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人对于新文学运动的贡献
作者:沈从文
新文学运动起于“五四”,随同“社会改造”运动而来,当时认为谈思想解放
和改造,与工具大有关系。旧工具难表现新思想,因之才有“新文学运动”,所以
这件事也可以说即“工具重造”与“工具重用”运动。然而这个运动在湖南得到便
利的发展,却还有个前期——酝酿期作背景,培植了承受这个新运动的心理或情绪
基矗谈它时,似乎得从“五四”上溯到清末民初。外来影响当为梁任公先生,年纪
还不到三十(一说二十八岁),即来湖南主持实务书院讲新学。讲学在当时实多忌
讳,虽得力于湘抚江西陈宝箴及其公子三立先生的支持,努力促其实现,则为吾湘
熊希龄先生。(然对于新问题的认识与发现,且企图从一较新的学术观点上,用一
种较新的方式加以处理,这种有创造性革命性的工作,前辈值得我们特表敬意的,
实应数谭嗣同先生。他是为此而献身成仁的思想家之一。)辛亥革命的大动力,为
留日学生和新军。配合留日学生的革命潮流,当时重要文化活动是“文明戏”,最
重要的组织为“春柳社”。(“文明戏”三个字在当时实如字面意义,代表启迪新
知而灌输文明,并无轻薄鄙视意味。)欧阳予倩是这个中国最早的话剧团体的主要
角色。欧阳先生对话剧的贡献,是中国近代戏剧运动史第一章上必须提到的名人。
至于记叙这个时代留学生的种种活动,写得有声有色,人物性格背景突出,“五四”
前最有号召力一个小说作品, 实应数湖南新化人“平江不肖生” 向恺然先生写的
《留东外史》。这个作品连缀当时留日学生若干故事,用章回谴责小说体裁写成。
一般来说,虽然因为对于当时革命派学生行动也带有讽刺态度,常常被人把它称为
“礼拜六”派代表作品,亦即新文学运动所致力攻击的“黑幕派”作品之一看待。
然吾人若能超越时代所作成的偏见来认识来欣赏时,即可知作者一支笔写人写事所
表现的优秀技术,给读者印象却必然是褒多于贬。且迄今为止,即未见到其他新作
品处理同一题材,能作更广泛的接触,更深刻完整的表现。
“五四”运动发生后,湖南人的反应,表现于抗日爱国行为,激烈程度于全国
中首屈一指。虽然这种极端性近于三楚青年的本性,然亦有扩大此动力原因与背景。
重要的是长沙几个中学校的主持人,自由开明思想的浸润和办学严肃认真的态度,
影响极大。易寅村、黎锦熙先生主持省一师范,目下在延安掌握一切的毛泽东先生,
就是当时一师优秀学生之一。常德省立师范则因培养了整个湘西二十余县的师资而
著名。这个学校不仅培养过许多优秀教师,同时还产生许多革命家,滕代远即出身
于这个学校。彭施涤先生主持桃源女师许多年,以头脑开明对学生有显著影响。男
女同学运动,女子剪发运动,都出自这个学校,不久即推广全国。此外省中私立中
学如胡子靖老先生主持之明德中学,平时学课虽以谨严见称,然学生活泼性即从未
减少;兑泽、嶎云等中学无不各有所长,学生活动能力,且因相互竞争而得到更多
表现机会。这个向前、向上感情激荡,反映于文学运动,则为报纸杂志的兴起与普
遍流行。对于写作且能守住一个基本原则,即工具重用必用在社会重造理想上。所
以在这个情形下,虽并未曾产生如何知名作家、重要作品,实产生了许多革命斗士。
学校中自由开明思想影响及教学方面,与社会发展相配合。外省教员如王鲁彦、
赵景深两先生,是以世界语专家或作家身分来教书的。至如本省主讲文史的教员,
如曹礼吾诸先生,可以说湖南有这种思想开朗、学识丰富、坦白热忱的教师,实为
湖南的光荣。诸先生在教学上的贡献和影响,比起近三十年来所谓达官伟人的政绩
与事功,是远过百十倍的。
工具重造与工具重用有十年试验期间。这个运动期的理想之一,是多数人能有
勇气从学习观点上试用手中一支笔。至于如何用笔,在当时大有助于一般中学教员
国文教学和初学执笔从事写作的,或应数孙'Z工先生编写的《新诗作法》、《小说
作法》、《散文作法》一类辅助写作读物、启蒙书。这些为中学生示范参考书,目
下说来似无何等价值,但在当时一般社会是有它的广泛意义的。特别是对于在省市
里中学生和中学教师,重要性十分显明。因为在示例中称引了十分丰富的中外名着,
至少是丰富了师生对于文学的常识的。文学运动的初期,以团体言,以北大师生为
主的“新潮社”和“文学研究会”,实为两个具全国性有进步意义的领导组织。文
学研究会受出版机构的控制,无形中成为独占局面。文学研究会对中国新文学运动
的贡献,一部分在翻译。法国短篇小说大师莫泊桑的全集,是由专攻法国文学的湖
南李青崖先生一人译成的。检讨近三十年新文学运动各部门成就时,也就不言可知
了。至于莎士比亚戏剧故事能与中国读者见面,却应感谢田汉先生,尽管译文方面
不够完善,创始之功不应抹杀。
新文学运动的发展,翻译介绍实有巨大贡献。袁昌英女士是湖南留法女作家最
露面的一位,也是目前治西洋文学女教授中最有成就的一位。
文学研究会的文坛独占情形,有它的贡献,也有它的弱点。最大弱点是倾向一
致性。谈人生文学,虽具体,含义仍不够明确。使文运受到拘束,不易作更多方面
试验与发展。当时无名作家在此种独占趋势中,欲抬头更不容易。“创造社”因之
以“破藩抉篱”为目的,自张一军,纯粹用文学研究会作为对象,建设一种新的作
风。属于创造社前期几位主要作家中,成仿吾先生以一个批评家充满湖南人坦白、
豪放、雄强、泼辣精神,来写新的批评,打破独占趋势,正式提出以社会主义文学
为目标,使新文学运动走向一个更宽广的道路。
吾人论及现代中国文学时,尽管怀着再大成见或偏见,也不能疏忽或抹杀他一
支笔所成就的事功。
新文学戏剧运动在试验中发展,受当时理论观念拘束过大。笔下总忘不了“问
题”,因而不能见出如何特别成就。直到民国十五六年以后,始有两个作家从抒情
方式写独幕剧。 田汉先生是南方写独幕剧成绩值得肯定的一位有贡献作家。 也是
“五四”以后对剧运努力使之学术化,职业化,又使之与政治发生联系,最热忱和
最有勇气而得到相当成功的一位。另一位是了西林先生,他是苏北人。
民国十五年左右,革命前期,中国一般思想新旧的矛盾对立,以及其不自然混
合,形成文学运动的一种新要求。这要求在北方产生若干小文学团体,狂飙社是当
时比较泼辣有生气的一个小团体。湖南黔阳人向培良先生,是那个团体中写批评有
希望的一位。可惜因时代变动过剧,还得不到较好的发展,团体一分解停顿,个人
也埋没无闻了。
新文学运动虽概括了文学各部门,各部门的一致发展实不平衡,亦若不相联系。
企图将诗歌与戏剧合而为一来写诗剧的,是白薇女士。她的《琳丽》的出版,在民
国十五年以前,曾一度被认为十本大作品之一种,同类作品中,无可并提的。相似
而不同,由儿童歌剧起始,转而为职业歌舞团活动,与文学运动游离,与初期电影
结合,论成就亦热闹一时,论作用影响实不大好,则为黎锦晖先生的《毛毛雨》一
类的作品。
新文学运动中小说部门,自鲁迅先生用乡村风光为背景写成他的《呐喊》《彷
徨》后,当时湖南青年作家从中取法,使作品具有一种新的风格,得到鲁迅称赞的,
为黎锦明先生作品。又罗恺岚、彭家煌诸先生,也是前期有成就的小说作家。
新文学运动诗歌部门,在民国十四五年可说是新月社诗派的前期。就中有个作
者,以文字排比,格律严谨见称的刘梦苇,是湖南人。民十六年北伐,谢冰莹女士
用军队生活作背景,写成了《一个女兵的日记》,曾被林语堂译成英文,得到相当
成功的,也是湖南人。
武昌高等师范学校因杨振声、郁达夫两先生应聘主持中文系讲现代文学,学生
文学团体因之而活动,胡云翼、贺扬灵、刘大杰三位是当时比较知名而又活动的青
年作家。刘大杰先生近十年对于中国文学批评及中国魏晋思想研究,综合前人意见,
整理排比,编了几部书,有相当贡献。
在出版方面则主持中华书局的舒新城先生,在出版业中,曾对国家作出极大的
贡献。抗战以前,且对新文学的出版,也感到兴趣,做出了成绩。
新文学运动工作之一种,即用新的方法认识遗产。从这个观点出发,对白话小
说的前期唐代白话小说的发源于讲经中“俗讲”研究,作出极大努力,为学人称道,
认为有特殊成就的,当为向达先生的工作。向先生在这方面努力治学,生活素朴,
为人诚恳态度,尤足为吾湘年青朋友师法。
民国二十年左右,在国内小说作家中有两位湖南作家,最为读者所熟习,即张
天翼先生和丁玲女士。丁玲女士可说是大革命后女作家中获得读者注意最多的一位。
也是左翼女作家中最有成就的一位。张天翼先生,则作品素以从语言中表现中层分
子人物性格身分见长。文字风格独具,诙谐中有悲悯情感浸润,为一般作家不可及。
所作童话,虽因笔下讽刺分量多于抒情,依然为叶圣陶先生写《稻草人》后一个现
代童话作家代表。对于现实敏锐的讽刺,是充满战斗气息的。
就个人所知,大略来说,湘人对于近二十五年新文学运动的努力,已作出相当
贡献,无负于时代所给予的机会。许多人对于工作的谨严态度,说来都值得我们充
满敬意。至于工作的成就,有些作品无疑是必然能留传下去,成为这一历史阶段进
步里程碑的。个人于此,有一点小小感想,即楚人历史传统的激情,极容易形成性
格上的孤立性和悲剧性,竟若自然分定,无可避免。在文学运动上,或尚可以异途
同归中见出进步成绩。在军人中则“互不相下”与“人自为战”,长处与弱点已平
分。在政治上则易创始而不能守成,能得人信托而不善适应机会。在读书人中,却
似乎正如屈原说的臭草与香花杂植,好的极好,坏的也就极坏。譬如说民初有热心
民主革命的黄克强、焦达峰、宋教仁、熊希龄、范源濂,同时也有对帝制特感兴趣
的××和主持曹锟贿选的猪仔议会的彭允彝。当前有法学家周鲠生,经济学家杨端
六、伍撝干,法学家戴修瓒,科学家胡庶华,史学家余嘉锡、向达诸先生,同时也
有周佛海这种叛国投敌的人物。这种“极端”继续与扩大,“五四”十年后,已造
成湘中青年大规模牺牲。此后,还可能有许多不易克服的种种困难出现。稍不谨慎,
即可使国人的热血,在本国土地上再度横流。“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三户虽能亡秦,然在一崭新的时代中,楚人求所以自存,在教育设计及其他许
多方面,实值得有心人重新加以注意!二十年来吾人所有痛苦经验,实为湖南人应
当在一较新观点上、较远理想上,重新学习如何“合作”与“团结”,把各方面分
散了的“抽象”或“具体”力量,重新好好结合起来,显明长处能加以发展,显明
弱点能尽力克服,明日方可望有一真正的转机!否则,即或将军满街、伟人满湘、
志士满天下,到头来恐仍不免为某种人用“政术”或“柔术”个别击破,收拾净尽!
欲家乡一切稍稍象样合理,即不可得。据个人书生之见,打败仗要翻身,打胜仗想
建国,都得各方面有心人知所以把团结放在第一位,才有希望,而不至于使千万人
民的鲜血白流,一面使得下一代人感到在血泊中举足的困难!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作于云南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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