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枉死城,收留阳寿末尽幽魂的地方。
会来这里的鬼魂多半是遭到意外、急病面亡故者。
也有一些是自尽或来不及见过人世便已死亡的凼灵。
“枉死城”,顾名思义,是收留那些阳寿未尽幽魂的地方。会来这里的鬼魂
多半是遭到意外、急病而亡故,也有一些是自尽而亡或者是些还来不及见过人世
便已经死去的幽灵。
通常鬼魂待在枉死城的时间并不会太长,等到剩下的阳寿耗尽,鬼魂一样要
到阎王面前清算一生功过。若是过大于功,自然要在地狱服刑:若是功大于过,
那么就看阎王的判决,多数会转入轮回再世为人。
而她,却得在枉死城中足足待上五百多年,这也真是“前无古鬼,后无来者”
了。
五百多年啊。
转生使者又到了枉死城。他满面愁容,脸上黯淡无光,他的头已经低得不能
再低了,走起路来畏畏缩缩、闪闪躲躲……他真是没脸去见珍珠了!可这么惨的
事情不来慰问一下却又过意不去。
五百年啊!要是他得当个小小转生使五百年,他也会抓狂。更何况转生使再
怎么说都还能四处去,不用关在这死气沉沉的枉死城里,珍珠却得在这里住上五
百年……唉唷!就算被打入无识界也比这里好,起码不用在枉死城数上五百年。
“唉……”
转生使者看着眼前的豪宅不住地叹息。他在门口来来回回踱步一次又一次。
说真格的,他委实提不起勇气进去见珍珠,这这这……这真是从何说起啊!
“这宅院挺壮观。”
转生使者吓了一跳!猛然回头,一见来人便不由得大喊了起来:“你你你!
你还有脸来这里!”
那人穿着一袭灰黑色的斗蓬,脸面身体全隐藏在又宽又大的斗蓬之下,只露
出一双开动着奇异冷光的眸子。
他没说话,但感觉那眼睛就是写着个问号。
“都是你!都是你!”转生使者气得跳脚,哇啦哇啦地连声怪叫,手舞足蹈、
气急败坏,满腔的怒气全都发泄出来了!
“你抓你的鬼、我转我的生,偏偏你哪里不好抓,竟抓到千年古林去了!
你抓鬼也就算了,干嘛用雷劈!这下好啦!劈死了才刚刚转世为树的珍珠,
你害得本官颜面尽失!你害得珍珠又回到枉死城!“
“……”斗蓬人无言,一副不大爱搭理他的感觉。
转生使更气!他跳到斗篷人面前怒道:“不说话?!无话可说?!你知道这
件事有多严重?!你知道吗知道吗?就算你想赔啊也赔不起!你赔得起吗?你能
赔什么?狩魂使了不起了?瞧你拽得连话也不屑与本官说?!”
眼前这一身玄袍斗蓬正是地狱“狩魂使”钟重。
狩魂使,顾名思义,自然是负责捉拿迟迟不来地狱报到的鬼魂,或者是兔脱
往人间的游灵。
狩魂使与转生使一样,数量众多,也有人称他们为“鬼差”或者“鬼吏”。
但狩魂使在官阶上是高于一般鬼差的;普通人死后通常由鬼差接引到冥界,只有
那些特别顽劣或者死后化为厉鬼的游灵才会动用到狩魂使出手捉拿。
不过狩魂使与转生使不同:狩魂使没有所谓的“官服”,有的狩魂使终身没
以肉身真面目示人过,其中最着名的“牛头马面”便是在阳间赫赫有名的勾魂使
者。
眼前这个穿着灰黑斗篷的,名为钟重,据说他从来不说话。不过“据说”显
然有误,钟重还是会说话,他只是不大爱说话而已。
“五百年啊!”转生使气呼呼地在他面前伸出五根手指骂道:“你害她要在
枉死城多住五百年!”
五百年?两道冷光扫过转生使的脸,不言不语。
“看什么?这下惨了!”转生使哭丧着脸,自顾自地自言自语道:“本官真
没脸再进去见她了。这下可惨啦,本官口口声声保证一定可以、万无一失,谁知
道却给你这莽撞鬼给破坏了。我完了我完了,我的前程黯淡无光啊……”
念啊念地,仿佛老太婆一样念个没完又续道:“什么不好选。为何要当一棵
树呢?我干嘛答应她这种要求?五百年啊五百年,这下可该怎生才好?现在跟你
说这些也无济于事,大错已然铸成了,我看你也不要进去赔什么罪了,转头我去
找我上司商量商量,看是否有转环的余地……”
“……”“对对对,我这猪脑!要是还有下次,我非在她身边守上几天几夜
不可!等确定她真的可以活下来了我才要写生死簿!”
“……”“怎么?你这莽夫也知道不可以?!”转生使咆哮道:“一旦转世
就得记下生死簿,记下生死簿就没有商量余地了,要不然本官何必在这里跟你大
呼小叫!你这猪脑!”
转生使又气又恼,把手上的朱砂笔当成武器般在眼前乱飞。“你快滚快滚!
本官一见你就有气!”
钟重摇摇头,迳自往眼前的大宅院进去。这位转生使怪怪的,无人与他应答,
他也能说上这么长一大篇,完全自导自演自说自话,不知道他生前是做啥的,莫
非是个戏子?
“喂喂喂!”转生使吵吵嚷嚷地追上来,“本官不是叫你滚了吗?你还进来
做什么?!”
狩魂使钟重始终都没理会他,简直当他不存在一样。
“谁要你多事!珍珠见了你恐怕要比本官更气上百倍!你还是有多远滚多远
去吧!”转生使怒气冲冲地赶在他前头,昂首阔步地在屋子里东奔西窜。
“珍珠?珍珠?”
这屋子好大呀。
“枉死城”虽然名之为“城”,但其实只是一大片虚无,无上无下,无左无
右,一大片虚无缥缈的空间。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依照鬼魂心中所想像的一切所幻化出来的;你看它是
一座城,它便是一座城;你看它是一条船,它也可以是一条船。
来到枉死城的鬼魂多半还眷恋着过去活着时的日子,所以他们心中所念所想
的也正是过去生活的地方;所以枉死城也许是冥界最多风景的地方,各式各样、
大大小小的屋子,人间的山光景致全都出现过,只不过那全是幻影。在明眼“鬼”
的眼中,那些都是不值一哂的虚无。
而珍珠所想像出来的便是过去的“威武王府”。
幻化出来的屋子总是有些模糊不明朗的地方,因为鬼魂不可能将过去的一切
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你仔细看,会发觉屋里摆设的花瓶总是只有一个面,因为极少有人会记
得花瓶背面到底是何模样;桌子椅子上雕刻的花纹也总是蒙了层雾气似的不够清
晰。因为谁会去记得每一张桌椅上所有的花纹?
鬼魂在枉死城的日子久了,回忆渐渐消失,过去的屋子、人的面貌会愈来愈
模糊;日子愈久,模糊得愈厉害,往往到后来连鬼魂自己都记不得当年生活的处
所到底长什么样子?自己的面容又是什么模样?
枉死城的鬼住得久了,多数成了无面鬼;他们忘记了自己的容貌,什么都忘
了,与枉死城的“虚无”合而为一。
但珍珠所幻化出来的屋子,却清晰得惊人。
雅致的大厅布置得美轮美奂,四处雕梁画栋几可乱真;墙壁上挂着的书画、
每个角落所摆放的装饰品,每一样都是那么鲜明,仿佛伸手真的可以碰到那些虚
无幻化的物品一样。“
大厅里有许多人正在走动着,他们飘忽的身影比鬼魂更像是鬼魂,轻飘飘的、
半透明状的人们四处调笑,忙碌地钻进钻出。
看到这一幕,转生使不由得停下脚步,愕然地望着四周来往的幻影,伸手拍
拍一张其实并不存在的红桧大理石凳子,他面前晃过一名年仅十五、六岁的小丫
头,脸孔清秀而面容甜美。
他知道珍珠生前是个王妃,却没想到是个如此的富贵之家。
钟重并没让眼前的幻象所迷惑,暗灰色斗蓬穿堂过室。目标坚定。这些幻影
迷惑不了他,他在冥界日子太久了,人间的富贵荣华与枉死城的虚华幻影在他眼
里连过眼云烟也谈不上。
“喂喂,等等,你这人真没礼貌……”转生使喃喃自语地抱怨着,眼光依然
忙碌地四下张望。他真不明白珍珠怎能将过去情景记得这般清晰?她明明已经死
了好久好久了啊。
转念一想,自己生前也是个官,自认公正廉明。尽忠报国不遗余力,死后却
只落得两袖清风身无长物……他摇摇头,不胜唏嘘。
穿过了无数厅堂,他们终于走到宅院最深处,推开一扇木门,眼前是一座清
幽雅致的小湖——侯门深似海,这里倒是真有一座小湖;由种种迹象看来,珍珠
的夫婿当年想必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可一世。
然后呢?
尽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尽管如何的不可一世,到头来仍免不了一死;同他
一般,两袖清风身无长物也是死……红尘不是如梦,红尘根本就是一场梦而已。
不远处,珍珠坐在小船上在湖中央飘飘荡荡,她忽隐忽现的歌声带着一股浓
浓的哀愁。
“锦瑟明筝翡翠杯,
战鼓频仍马上催。
将军仗剑频回首。
红萝倚帐泪双垂。
若问明月几时回?
油尽,灯枯,双憔悴。“
调子悠远而惆怅,虽是浅显易懂的弹词之作,但由一只鬼来唱,却显得分外
哀伤绝望。
鬼,哪里还会憔悴?哪里还有明月?
转生使愣了半晌,只觉自己的心狠狠地刺疼了几下。转头看一旁的钟重,却
只见他表情冷淡,置若罔闻。
“真是无情无义……”转生使喃喃自语骂道,没好气地横他一眼。
钟重静静伫立在湖畔,遥望着湖中央的小船。他生前恐怕是个魁梧大汉,这
一袭斗蓬站在湖边,猛一看只是一幢阴暗长影,而又还带着恐怖肃杀的味道。
“……真不明白你干嘛非要见她不可?你又不觉得她可怜,本官也不觉得钟
大人身上哪里写着‘抱歉’两字,哼!”
钟重朝湖中央的小船挥了挥手,那模样若是在人间见到,那真是恐布极了。
鬼招魂啊!就算那斗蓬下隐藏的是一具骷髅,也不怎么奇怪的感觉。
转生使连忙咳了声,“咳……”
珍珠没反应。
“咳!”
这次她听到了。慢慢地转过身来,一见到他们,她不由得大叫一声:“哇!”
“哇!”转生使却叫得比她更大声——眼前的珍珠可不是他见惯了的珍珠啊!
珍珠跳起来,看那样子应该是想转身逃跑,她压根忘了自己正在湖中央,身
形才动,人影已经卟通一声落水。
“唉啊!”转生使大叫,“电死她就算了,现在又要淹死她了!”
“噗……”狩魂使终于发出了声音,似哭似笑,恐怖非凡,不过……是笑吧?
那斗莲不住抖动,看起来应该是笑。
转生使甩甩头,强压下一股想骂人的冲动。怪怪!没必要连笑也笑得这么恐
怖吧?
四周的幻影顿时消失,珍珠就摔在他们眼前,只见她不住地挥舞着手脚,模
样煞是惊慌。
“救命救命!我不会游水啊!救命啊!”
“……”转生使猛地一拍自己脑袋。真笨!没想到珍珠却比他还笨!
斗蓬朝她伸出手。
幸好,那看起来是一只“手”,跟活人很像的手,而不是一把枯柴骨头。
“你已经死了。”转生使善意提醒道。
珍珠愣了一下。是啊,她已经死了。
然后她抬起头,眼前那双鞋……这双鞋她可熟悉得很啊!
“就是你!”珍珠蓦然尖叫。
可不是么?就是这双鞋的主人害她又死了一次,而又这一死还得死上五百年!
这位珍珠,有着一头焦黑卷曲而互蓬松的头发,隐隐还透着股焦味。
她原本白皙的脸全黑了,剩下一口白得不得了的牙齿跟一双亮得吓人的眸
“你你你……”转生使说不出话来了。
“我怎么样?!很丑很难看对吧?!”珍珠没好气地吼他,露出两排明亮白
牙,显得有点鬼气森森。“这还不是拜你们之赐!”
“呃……”转生使搔搔头,满脸歉意。他都忘了珍珠才“刚刚死”,上次的
死亡情状惨烈,会变成这副好笑模样也是理所当然。
“怪他!”转生使连忙转头骂道:“都是这位钟大人不对!谁知道他会好死
不死召唤雷电劈死你,全是他的错!”
珍珠怒视着眼前的斗蓬男子。这家伙是个什么东西?人不人鬼不鬼……好吧,
这是枉死城,任何模样的鬼魂都不奇怪,可他一定要这么阴阳怪气嘛?
“好笑吗?被雷劈成这副鬼模鬼样一定很可笑吧?你笑啊笑啊!”
斗篷静静地伫立着,也许那里面什么也没有,也许眼前只是一件会走路的斗
蓬而已。
“……你到底带他来干什么?!”珍珠又气又怒地朝着转生使咆哮。
“我……我是冤枉的!他自己要进来的!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转生使哇
哇大叫,“我有叫他走,是他不肯走嘛!”
“那现在你已经看过本妃的笑话了,笑够了吧?笑够的话,你们可以退下了!”
珍珠恼怒地挥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斗蓬轻晃一下,不知道到底代表什么含意。
转生使哭笑不得,想来他们大概有同样的感觉。“珍珠……你不是王妃了,
你已死去多年。”
“本妃记得……”咬牙切齿,怒气再度汹涌而来。
她记得、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她记得自己生前双亲如何疼惜、爱护,她
记得生前王爷如何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
她更记得自己过去是如何的温婉可人、如何的端庄柔顺;可是她死了,受尽
凄楚地死了,甚至连死后都不得安宁,好似上天蓄意作弄她,令她不能生、不能
死,令她爆发出性格中最丑陋的一面,令她连自己的原本性格都找不回来。
她哀凄地哭道:“反正我只是个倒楣鬼,不管转世投胎当什么都没有用,注
定要困在这枉死城永远都不能离开!”
本来他真的打定主意不笑的,可是听到珍珠这孩子似的哭闹,他终于还是忍
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一身斗莲不住抖动。
“吼!你终于还是笑了吧!”转生使跟珍珠两人怒火冲天地将茅头指向他。
“你这无情无义残酷冷血的家伙!”
“你连半点歉意也没,竟然还当着苦主的面嘲笑人家!简直……简直不配当
一只鬼!”
“笑吧笑吧!笑死你!”珍珠气急败坏地跺脚。“滚滚滚!全给我滚出去!
这里不欢迎你们!就让我一个人在这里住到地老天荒好了!”
“珍珠……”
“你不要说!”珍珠气得鬼叫,“你要说什么我全知道了!你又要说,很抱
歉、绝对没有下一次、下一次本官保证、发誓、万无一失、绝对不会、包准不会、
死都不会再出错!你给我滚!”
转生使哑口无言,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哭丧着脸在原地转来转去。
“本官真是冤枉的!真是冤枉的啊!不关我的事!真的不关本官的事!本官尽了
本分了,谁知会出这种差错?本官委实……委实……”
“委实倒楣透了!快给我滚!”珍珠爆怒咆哮,手擦着腰,一副泼妇模样。
“还有你!你也给我滚!你来找我作啥?说你很对不起我?不小心劈到我也是万
不得已,谁叫我那么倒楣刚好出生在那里?滚滚滚!我什么都不想听!”
斗莲人止住了笑,他的手在半空中轻轻一划,几个闪动着光芒的大字出现。
无识界。
“无识界?!”转身使咆哮:“那是关杀人犯的地方!”
“真的可以吗?”珍珠却似乎真的在考虑。“如果我被关在无识界,就好像
睡着了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睡上五百年啊……跟王爷关在一起?”
现在看起来那是个很不错的选择,能跟王爷关在一起五百年,到时候再一起转世
投胎。满好的呀。
转生使吓了一跳,连忙使劲摇头。“别傻了!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倘若你
去了那里,等你醒来,你什么都不会记得,什么也不知道。就只剩下一副空荡荡
的魂魄,无思无识无嗔无念。”
人生本如梦,爱恨转头空。
半空再度出现这么几个字。
“话虽如此,但珍珠……”转生使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他欲言又止地踩踩脚,
显得无比烦乱。
狩魂使说的都对,人一旦死了,就该忘记过去的事情。该喝下孟婆汤离情忘
义才对。可是……这是珍珠,她一心一意只想着再与王爷共续前缘,她一心一意
只想守着自己的痴心痴情,这是就算当一株五百年的树也无所谓的珍珠啊。
珍珠的怒气消失了。她生前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没想到死后却像个泼
妇一般怒叱两个男人。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只知道自己仿佛龙中之鸟,
这无谓的困兽之斗还要多久?
她沉默了。认命而绝望的表情。
她是该认命了,活着的时候无力掌控自己的命运,如今死了又哪来的力量?
五百年……即便是五千年,她也无力反抗啊。
“能跟王爷关在一起五百年也挺好的……”她惨然一笑。“胜过在此地日夜
朝思暮想……”
“不要再说这种话了!”转生使恼怒地打断她,“无识界也不是你说去就能
去的!你知道有多少关在无识界的鬼魂到头来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原灵一点一
点散去,到头来什么也没剩下!”
“不会的。妾身与王爷关在一起五百年也算是长厢厮守……”
“无识界跟你想的不一样!你怎如此天真?!”转生使转向狩魂使骂道:
“你倒是说句话!没事提什么无识界!你单是劈死她还不够,还要令她魂飞魄散
吗?!她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
深仇大恨?钟重疑惑。他看不出这提议有什么不好,关在无识界五百年纵然
有魂飞魄散的危险,但总比在枉死城苦等五百年要来得好。眼前这女魂痴心妄想
着再回到人世,有这种执着痴念的魂魄若是待在枉死城五百年,说不定会走入魔
道,难道那真的会比较好吗?
“可是……”
“菩萨令到!”
就在这时,四周响起了传令鬼无所不在的声音,他们愕然相望。
“菩萨令到!一干鬼等俱往菩萨殿听命!”
“菩萨?”珍珠眨眨眼,不甚明白。
转生使哀叹一声摇摇头,“这下惨了,连菩萨都惊动了,惨啊!”
菩萨,是什么样子呢?
她已经死了这么久,却什么神也没见过,连阎王也没见过,死之后就一直住
在这虚无缥缈的枉死城,各式各样的鬼倒是见了很多。
暗地理她经常祈祷着神众怜悯她,让她早点离开枉死城。让她能与王爷共续
前缘:可是这么久的时间过去了,她从来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她已经忘记了有
“神”这回事,枉死城对她而言已经是永恒。
而现在她居然要见到神了。
菩萨是什么模样呢?像人间所画的画像一样,身穿法袍慈眉善目吗?她绞尽
脑汁也想不出菩萨还会是什么模样。当然,她已经没有“脑”了,只是一缕魂魄。
飘来荡去、无所依归的魂魄。
就在胡思乱想之际。她已经随着转生使与狩魂使的脚步来到了一处竹林。
神奇的是,这次并没有“转眼间”就到了某处。他们慢慢地前进。一直来到
竹林前。浑天浑地净是空无一物的虚无,不知道他们宛竟是如何知道竹林在这里
的?
“我也从来没来过这里……”转生使的声音颤抖着,虔敬地望着眼前的竹林。
“这里……不是我这种芝麻小官可以来的地方……”
走进竹林。四周显得如此宁静祥和,莫名的感动涌上了心头。他们在竹林正
中央驻足,茫然地望着四周,丝毫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感到如此的……平静?
竹林正中央是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中央摆着一张小竹桌,桌旁围绕着几张
竹椅,看似再普通不过的竹桌竹椅,此时此刻却显得无比的庄严,是天地间最珍
贵的存在。
微风,吹过了竹林,竹叶沙沙轻笑。
他们头上有天空,脚下有绿地。他们闻着竹林所散发出的气息。混合着泥土、
竹香,不知哪来的小麻雀们吱吱喳喳地吵闹着。那声音……是天籁。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竟如此的想念这一切!
蓝色的天空、绿色的草地、青草的香味、麻雀的吵闹声……
“坐。”一名中年农夫出现了,他扛着锄头笑咪咪地步出竹林望着他们。
珍珠怔怔地望着农夫,这……就是菩萨吗?他跟想像中的菩萨完全不一样;
他没穿法袍,身上也没带法器,看起来就跟普通的农人没什么两样,但他脸上的
笑容好亲切,那双明澄的眸子里写着纯然了解、慈悲……
她张大了口,却发不出声音,什么话都还没说,泪水已经沾湿衣襟。
泪……没有眼泪的鬼,却哭湿了天地。
那一瞬间,她隐藏在心底的种种悲戚、不甘、怨恨、哀愁……说不出口的千
丝万缕全涌上了心头。
她的泪,是血,自心头泊泊涌出,无法止息的血。
她跪了下来,悲恸万分地纵声大哭。
“菩萨……菩萨啊!”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