩的肢体准备工作,体积一下子增大了
数倍,把一旁的宗玛碰醒了。她睡眼惺忪地望着银河侠女。
“大姐,找到了您要的东西吗?”
“没有,休息一下,咱们出发去东半球的天穴。来,你再给我明确一下从这
里出发到达那处天穴的路径。”
宗玛使劲搓了搓脸,打起精神。驾驶台上闪出了灰蓝色的全息立体地图,地
图复变成山川大地的实景。宗玛偏着脑袋,仔细辨认着。最后,她把手指点中了
一座雄伟的高山。
“就是这了。”
银河侠女没说什么,心里却暗惊,以那座山的高度,陆地飞车无法攀登上去,
她可能要靠顽强地跋涉才行。她关上了全息地图。
“大姐,要是您找到了您的宝贝,是不是就不需要我了?”宗玛忽然冒出一
句意料之外的话。
“怎么?”银河侠女愣住了,丰富的江湖经验让她的脑子一瞬间翻了好几个
来回。什么意思?何种企图?她是怎么个来路?
“没什么……”宗玛大概知道自己是在明知故问,低声咕噜了一句,就把头
偏过去了。
星光倾泄下来,照着宗玛那乌黑的头发。本来那是一头乞丐们典型的乱发,
银河侠女光顾让她带路,甚至也没让她在飞船上洗一洗,倒是在镇里,宗玛在好
客的主人那里找到水清洗了一遍。想到自己忽略了对方这种女孩子的基本要求,
银河侠女这个老江湖心里竟然升出半分愧疚。
刚才陡然升起的戒备心理显得那么可笑。
“其实我和你一样,也是到处流浪。只不过你用两条腿在这里流浪,我乘着
飞船在太空中流浪。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跟着我。”
宗玛摇摇头,语气黯然:“我只是随便讲讲,我什么都不会,在这里还能为
您带带路,到天上去能干什么呢?到时您一定会嫌我笨的。”
银河侠女不禁一阵激动:“宗玛,你可能什么都不会,但你能学会。早先我
也是个被人瞧不起的小丫头,大人们都说我只有奴婢或者宠妾的命。但我不服命
运的安排,非要挑战不休,才有今天的风光。好吧,先不谈这个,你好好休息一
下,明天还要接着赶路呢。”
透明车厢盖无声地落下,把两个彼此还陌生的女性和她们那逐渐萌芽的友谊
裹在了里面。星光洒下来,为她们盖上了光洁的被子。
安达全身麻痹,眼看着自己象猎物一样被扔进装甲飞车里。他是一个文官,
虽然平时也练练射击,但一生中还是头一次拥有战斗经历。若非人到中年,见多
识广,心理稳定,大概会吓得魂不附体。此时他身上什么绑束也没有,他试着恢
复四肢的行动能力,结果四肢百骸全不听使唤。但他契而不舍,一点点地试着驱
动左手手指。
车箱上包着一层合成装甲,没有窗子,安达看不到外面的情形。金属与合成
材料的酸味填满了车厢,干涩得令人窒息。车门再一次打开,却只有波斯卡一个
人跳上了车。他走过安达身边,扳下自动驾驶仪开关,然后把座椅调向后面,斜
靠在软座上,摆了个舒服的姿式,象猎人端详着捕获的猎物一样,得意地看着安
达。车门关上,车子稍稍一震,接着,安达感觉到惯性的作用。波斯卡背后的指
示板上亮起一片图影,正是飞车外面的景物。
“你有什么话要讲吗?我的新朋友。”波斯卡伏在椅背上,望着安达,微笑
着象是在逗弄网里的鱼。
“有,请问你是土匪吗?”安达一本正经。由于不能动弹,他的身体还是刚
才被扔进来的样子,姿势十分不雅,但至少喉部肌肉可以支配了。
“不是。”波斯卡往前欠了欠身,精神振奋,眼光发亮,似乎很喜欢安达这
种幽默感。
“我是本地的正式官员。”
“那你为什么抓捕一个无辜的人?你有逮捕令?”安达又发现脸上的肌肉也
可以随心所欲,于是摆了个和蔼的笑容。
“你持有高科技武器,随时可以伤人害命,我当然要拘捕你。伟大的神皇陛
下授与我这种权力。瞧,你这枪的式样还蛮新的,有七个能量档,我那把才五个。”
波斯卡边说,边把玩着刚刚缴获的激光枪,翻过来掉过去地看,象是在欣赏一件
时髦商品。
“但我有持枪证。银河联盟官方颁发的合法证明。我的手不能动,你可以从
我的行李里找。”安达有一句无一句地说着,对于波斯卡是否去找持枪证并不真
当回事,这是双方都知道底细的游戏。他只想多套些话出来,以备应付危情之用。
“不必,”波斯卡把激光枪随手甩在地板上。
“我可以认为你是土匪、海盗、流窜犯,可以一枪结果你,并声称自己在自
卫。如果你真是银河联盟派来的话,到时他们来查问,我可以事后装作不了解情
况。就算有什么问题,也都与你无关,因为你已经永远消失在阿玛的一个角落里
了。象每年死在这里的无数野兽和臣民一样。然后,我们只不过需要向银河联盟
发去封致歉信就能把事情了结。单是我跟随神皇陛下的这些年,我们就发出了十
几封这样的道歉信了。”波斯卡的语气颇为不屑。
“看来,你们都不是聪明人,不然为什么会十几次地犯同一个错误呢?”
“不,你们才十几次地犯同一个错误。银河联盟那面还不是每一封致歉信都
默认了。呸!谁让他们总想找我们的麻烦呢。”
两个人虽然唇枪舌剑,却都保持平心静气的君子风度。斗了半天嘴,小小的
舱室里竟然没有多少火药味。
“不过,如果你是一个聪明人的说,希望你能讲出你的真正来意,你的指使
者,你的行动计划。这样你才能完好无缺地回到你来的地方。如果你有妻子儿女
……相信你应该有了,你这把年纪,看上去又象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当然要娶妻
生子。所以,相信我这个条件会更有吸引力。当然,把实情讲出来,你回去后会
受到处罚。但活着受到处罚,和从肉体到精神消失得无影无踪,哪个更合算呢?
聪明人。”波斯卡胸有成竹。
安达沉思了一阵,经波斯卡这么一说,妻子儿女的音容笑貌的确在心里翻涌
出来。他必须运用自己的克制力,才能保持镇定和清醒。
“我可以讲实情,我执行什么任务,要达到什么效果,以及……”他加重了
语气:“如果我在这里有三长两短,银河联盟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但是你的级别
肯定不配听这些秘密,我的秘密只能介绍与神皇本人。”
波斯卡的自尊心并未受到什么伤害,他拍了拍手,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姿势。
“随便,如果你愿意的话,就与神皇陛下直接对话吧。不过我看不出那对你
有什么好处。神皇陛下一向讨厌偷偷混进阿玛行星的人,他会把你们当害虫一样
看待,恨不得全部用脚碾死。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历。不过不管你多么有背景,
陛下他都可以详作不知。没有人再能找到你……”
你来我往的嘴战嘎然中断。车子猛地颠了起来,安达的身体无法自控,在车
箱里滚了两滚,重重地撞在车壁上。波斯卡抓牢椅背,算是没有翻下去。他急忙
扭过身去。弦目的光芒把飞车包围了片刻,也使屏幕上一片空白。许多条光带象
毒蛇吐芯一样从被击穿的护板缝隙中伸进飞车,控制台上若干台仪器设备一起迸
发出电火花。接着,全息图像“啪”地一声归于寂灭,飞车立刻瘫痪下来。
波斯卡大惊失色。他知道,他的飞车竟然是被电磁炮击中了。在这个星球上,
除了不朽神皇的部下,谁还能有这个东西?难道安达竟有这样厉害的帮手?还是
神勇武士队伍中的什么人叛变了?
这些推测都是一闪之间,而且对应付危机全无用处。此刻,波斯卡完全无法
看到窗外的影像。他大步跨到车箱后部的一台卵形仪器前,用脚狠狠踢了一下开
关。接着,一幅不可思议的画面出现在安达面前,只见一束兰光从车厢地板处射
上来,罩住波斯卡。波斯卡全身高速旋转,一瞬间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接
着,这影子分成两个、三个、几个、甚至一群,把飞车里小小的空间填得满满的。
其中有两三个在旋转中碰到了安达的身体,一触之间,安达发现他们每一个竟然
都是实体!
这一堆波斯卡显然无法总挤在这里。当他们的转速稍缓,人形稍现时,整个
车箱顶盖便在一声巨响中飞上半空,划着弧线向一边落下去。七八个波斯卡同时
腾空而起,飞升到外面,每个人手里的能量枪同时向不同方向射击,构成一道绵
密的光幕。
接着,波斯卡们散落在飞车四周,各找掩体,就势伏下身来,向周围埋伏的
对手还击着。然后,在对方射击稍缓的间隙中向四面八方冲逃。安达躺在车箱地
板上,仰面朝天,看不见外面的战况,只能看见道道光束从敞开的顶盖上面纵横
飞过。有时在空中相撞,会激起耀目的光激波,逼得安达不得不闭上眼睛。不知
是震动起了什么作用,安达的身体恢复了一些行动能力。他挣扎着爬到车门旁,
撑起上身,把眼睛对准细小的了解孔向外张望。只见从“波斯卡们”手里的武器
发出条条光线,打的周围乱石纷飞。这显然不是全息影像的功能,而是货真价实
的实体。甚至其中有一两个波斯卡被伏击者的还击命中倒地后,并没有象安达设
想的那样消失,而是象常人一样流血、挣扎、死亡,最后变成沾乎乎的一滩……
安达明白了,他看到的大概是一种快速的能量——实体复制法,与他的远距
离传输和不朽神皇的不停转世异曲同工。不过,显然不是谁都能作到这一点,能
进行信息——实体快速复制的原形都有些极特殊的条件,往往上亿人里也找不到
一个。
正思讨间,外面的战斗便告结束:有一半的波斯卡冲过了封锁线,逃进乱石
丛中。地上躺着四五个波斯卡,都已经断了气,每一个都正在变成沾体,渗入地
下。安达知道,真正的波斯卡如果被击中,地上会老老实实地躺着他的血肉之躯。
他一定是夹在复制体中逃走了。而那些复制体会在一定时间后恢复成原始材料自
行消失。
十几个小伙子跃出掩体。他们没有去追波斯卡,而是向武装飞车旁冲来,他
们都穿着普通村民的衣服,手里的武器都是几百年前的老式家伙。为首的小伙子
一枪击中车箱外的控制键,打开车门,出现在安达面前。安达以为他们要进来搜
寻战利品,不想却看到了一只友好的手。
“你好,外乡客人,阿玛行星真正的主人欢迎您的到来。”
在避难船接近顶部升降台的地方,有一个弧形的外挂式平台,它象广场一般
宽大。从那里可以俯瞰天门镇的全部,并且可以眺望到远方的山川大地。那原本
是一个折叠式的修配平台,当客运飞船进入船坞大修时,维修工们会象蚂蚁一样
附在上面,在山岔般的船体上敲敲打打。现在,这里成了不朽神皇观赏风光,放
松精神的地方。
不朽神皇端着盛满海鱼汁的杯子,默视着下面的小镇。围绕在船身腰部的白
云时聚时散,轻徐慢舞。从白云的洞隙中看下去,天门镇外的田野就象地板上的
花纹一样整齐,镇内的建筑则象是手艺匠们在大地上刻出的浮雕。
风又大又猛,将不朽神皇穿着的袍服荡起很高。几年前,他还不敢长时间地
站在这儿,因为那时他还是个老人。现在,恢复青春的不朽神皇体力健强,不避
寒暑。他凝视着下面的景色,一千年的时光在他的脑海里混杂成一团:避难船坠
落在这里,上千船民惊惶失措,绝望和骚乱象野火一样在人们中传播……
分裂成几派的船员和乘客在原野上争斗撕杀,阿玛本地的食腐生物好奇地品
尝着新奇的食物……
几百个幸存者围绕在他身边,吁请这位在太空中“仅次于天神的人”在新世
界上建立秩序……
爬行类的异种智慧生命大举进犯,避难船身上附满了它们恶心的身体,他和
属下臣民不得不逃离天门镇,避向远方……
走投无路的银河匪帮投奔到这里,请求他个人的庇护……
一位又一位银河联盟官员,一次又一次可笑的谈判……
这些往事经常不分年代顺序,东一件西一件地涌现在他的脑海里。有时候他
甚至担心,自己的生命一年年延续下去,有限的大脑是否能容下这许多记忆而不
崩溃。
他尤其记得自己头一次转世的情形:那位德鲁萨恩先生,那位痴迷于生命科
学的书呆子,带着他的发明逃离战火,想在这个世外桃源里把研究工作继续下去。
幸亏在红鹰被敌对派杀死时,德鲁萨恩已经彻底完成了他的发明。于是,红鹰就
成了这个脑波转换器的第一个,也是惟一一个使用者。德鲁萨恩象那时候的许多
人一样,把红鹰当成结束乱世的惟一保证,拼命也要把他复活过来。可敬的德鲁
萨恩死后被安葬在天门镇外的风水宝地上,红鹰给他修建了庄严的墓室。除了红
鹰,没有人知道德鲁萨恩在濒死的时刻,是怎样强烈地希望享用自己的发明,但
事情已经由不得他了,红鹰决定不允许世上任何一个人和自己一样不朽下去。
不朽神皇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布篷的到来打断了他的暇思。
“恭喜陛下,很巧,我们混在反叛者中的谍报人员无意中得知了银河侠女的
真实来意。”
“噢?”不朽神皇回过头来。这个在太空中名气很大的独行侠突然驾临,一
直让他坐卧不宁。
“她来我们这里,是为了寻找某样东西,据说找到后,会有助于她修练杰迪
武功。至少她自己这样认为,并且很看中这件事。由于她自己的飞车被诺卡他们
中途损坏,她从图奥那里骗得了一辆飞车。”‘“骗?”不朽神皇对布篷用的这
个词很感意外。
“正是‘骗’。她许诺事成之后,帮助图奥他们发动叛乱。但看样子毫无诚
意。被图奥的女儿揭穿后狼狈逃走。谍报人员称,银河侠女全然不象传说中的那
个样子。看上去就象,就象……”
“就象什么?”
“就象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大概是因为此人侠名远播,布篷也不敢肯定这个判断。语气犹豫不定。
包括不朽神皇在内,阿玛行星上没有一个人亲眼见到过银河侠女,更谈不上
有与她打交道的经验,所知所闻全来自于传说。只不过,象不朽神皇或者图奥、
普龙这样的角色,他们依据的传闻很是权威。他们都是老江湖,不会象萨纳那样
只能听些民间传说。不过,细想起来,世上沽名钩誉者数不胜数,多一个银河侠
女又有什么奇怪的。想到这儿,不朽神皇哈哈一笑。
“如果真是象你讲的那样,以后倒可以和她作作生意,她确实有些实力。只
是她不要和我捣乱。不过,她要找的东西,最好能留在这里为我们所用。如果真
是与传说中的杰迪武功有关,更需如此,一个人的野心会与实力一起得到提升。
你有办法作到这一点吗?”
布篷慎重地思考着,手边的力量和条件一样样在心里过了遍数,最后形成了
一个计划。
他点了点头。
“现在只有她一个人知道那处秘密所在,连普龙他们也没有得到地址。我们
可以继续让她带路。等到了目的地,再……。”他仔细谈出腹案。
“那好吧,”不朽神皇随手将没有喝完的海鱼汁泼向平台外面的空中。
“你布置一下,让他们跟着银河侠女。我们集中主要精力,对付普龙那些逆
子腻臣吧。”
正说话间,一个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身影出现在升降梯的出入口处,正是
波斯卡。他踉跄着走过来,几处伤口还在向外面渗血。
“出事了?”波斯卡那个样子显然很出不朽神皇的意料之外。此人作事一向
不冒险,很难看到他被伤成这个样子。
“神皇陛下,有人袭击了我的车子。安达已经被劫走了。”
“是安达的同伙?”布篷问。
“不,他们使用老式武器,应该是普龙的人。看来他们早有预谋。”
作为民政官员,安达平时正常的事务性工作,就是到辖区内各个殖民星球去
视察。千奇百怪的风俗、原始蛮荒的环境、各色各样的居民,使安达煅练出了很
强的适应能力。尽管如此,当他平生头一次骑到一只绿鹰的背上时,还是抑制不
住地感到恶心。除了不适应绿鹰的飞行习惯,头晕眼花外,绿鹰那只大脑袋也实
在太丑陋了:光光的头部、暴突的眼睛、恶瘤般的头冠、以及闪着寒光的喙部,
这样一只大头就在自己面前很近的地方摇来晃去,占据了安达视野里很大一块空
间,让他的视线躲无可躲。看来,自己今晚肯定要作噩梦了。
不过,安达很快学会了靠扶住乘具稳定身体重心。他开始注意地观察飞在他
左右的那些起义者。那都是些年轻人,有男有女,每个人的背上都歪歪斜斜地负
着能量枪,一看就知道没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青年们你呼我应,歌声笑声不断,
一点也没有即将赴汤蹈火的沉重感,他们飞过的空气都仿充满了朝气和欢快。
绿鹰们排成两只一组的长队,飞进那塔尔镇,落在村政大厅的院子里。安达
跳下来,兴奋地望着眼前的人群。他从没见过这些反叛者,但来这里之前,就肯
定他们一定会存在于阿玛的某个角落里。仿佛如果没有他们,阿玛行星上的独特
文化就缺少了关键的一环。一时间,数不清的目光夹杂着好奇和审视投射到他身
上。安达心境坦然,挥着一只左臂,用友善而坚定的目光回应着大家。
图奥从人群中走出来,拉住安达的手。虽然经历了银河侠女的戏弄,但他对
外来英雄的信心仍然丝毫未减,象安达对本土起义者抱有的信心一样。他和父亲
都坚信,太空深处的文明世界里,肯定会有人知道阿玛世界的不公平,并且伸手
相助。
等到安达随图奥进入大厅,米盖娅才收回她那怀疑的目光。此时,她正呆在
院子右侧的一个房间里,透过小窗望着外围的情形。她刻意躲开院子里的欢迎场
面。米盖娅周围有十几个年轻男女,那是由她训练和指挥的部下,在普龙和图奥
的计划中,被安排作起义时的后备部队。与一线部队不同的是,他们每四个人才
能有一只能量枪。
一千年前,当避难船坠落在阿玛表面时,能量枪这种武器还非常普通,几乎
成了乘客们的随身行李。一些家庭甚至有两到三把。那是战乱年代的必然现象,
每个人更愿意相信自己手里的家伙,而不会把命运委托给什么政府机关。一千年
中,海盗、败兵、走私犯、异种智慧生命、形形色色的危险分子来到阿玛时,也
多少都带着些武器装备。当然,除了准备效忠不朽神皇的个别分子以外,他们一
个个或者离开了这里,或者命丧荒野。但有时,个把武器却没有带走,甚至一些
重武器也留下了来。
一千年来,为了不使阿玛行星上出现能反抗自己的武装力量,不朽神皇对这
些散落各处的武器始终进行着搜缴,私藏者往往被叛以重罪,甚至株连九族。尽
管如此,在千年历史的加加减减中,还是有些武器遗留在星球各处,只不过,想
把它们收集起来,并且能装备一只小部队,仍然需要极大的耐心、计谋和勇气。
一个女部下来到米盖娅身边,不以为然地指着安达的背影说:“大姐,您看,
又一个救世主!”
米盖娅的部下受她影响极大,对图奥他们寄希望于外界力量的干预这一点非
常不满。
“爸爸和爷爷就知道依赖外人,他们让那个老而不死的家伙吓怕了。”米盖
娅离开窗口,转过身来,环视着屋子里自己的嫡系们。
“人都是从自己的利益角度出发考虑问题的。假设外人要帮助我们,我们能
回报什么呢?什么也不能!我们一无所有。除非他们要我们赶走不朽神皇,然后
再迎来一个什么新的神皇,继续骑在我们头上。父亲和爷爷被那些什么侠啊、官
啊的名声唬住了,真不知道他们这么些年,怎么就没有积累起经验教训。”
然后,她面对自己的年轻战友,严肃地说:“我们在这里封闭了这么久,谁
也没有与外人讨价还价的经验,他们很容易戏弄我们。
解放阿玛人民的最终还是我们自己。我们这代不行还有下代。早晚有一天,
那个自命不朽的老家伙会化为腐土!“
不过,这一次米盖娅倒真是冤屈了图奥和普龙,银河侠女这样的教训毕竟刚
刚发生,谁也不再会不加防范地相信外人。只不过,联络安达是他们早就定下的
想法,比邀请临时出现的银河侠女加盟要早得多。当许多天以前安达开始活动时,
就有眼线把这样一个怪人出现的动向汇报给了起义首领们,令他们欣喜若狂。相
比之下,联络银河侠女只是个临时插曲,但却是很不入耳的一首插曲。
“安达先生,听说你拥有一些传奇般的资料,揭示了我们星球的历史真相。
可不可以让我们看看呢?”
密室里,普龙从一个谨慎的话题出发开始了自己的询问。银河侠女的一番表
演,让普龙显得更衰老了。他没有不朽之术,生命对于他已经相当短暂。他还希
望在有生之年看到自己理想的实现,生怕因为失误浪费光阴。这个理想他已经坚
持了几十年。几十年的时间在不朽神皇那里只是个零头,在普龙身上可是生命的
绝大部分。
安达一听,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被狭小斗室的墙壁挡住了。
“当然可以,不过,我希望能在上面的广场里,向全镇人民播放这些资料。
而不是在这个地下洞穴里,仅仅向几位长老播放。恕我此言不敬,但我必须这样
作。”
“哦?为什么。”
“我是一个民政官员,没有一兵一卒,我用来打击不朽神皇的武器只有一件,
就是事实真相!因为不朽神皇的统治与其说是建立在武力上,不如说是建立在谎
言上,武力需要由武力来对抗,而谎言必须要由真相来解决。要让这件武器发挥
最大的作用,需要的是更多的人能看到它。甚至如果可能,在整个阿玛行星居民
的面前播放这些真相。除此之外,我不需要作任何说教,因为只要了解真相,阿
玛人民会自然作出正确的选择。再说,知道自己真正的过去,也是阿玛人民应该
享有的权力。”
安达不再说下去,停下来观察对方的反应。作为一个对本地情况了解不多的
外人,他必须留一个心眼。如果眼前这些人只是从个人利益出发去推翻不朽神皇
的统治,将来再代之以自己的统治,那么他还要与他们保持距离。这里的人民才
是永恒的,第一位的。重要的是坚持自己出发时定下的原则:让更多的阿玛人民
掌握他们自己的历史真相。
“好,您的意见完全正确。”普龙苍老的眼睛里闪出夺目的光芒,年轻时的
锐气和信念又一次充满了他的内心。
于是,在村政大厅外面的空地上,那塔尔镇数百名居民聚集在一起。沉默的
人群、专注的眼神、压抑中含有悲壮的气氛感染着安达。他支起全息投影仪,把
图像放到最大,院子的上空出现了有质有形的全息图像。尽管大家事先都被告之
将会出现什么异象,但图象乍一出现,还是令蛮荒环境中长大的观众们一阵惊慌。
普龙被部下从深穴中抬了出来,坐在一旁的一张软椅上,聚精会神地看着这
些资料。七十多年前,年轻的普龙在偶然的机会里,从避难船残留的资料库里,
看到了有关“最后航行”
的真实记载。那只是些支离破碎的资料,普龙通过自己的分析,补充了被删
节的部分。最后得出结论:他的生身父亲不是个神明,而是一个骗子。他盗用了
当时处在危难中的乘客们的信任,建立起自己的千年王国。正是这个认识促使他
离开天门镇,云游四方,去寻找结束这种荒唐历史的方法。不过,普龙当年看到
的资料远没有安达带来的详实全面,许多细节他也是刚刚才弄懂。
在人群后面,米盖娅也在入神地观看着资料。这些年来,普龙一直在向他的
信徒们宣传有关神皇和阿玛的真相,但他什么实际资料也没有从天门镇带出来,
缺乏佐证。所以,当活生生的历史出现在面前时,米盖娅同样被震撼了。
整整一夜过去了,面对这些没有丝毫娱乐性的资料录像,起义战士和普通居
民没有一个感到疲倦,他们头一次真正地、清楚地了解了自己的命运。
晨光初现,安达仍然不知疲倦地用一只独手操纵着播映器。远远望着他的身
影,米盖娅感到释然和歉意。直到现在,她仍然没有与安达说过一句话。但真诚
与信任往往不需要用语言建立起来。她相信眼前这个外乡人的真诚,因为只有真
正了解阿玛人民命运的人,才会想到用这种方式来解放他们。安达首先解放了他
们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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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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