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中年人穿着塞外牧民的装束,双目炯炯,一副精明的样子,进来以后朝乌赛
珍一弯腰道:“小姐,对不起,这是我管辖不周,才出了这种混帐,居然敢对小姐
如此无礼,实在是死有余辜。来呀,把他拖出去,不准埋,丢到沙漠上喂狼去,你
们这些混帐东西,我一个不注意就跑出来闹事,灌足了猫儿尿,居然对小姐都敢冒
犯了。”
黑山熊的眉心上开了个洞,红的血水,白的脑浆,汨汩地往外冒着,瞪大了眼,
似乎死得很不甘心。
可是那些汉子却都脸现畏惧之色,连忙把黑山熊搭了出去,乌赛珍眼瞪着这个
进来的中年人道:“尤总管,你怎么就在这儿杀人呢?”
中年人弯弯腰笑道:“小姐,您是小王爷,这家伙敢对您如此冒犯,就是犯了
死罪,再说属下是怕他发起横来伤了小姐,刚才他的手已经摸到了后面………”
乌赛珍又顿了一顿才道:“尤总管,我们牧场里的人也该好好地管一下了,实
在不像话。”
中年人忙道:“是,是,属下一定留意,以后绝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了,黑山
熊这家伙最近本来就不太对劲,没事儿专往这儿跑,跟些不明不白的人来往,今天
要是不做了他,往后不定会闯出什么祸来呢。”
乌赛珍想了一下,手指看小金宝道:“还有这个女人,我交给你,给我好好问
间,看她是什么来路,为什么要跟黑山熊勾结在一起,故意制造事端?”
中年人忙道:“是,属下把她带回牧场问去。”
小金宝脸色如土,连忙跪了下来道:“小王爷,这不关我的事,是有人叫我这
么做的。”
那个姓尤的中年人,上前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掌就掴了上去,拍拍几
声,小金实的半边脸就肿了起来:“臭婊子,难怪你敢打黑山熊的嘴巴,原来有人
给你撑腰,说,是谁叫你这么做的,如果你不说实话,老子砸扁了你。”
他的眼睛瞪得像一对铜铃,满脸凶相,看样子真能把人给撕成两半,小金宝这
时再也不泼了,可怜兮兮地猴在地下,连哭都不敢哭,姓尤的见她不开口,提起手
来又要打下去,她才叫道:“我说,我说,是………黑山熊。”
“什么?是黑山熊自己?”那个姓尤的神气已经相信了,因为他的手已经松开
了,追问这一句,只是为了怕人家不相信而要小金宝作更详细的解释。
“是的,他说他要找关家的碴儿,又怕没藉口,才叫我故意跟他闹起来,躲到
这位爷的身边儿去的。”
这理由倒是说得过去,而且黑山熊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就更没理由推驳了,
姓尤的中年人向乌赛珍哈哈腰,陪个笑道:“小姐,您听见了,黑山熊的确该死。”
乌赛珍寒着脸:“好了,尤总管,把她轰出寨子去。”
小金宝又跪了下来:“小王爷!求求您,别赶我走,我自小儿就没了爹娘,被
人卖来卖去,好容易在这儿立了根,混成个自由之身,您把我赶出去,又得落在人
家手里,这一辈子也不得出头了。”
乌赛珍倒是一怔道:“你在这个地方倒是能出头?”
小金宝抹着眼泪道:“这地方虽然苦一点,可是赚钱容易,牧场里的爷们虽然
脾气躁一点,花起钱来都很大方,我把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才顶下那个窝儿,
只指望等他个两三年,好让下半辈子有个着落。”
乌赛珍似乎不太明白,巴山虎这时可就神气了,笑笑道:“小王爷,您或许不
明白,这一片土城是周围四里地唯一的歇脚所,在沙漠里混生活的人,都是一年半
载看不见女人的,到了这儿,只要有个娘儿们,还会在乎钱吗?何况托了两家牧场
的福,在这儿没有那些地痞流氓,土棍吸血虫,他们赚到的每一块大洋,都是自己
的,在别处的娘们卖一辈子皮肉,也没这儿一年的收入多,以前有几个娘儿们在这
儿干了三四年,都是用骆驼载了大洋钱走的。”
乌赛珍笑了起来:“照这么一说,这儿竟成了个金矿了,可是多少年来,这儿
还是老样子,没见繁荣起来啊?”
巴山虎笑道:“就这么大一片地方,那么几间屋子,往那儿发展去?西寨那二
十家半开门,多少年来就维持着那个数目,去了一个顶上一个,没见少过,也多不
出来,别瞧那一间破木房子,顶费在内地够买个像样的小四合院子了。小金宝来了
还不到半年儿,大概才捞回本儿,小王爷要是可怜她,就让她在这儿混下去吧。”
乌赛珍道:“原来西寨那一排屋子都是卖淫的,难怪那边一直都在闹事,也难
怪我爹不让我上那儿去。”
巴山虎笑道:“小王爷,您是多高贵的身份,怎么能上那儿去呢,这个小金宝
………”
乌赛珍道:“我可以不撵她,不过以后也没那么好赚了,酒色每为淫盗之媒,
我要整个地拆了那一片宅子。”
姓尤的中年人连忙道:“小姐,那怎么行呢?”
乌赛珍道:“怎么不行,我查过帐契了,那是我家的产业,我有权利这么做的。”
姓尤的道:“小姐,那二十三间木屋每年的租金是牧场里十分之一的收益,一
半的员工薪俸是用这笔帐开支的。”
鸟赛珍吧的一声,把马鞭用力抽在桌上,脸上带着一层怒色道:“乌家牧场下
赚这种作孽钱,难怪关天月骂我们家男盗女娼,气得我差点没跟他拼命,原来还真
有这种事,不行,我回去告诉爹后,一定要他拆。”
姓尤的笑道:“咱们只管收房租,规规矩矩的赚钱,那没什么可笑人的,至于
人家租了屋子去做生意,可不关咱们的事,这些女人不是咱们家养的,姓关的怎么
说也碍不著咱们。
关天月要是再说这种话,小姐尽可拿大耳括子打他,问他凭什么这么糟蹋人?
“
乌赛珍怒道:“凭事实,那排屋子要是干干净净的,又凭什么收这么高的租金,
虽然我们没开娼馆,但骨子里跟我们家开的有什么两样?还有,关家的马匹常在我
们的牧场里出现,有一回连小玲的一捧雪也叫你们给牵来了,要不是我自己点数,
就被你们给卖了出去,男盗女娼,人家骂得一点不也错,我凭什么跟人争去,现在
关天月就是打我的耳光,我也只好认了,我还敢跟人说什么?”
姓尤的低下头没有说话,巴山虎也不敢说什么了,因为他发现很多人的眼睛都
狠狠地盯着他。
白振英觉得应该说话了:“乌小姐,我想关大哥是出于误会,他跟你一样,对
内情并不了解。拆房子实在大可不必,娼妓是一种最古老的行业,更是一种天赋的
社会关系,所以有人说:”有人类的地方,就有娼妓的存在。‘动物在求偶的时候,
还知道用食物或其他的物件去取悦异性,这是最原始的娼妓制度出发源,北极的企
鹅在求偶时,公鹅会潜到水里去找寻圆形的小石子献给雌鹅,以博取一欢,可见这
是一种自然的行为,何况在有的时候,娼妓的存在,可以避免很多纠纷冲突的发生。
“
巴山虎连忙道:“白爷说的是,寨子里有了这些女人,可也省了许多事,别的
不说,光是两家牧场里,就有几百个光棍,要是没有一个地方让他们泄泄火,很可
能会闹出大祸来,早些年常跟维吾尔为调戏妇女的事冲突,近年好多了,不也是大
伙儿的玩心有了寄托吗?要不然,老王爷是镇上的地方官儿,对这种事儿不会放任
不管的。”
他总算能说会道,把乌赛珍脸上的怒气给说平了,顿了一顿后方道:“尤总管,
这镇上的房租是谁来收的?”
姓尤的忙道:“是巴玛大爷,所有的帐目也是他经手。”
乌赛珍一声冷笑:“他能管帐?超过了十个手指头的加法,他就算不过来了,
还能经管帐目,还不是由着你们唬弄去,只要两皮袋子酒,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
人,能经手这笔帐目,难怪咱们家里永远都是笔糊帐了。”
尤总管干笑了一声道:“小姐,因为这儿是夫人的牧地,巴玛大爷是族里的长
老,非得借重他不可,镇上还有一半营业是族人在经营着,他们只听他的。”
乌赛珍冷笑道:“他们听不听我的?”
“小姐说什么来着,你是小王爷,将来他们都是你的子民,怎么敢不听你的呢?”
“那就好,从明天起,这个镇上的一切事务由我来经管,牧场里的人谁都不准
插手,以往的烂帐我不追究了,往后谁敢再跑到这儿来闹事,我捉住了当埸就毙人。”
尤总管脸色变了变,不敢再多说。乌赛珍又道:“带着牧场里的人,立刻给我
回去,以后再逢到休假的,上我那儿先报备后,才准上这儿来,否则我也是立刻革
退。”
尤总管刚要开口,乌赛珍道:“没什么可说的,往后我会在寨子口派族里的人
守值,没有我批准的假条,一律不准进寨子,连你自己也在内。”
“小姐,这会造成很多不便。”
吧的一声,马鞭又抽在桌子上:“我回来也不过三四个月,发现牧场里的人太
不像话了,今天这黑山熊故意生事不说,还敢跟我动手,这都是你管的好部下。”
“黑山熊是该死,属下已经制裁他了。”
“黑山熊是我爹的老部下,居然敢如此跋扈不法,可见他们是受了什么人的蛊
惑,仗着背后有人撑腰才敢这样横的,我还要往深处调查,你告诉大家小心点,给
我走!”
尤总管目中凶光一闪,但忍住了没发,仍是哈哈腰道:“小姐,这么一来,牧
场里的恐怕都躭不住了。”
乌赛珍冷笑道:“你这是在要胁我!”
“属下不敢,属下是说的老实话。”
乌赛珍冷笑道:“那很好,谁要是不想干了,可以立刻拔腿走路,一个场工每
月三十块大洋的工资,我不怕找不到好手,别以为我不懂,这次我回来,特别从南
疆绕了一趟回来,打听得很清楚,别处的工资没这样高的,我只要出一半的工资,
找人卖命都会成群地涌了来。”
“这……咱们的弟兄们不同,他们都是跟着老场主多年的旧人,曾经为牧场流
过血汗,建过苦劳。”
“尤总管:我不是刚回来,我是在这儿土生土长的,我爹当年一起带来的弟兄
还有多少,我自己知道,走掉的有多少,我更清楚,你是不是要我一个个背出来?”
尤总管扬扬头道:“咱们卖的是个忠心。”
“那就老老实实地干活儿,少动脑筋,我再告诉你一件事,牧场新添的人手我
已经接洽好了,你交给爹的名单我不准备采用,你叫他们别来了。”
“小姐,这是早就说好了的,场主也答应了。”
“别忘了新辟的牧地是我名下的产业,也是娘送给我的族中分配给我的牧地,
这事由我作主。”
“老场主答应的话,总不能说了不算。”
“爹并没有答应,只说等看过了再说。”
“那就是答应了,老场主无非是看看他们的技术,那都是千中选一的好把子,
文武全才,绝没问题。”
乌赛珍的脸一沉:“尤总管,我们是开牧场,不是要成立一枝军队,我们需要
的是捕马、驯马、养马的技术,不是找人拼命赌狠的打手,我说不要就不要!”
尤总管强硬地道:“小姐,这不是叫属下为难吗?属下已经叫他们下个月前来
报到,这让我怎么回去?”
乌赛珍怒道:“尤四明,我叫你一声叔叔,是为了你是爹带来的老弟兄,别忘
了你还是总管,不是真的长我一辈,什么时候你事事都能自己作主了?”
尤总管道:“那些人都是些亡命之徒,个个都是不要命的江湖汉子,得罪了他
们实在没有什么好处。”
“他们敢杀人放火,造反抢劫?”
“要是真的惹毛了他们,很可能会干得出来的,在塞上是王法管不到的地方,
咱们犯不着得罪他们!”
“真有这么大的胆子吗?”
“这可很难说,所以属下还是请小姐三思而行。”
“尤四明,假如他们真是—批亡命不法之徒,你把这些人找来是什么意思,难
道这是你为我们家忠心的表现?”
尤四明摆了两句狠话,以为把乌赛珍吓倒了,心中正在得意着,没想到乌赛珍
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来,一时没了主意,顿了一顿才道:“关天月回来之后,对咱们
很不谅解,属下听说他有意在内地招募枪手要对付咱们,所以属下才跟老场主商量
着请一拨人来保护牧场。”
“那是爹糊涂,被你们涂着了,关天月对我们有所误会是不错的,但他不是那
种糊涂人的,也不会做这种糊涂事,跟关家的事不要你们操心,我会去跟他们解释,
你们把牧场的事办好就行了,那些人绝对不用,你负责回绝。”
“小姐,属下是为了牧场的安危,要是出了什么纰漏,属下可不负责。”尤四
明干脆摆下狠话来了。
可是乌赛珍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冷笑道:“你要完全负责,因为这些人是你自
作主张引来的,我要告诉你一句话,你可以转达过去,我已经在族里训练了一支枪
兵,历年来在俄国读书,省下的钱买了一批新式的马枪,两天前已经运到了,今后
巡逻牧场的工作,由他们担任,要是我发现有不明身份的外人进入,立加格杀,绝
不宽贷!”
尤四明一惊道:“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四天前出发去参加回族骑赛的那批青年,实际是去接收枪支,
练习射击的,明天就可以回来。”
“我………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连爹都不知道,多少年来,娘不管族里事了,可是她老人家并不糊涂,牧场
里闹得太不像话,她要我在外面多学一点,就是要好好整顿一下,爹太信任你们。
……”
尤四明脸色一变道:“小姐是在怪属下不称职?”
“过去的事我不管,爹自己督导不周,不能怪你,今后是否称职由我来考核。
乌家不会亏待人,但也不容许员工横行不规,有功的该赏,有过失的重惩,现在你
可以走了,记得告诉大家别乱跑,明天我带枪队回来执行巡逻。”
尤四明像一头斗败的公鸡似的,垂头丧气地走了。
巴山虎一竖大姆指道:“小王爷,你真行,那位尤爷号称沙漠一条虎,这头虎
让你给治服了。”
乌赛珍笑了一笑,伸手指向小金宝道:“你过来!”
小金宝的脸肿得像个刚蒸熟的干馍,畏畏蒽葸地过来,又想要跪下去,乌赛珍
道:“坐下,我有话问你,只要老老实宝地说,我不会为难你。”
店里的伙计忙把桌椅扶好,乌赛珍先请白振英坐好了,自己坐在横头,然后才
指指对面道:“巴山虎,你也坐下,我对寨子里的情形不太熟,如果有不周到的地
方,你得提醒我一声,别让人给唬了去。”
巴山虎有点坐立不安道:“小王爷,您明鉴,小的只是个货客,能知道些什么,
您是小王爷,老王爷又兼这儿的地方长官,小的还会比您更清楚吗?”
乌赛珍道:“巴山虎,从小我就看着你在沙漠上跑了,咱们也算得上是老邻居,
我是很信任你,所以才请你顾问一下,这对大家都好,要是沙漠叫一批匪徒们盘踞
横行,你也断了生计,所以我真心请你帮个忙,坐下!”
最后二个字等于是命令,巴山虎只有硬着头皮坐了下来。乌赛珍笑笑再指着白
振英对面的凳子向小金宝道:“坐下!实话实说,今后我会给你作主,要是你再给
我打马虎眼儿,我不但撵了你,而且还要把西寨的窑子都封了,大伙儿要是没得混
了,那都怨你,她们会活活撕了你的。”
小金宝简直就想哭,吓得直抖,白振英和蔼地笑道:“你别怕,你也应该看得
出来,乌小王爷是个明理的人,只要你说老实话,她会保护你的。”
小金宝木然地点点头,乌赛珍的问话很有技巧,她开口第一句话问的都是:
“你本名叫什么?”
“自小没爹没娘,四岁时就被拐子拍花拐走了,卖给凉州府的一个老鸨儿,她
叫金宝,就管我叫小金宝,这些年来,我被人卖来卖去,那有个本名儿呢?”
“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算来是二十六个年头儿了。”
“倒比我还大上两岁。”
“小王爷,我怎么敢跟您比,我这二十多年,等于是吃的草料,没有一天过的
是人的日子。”
乌赛珍脸色一正:“环境逼迫着你操下贱的行业,那并不可耻,但是一个人要
是自甘下流,那才真正的不是人,小金宝,白爷为了你,冒着生命的危险,跟人拼
刀子,他可不是为你长得美,而是不忍心看一个弱女子受人欺凌,这种侠义行为是
何等可敬,在你一生中,遇见过几个像这样的正人,你说说看。”
小金宝低下了头,脸上现出了羞惭之色:“没有,像我们这种女人,那会有人
为我们仗义打抱不平,最多只是为了争风而打架,把我们当作战利品。”
“好了,那么像白爷这种仗义君子,你竟然还跟别人串通好了硬晈他一口,你
心里安吗?
今天幸亏是我在事前先问清楚了,要是我糊里糊涂地信了你话,跟白爷冲突了
起来,不慎伤了他,你这一辈子心里内咎能平服吗?“
小金宝在良知与严词的挤压下,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乌赛珍吩咐烫了块热手巾
把儿来,让她擦了脸,然后才道:“小金宝,现在你可以老实告诉我了,究竟是不
是黑山熊要你这么做的?记住,我要听句老实话!”
小金宝迟疑良久,才勉强地挤出两个字:“不是。”
“好,我也知道不是,黑山熊是条蠢熊,脑子里不会转出这种巧点子的,这次
算你聪明,没一口咬定是他。”
小金宝满脸凄色道:“小王爷,您要是可怜我,就别再问下去了,我只是个苦
命的女人,一生受尽折磨………”
乌赛珍点点头说道:“你放心,我只要知道不是黑山熊就够了,并不想问出那
个真正的指使人出来。”
小金宝满脸感激,可是乌赛珍下一个问题却使她惊怖得脸无人色:“小金宝,
你是真为了赚钱才到这儿来的呢?还是另外有目的,上这儿来计算谁的?”
小金宝张大了嘴,半天开不得口,乌赛珍道:“这是你自己的问题,没有什么
可犹疑的,实话实说,我保证不追究你,如果你再昧着良心说瞎话,我就在明天一
大早,把你绑在寨子口,用半天云的同党罪名,公开地处决你!”
白振英一怔道:“半天云又是什么人?”
巴山虎道:“半天云是沙漠上的一股悍匪,手底下有百来个人,行踪鬼魅,下
手狠毒,成队的商旅,只要被他咬上了,就是死路一条,因为他做案从不留活口的!”
白振英骇然道:“这么无法无天,官府不管吗?”
巴山虎笑遗:“白爷,您对塞上的情形太陌生了,官军的力量在这儿小得可怜,
想管也管不了,再说半天云的手下四处散布,每个人都有快马快枪,消息又灵通,
官军如果出头得少了,一下子就叫他们给吞了,大举出动他们早就闻风先逃了,咱
们这一带,沾着两家牧场的光,半天云不敢卷过来,在别处可受够他们的累了。”
乌赛珍冷冷地道:“半天云未必怕咱们,明着不来,暗里早已把脚跦进来了,
小金宝,你说是不是?”
(此处缺文,大意可从上下文推出。OCR者按)
乌赛珍道:“我说过不为难你的。”
小金宝以带哭的声音道:“您虽然不为难我,可是您不会放过跟我接触的人,
我就算没泄底,半天云也会认为是我泄的密,照样饶不了我。”
乌赛珍冷笑道:“你为匪徒上这儿来卧底,应该想得到有什么后果的,这根本
是你自找的。”
小金宝流着眼泪道:“小王爷,我是一个风尘女子,能跟半天云反抗吗,连官
府都拿他没办法,我还能怎么样?他要我干什么,我还能违抗吗?”
乌赛珍道:“为什么你要投到关家去?”
小金宝顿了一顿才道:“关老王爷那边用人谨慎一点,半天云的人不容易打进
去。”
乌赛珍的脸色又是一变道:“这么说来,我们乌家牧场早巳经被匪徒渗透进去
了。”
小金宝低头没做声,但已经等于是默认了,乌赛珍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沉声
道:“小金宝,你的罪状已经确定了,我可以不追究,但是你必须说出是谁来?”
小金宝道:“小王爷,您只要稍微用点心,想也想得到,如果您一定要我说,
我只有认了,由您把我拉去毙了,那还痛快些,半天云整起人来,简直不把人当人
看待。”
乌赛珍刚要发作,小金宝又抢着道:“小王爷,您一定要知道什么,等我到了
关家牧场后您再来问,现在我确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乌赛珍道:“你是说我保护不了你?”
小金宝脸色苍白,抖着嘴唇道:“小王爷,您怎么问我这个呢?我是个卖身的
女人,怎么知道这些呢?”
乌赛珍目光像利刃般地看看她,看得小金宝心头猛跳,脸色更不自然了,低下
了头,不敢接触她的眼神。
乌赛珍却微微一笑:“小金宝,虽然新疆已经划为行省了,但是维吾儿部族制
度还是被承认的,在我的领地上,我有杀死任何一个侵入者的权利,也有保护入境
者安全的义务,你该懂得这些,说不说全在你。”
小金宝吓得嘴唇都变了颜色,瑟瑟直抖,白振英见状又感不忍了,开口道:
“乌小姐,就算她真是半天云派来卧底的,她也不敢承认的,因为那些响马匪徒的
报复手段相当厉害,除非你把她带到牧场去,否则她还是在危险中。”
小金宝忙道:“是啊,白爷圣明,就算到了小王爷那儿,也不见得安全。”
这句话才出口,她看见每个人脸色一变,才自知失言,这无形中透露了她是半
天云派来的人了。
可是乌赛珍居然不动声色,微微一笑道:“好,既然你有碍难,我也不能勉强,
你去吧!”
小金宝叩了个头,爬起来就向门外走去,可是到了门口,她想想不对,又回来
跪下道:“白爷,您要是跟关小王爷有交情,求您救救我,把我带到关家牧场去…
……”
乌赛珍脸色一变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金宝苦着脸道:“小王爷,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您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
往后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此处缺文,大意可从上下文推出。OCR者按)
小金宝道:“我不敢怀疑小王爷的能力,在您身边,我当然是安全的,因为您
是小王爷,有整个的族人支持着您,可是我总不能寸步不离的跟着您。”
“我把内奸都肃清了,你就用不着害怕了。”
小金宝却相当老练地道:“小王爷,难道您就凭着我的指证去抓人吗?那是绝
不可能的,就算我现在告诉您一份儿名单,您也得经过仔细的调查,加以证实,如
果叫他们跟我对证,他们谁都不肯承认的,何况我能指认的也没几个,仗着我对您
起不了什么作用的,您又何必硬要我送上一条命呢?求您还是放我一条生路吧!”
乌赛珍经过一番考虑,终于叹了口气:“好吧!我不再追究你了,至于白先生
是否愿意带你去,或者关天月否肯收留你,我可不能保证,更不能勉强别人。”
小金宝又乞怜地看着白振英,倒使白振英为难了,虽然自己跟关天月的交情莫
逆,但贸然带着个风尘女子上人家家里去,何况还牵扯着一大堆麻烦。
乌赛珍像是了解他的碍难之处,笑了一笑道:“白先生,你就带着她走吧!明
天我送你们上路,一直送到关家牧场,见到关天月为止,他要是不肯收留她,我把
人带走!”
白振英一怔道:“乌小姐要送我们去?”
乌赛珍道:“是的,如果我不送你们去,保不一定路上还会出什么事,要是白
先生又有了意外,关天月跟我的误会更难以解释了,因为他认定了我们在跟他作对,
要挤走他,两家牧场冲突不止一次了!”
白振英想了一想道:“我想关大哥不是个容易冲动的人。”
乌赛珍叹了口气道:“是的,现在我知道是有人在从中制造事端,倒不能怪他,
可是以前………唉,叫我怎么说好了,我也不知道是有人居间破坏,以为他在无理
取闹,对他颇说了几句狠话,误会造得很深,正好白先生是亲身经历的,可以作个
证明,否则我怎么说,他也不会相信的。”
白振英慨然道:“那当然,我一定在关大哥那儿为你们双方调解,清除误会,
使你们两家恢复旧好。”
乌赛珍却轻声一叹:“白先生,我要求的只是两家清除隔阂,不要再存有歧见,
至于其他就不必多谈了,尤其是我们的婚约,那是上一代订下的,根本不是我们的
意见,他要是愿意解除,我绝无异议,而且极为赞成!”
白振英愕然道:“那是何苦呢?误会解释开了………”
“这不仅是误会的原因,还有其他很多的因素,你见到关天月后,就会明白的,
好了,我不打扰了,明天一早我在寨门外等白先生一起上路,再见,祝你晚安!”
她含笑点点头,提着马鞭,婀娜地出门而去,白振英望着她的背影,倒是发了
一阵呆。
小金宝也感叹地道:“乌家有了这么一位精明的小王爷,倒真是回民的福星,
半天云想卷掉乌家牧场,恐怕很难!”
白振英忙道:“半天云要卷掉乌家牧场?”
小金宝道:“是的,半天云眼红这一块地方已经很久了,只是顾忌着乌家有回
回在支持着,不敢来硬的,只好从布置内应下手,慢慢地来,把他们挤走。”
白振英倒是一怔道:“金实姑娘,这个我就不懂了,说半天云想抢夺财货还讲
得过去,把乌家挤走,难道半天云还能在这儿根生立足不成………”
“为什么不可以,这儿是沙漠,什么事都可以发生。”
“但新疆已经是个行省,属于政府的辖治,怎么会允许巧取豪夺的事情公开发
生呢?”
“白爷,那也是说说而已,在大漠上,谁有枪杆子,谁有人谁就得势,并不讲
究那些。
何况,在内地,这个情形也差不了多少,还不是靠着枪杆子在打天下吗?“
白振英倒是为之一怔,没想到在一个风尘女子的口中,会听见这种话,事实上
确如所言,国内的局势并不安定,想做皇帝的袁世凯倒了下去,但整个并未统一,
除了南方几个省,略见朝气,大部份地区都是军阀割据的状态,什么直系、皖系、
奉系,都是一批军人在翻云覆雨。
白振英离开北京时,刚好是黎元洪得孙传芳之支持,回京复任执政总统,但这
个总统似乎并没有多大权限。
因此白振英微微一笑:“半天云难道也想在边疆打出一片天下来,也倒是挺有
雄心的呀。”
小金宝轻轻叹息了一声:“他要干什么都不关我们的事,就算他在新疆当上了
皇帝,我们也享不到荣华富贵。”
“你不是为他出力的吗?”
“他有枪有人,捏住我的性命,我不干行吗?”
白振英还要问什么,小金宝已道:“白爷,我说过了,到了关家牧场,我什么
都说,现在我可不敢再说一个字了。”
白振英道:“难道这儿还有他的人?”
小金宝苦笑道:“半天云纵横大漠,那儿没他的人,只有这附近五百里,有两
家牧场的势力压着他,使他不敢公然活动,可是难保没人会打我的冷枪。”
她说到这儿,不由地打了个冷噤,止口不说了,苦笑一声道:“白爷!您请歇
着吧,我也不敢回去了,有小王爷出了面,这家店子会有人照顾的,没人敢来撒野,
出了门,我就不知道是否能活得成了!”
她自顾走到屋角,找张椅子坐了下来,闭上眼睛,看样子大概准备这样子蜷上
一夜了。
白振英上前道:“你就准备这样子过夜了?”
小金宝惨然道:“这儿很好,再坏的地方我也住过。”
“那怎么成,你不敢回去,可以叫店里给你开间房间。”
小金宝摇摇头:“白爷,不行的,这儿不此别的地方,客栈里是不准我们这种
人借宿的,何况也没有空余的屋子了,一共才两间,是您跟巴山虎的。”
“我可以跟巴老兄挤一间,让一间给你。”
小金宝凄苦地一笑:“白爷,店里有规矩,这是招待爷们的地方,我们可以上
酒座来陪客,就是不准住宿,怕脏了屋子,店里的忌讳大得很,再说我们也算不得
人。”
店伙在旁边没说话,看样子确是有些忌讳。小金宝接着道:“而且我们也不敢
一个人住间屋子,说不定见不着明儿的月头了,您让我们在这儿蜷着吧。”
巴山虎道:“白爷,说的也是,这儿通宵都有人看守着,安全得多。”
(此处缺文,大意可从上下文推出。OCR者按)
伙计道:“那不同,你是关小王爷的朋友,现在又是乌小王爷的客人,谁也不
敢碰您,否则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至于这小金宝,她要真是半天云的细作,半天
云派人拔了她,那是执行家法,谁也不能干涉的。”
小金宝苦笑道:“再说像我们这种女人,死了拖出去喂狼,谁也不会为我们去
追凶查问的。”
白振英却执着地道:“你到我屋里去。”
巴山虎忙道:“白爷,到了屋里还不比这儿安全。”
伙计也道:“白爷,您要是寂寞,不如干脆跟她一起上她的屋子去,有您在一
起,就没人敢动她了。”
小金宝眼中射出了光芒道:“白爷,您要是不嫌弃,就移驾到我那个窝里去吧,
我一定尽力侍候你,同时也好收拾一下,我那儿还有点东西好带着走。”
白振英摇摇头道:“金姑娘,你弄错我的意思了,我要你上我的屋里去,只是
为了要你好好睡一宿,没有别的意思,而且我跟巴老兄陪着你,也使你能放心。”
巴山虎忙道:“白爷,你要我也挤了去?”
白振英笑道:“是的,大伙儿在一起也多个照应。”
巴山虎暧昧地一笑道:“白爷,那张坑两个人挤着还将就,三个人可就翻身都
转不开了,我的睡相不好,合上眼就打呼噜,还是我一个人自己睡的好。”
白振英道:“我们俩打地铺,让金宝姑娘睡坑。”
巴山虎一怔道:“白爷,这个我可不敢从命。”
白振英道:“为什么,在野地里你都能睡?”
巴山虎道:“不错!野地里露宿是常事,可是我从来也没让个娘们儿睡得此我
高一截去。
白爷,怜香惜玉得看时候地方儿,在这儿可不兴那个规矩。“
白振英淡淡地道:“巴大哥,我知道你有忌讳,在我家里情形也是一样,我虽
然跟左将军同里,但家父却是李相鸿章公系下的僚属,官至四品,虽然不如左家显
阀,但也是当地世家,规矩大得很,先祖母在家里被尊为大夫人,族中子孙喊她老
祖宗,也不过是口头上尊敬而已,祭祖时她老人家还是没有进祠堂的份,重男轻女
的观念,到处都一样,我认为很不公平,大家都是人,为什么要有高下之分?”
巴山虎突笑道:“白爷,你别跟我说这些男女平等的大道理,我都懂,但懂跟
做是两码子事儿,要把小金宝带到屋里睡觉我不反对,就是别把我拉在一起。”
白振英的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好吧,金宝姑娘上我屋里去,我不知道就罢,
知道了绝没有让你在这儿蜷上一夜的道理,店里,再送一份铺盖上我屋里去。”
伙计为难地道:“白爷,小店里没有多余的铺盖,这儿不像内地的客栈,客人
都是自备的行李,栈里只有炕。”
白振英知道他是故意为难,也不再多说,要了毯煤油灯,把小金宝带到了房间
里,果然只有一张火炕,不过这天候暖,没有烧火,白振英打开马包,也只有一床
毛毯,他把毛毯给了小金宝道:“你在炕上睡!”
“白爷,你自个儿呢?”
白振英笑笑道:“我当然也在炕上睡,这炕大得很,睡四五个人都行,巴山虎
这混蛋心里想歪了才不一起过来,我们昨天在水二娘那儿过夜时,水二娘在他头上
跨过来跨过去,他也没那些忌讳。”
小金宝神色一动道:“白爷,昨天你们在水二娘那儿过夜的?没发生什么事吗?”
“没有啊,那个婆子太黑心了,一碗水要卖我几块大洋,幸亏遇见了巴山虎,
否则我连衣服都得叫她剥了去。”
小金宝笑笑道:“她就是赚那个钱的,她本来不姓水,就因为卖水的原故,才
被人叫做水二娘,专心欺侮一些外来陌生的客人,您该不是说来找关小王爷的吧?”
“先没说,后来巴山虎知道了,才把她榨去的钱要了同来,这个婆子也真狠,
一个人住在荒漠野地里敲榨旅客,要是遇上个不讲理的怎么办?”
小金宝微微一笑这:“没有三分三,不敢上梁山,别看她胖得像口水缸,劲儿
可大着呢,等闲三两个汉于甭想沾得了她的边儿,而且她腋下藏着技小钢铳,一崁
六颗子弹可以闭着眼点着人放,发发不落空。”
白振英哦了一声:“想不到她还身怀奇技………”
“那叫什么奇技,在塞上混饭吃的,谁都得有两手,白爷,没想到一个公子哥
儿,居然也是个练家子,今儿打黑山熊的那几下子,干净俐落,实在是让人钦佩,
难怪你敢单身一个人就出塞来闯沙漠了。”
“我是来访友的,又不是来闯天下……”
小金宝笑道:“话是这么说,但你要不是会两手,可不就要吃大亏了。黑山熊
在乌家牧场也算把好手,可是他遇上您这位武当绵拳高手,可就碰上克星了。”
白振英心中一动,自己的确是学的武当拳法,那是小时候跟一个族叔练的,这
位族叔又是天下第一名家柳森严的入室弟子,因为柳森严是湖南人,湘人从之习艺
者很多,这时的武术已不太注重门派之分,武功流传,只有招式而不计门户了。白
振英不是武当门人,但的确练过武当的拳脚,而且还是相当有成就的一个。
没想到居然被小金宝给一口叫了出来,因此他对这个风尘流妓,也换了另一种
眼光:“你也练过武?”
小金宝凄然苦笑道:“白爷,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在风尘中流落了多少年,总
会有我活下去的条件,否则早就叫人连骨头渣子都吞下肚里去了。何况半天云派出
来的人,多少也总会两下子自卫的工夫。”
“可是今天你受的委屈,不像是个会武功的人。”
“你是说黑山熊打我的事,那是演就的圈套。”
“我不是指黑山熊,而是指尤四明那样对你。”
“他也没对我怎么样,不过是掴了我几个嘴巴,那也是为了要掩饰我的身份,
没想到乌小王爷那么精明,我这顿打是白挨了,而且她更厉害,一面用情势挤得我
无法再回到半天云那边去,一面又以白爷的侠义相责,使我咬着牙,逼得要离开半
天云那一边儿。”
“你既然能看出我的拳脚家数,自己一定也很高明?”
小金宝凄然一笑:“练过几天而已,高明是谈不上的,尤其是在塞外,那一个
没两下子,在半天云的几百个手下里,我连一手儿都迈不过,所以我必须要到关小
王爷那边去寻求庇护,否则我绝对逃不过半天云的追杀!”
白振英想了一下道:“金宝姑娘,假如你不想去,我负责请求乌小王爷让你离
开。”
“不,白爷,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如果真要走,回到我那个破窑里,自然有
办法离开的,乌小王爷这些人还拦不住我,但是我不想再在那个圈子里混下去了,
我是个人,不是畜生,为情势所逼,我宁操此贱业,但是我不想永远贱下去,但是
我在半天云那儿,却永远翻不了身,干到水二娘那把年纪,不还是在干吗?”
“什么,水二娘也是半天云的人?”
“要不是半天云的手下,她能在那儿安身吗?你别忘了沙漠是个人吃人的地方,
半天云除了这两片牧场不敢犯之外,绝不会允许别的人在这儿立足的。”
“这么说来,他的势力是很大了?”
“可以这么说,但沙漠是维吾尔人的生长地,只有他们才是沙漠真正的主人,
半天云的势力固然大,还是惹不起他们,半天云只有几百人,维吾尔却成千上万,
关家跟乌家都是有着一个大部族在撑腰,才能站得稳。”
“那他并了这两家牧场又有什么用呢?”
“有用的,他只要娶了乌小王爷,就是一个部族的酋长,把他的力量加上小王
爷的族人,就能扫掉关家了。”
白振英倒是深为这个消息吃惊了:“有这个可能吗?”
“谁知道呢?半天云没办砸过一件事,这次很难说,他首先要破坏两位小王爷
的婚事,看来已经成功了。”
“关大哥眼乌小姐的婚约已经解除了?”
“还没有,不过将来结合的可能性不大,这倒不是他的力量,而是他们两个人
本身就不投契,两家虽是紧邻,而且又有亲约,可是他们始终就没有缘份,碰上了
就吵架,以前关小王爷都是让着她,但是最近………”
“最近怎么样呢?”
“白爷,很对不起,我现在不能说,到了关家牧场,我再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唉,其实您见了关小王爷,不用我说也会明白了!天候不早了,我们歇下吧。”
白振英吁了口气,和衣倒在另一边炕上,没多久,居然睡着了,小金宝原以为
他会有进一步动作的,直到听见白振英轻微的鼾声,才死心地拉起毯子盖着身子睡
了。
伴着一个男人,同睡在一张炕上,却一无其事,这是她解事以来从没有过的事,
在她的心中,男人就是在她身上寻求满足的剥削者,今天她居然遇上了一个不剥削
的男人,这是一种新奇的经验,也使她微感失望。
心里翻腾着千万复杂的思想,也为着今夜发生的一切以及将来的命运烦扰着,
使她更难以入梦,由于心里烦,跟着身上热了起来,毯子盖不住了,而且薄薄的衣
服也穿不住了,于是她推开毯子,翻身坐了起来?才迈步下了炕,白振英忽然问道
:“金宝姑娘,你要上那儿去?”
乍然一问,倒是把小金宝吓了一跳:“你没睡着?”
“睡着了,可是我很容易惊醒,”
“真对不起,吵着你了,我………我要解手去!”
“毛房在后屋,我送你去好了。”
说着拿起了灯,小金宝本来没这个意思,见他如此认真,倒是不好意思,忸怩
地道:“怎么敢麻烦您呢?”
“没关系,这是应该的,既然我邀你上来睡,自然就有保护你的责任,不让你
受到一点危险。”
小金宝心里很感动,只得跟在白振英后面出了门,来到了毛房,看着她进去,
又等着她出来,回到屋子里,看看还有半盆洗脸的残水,她就在盆里洗手,故意一
按盆缘,把水泼出了一半,全淋在身上,哇的一声轻呼:“糟了!这可怎么可好,
我………真是该死。”
白振英笑了笑:“没关系,脱下来,很快就会干的,这又算得了什么。”
小金实心中暗暗得意,她先脱了上衣,里面只有一条细小鲜红的肚兜,豪壮的
乳房倒有一半挤在外面,她用眼角轻溜白振英,心里更得意了,因为白振英的眼睛
在看着她,并没有避开去。接着她又脱下了长裤,只穿了一条过膝的短裤,露出了
一截大腿,可是白振英的神情却很自然,并不见得很特别,这倒又使小金宝拿不定
主意了,因为在她的经验中,她以这种姿态站在一个男人面前时,对方的动作就像
头饿狼似的扑上来,从没有像白振英这样无动于衷的,她不禁泛起了一个念头:
“是我不像个女人,还是他根本不是个男人?”
可是她知道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而且还是个很惹火的女人,可细看白振
英,唇下有着须椿,喉头核结高凸,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
那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呢?可怜的小金宝,她实在不知道答案, ,白振英,
居然又和衣倒(此处看不清)
在炕上睡了。
她只好咬咬牙:“这家伙简直不是个男人。”
她在心底咕噜着,在隔壁的巴山虎也在咀嚼着同样的一句话,和她却是完全不
同,巴山虎是充满了敬意。
打从到了屋里躺下后,他就没合过眼,木板墙上有着缝,两间屋子又是紧挨着,
何况这边一直亮着灯。
他看见小金宝在捣鬼,心里一边在暗骂狐狸精,一边也怦然而跳,甚至于在转
着念头,怎么样等他们温存过后,把小金宝也叫过来杀杀火。在内地,这或许是不
允许的事,但是在塞外,这种行为是可以原谅的,因为女人太少了。
可是白振英的平静与视若无睹,使得巴山虎万分的惭愧,巴山虎自觉从没有像
今天这么正经过,在目睹这么一个活色生香的女人后,还能立刻驱走了邪念。
“这一定是个木头人!”那是小金宝不是别人所下的诠释,但是巴山虎的下一
句却是:“白爷是神。”
这一夜是怎么过去的,三个人都很迷糊,白振英早就睡着了,折腾了半夜的小
金实,也无聊地睡了,巴山虎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的。
但醒得最早的还是小金宝,白振英睁开眼睛时,她已经把半湿的衣服穿上了,
白振英翻身坐起笑道:“金姑娘早!”
一句很普通的问候,却使小金宝的眼睛润湿了。多少年来,她从没有听见有人
这样问候过她,因此她也很生涩,半天才挤出一句:“白爷,您早。”
这也是她从没说过的话,因为她既然没有被人问候的机会,自然也没有问候人
的习惯了。
晚上陪着生张熟魏,各种不同而又抱着同一目的男人,他们花了钱,就像是要
捞足本钱似的,拼了命地折腾了,也折腾自己。而她,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都
得打起精神应付着。
好容易磨到人累了,陪着个死猪似的男人沉沉睡去,那已是过了大半夜,隐约
可闻鸡鸣了。等到真正地起来,已经是一般人用过中饭的午后了,也过了问早的时
分。
昨夜是她睡得最安静的一夜,今天也是她起得最早的一个早晨,所以才有机会
经历到这非常难得的问候。
白振英似乎根不知道这一句问候对她的意义,笑着看看窗纸上透过来早阳的红
光说:“这是一个好天气。”
那也是一句极为普通的寒暄,但小金宝却听得很新奇,因为她从来也没注意到
天气的阴睛,笑着打开窗子,透进一股清新的空气,深吸了一口道:“在塞上,就
是好天气不值钱,一年三百六十天,几乎天天都是好天气,难得有一两天是阴天,
更难得老天爷高兴飘几滴雨。”
白振英哦了一声,望了那翠绿的杨柳道:“雨水这么稀罕,这些树居然还是长
得这么好!”
小金宝笑了笑道:“那是因为这儿有水源,雨水虽然稀,只要根种得深,伸得
远,还是能活下去的。”
白振英点点头:“是的,金宝姑娘,可见生根是多重要的事,只要把根生定了,
往深处钻,那怕再困难的地方也能生存的,也能枝茂叶盛。”
小金宝看了他一眼,脸上流露出一个苦笑:“白爷,这道理我都懂,只是太迟
了,环境逼得我无处着根了。”
白振英却笑道:“不,一棵树能够活下来。就一定有个扎根的地方,问题是在
落根地点的好坏,只要知道了那个地方不适宜生存,立刻就挪地方,总不会嫌迟的,
怕就怕在明知根生错了地方,却又没勇气迁移,慢慢地等待着枯萎,人的命运是掌
握在自己手里的。”
小金宝感激地望望他,没再说话,楼下登登登地一阵脚步声,是皮靴敲木板的
声响,然是乌赛珍那张明朗的脸,带着明朗的笑,朝白振英点点头:“白先生早,
昨夜睡得还好吗?”
那笑容中有着一丝揶揄的意味,白振英却坦然地道:“乌小姐早,昨天晚上睡
得还真沉,不久前才醒。”
“那倒很难得,我想你们从内地来的大少爷,来到这简陋的客栈里,一定很不
习惯。”
“没有的事,人总要随遇而安,我睡过此这更糟的客栈,床上全是臭虫,我还
是一觉到天光!”
“有臭虫咬你还能睡得着?”
“它咬它的,我睡我的,不去想它就睡得着了。”
“白先生的定力真使人佩服。”
白振英微微一怔:“定力,乌小姐,这是怎么说昵?”
小金宝本来一直是低着头,这时勇敢地抬起来:“小王爷,昨夜是白爷怜悯我,
让我睡在屋里,可是白爷是何等尊贵的身份,我们这种女人怎敢冒渎他呢?”
乌赛珍笑笑道:“你别解释了,我都知道,这倒不是什么身份高低的问题,主
要的是人对人的看法,白爷是个有智识的人,他的眼中,你跟我完全一样,都是个
人,他拿你当个人看待,一样的尊重你。”
小金宝哽咽着道:“是的,我非常感激。”
乌赛珍妩媚地一笑:“感激倒不必,白爷也不是指望你报答,只要你不辜负白
爷的一片看重,今后挺起胸膛,抬起头做人就是了。白先生,是不是可以走了?”
白振英忙道:“可以,我随时都能上路,不过不能稍微耽搁一下让金宝姑娘去
收拾一下东西?”
乌赛珍笑了一笑:“不必麻烦了,我已经派人代她收拾好了,钱财细软都巴上
了,一点都没少。还有这个,你随身带着吧,说不定路上还用得着。”
她递过一把土名叫莲蓬头的左轮手枪,枪很新,也很小巧,连带着一条皮带,
扣着廿几发子弹。
小金宝脸色变了一变,但仍道谢着接了过来,系在腰上,而且还抽出来放回去
一次,试试别枪的位置,手法很熟练,动作也很快,白振英愕然道:“你会使用吗?”
小金宝淡然道:“这是我的东西,我当然会使用。”
白振英摇摇头道:“真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
“在外面混的,尤其在塞上,差不多都会两手的。”
乌赛珍笑笑道:“小金宝,很抱歉我没得人允许就替你收拾东西,这是我不得
已。”
小金宝笑笑道:“小王爷,这是什么话,您已经知道我跟半天云有关,没把我
当犯人看待,已经很感激了,您搜我的房间也是应该的,只是您白费心了,半天云
的手下都是些不识字的大老粗,一切消息都是口传的,不会有一点痕迹留下,那也
是为了谨慎。”
乌赛珍笑笑:“我也不是为了要找证据,事实上你自己都承认了,还要什么证
据呢?最主要的是我怕你回去有危险,那儿的人太杂,一个疏神,让你挨了一冷枪,
岂不是害了你?
我把你的枪还给你,就是没有再戒备你。“
小金宝仰头道:“谢谢小王爷。”
“昨夜你不肯回自己屋里去,我就想到你害怕的是什么。昨儿一夜,你这儿就
没断过巡逻的人,而且我还派了两个人澈夜没睡,守在屋子外面。”
白振英道:“我怎么没看见呢?”
乌赛珍笑笑,掠掠鬓发笑道:“白先生,要是让你看见了,还能算是埋伏的暗
椿吗,这一夜虽是白忙,但是却知道你白先生是位今之柳下惠,例也是值得的。”
白振英也只有笑笑,于是大家一起下了楼,楼下已经停着一列回民装束的马队,
共有七个人,每人都背着黑乌乌的长管马枪,精神抖擞,巴山虎的马已备好了,另
外还有两匹马,一匹上面堆着个大包袱,想必是给小金宝准备的,另外一匹则是全
身黑毛,十分英骏。
白振英一见就喜爱了,这才是他心向往之的良驹,是真正的阿拉伯驹种,不但
外形好,耐力、速度一切都是上乘的,上面装着他买来的鞍子。
白振英上前拍拍那头马的颈子,笑着道:“巴老哥,这是你给我新买的马,真
好,我一直就想要这么一匹马。”
巴山虎耸耸肩:“白爷?这儿找匹走沙摸的马不难,但是像这个样儿的神驹,
恐怕找遍新疆,也很难找到两三头,这恐怕是小王爷给您准备的,昨夜我给您找的
是这一头。”
他指指小金宝的马,白振英抬眼望着乌赛珍,她微微一笑:“它叫黑珍珠,白
先生还喜欢吗?”
白振英道:“喜欢极了,可是………”
乌赛珍道:“喜欢你就骑着吧,这原是我的座骑。”
白振英一怔道:“那怎么行呢?”
“为什么不行,宝马赠英雄,白先生虽然是个读书人,但从昨天到今天,白先
生的表现,够得上是个英雄,也配得上这匹马。沙漠上的好马虽多,但这种良驹却
是无价之宝,因此你不必说向我买的话,我家里卖马,我的马却是不卖的,走吧,
请上马,趁着天凉正好赶路。”
“乌小姐,你的马送给了我,你自己呢?”
乌赛珍撮唇发出一声哨音,远处又跑来一头骏骑,比那匹马还要雄壮,全身毛
片似火般的红,跑到乌赛珍面前,摇头奋蹄,似乎十分高兴,乌赛珍上去摸着它的
鬃毛笑道:“我还有一头,它叫霹霹火,本来我想把它送给你的,可是它性子太烈,
不肯让陌生人骑,只好把黑珍珠送给你。”
她扳鞍上马,姿态十分轻盈美妙,那头霹雳火还没等她坐稳就撒腿跑了开来,
但乌赛珍的骑术很精,她的身子任何一部份沾上了马鞍,就好像粘上去了一般,一
任那匹马如何奔腾跳跃,她的身子也随着上下,直等那匹马在沙漠上飞绕了一大圈,
泄了野性,才平稳地踏着碎步跑了回来,白振英忍不住笑道:“乌小姐的骑术真精。”
乌赛珍微微一笑道:“俄国的骑术是世界闻名的,可是我在莫斯科读书的四年
中,包办了骑术冠军。”
白振英道:“俄国在沙皇时代,骑术是皇家贵族重要功课之一,但他们前几年
闹革命,推翻了帝制,改行共产社会政体,这些贵族化的玩意儿,应该不太重视了。”
乌赛珍道:“没有的事,只是由帝国专制改独裁专制而已,驱走了旧的贵族,
兴起了另一种新的贵族,依然是过着奢侈的生活,骑在老百姓头上,只是不再用那
些公爵、伯爵等贵族的头街而已,老百姓的生活并没有改善。”
白振英轻轻一叹:“在北京的大学里,有些人把俄国的两次革命吹得神奇无比,
把俄罗斯的共产主义社会说成了人间的天堂,看来是言过其实了。”
乌赛珍微笑道:“他们应该到俄国去看看那些老百姓真正的生活,就知道什么
是天堂了,俄国老百姓也说自己是生活在天堂中,因为天堂是为人而设的。”
白振英笑了起来,他发现这个女郎不仅充满了智慧,而且还十分风趣,遗憾的
是她跟关天月不能相投,否则这将是非常美妙的一对佳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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