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臣,兵部尚书赵隆启奏圣上,蒙古大军已经越过长城,逼近十堰,湖北御
守张敬谦有本上奏……」
见龙椅上的男人闷声不响以手支颚,赵隆的话声逸去,尴尬地低着头不知该
如何应对。
「皇上……」太监轻轻在男人耳边道:「皇上,尚书大人还有事启奏——」
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太监住嘴,太监果然识相地立刻退到一边。只见
男人眼眸一转,望着殿上群臣问:「近来可有何新鲜上贡?」
「呃……」朝臣们面面相觑,不知为何突然有此一问,顿时你望着我、我看
着你,全都无法作答。
「这问题有那么难?」男子蹙起眉沉声道。
「启奏圣上,此事该问内务总管——」
「通州御史。」
「咦?」
男子不耐烦地招手示意太监,「立刻下召命通州御史阖家进京,即刻启程,
不得延误。」
「奴才领旨。」
太监领命而去,男子再度微微抬起下颚,睨着阶下男人。「爱卿,朕问你,
你身为国之尚书,可知天下间有何好玩有趣的事物?」
赵隆张口结舌,顿时傻眼。
「唉,寡人虽贵为天子,却不知道天下究竟有何新鲜好玩的事物能令爱妃一
笑……」言下之意竟是大大感叹自己视野狭隘,乃井底之蛙。
此言一出,群臣俱默。
传言近日圣上新封一位柔妃,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令圣上神魂颠倒,至今
日他们才知道此言非虚。皇上素来以风流自居,后宫佳丽何止三千,但过去总还
惦记着朝纲,此刻却连蒙古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也不在乎了!
「启奏圣上,微臣家中有祖传『九转七窍玲珑盒』一只,机关精巧非常,每
每开启机关,盒中时而鸟叫、时而虫鸣,还有木头娃娃跳起嬉戏,凡见者无不啧
啧称奇,微臣这就命人取来,或者能博柔妃一灿。」
「启奏圣上,日前暹罗国送来『墨香』数盆,此栽花如其名,花色如墨且香
气逼人,中原未见此奇珍。圣上何不携柔妃前往御花园一探?」
「启奏圣上,近日京城有关士彦杂艺一团,团中奇人辈出,亦有名伶声如黄
莺,登天幻术名为王母献桃,神奇无比,连日演出精彩非凡,日日高朋满座,圣
上不如命他们进宫献艺……」
佞臣们欢天喜地,纷纷上前建言,龙椅上的男人不但面无豫色,反而听得津
津有味,时还点头赞许。
尚书赵隆黯然退下,郁郁不乐。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前面几个张美人、唐
美人还不够,此刻又来个柔妃,想来是天要亡大宋,他……无力可回天啊!
此时龙座上的男人却墨瞳一转,冷望着赵尚书。「尚书大人面有难色,莫非
是责怪寡人?」
赵隆闻言只长揖到底,满面泪痕。「臣不敢!臣只恨自己老迈糊涂,人微言
轻。」
男人霍然起身,大殿上一片死寂。
「老迈糊涂……嘿嘿……」男人猛一转身,拂袖而去,临去却还不望咬牙怒
道:「赵卿想告老还乡,寡人照准!」
御书房内的男人先是恼怒地挥掉案上所有事物,之后又懊恼地叹口气:「命
人取回圣旨吧。」
曹公公连忙上前。「圣上,哪一份圣旨?」
「当然是赵隆那一份。」
曹公公恭谨地低下头。「圣上三思。」
「三思?」
「君无戏言,主上既然已经准了赵隆告老还乡,此刻又怎能反悔?」
「赵隆根本没有说要告老还乡。」
「主上说他有,他自然就有了。」
男人仰躺在椅上,长吁口气道:「寡人只是一时气愤,眼下蒙古人都打到长
城外了,能不理会吗?此时此刻怎能少了兵部尚书!」
曹公公微笑,「主上太过忧劳国事了,唉,也怪赵隆那匹夫。圣上英明,我
朝兵强将猛,十堰驻有三十万大军,再不济,后头的襄阳也还有二十万大军,区
区蒙古鞑子哪能动圣上的江山分毫!那赵隆胆小如鼠,这兵部尚书不做也罢。」
「是这样吗……」
「当然是了。圣上若不信,可召贾丞相问个清楚。」
「嗯……」
「眼下倒有件事儿比赵隆要重要得多。」
男人微张眼。
「奴才听闻飞虎营的边承欢已经归营,正在午门外候旨。」
「边承欢?」男人再度闭上眼睛,苍白的神色看来有些疲惫。
「当初与柔妃一块儿失踪的武举人边大将军。」
「喔,这事,」男人微微颔首,「柔妃与朕说过。嗯……他忠心护主,要是
没了他,柔妃今日也无法进宫了。你说封他个什么好?」
曹公公微微一笑,俯下身来,「不如封他为驸马吧。」
男人愕然睁眼。「驸马?」
「嗯。主上,您要不杀了他,要不就将公主许配给边大将军,这是最好的法
子。」
「杀了他?」男人挑挑眉。「此话何解?」
曹公公沉吟着,半晌之后才开口:「启禀主上,有些话奴才不知道该不该说
……」
「说。」
曹公公于是俯身,低低地说了些什么,而男人的脸色一变再变,终于从苍白
转成微红,阴郁的眼神中还透着股怒意。
「皇上,所谓『权力』是让人知道,他之所以能不死,只是因为您的恩泽,
一旦恩泽没有了,性命自然也没有了,命没有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还需要你来教我怎么作皇帝?」
曹公公连忙俯跪在地。「奴才多嘴!奴才该死!」
男人霍然起身,御书房的门立刻敞开。
「传朕的旨意,在御花园摆宴!」
御花园里秋枫艳红,平凡百姓家里的花都已经凋谢了,但在这种满了奇花异
草的花园里,娇艳盛开的花朵却依然处处可见,花园远处的枫树火红灿烂,将景
致陪衬得更是艳丽无双。
微风阁中宫女、太监川流不息,却没有半点声响,幽灵鬼魅似的来回穿梭,
只因为柔妃头疼怕吵。
他们的面前满桌都是手工精致纤巧的小食,有做成小花儿的、捏成小兔儿的,
样样都是活灵活现、精巧可爱,可是她没胃口,什么也吃不下。
德孙是存心要讨好她,脸上的笑容很殷勤,宫女太监会如此蹑手蹑足的来回,
想必也是由于他的授命,不许他们打扰。
「柔儿,这是江南来的点心,也有苏州的、杭州的,还有你们通州的软糖唷,
都是天下名厨的手艺,我特地命他们每样都做一点儿让妳尝尝。瞧妳!都瘦成小
猴儿了,看了真叫人心疼。」
「谢皇上。」无精打采。
「我说过了,私底下妳不必称呼我为皇上,叫我德孙,我也不自称为朕,咱
们只是普普通通的两口子,好不好?」
「两口子」听起来格外刺耳,可她不能生气也没有力气生气,只能莫可奈何
地朝他挤出惨笑,那笑容让德孙的表情僵了僵。
「妳喜欢什么花?我命人去给妳采来。对了对了,前儿个暹逻国送来『墨香
花』,嘿,可奇特了!花瓣浑身净墨没半点儿杂色,而且香得紧哪,真是人间少
有,妳一定会喜欢!来人……」
没多久那奇特的小花就送到眼前了,浓郁强烈的花香让她头疼,她眉头不由
得一蹙——
「快拿走它!」德孙立刻挥手命人取走,关心之情溢于言表。「怎么?不舒
服?要不要我叫太医!」
「不用了,我只是累……我可以回去休息了吗?」
「再坐一会儿嘛,妳才刚来……一定是那墨香花不好,我命人将它们全都烧
了,再不准让妳闻到那讨厌的味道好不好?」
他满脸的温柔体贴,那种无微不至的呵护让人想哭。
「唉……你又何苦——」
就在此时,亭外太监传声打断她的叹息。「华郡主到!」
德孙安抚地朝她一笑,「今儿个我命妹妹来作陪客,她也想见见妳,妳不会
生我的气吧?」
段柔只得摇头,她压根没听过也没见过华郡主。皇帝大概有很多兄弟姊妹吧?
如果一天见一个,她很快就会无聊死。
正想着,美得如同仙女下凡的华郡主已经在宫女的搀扶下娉婷来到跟前,只
见她双手一福,屈膝行礼道:「皇帝哥哥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那轻轻一福,已是姿态万千。她的声音如黄莺出谷,那双足以勾魂摄魄、
灵气逼人的眸子巧笑倩兮,好个我见犹怜的美人!
柔儿不禁看傻了眼,相形之下自己岂是「庸脂俗粉」而已,简直是下等姿色!
「柔儿,这是我妹妹华焰。皇妹,快来见见我的好柔儿!」
「原来姐姐就是柔儿!我皇兄朝思暮想的全都是妳,即便妳已经在跟前了,
心里却还是想着呢!」
华郡主微笑着坐下。她脸上虽然笑着,但眼神中却有股尊贵慑人的威严,跟
平易近人的德孙全然不同,是一位货真价实、不折不扣的皇室公主。
段柔顿时手足无措起来。跟德孙相处时并不觉得他是皇帝,但是见到了华郡
主,她却浑身不自在起来,深深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女子,眼下究竟
是该行礼,还是落荒而逃?
还没想到该怎么做,身体却已经自动自发起身,仓皇间连凳子都翻倒在地。
「郡……郡主万福……」
「快别这么多礼!华焰是我妹妹,咱们都是一家人,无须拘礼。」德孙忙着
搀扶,华郡主却是掩着樱桃嘴儿笑了。
「听其他人说柔儿姐姐好大架子,连我皇帝哥哥也不放在眼里,此刻一见却
不是这么回事儿,想来是那些人嘴舌太毒污蔑于妳,回头我让人好好教训教训他
们。」
段柔说不出话来。这位郡主话中有话,艳丽无双的脸蛋儿虽笑着,眼神却好
冰冷。
「飞虎营统帅边将军到!」
段柔身子猛地一震,双手连忙扶住桌子,小脸霎时惨白。
她不懂得掩饰,来不及看德孙扭曲僵硬的脸,也来不及看华郡主轻轻上扬扯
动冷笑的脸,她只猛然回头,望见那镌刻在心头令她日夜疼痛的身影缓缓走来。
像是一剂良药,也像是一剂毒药,她不由自主地笑了,如此灿烂,仿若朝阳。
「皇兄要臣妹嫁给他?」华焰公主猛一咬牙,双眼精芒迸射。
德孙连忙陪笑,「边将军乃少年英豪,当年他在殿试中技压群雄是皇兄亲眼
所见,实乃一代良将,皇妹嫁给他也不至于委屈了。」
「不至于委屈?」华焰微微瞇起眼,凤眼中净是冰霜之色。「皇兄,他是个
跛子。」
「跛子也是国之栋梁,有何不可?」
一直以来,他与华焰这个妹妹并无兄妹之情,他们虽同父所生,却是异母兄
妹。华焰乃正室夫人的爱女,自幼身上便有一股尊贵不可侵犯的威严;而他却只
是身分低下的婢女所生。他们名为兄妹,但成长过程全然不同,一个是天,一个
却是地。
「况且那是他新近受的伤,也是为了保护柔儿才受的伤,皇兄自会命御医好
好医治,想必不久之后必会康复与常人无异。」
华焰银牙暗咬不再答话。德孙的意思已经很明白,无论她如何反抗,这桩婚
事都已经定下了。他是天子,她只是他的妹妹,就算是寻常百姓人家也说「长兄
如父」,这件婚事她毫无置啄余地。
「皇妹……」
「若父亲大人还在,必不会让焰儿下嫁此人。」
德孙脸色一凛。他们的父亲当年如何以天地之别对待他们二人,他们彼此都
心知肚明,华焰说这句话是存心挑衅,但这只让他的心意更加坚定。
若非上一任的皇帝,也就是他们的皇伯父理宗无子,非立他为太子不可,那
么他此刻的命运绝对比一般亲王的儿子还要不如!
华焰是亲王万般宠爱的掌上明珠,他却是先天带有残疾的庶出之子,若不是
命运之轮走岔了路子,此时此刻哪里轮得到他对她发号施令!
华焰微微昂起下颚,艳丽绝伦的脸蛋明显写着恨意,她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
道:「我知道你从小就讨厌我、恨我,父亲一死你就巴不得把我打入地狱!所以
你现在选个跛子作我的夫婿,还要将我远放到你永远看不到的地方去,对不对?」
德孙的身子微微往前倾,原本应该口齿不清的他,说话突然变得流畅通顺了
起来,「是啊,我是巴不得把妳流放到边疆去,但我不能,因为妳还是我妹妹。
让妳嫁给边承欢已经算是礼遇妳了,若按照我原来的心意,是该把妳送到蒙古去
和蕃。」
华焰娇艳的唇瓣紧紧抿着,冷冽的眼光笔直射进他的眼眸。「我诅咒你不得
善终,皇帝这个位子你坐不了多久的!」
「就算这个位子我只坐到明天,妳的命运也已经没有机会改变,我亲爱的妹
妹。」他冷笑,口齿伶俐不再隐藏。
对啊,他一直都在隐瞒,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口齿不清、思虑混沌,根本是个
昏昧之人。若不是如此,他岂能安然活到今天?他们背地里说他是个残废,他岂
会不知?这个妹妹如何瞧不起他,他又何尝不明白?他只是一直在等,等一个让
他们无还手之力的机会,而今机会终于来了!
远处的御花园里,久别的情人终于相逢,他们泪眼相对,默默无语。
这是一箭双雕之计,就让边承欢娶一个艳胜桃李却心如蛇蝎的女人吧!还有
什么惩罚比这更恐怖?
就让华焰嫁一个对她的绝世美貌永远不会心动的男人吧!还有什么手段比这
更残酷呢?
他们就这么走着,若无旁人。
御花园已经绕完一圈,还是相对无语。
张口欲言,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好想哭,却只能死命忍住眼泪,不能哭
……会害死他;好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开口。
太监、宫女们随侍在侧,虽然他们全都低着头、弯着腰,但却是耳聪目明,
不管他们说什么都会上达天听。
终于走回微风阁,皇帝跟华焰公主都还等着,他们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仿
佛还可以继续这样一直等下去。
边承欢终于在绿竹下停住脚步,深深地凝视着她。
他们彼此都知道再也没有机会,已经永远错身而过了。
「熊大哥……」
「我知道,他全都告诉我了。」
当晚他连夜拼死的希望能赶上军队,却还是来不及;回到京城飞虎营,熊定
邦已经在他的房里候着等死。
「那不是他的错。」低着头,泪珠终于还是忍不住滚了下来,扑簌簌无法停
歇。「是我不好……」
「妳没有不好,春樵子他们……都很感谢妳。」艰难地说完这句话,边承欢
抬起头仰望着天,温热的液体只能往肚子里吞。
好悲伤啊,却连大哭一场的权利也没有。心头有无数的苦、无尽的委屈,这
种锥心之痛到底几时才会停止?
段柔死命咬着唇,口中已经尝到血腥味却还是没办法停下来。她不能……她
没办法再这样过下去了!双手紧紧握着拳,感觉指甲锐利地刺穿了皮肤,感觉自
己身体的每一吋肌肤都被狠狠撕开,她承受不了这样的痛苦!她以为她可以,但
她错了,她承受不了啊!
「我……好痛……」咬着牙,她忍着泪低语,破碎的声音让边承欢紧紧闳上
眼睛。
「忘了吧。」他只能这么轻轻地开口,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力感。
「不行……不行……」
「可以的,妳还有好长的人生要走,一定要忘了。别忘了你答应过我要好好
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事。」
她也答应过不做傻事,可是她还是做了,如今落得这般下场,能怨谁?
段柔颤抖着几乎支撑不了自己的身子,泪水依然奔流着,已经无暇他顾,索
性蹲下身子。
「柔妃!」远远的,微风阁里的德孙立刻开口呼唤,飞也似地赶到她身边。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来人!快叫太医!」
「我没事……没事……」
宫女们搀扶着她,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微风阁。其实她好想好想不顾一切地扑
到边承欢怀里哭个痛快啊!
「唉,瞧妳这身子骨,多吹一点风就不成了,真是!」
「我没事,给我一杯酒暖暖身子就好了。」
「喝酒的机会多得是,等边将军与皇妹成亲的那天,妳才要好好的敬他几杯
酒,感激他的救命之恩。」
宫女端给她的玉杯匡啷落地。
段柔错愕地抬起泪眼。她从德孙的眼里看不到同情、看不到温柔,只看到一
双冷冷的墨瞳,他,正笑着呢。
「为了感谢边将军对爱妃的救命之恩,我决定将华焰妹妹许他为妻,几天之
后他就是驸马爷了。」
段柔听不到德孙一张一合的嘴里到底在说些什么,她抬起眼望着边承欢,而
他惨白着脸,喃喃自语似地说着:「谢主隆恩。」
「朕真是不明白,无论妳要什么,就算是天上的月亮,朕也会亲自爬上天给
妳摘下来,为什么妳还是这么冷淡?朕有什么地方不对?什么地方不好?为何爱
妃的心如此难以捉摸?」
斜躺在榻上,她只是一径的流泪,心已经麻木不痛了,为何泪水还是流个不
停?面对德孙责难的眼神,她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他是个好人吧?对自己万般温
柔,可惜她只能对他抱歉,感激他的错爱。
「边承欢有什么好?」德孙恼怒说道:「他今夜就要与华焰成亲,若他真心
爱妳,就应该跪在朕的面前求朕成全你们!可是他没有,他乖乖的娶了华焰,这
样的男人值得妳为他肝肠寸断吗?」
段柔别开脸。他不明白的,没有人会明白,边大哥是为了她好,为了让她死
心断念,为了让她留在皇帝身边好好活下去,若非如此,他决计不会另娶他人!
她宁愿他不要这么做,但她知道那是他的爱,那是他如今唯一能为她付出的
——选择牺牲自己一生的幸福,只求她活下去!可是她不能啊,没了心的人要怎
么沼?
「妳说说话,什么都好,妳怪我、怨我?妳原本就是我的妻子!我不怨妳与
边承欢私奔,不怪妳对别的男人芳心暗许,我只要妳从今以后心里只有我一个人
就好,我也会同等待妳。古今多少帝王,谁能做此承诺?这样对妳还不够吗?」
她什么话都不想说,只想就这么静静的躺着,可是连这点要求也好难
「喝一口汤,只要一口。」宫女捧来鸡汤,德孙亲手端到她面前一脸哀求。
「就当是朕求妳了,只要一口就好。」
摇摇头,她连张嘴的力气也没有。
咬着牙,德孙紧紧抿着唇怒视她,忽地将瓷盅狠狠摔在地上!
「皇上息怒!」旁边的人全都惊吓地跪趴在地。
德孙猛然拂袖起身。「妳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明日与朕结为连理共享天
下,另外一个……」薄唇一抿,冷冷开口:「另一个是明日喝下朕所赐的御酒。」
「皇上!」段家老太君与段夫人哭倒在地,匍匐着上前拉住龙袍哭道:「皇
上息怒!求皇上饶了柔儿,民妇一定好好规劝她,求皇上收回成命!」
德孙无情的眼光冷冷扫过她们哀戚的脸。「君无戏言,朕又何尝愿意如此?」
回头看一眼段柔槁木死灰的神色,他心一横转头便走。
「明日卯时,不是凤冠霞帔便是鸩酒一杯,你们看着办吧!」
「皇上!」段氏家人哭天抢地,但却什么也不能挽回。
德孙前脚刚走,段家老太君便哭着扑到床沿,「我的好柔儿、乖柔儿,听祖
奶奶的话,别再倔了!妳这样……这样看得祖奶奶好心疼哪!」
段家老太君哭红了双眼,搂着气息奄奄的曾孙女。她老泪纵横,心头有如刀
割,却还是不得不来劝她。她的曾孙女儿是她的命根,看着她如此折磨自己,她
只恨自己不能替她承受!
「他……来了么?」段柔喃喃自语似地微睁双眼,空洞的眸子呆滞地凝视着
皇宫内碧丽堂皇的天花板,那里也有一条龙,是他们相识时的龙吗?
「他不会来的……」
「他会来,他许过我的,他一定会来……」
「三妹,妳别再傻了,边承欢永远都不会来了!刚刚皇帝说的妳没听见吗?
他娶亲了!娶的是圣上的亲妹子!此时此刻人家已经洞房了!」
「段秀!」段家老太君恼怒地回头,「妳瞎说些什么!」
「是么……唉……边大哥,你这又是何苦……」
「祖奶奶,为什么不让我说?您瞧瞧三妹的样子,她快死啦!眼下不死,明
日也要死!难道真的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她就是需要有人告诉她,好让她清醒!」
「段秀!」段夫人连忙起身拦阻。「别说了!快别说了——」
「我要说!我偏要说!三妹,妳再不醒过来,咱们段家上下数百条性命全都
要死在妳手里了!妳不爱皇帝是妳的事,为何要牵连我们?妳瞧不见皇帝待妳有
多好吗?他帮妳盖宫廷、帮妳造花园,一切的一切,都只为了看妳一笑!妳为什
么那么死心眼?边承欢只是个什么都没有的武官,他已经娶了华焰公主,人家成
亲了成亲了!妳还要怎么样?」
她不想怎么样,也不能怎么样,只是能不能让她安静?好吵!咦?耳边怎么
会响起锣乐声?那天在陶源村,春大婶儿开开心心地告诉她,他们从邻村请来会
吹奏喜乐的锣鼓手,很快便到了!
是那些人来了吗?要为她跟边大哥演奏祝贺。堂前红烛摇曳,厅外锣鼓喧天
……
鲜血从她的口中汩汩流出,因为已经流不出眼泪,只好流血了。她呆滞着,
双眼茫然地望着天上的那条龙,真希望……真希望当初她真的飞去了远方,飞去
那不知名的地方……
「柔儿啊!我的好柔儿!来人哪!快来人!快叫太医过来!」
卯时将到,暗夜未尽,微风阁中却已经异常忙碌。
天空泛着灰,几丝红霓几不可见地散布在天上。
往来的宫女们忙碌地将大红喜服、凤冠霞帔、一匣一匣的珠宝装饰、锦罗彩
缎全送进那间屋子里;而那里正红烛摇曳,笑语盈盈,只见满室异香缭绕,奇珍
异宝灿然生辉。
这是皇上与柔妃的大好日子,也是史无前例的婚礼。过去皇上除了大婚之外,
另外赐封妃子是不需要有其它典礼的,皇上对柔妃的痴心深情可见一斑。
光亮铜镜前的女子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她的模样如同槁木死灰,双眼无神,
面容憔悴。
她宁愿不要什么典礼,宁愿这一切都只是恶梦一场,可是眼前这梦幻的一切
却真实得叫她的心不断淌血。
人当真不能胡乱许愿,当日在陶源村她说多么希望太祖奶奶跟爹娘都能在场,
如今他们真的全都围绕在她身边,只是却没有了边承欢,多么讽刺!
她的左右两侧各候着一名太监,一个手捧着凤冠霞帔,一个手捧着银盘白玉
杯。
一边是生,一边是死。
对她而言,生与死是完全不需要考虑的,放不下的是后面殷切期盼着她能死
里逃生的家人。
仔细想想,自己这十几年来好像从来没有好好对待过他们,尤其一见到边承
欢,整颗心都跟着他走了,竟把家里的人忘得一干二净!她若死了,德孙会不会
怪罪他们?
宫女还在为她细心上妆,灰惨惨的脸在她们的巧手下居然也透出一丝颜色,
红艳艳的唇瓣让她看起来精神不少,波光盈亮的墨瞳闪烁着温柔的光芒,透过铜
镜,她朝家人们微微一笑。
这一笑,笑得段御史紧绷的眉头松了,笑得段秀跟着松口气;也笑掉了段家
祖奶奶的三魂七魄,笑得段夫人哭倒在地。
段柔起身,穿着大红龙凤服的她模样多么尊贵好看,她转身对着家人们盈盈
下拜,感激他们十五年来的养育之恩。「太祖母,爹娘,您们的恩惠柔儿今生无
法回报,但愿来生——」
「不不不!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段老太君捣住胸口干嚎,「我的心肝!
我的心肝哪!」
「柔儿……柔儿……」
「请他们出去吧。」低俯着身子,段柔对太监、宫女下令。
只要她还活着,她就是他们的主子,宫女、太监们无奈地架起段家人往外走。
「柔儿!妳别做傻事!柔儿!」
直到门关上了,她都依然低俯着身子,不让他们看到她死意已决的表情。直
到门关上了,他们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她才起身取过玉杯,毫不犹豫地一仰而
尽。
慢慢走过房间,在豪华的织锦大床上躺下,段柔轻轻吁了口气。真累,不过
终于安静了。
她终于可以好好的歇息,再也不用心痛了。
闭上眼睛,感觉边承欢的身子似乎就在身边,她的唇角微微泛起幸福笑意。
终于……可以作个永恒的美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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