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魇
一、绿
我躺在一个小小山地上,四围是草木蒙茸枝叶交错的绿荫,强烈阳光从枝叶间
滤过,洒在我身上和身前一片带白色的枯草间。松树和柏树作成一朵朵墨绿色,在
十丈远近河堤边排成长长的行列。同一方向距离稍近些,枝柯疏朗的柿子树,正挂
着无数玩具一样明黄照眼的果实。在左边,更远一些的公路上,和较近人家屋后,
尤加利树高摇摇的树身,向天直矗,狭长叶片杨条鱼一般在微风中闪泛银光。近身
园地中那些石榴树丛,各自在阳光下立定,叶子细碎绿中还夹杂些鲜黄,阳光照及
处都若纯粹透明。仙人掌的堆积物,在园坎边一直向前延展,若不受小河限制,俨
然即可延展到天际。
肥大叶片绿得异常哑静,对于阳光竟若特有情感,吸收极多,生命力因之亦异
常饱满。最动人的还是身后高地那一片待收获的高粱,枝叶在阳光雨露中已由青泛
黄,各顶着一丛丛紫色颗粒,在微风中特具萧瑟感,同时也可从成熟状态中看出这
一年来人的劳力与希望结合的庄严。从松柏树的行列缝隙间,还可看到远处浅淡的
绿原,和那些刚由闪光锄头翻过赭色的田亩相互交错,以及镶在这个背景中的村落,
村落尽头那一线银色湖光。在我手脚可及处,却可从银白光泽的狗尾草细长枯茎和
黄茸茸杂草间,发现各式各样绿得等级完全不同的小草。
我努力想来捉捕这个绿芜照眼的光景,和在这个清洁明朗空气相衬,从平田间
传来的锄地声,从村落中传来的舂米声,从山坡下一角传来的连枷扑击声,从空气
中传来的虫鸟搏翅声,以及由于这些声音共同形成的特殊静境,手中一支笔,竟若
丝毫无可为力。只觉得这一片绿色,一组声音,一点无可形容的气味综合所作成的
境界,使我视听诸官觉沉浸到这个境界中后,已转成单纯到不可思议。企图用充满
历史霉斑的文字来写它时,竟是完全的徒劳。
地方对于我虽并不完全陌生,可是这个时节耳目所接触,却是个比梦境更荒唐
的实在。
强烈的午后阳光,在云上,在树上,在草上,在每个山头黑石和黄土上,在一
枚爬着的飞动的虫蚁触角和小脚上,在我手足颈肩上,都恰象一只温暖的大手,到
处给以同样充满温情的抚摩。但想到这只手却是从亿万里外向所有生命伸来的时候,
想象便若消失在天地边际,使我觉得生命在阳光下,已完全失去了旧有意义了。
其时松树顶梢有白云驰逐,正若自然无目的游戏。阳光返照中,天上云影聚拢
复散开;那些大小不等云彩的阴影,便若匆匆忙忙的如奔如赴从那些刚过收割期不
久的远近田地上一一掠过,引起我一点点新的注意。我方从那些灰白色残余禾株间,
发现了些银绿色点子。原来十天半月前,庄稼人趁收割时嵌在禾株间的每一粒蚕豆
种子,在润湿泥土与和暖阳光中,已普遍从薄而韧的壳层里解放了生命,茁起了小
小芽梗。有些下种较早的,且已变成绿芜一片。小溪边这里那里,到处有白色蜉蝣
蚊蠓,在阳光下旋成一个柱子,队形忽上忽下,表示对于暂短生命的悦乐。阳光下
还有些红黑对照色彩鲜明的小甲虫,各自从枯草间找寻可攀登的白草,本意俨若就
只是玩玩,到了尽头时,便常常从草端从容堕下,毫不在意,使人对于这个小小生
命所具有的完整性,感到无限惊奇。
忽然间,有个细腰大头黑蚂蚁,爬上了我的手背,仿佛有所搜索,到后便停顿
在中指关节间,偏着个头,缓慢舞动两个小小触须,好象带点怀疑神气,向阳光提
出询问:“这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处?”
我于是试在这个纸上,开始写出我的回答:“这个古怪东西名叫手爪,和动物
的生存发展大有关系。
最先它和猴子不同处,就是这个东西除攀树走路以外,偶然发现了些别的用途。
其次是服从那个名叫脑子的妄想,试作种种活动,因此这类动物中慢慢的就有了文
化和文明,以及代表文化文明的一切事事物物。这一处动物和那一处动物,既生存
在气候不同物产不同迷信不同环境中,脑子的妄想以及由于妄想所产生的一切,发
展当然就不大一致。到两方面失去平衡时,因此就有了战争。战争的意义,简单一
点说来,便是这类动物的手爪,暂时各自返回原始的用途,用它来撕碎身边真实或
假想的仇敌,并用若干年来手爪和脑子相结合产生的精巧工具,在一种多少有点疯
狂恐怖情绪中,毁灭那个妄想与勤劳的成果,以及一部分年青生命。必须重新得到
平衡后,这个手爪方有机会重新用到有意义方面去。那就是说生命的本来,除战争
外有助于人类高尚情操的种种发展。战争的好处,凡是这类动物都异常清楚,我向
你可说的也许是另外一回事,是因动物所住区域和皮肤色泽产生的成见,与各种历
史上的荒谬迷信,可能会因之而消失,代替来的虽无从完全合理,总希望可能比较
合理。正因为战争象是永远去不掉的一种活动,所以这些动物中具妄想天赋也常常
被阿谀势力号称‘哲人’的,还有对于你们中群的组织,加以特别赞美,认为这个
动物的明日,会从你们组织中取法,来作一切法规和社会设计的。关于这一点你也
许不会相信。可是凡是属于这个动物的问题,照例有许多事,他们自己也就不会相
信!他们的心和手结合为一形成的知识,已能够驾驭物质,征服自然,用来测量在
太空中飞转的星球的重量和速度,好象都十分有把握,可始终就不大能够处理‘情
感’这个名词,以及属于这个名词所产生的种种悲剧。大至于人类大规模的屠杀,
小至于个人家庭纠纠纷纷,一切‘哲人’和这个问题碰头时,理性的光辉都不免失
去,乐意转而将它交给‘伟人’或‘宿命’来处理。这也就是这个动物无可奈何处。
到现在为止,我们还缺少一种哲人,有勇气敢将这个问题放到脑子中向深处追究。
也有人无章次的梦想过,对伟人宿命所能成就的事功怀疑,可惜使用的工具却已太
旧,因之名叫‘诗人’,同时还有个更相宜的名称,就是‘疯子’。”
那只蚂蚁似乎并未完全相信我的种种胡说,重新在我手指间慢慢爬行,忽若有
所悟,又若深怕触犯忌讳,急匆匆的向枯草间奔去,即刻消失了。它的行为使我想
起十多年前一个同船上路的大学生,当我把脑子想到的一小部分事情向他道及时,
他那种带着谨慎怕事惶恐逃走的神情,正若向我表示:“一个人思索太荒谬了不近
人情。我是个规矩公民,要的是可靠工作,有了它我可以养家活口。我的理想只是
无事时玩玩牌,说点笑话,买点储蓄奖券。这世界一切都是假的,相信不得,尤其
关于人类向上书呆子的理想。我只见到这种理想和那种理想冲突时的纠纷混乱,把
我做公民的信仰动摇,把我找出路的计划妨碍。我在大学读过四年书,所得的结论,
就是绝对不做书呆子,也不受任何好书本影响!”快二十年了,这个公民微带嘶哑
充满自信的声音,还在我耳际萦回。这个朋友这时节说不定已作了委员厅长或主任,
活得也好象很尊严很幸福。
一双灰色斑鸠从头上飞过,消失到我身后斜坡上那片高粱地里去了,我于是继
续写下去,试来询问我自己:“我这个手爪,这时节有些什么用处?将来还能够作
些什么?是顺水浮舟,放乎江潭,是酺糟啜醨,拖拖混混?是打拱作揖,找寻出路?
是卜课占卦,遣有涯生?”
自然无结论可得。一片绿色早把我征服了。我的心这个时节就毫无用处,没有
取予,缺少爱憎,失去应有的意义。在阳光变化中,我竟有点怀疑,我比其他绿色
生物,究竟是否还有什么不同处。很显明,即有点分别,也不会比那生着桃灰色翅
膀,颈膊上围着花带子的斑鸠与树木区别还来得大。我仿佛触着了生命的本体。在
阳光下包围于我身边的绿色,也正可用来象征人生。虽同一是个绿色,却有各种层
次。绿与绿的重叠,分量比例略微不同时,便产生各种差异。这片绿色既在阳光下
不断流动,因此恰如一个伟大乐曲的章节,在时间交替下进行,比乐律更精微处,
是它所产生的效果,并不引起人对于生命的痛苦与悦乐,也不表现出人生的绝望和
希望,它有的只是一种境界。在这个境界中,似乎人与自然完全趋于谐和,在谐和
中又若还具有一分突出自然的明悟,必需稍次一个等级,才能和音乐所煽起的情绪
相邻,再次一个等级,才能和诗歌所传递的感觉相邻。然而这个等次的降落只是一
种比拟,因为阳光转斜时,空气已更加温柔,那片绿原渐渐染上一层薄薄灰雾,远
处山头,有由绿色变成黄色的,也有由淡紫色变成深蓝色的,正若一个人从壮年移
渡到中年,由中年复转成老年,先是鬓毛微斑,随即满头如雪,生命虽日趋衰老,
一时可不曾见出齿牙摇落的日暮景象。其时生命中杂念与妄想,为岁月漂洗而去尽,
一种清净纯粹之气,却形于眉宇神情间。人到这个状况下时,自然比诗歌和音乐更
见得素朴而完整。
我需要一点欲念,因为欲念若与社会限制发生冲突,将使我因此而痛苦。我需
要一点狂妄,因为若扩大它的作用,即可使我从这个现实光景中感到孤单。不拘痛
苦或孤单,都可将我重新带近这个乱糟糟的人间,让固执的爱与热烈的恨,抽象或
具体的交替来折磨我这颗心,于是我会从这个绿色次第与变化中,发现象征生命所
表现的种种意志。如何形成一个小小花蕊,创造出一根刺,以及那个凭借草木在微
风中摇荡飞扬旅行的银白色茸毛种子,成熟时自然轻轻爆裂弹出种子的豆荚,这里
那里,还无不可发现一切有生为生存与繁殖所具有的不同德性。这种种德性,又无
不本源于一种坚强而韧性的试验,在长时期挫折与选择中方能形成。我将大声叫嚷:
“这不成!这不成!我们人的意志是个什么形式?在长期试验中有了些什么变化和
进展?它存在,究竟在何处?它消失,究竟为什么而消失?一个民族或一种阶级,
它的逐渐堕落,是不是纯由宿命,一到某种情形下即无可挽救?会不会只是偶然事
实,还可能用一种观念一种态度将它重造?我们是不是还需要些人,将这个民族的
自尊心和自信心,用一些新的抽象原则重建起来?对于自然美的热烈赞颂,对传统
世故的极端轻蔑,是否即可从更年青一代见出新的希望?”
不知为什么,我的眼睛却被这个离奇而危险的想象弄得迷蒙潮润了。
我的心,从这个绿荫四合所作成的奇迹中,和斑鸠一样,向绿荫边际飞去,消
失在黄昏来临以前的一片灰白雾气中,不见了。
……一切生命无不出自绿色,无不取给于绿色,最终亦无不被绿色所困惑。头
上一片光明的蔚蓝,若无助于解脱时,试从黑处去搜寻,或者还会有些不同的景象。
一点淡绿色的磷光,照及范围极小的区域,一点单纯的人性,在得失哀乐间形成奇
异的式样。由于它的复杂与单纯,将证明生命于绿色以外,依然能存在,能发展。
二、黑
同样是强烈阳光中,长大院坪里正晒了一堆堆黑色的高粱,几只白母鸡在旁边
啄食。一切寂静。院子一端草垛后的侧屋中,有木工的斧斤削砍声和低沉人语声,
更增加这个乡村大宅院的静境。
当我第一次用“城里人”身分,进到这个乡户人家广阔庭院中,站在高粱堆垛
间,为迎面长廊承尘梁柱间的繁复眩目金漆彩绘呆住时,引路的马夫,便在院中用
他那个沙哑嗓子嚷叫起来:“二奶奶,二奶奶,有人来看你房子!”
那几只白母鸡起始带点惊惶神气,奔窜到长廊上去。二奶奶于是从大院左侧断
续斧斤声中侧屋走了出来。六十岁左右,一身的穿戴,一切都是三十年前老辈式样。
额间玄青缎勒正中一片绿玉,耳边两个玉镶大金环,阔边的袖口和衣襟,脸上手上
象征勤劳的色泽和粗线条皱纹,端正的鼻梁,微带忧郁的温和眼神,以及从像貌中
即可发现的一颗厚道单纯的心。我心想:“房子好,环境好,更难得的也许还是这
个主人。一个本世纪行将消失、前一世纪的正直农民范本。”
我稍微有点担心,这房子未必能够租给我。可是一分钟后,我就明白这点忧虑
为不必要了。
于是照一般习惯。我开始随同这个肩背微偻的老太太各处走去。从那个充满繁
复雕饰涂金绘彩的长廊,走进靠右的院落。在门廊间小小停顿时,我不由得不带着
诚实赞美口气说:“老太太,你这房子真好,木材多整齐,工夫多讲究!”
正象这种赞美是必然的,二奶奶便带着客气的微笑,指点第一间空房给我看,
一面说:“不好,不好,好哪样!城里好房子多呐多!”
我们在雕花槅扇间,在镂空贴金拼嵌福寿字样的过道窗口下,在厅子里,在楼
梯边,在一切分量沉重式样古拙朱漆灿然的家具旁,在连接两院低如船厅的长形客
厅中,在宽阔楼梯上,在后楼套房小小窗口那一缕阳光前,在供神木座一堆黝黑放
光的铜像左右,到处都停顿了一会儿。这其间,或是二奶奶听我对于这个房子所作
的赞赏,或是我听二奶奶对于这个房子的种种说明。最后终于从靠左一个院落走出,
回到前面大院子中,在那个六方边沿满是浮雕戏文故事的青石水缸旁站定,一面看
木工拼合寿材,一面讨论房子问题。
“先生看可好?好就搬来住!楼上、楼下,你要的我就打扫出来。那边院子归
我作主,这边归三房,都好商量。可要带朋友来看看?”
“老太太,房子太好了。不用再带我那些朋友来看了。我们这时节就说好。后
楼连佛堂算六间,前楼三间,楼下长厅子算两间,全部归我。今天二十五,下月初
我们一定会搬来。
老太太,你可不能翻悔,又另外答应别人。”
“好罗,好罗,就是那么说。你们只管来好了。我们不是城里那些租房子的。
乡下人心直口直,说一是一,你放心。”
走出了这个人家大门,预备上马回到小县城里去看看时,已不见原来那匹马和
马伕,门前路坎边,有个乡下公务员模样的中年人,正把一匹枣骝马系在那一株高
大仙人掌树干上,景象自然也是我这个城里人少见的。转过河堤前时,才看到马和
马伕共同在那道小河边饮水。
这房子第一回给我的印象,竟简直象做个荒唐的梦。那个寂静的院落,那青石
作成的雕花大水缸,那些充满东方人将巧思织在对称图案上的金漆槅扇,那些大小
笨重的家具,尤其是后楼那几间小套房,房间小小的,窗口小小的,一缕阳光斜斜
的从窗口流进,由暗朱色桌面逼回,徘徊在那些或黑或灰庞大的瓶罂间,所形成的
那种特别空气、那种希有情调,说陌生可并不吓怕,虽不吓怕可依然不易习惯,说
真话,真使人不大相信是一个房间,这房间且宜于普通人住下!可是事实上,再过
三五天,这些房间便将有大部分归我来处置,我和几个亲友,就会用这些房间来作
家了!
在马上时,我就试把这些房间一一分配给朋友。画画的宜在楼下那个长厅中,
虽比较低矮,可相当宽阔光亮。弄音乐的宜住后楼,虽然光线不足,有的是僻静,
人我两不相妨。
至于那个特殊情调,对于习音乐的也许还更相宜。前楼那几间单纯光亮房子,
自然就归给我了。因为由窗口望出去,远山近树的绿色,对于我的工作当有帮助;
早晚由窗口射进来的阳光,对于孩子们健康实更需要。正当我猜想到房东生活时,
那个肩背微伛的马伕,象明白我的来意,便插口说:“先生,可看中那房子?这是
我们县里顶好一所大房子。
不多不少,一共造了十二年。椽子柱子亏老爹上山一根一根找来!你留心看看,
那些窗槅子雕的菜蔬瓜果,蛤蟆和兔子,样子全不相同,是一个木匠主事,用他的
斧头凿子作成功的!
还有那些大门和门闩,扣门锁门定打的大铁老鸹袢,那些承柱子的雕花石鼓,
那些搬不出房门的大木床,哪一样不是我们县里第一!往年老当家的在世时,看过
房子的人翘起大拇指说:‘老爹,呈贡县唯有你这栋房子顶顶好!’老爹就笑起来
说:‘好哪样!你说的好。’其实老爹累了十二年,造成这栋大房子,最快乐的事,
就是听人说这句话。他有机会回答这句话,老爹脾气怪,房子好不让小伙子住,说
免得耗折福分。房子造好后好些房间都空着,老爹就又在那个房子里找木匠做寿材,
自己监工,四个木匠整整做了一年,前后油漆了几十次,阴宅好后,他自己也就死
了。新二房大爹接手当家,爱热闹,要大家迁进来住,谁知年肯小伙子各另有想头,
读书的、做事的、有了新媳妇的,都乐意在省上租房子祝到老的讨了个小太太后,
和二奶奶合不来,老的自己也就搬回老屋,不再在新房子里祝所以如今就只二奶奶
守房子。好大栋房子,拿来收庄稼当仓屋用!省上有人来看房子,二奶奶高高兴兴
带人楼上楼下打圈子,听人说房子好时,一定和那个老爹一样,会说‘好哪样’。
二奶奶人好心好,今年快七十了。大爹嘞,别的学不到,只把过世老爹古怪脾气接
过了手,家里人大小全都合不来。这几天听说二奶奶正请了可乐村的木匠做寿材,
两副大四合寿木,要好几千中央票子!老夫老妇在生合不来,死后可还得埋在一个
坑里。……家里如今已不大成。老当家在时,一共有十二个号口,十二个大管事来
来去去都坐轿子,不肯骑马,老爹过去后只剩三个号口。
民国十二年土匪看中了这房子,来住了几天,挑去了两担首饰银器,十几担现
银元宝,十几担烟土。省里队伍来清乡,打走土匪后,又把剩下的东东西西扫刮搬
走。这一来一往,家里也就差不多了。如今想发旺,恐怕要看小的一代去了。……
先生,你可当真预备来疏散?房子清爽好住,不会有鬼的!”
从饶舌的马伕口里,无意中得到了许多关于这个房子的历史传说,恰恰补足了
我所要知道的一切。
我觉得什么都好,最难得的还是和这个房子有密切关系的老主人,完全贴近土
地的素朴的心,素朴的人生观。不提别的,单说将近半个世纪生存于这个单纯背景
中所有的哀乐式样,就简直是一个宝藏,一本值得用三百五十页篇幅来写出的动人
故事!我心想,这个房子,因为一种新的变动,会有个新的未来,房东主人在这个
未来中,将是一个最动人的角色。
一个月后,我看过的一些房间,就已如我所估想的住下了人。在其他房间中,
也住了些别的人。大宅院忽然热闹起来。四五个灶房都升了火,廊下到处牵上了晒
衣裳的绳子,小孩子已发现了几个花钵中的蓓蕾,二奶奶也发现了小孩子在悄悄的
掐折花朵,人类机心似乎亦已起始在二奶奶衰老生命和几个天真无邪孩子间有了些
微影响。后楼几个房间和那两个佛堂,更完全景象一新,一种稀有的清洁,一种年
青女人代表青春欢乐的空气。佛堂既作了客厅,且作了工作室,因此壁上的大小乐
器,以及这些乐器转入手中时伴同年青歌喉所作成的细碎嘈杂,自然无一不使屋主
人感到新的变化。
过不久,这个后楼佛堂的客厅中,就有了大学教授和大学生,成为谦虚而随事
服务的客人,起始陪同年青女孩子作饭后散步,带了点心食物上后山去野餐,还常
常到三里外长松林间去赏玩白鹭群。故事发展虽慢,结束得却突然。有一回,一个
女孩赞美白鹭,本意以为这些俊美生物与田野景致相映成趣。一个习社会学的大学
教授,却充满男性的勇敢,向女孩子表示,若有支猎枪,就可把松树顶上这些白鹭
一只一只打下来。白鹭并未打下,这一来,倒把结婚希望打落,于是留下个笑话,
仿佛失恋似的走了。大学生呢,读《红楼梦》十分熟习,欢喜肯诵点旧诗,可惜几
个女孩却不大欣赏这种多情才调。二奶奶依然每天早晚洗过手后,就到佛堂前来敬
香,点燃香,作个揖,在北斗星灯盏中加些清油,笑笑的走开了。遇到女孩子们正
在玩乐器,间或也用手试摸摸那些能发不同音响的筝笛琵琶,好象对于一个陌生孩
子的抚爱。
也坐下来喝杯茶,听听这些古怪乐器在灵巧手指间发出的新奇声音。这一切虽
十分新奇,对于她内部的生命,却并无丝毫影响,对于她日常生活,也无何等影响。
随后楼下的青年画家,也留下些传说于几个年青女孩子口中,独自往滇西大雪
山下工作去了。住处便换了一对艺术家夫妇。壁上悬挂了些中画和西画,床前供奉
了观音和耶稣,房中常有檀香山洋琵琶弹出的热情歌曲,间或还夹杂点充满中国情
调新式家庭的小小拌嘴。正因为这两种生活交互替换,所以二奶奶即或从窗边走过,
也决不能想象得出这一家有些什么问题发生。去了一个女仆,又换来一个女仆,这
之间自然不可免也有了些小事情,影响到一家人的情绪。先生为人极谦虚有礼,太
太为人极爱美好客,想不到两种好处放在一处反多周章。且不知如何一来,当家的
大爹,忽然又起了回家兴趣,回来时就坐在厅子中,一面随地吐痰,一面打鸡骂狗。
以为这个家原是他的产业,不许放鸡到处屙屎,妨碍卫生。艺术家夫妇恰好就养了
几只鸡,这些扁毛畜生可不大能体会大爹脾气,也不大讲究卫生,因之主客之间不
免冲突起来。于是有一个时节,这个院子便可听到很热烈的争吵声,大爹一面吵骂
不许鸡随便屙屎,一面依然把黄痰向各处远远唾去,那些鸡就不分彼此的来竞争啄
食。后楼客厅中,间或又来个女客。为人有道德能文章,写出的作品,温暖美好的
文字,装饰的情感,无不可放在第一流作家中间。更难得的是,未结婚前,决不在
文章中或生活上涉及恋爱问题,结了婚后推己及人,却极乐意在婚姻上成人之美。
家中有个极好的柔软床铺,常常借给新婚夫妇使用。这个知名客人来了又走了,二
奶奶还给人介绍认识过。这些目前或俗或雅或美或不美的事件,对她可毫无影响。
依然每早上打扫打扫院子,推推磨石,扛个小小鸦嘴锄下田,晚饭时便坐在侧屋檐
下石臼边,听乡下人说说本地米粮时事新闻。
随后是军队来了,楼下大厅正房作了团长的办公室和寝室,房中装了电话,门
前有了卫兵,全房子都被兵士打扫得干干净净。屋前林子里且停了近百辆灰绿色军
用机器脚踏车;村子里屋角墙边,到处有装甲炮车搁下。这些部队不久且即开拔进
了缅甸,再不久,就有了失利消息传来,且知道那几个高级长官,大都死亡了。住
在这个房子中的华侨中学学生,因随军入缅,也有好些死亡了。住在楼下某个人家,
带了三个孩子返广西,半路上翻车,两个孩子摔死的消息也来了。二奶奶虽照例分
享了同住人得到这些不幸消息时一点惊异与惋惜,且为此变化谈起这个那个,提出
些近于琐事的回忆,可是还依然在原来平静中送走每一个日子。
艺术家夫妇走后,楼下厅子换了个商人,在滇缅公路上往返发了点小财。每个
月得吃几千块钱纸烟的太太,业已生育了四个孩子,到生育第五个时,因失血过多,
在医院死去了。住在隔院一个卸任县长,家中四岁大女孩,又因积食死去。住在外
院侧屋一个卖陶器的,不甘寂寞,在公路上行凶抢劫,业已捉去处决。三分死亡影
响到这个大院子。商人想要赶快续婚,带了一群孤雏搬走了。卸任县长事母极孝,
恐老太太思念殇女成病,也迁走了。卖陶器的剩下的寡妇幼儿,在一种无从设想的
情形下,抛弃了那几担破破烂烂的瓶罐,忽然也离开了。于是房子又换了一批新的
寄居者,一个后方勤务部的办事处,和一些家属。过不到一月,办事处即迁走,留
下那些家眷不动。几乎象是演戏一样,这些家眷中,就听到了有新作孤儿寡妇的。
原来保山局势紧张时,有些守仓库的匆促中毁去汽油不少,一到追究责任时,黠诈
的见机逃亡,忠厚的就不免受军事处分。这些孤儿寡妇过不久自然又走了,向不可
知一个地方过日子去了。
习音乐的一群女孩子,随同机关迁过四川去了。
后来又迁来一群监修飞机场的工程师,几位太太,一群孩子,一种新的空气亦
随之而来。卖陶器的住处换了一家卖糖的,用修飞机场工人作对象,从外县赶来做
生意。到由于人类妄想与智慧结合所产生的那些飞机发动机怒吼声,二十三十日夜
在这个房子上空响着时,卖糖的却已发了一笔小财,回转家乡买田开杂货铺去了。
年前霍乱流行,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乡民,老少死亡相继。山上成熟的桃李,听他
在树上地上烂掉,也不许在县中出卖。一个从四川开来的补充团,碰巧到这个地方,
在极凄惨的情形中死去了一大半,多浅葬在公路两旁,翘起的瘦脚露出土外,常常
不免将行路人绊倒。一些人的生命,仿佛受一种来自时代的大力所转动,无从自主。
然而这个大院中,却又迁来一个寄居者,一个从爱情得失中产生灵感的诗人,
住在那个善于唱歌吹笛的聪敏女孩子原来所住的小房中,想从窗口间一霎微光,或
书本中一点偶然留下的花朵微香,以及一个消失在时间后业已多日的微笑影子,返
回过去,稳定目前,创造未来。或在绝对孤寂中,用少量精美文字,来排比个人梦
的形式与联想的微妙发展。每到小溪边去散步时,必携同朋友五岁大的孩子,用箬
叶折成小船,装载上一朵野花,一个泛白的螺蚌,一点美丽的希望,并加上出于那
个小孩子口中的痴而黠的祝福,让小船顺流而去。虽眼看去不多远,就会被一个树
枝绊着,为急流冲翻,或在水流转折所激起的漩涡中消失,诗人却必然眼睛湿蒙蒙
的,心中以为这个三寸长的小船,终会有一天流到两千里外那个女孩子身边。而且
那些憔悴的花朵,那点诚实的希望,以及出自孩子口中的天真祝福,会为那个女孩
子含笑接受。有时正当落日衔山,天上云影红红紫紫如焚如烧,落日一方的群山黯
淡成一片墨蓝,东面远处群山,在落照中光影陆离仪态万千时,这个诗人却充满象
征意味,独自去屋后经过风化的一个山冈上,眺望天上云彩的变幻,和两面山色的
倏忽。或偶然从山凹石罅间有所发现,必扳着那些摇摇欲坠的石块,努力去攀折那
个野生带刺花卉,摘回来交给朋友,好象说:“你看,我还是把它弄回来了,多险!”
情绪中不自觉的充满成功的满足。诗人所住的小房间,既是那个善于吹笛唱歌女孩
子住过的,到一切象征意味的爱情依然填不满生命的空虚,也耗不尽受抑制的充沛
热情时,因之抱一宏愿,将用个三十万言小说,来表现自己。两年来,这个作品居
然完成了大部分。
有人问及作品如何发表时,诗人便带着不自然的微笑,十分郑重的说:“这不
忙发表,需要她先看过,许可发表时再想办法。”决不想到这个作品的发表与否,
对于那个女孩子是不能成为如何重要问题的。就因他还完全不明白他所爱慕的女孩
子,几年来正如何生存在另外一个风雨飘摇事实巨浪中。怨爱交缚,人我间情感与
负气作成的无可奈何环境,所受的压力更如何沉重。这种种不仅为诗人梦想所不及,
她自己也初不及料。一切变故都若完全在一种离奇宿命中,对于她加以种种试验。
为希望从这个梦魇似的人生中逃出,得到稍稍休息,过不久或且又会回到这个旧居
来。然而这方面,人虽若有机会回到这个唱歌吹笛的小楼上来,另一方面,诗人的
小小箬叶船儿,却把他的欢欣的梦和孤独的忧愁,载向想象所及的一方,一直向前,
终于消失在过去时间里,淡了,远了,即或可以从星光虹影中回来,也早把方向迷
失了。新的现实还可能有多少新的哀乐,当事者或旁观者对之都全无所知。当有人
告给二奶奶,说三年前在后楼住的最活泼的一位小姐,要回到这个房子来住住时,
二奶奶快乐异常的说:“那很好。住久了,和自己家里人一样,大家相安。×小姐
人好心好,住在这里我们都欢喜她!”正若一个管理码头的,听说某一只船儿从海
外归来神气一样自然,全不曾想到这只美丽小船三年来在海上连天巨浪中挣扎,是
种什么经验。为得到这个经验,又如何弄得帆碎橹折,如今的小小休息,还是行将
准备向另外一个更不可知的陌生航线驶去!
……日月运行,毫无休息,生命流转,似异实同,惟人生另有其庄严处,即因
贤愚不等,取舍异趣,入渊升天,半由习染,半出偶然,所以兰桂未必齐芳,萧艾
转易敷荣。动若常动,便若下坡转丸,无从自休。多得多患,多思多虑,有时无从
用“劳我以生”自解,便觉“得天独全”可羡。静者常静,虽不为人生琐细所激发,
无失亦无得,然而“其生若浮,其死则休”,虽近生命本来,单调又终若不可忍受。
因之人生转趋复杂,彼此相慕,彼此相妒,彼此相争,彼此相学,相差相左,随事
而生。凡此一切,智者得之,则生知识,仁者得之,则生悲悯,愚而好自用者得之,
则又另有所成就。不信宿命的,固可从生命变易可惊异处,增加一分得失哀乐,正
若对于明日犹可望凭知识成理性,将这个世界近于传奇部分去掉,人生便日趋于合
理。信仰宿命的,又一反此种“人能胜天”的见解,正若认为“思索”非人性本来,
倦人而且恼人,明日事不若付之偶然,生命亦比较从容自在。不信一切,惟将生命
贴近土地,与自然相邻,亦如自然一部分的,生命单纯庄严处,有时竟不可仿佛。
至于相信一切的,到末了却将俨若得到一切,惟必然失去了用为认识一切的那个自
己。
三、灰
在一堆具体的事实和无数抽象的法则上,我不免有点茫然自失,有点疲倦,有
点不知如何是好。打量重新用我的手和想象,攀援住一种现象,即或属于过去业已
消逝的,属于过去即未真实存在的……必须得到它方能稳定自己。
我似乎适从一个辽远的长途归来,带着一点混和在疲倦中的淡淡悲伤,站在这
个绿荫四合的草地上,向淡绿与浓赭相错而成的原野,原野尽头那个村落,伸出手
去。
“给我一点点最好的音乐,萧邦或莫扎特,只要给我一点点,就已够了。我要
休息在这个乐曲作成的情境中,不过一会儿,再让它带回到人间来,到都市或村落,
钻入官吏懑顸贪得的灵魂里,中年知识阶层倦于思索怯于怀疑的灵魂里,年青男女
青春热情被腐败势力虚伪观念所阉割后的灵魂里,来寻觅,来探索,来从这个那个
剪取可望重新生长的种芽。即或它是有毒的,更能增加组织上的糜烂,可能使一种
善良的本性发展有妨碍的,我依然要得到它,设法好好使用它。”
当我发现我所能得到的,只是一种思索继续思索,以及将这个无尽长链环绕自
己束缚自己时,我不能不回到二奶奶给我寄居五年那个家里了。这个房子去我当前
所在地,真正的距离,原来还不到两百步远近。
大院中正如五年前第一回看房子光景,晒了一地黑色高粱。二奶奶和另外三个
女工,正站成一排,用木连枷击打地面高粱,且从均匀节奏中缓缓的移动脚步,让
连枷各处可打到。三个女工都头裹白帕,使我记起五年前那几只从容自在啄食高粱
的白母鸡。年轻女工中有一位好象十分面善,可想不起这个乡下妇人会引起我注意
的原因,直到听二奶奶叫那女工说:“小菊,小菊,你看看饭去。你让沈先生来试
试,会不会打。”
我才知道这是小菊。我一面拿起握手处还温暖的连枷,一面想起小菊的问题,
竟始终不能合拍,使得二奶奶和女工都笑将起来。真应了先前一时向蚂蚁表示的意
见,这个手爪的用处,已离开自然对于五个指头的设计甚远,完全不中用了。
可是使我分心的,还是那个身材瘦小说话声哑的农家妇人小菊。原来去年当收
成时,小菊正在发疯。她的妈妈是个寡妇,住在离城十里的一个村子中,小小房子
被一把天火烧了。事后除从灰里找出几把烧得变了形的农具和镰刀,已一无所有。
于是趁收割季节带了两个女孩子,到龙街子来找工作。大女孩七岁,小女孩两
岁,向二奶奶说好借住在大院子装谷壳的侧屋中,有什么吃什么,无工可作母女就
去田里收拾残穗和土豆,一面用它充饥,一面储蓄起来,预备过冬。小菊是大女儿,
已出嫁三年。丈夫出去当兵打仗,三年不来信,那人家想把她再嫁给一个人,收回
一笔财礼,小菊并不识字,只因为想起两句故事上的话语,“好马不配双鞍,烈女
不嫁二夫。”为这个做人的抽象原则所困住,怕丢脸,不愿意再嫁。
待赶回家去和她妈妈商量,才知道房子已烧去。许久又才找到二奶奶家里来,
一看两个妹妹都嚼生高粱当饭吃,帮人无人要,因此就疯了。疯后整天大唱大嚷,
各处走去。乡下小孩子摘下仙人掌追着她打闹,她倒象十分快乐。过一阵,生命力
和积压在心中的委屈耗去了后,人安静了些,晚上就坐在二奶奶大门前,向人说自
己的故事。到了夜里,才偷悄悄进到二奶奶家装糠壳的屋子里睡睡。这事有一天无
意被三房骨都嘴嫂子发现了,就说“嗨,嗨,这还了得!疯子要放火烧房子,什么
人敢保险!”半夜里把小菊赶了出去,听她在野地里过夜。并说“疯子冷冷就会好”。
房子既是几房合有的,二奶奶不能自作主张,只好悄悄的送些东西给小菊的妈。过
了冬天,这一家人扛了两口袋杂粮,携儿带女走到不知何处去了,大家对于小菊也
就渐渐忘记了。
我回到房中时,才知道小菊原来已在一个地方做工,这回是特意来看二奶奶,
还带了些栗子送礼。因为母女去年在这里时,我们常送她饭吃,也送我们一些栗子。
到我家来吃晚饭的一个青年朋友,正和孩子们充满兴趣用小刀小锯作小木车,
重新引起我对于自己这双手感到使用方式的怀疑。吃过饭后,朋友说起他的织袜厂
最近所遭遇的困难,因原料缺少,无从和出纱方面接头,得不到支援,不能不停工。
完全停工会影响一百三十多个乡下妇女的生计,因此又勉强让部分工作继续下去。
照袜厂发展说来,三千块钱作起,四年来已扩大到一百多万。这个小小事业且供给
了一百多乡村妇女一种工作机会,每月可得到千元左右收入。照这个朋友计划说来,
不仅已让这些乡下女人无用的手变为有用,且希望那个无用的心变为有用,因此一
天到处为这个事业奔走,晚上还亲自来教这些女工认字读书。凡所触及的问题,都
若无可如何,换取原料既无从直接着手,教育这些乡村女子,想她们慢慢的,在能
好好的用她们的手以后还能好好的用她们的心,更将是个如何麻烦无望的课题!然
而朋友对于工作的信心和热诚,竟若毫无困难不可克服。而且那种精力饱满对事乐
观的态度,使我隐约看出另一代的希望,将可望如何重建起来。一颗素朴简单的心,
如二奶奶本来所具有的,如何加以改造,即可成为一颗同样素朴简单的心,如这个
朋友当前所表现的。当这个改造的幻想无章次的从我脑中掠过时,朋友走了,赶回
袜厂中教那些女工夜课去了。
孩子们平时晚间欢喜我说一些荒唐故事,故事中一个年青正直的好人,如何从
星光接来一个火,又如何被另外一种不义的贪欲所作成的风吹熄,使得这个正直的
人想把正直的心送给他的爱人时,竟迷路失足跌到脏水池里淹死。这类故事就常常
把孩子们光光的眼睛挤出同情的热泪。今夜里却只把那年青朋友和他们共作成的木
车,玩得非常专心,既不想听故事,也不愿上床睡觉。我不仅发现了孩子们的将来,
也仿佛看出了这个国家的将来。传奇故事在年青生命中已行将失去意义,代替而来
的必然是完全实际的事业,这种实际不仅能缚住他们的幻想,还可引起他们分外的
神往倾心!
大院子里连枷声,还在继续拍打地面。月光薄薄的,淡云微月中,一切犹如江
南四月光景。我离开了家中人,出了大门,走向白天到的那个地方去找寻一样东西。
我想明白那个蚂蚁是否还在草间奔走。我当真那么想,因为只要在草地上有一匹蚂
蚁被我发现,就会从这个小小生物活动上,追究起另外一个题目。不仅蚂蚁不曾发
现,即白日里那片奇异绿色,在美丽而温柔的月光下也完全失去了。目光所及到处
是一片珠母色银灰。这个灰色且把远近土地的界限,和草木色泽的层次,全失去了
意义。只从远处闪烁摇曳微光中,知道那个处所有村落,有人。站了一会儿,我不
免恐怖起来,因为这个灰色正象一个人生命的形式。一个人使用他的手有所写作时,
从文字中所表现的形式。“这个人是谁?是死去的还是生存的?是你还是我?”从
远处缓慢舂米声中,听出相似口气的质问。我应当试作回答,可不知如何回答,因
之一直向家中逃去。
二奶奶见个黑影子猛然窜进大门时,停下了她的工作。
“疯子,可是你?”
我说,“是我!”
二奶奶笑了,“沈先生,是你!我还以为你是小菊,正经事不作,来吓人。”
从二奶奶话语中,我好象方重新发现那个在绿色黑色和灰色中失去了的我。
上楼见主妇时,问我到什么地方去那么久。
“你是讲刚才,还是说从白天起始?我从外边回来,二奶奶以为我是疯子小菊,
说我一天正经事不作,只吓人。知道是我,她笑了,大家都笑了。她倒并没有说错。
你看我一天作了些什么正经事,和小菊有什么不同。不过我从不吓人,只欢喜吓吓
我自己罢了。”
主妇完全不明白我说的意义,只是莞尔而笑。然而这个笑又象平时,是了解与
宽容、亲切和同情的象征,这时对我却成为一种排斥的力量,陷我到完全孤立无助
情境中。在我面前的是一颗稀有素朴善良的心。十年来从我性情上的必然,所加于
她的各种挫折,任何情形下,还都不会将她那个出自内心代表真诚的微笑夺去。生
命的健全与完整,不仅表现于对人性情对事责任感上,且同时表现于体力精力饱满
与兴趣活泼上。岁月加于她的限制,竟若毫无作用。家事孩子们的麻烦,反而更激
起她的温柔母性的扩大。温习到她这些得天独厚长处时,我竟真象是有点不平,所
以又说:“我需要一点音乐,来洗洗我这个脑子,也休息休息它。
普通人用脚走路,我用的是脑子。我觉得很累。音乐不仅能恢复我的精力,还
可以缚住我的幻想,比家庭中的你和孩子重要!”这还是我今天第一回真正把音乐
对于我意义说出口,末后一句话且故意加重一些语气。
主妇依然微笑,意思正象说,“这个怎么能激起我的妒嫉?
别人用美丽辞藻征服读者和听众,你照例先用这个征服自己,为想象弄得自己
十分软弱,或过分倔强。全不必要!你比两个孩子的心实在还幼稚,因为你说出了
从星光中取火的故事,便自己去试验它。说不定还自觉如故事中人一样,在得到火
以后,又陷溺到另一个想象的泥淖中,无从挣扎,终于死了。
在习惯方式中吓你自己,为故事中悲剧而感动万分!不仅扮作想象中的君子,
还扮作想象成的恶棍。结果什么都不成,当然会觉得很累!这种观念飞跃纵不是天
生的毛病,从整个发展看也几几乎近于天生的。弱点同时也就是长处。这时节你觉
得吓怕,更多时候很显然你是少不了它的!”
我如一个离奇星云被一个新数学家从第几度空间公式所捉住一样,简直完全输
给主妇了。
从她的微笑中,从当前孩子们的浓厚游戏心情所作成的家庭温暖空气中,我于
是逐渐由一组抽象观念变成一个具体的人。“音乐对于我的效果,或者正是不让我
的心在生活上凝固,却容许在一组声音上,保留我被捉住以前的自由!”我不敢继
续想下去。因为我想象已近乎一个疯子所有。我也笑了。
两种笑融解于灯光下时,我的梦已醒了。我作了个新黄粱梦。
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十日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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