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拜山
一张大红的帖子,递进了把门的孔九爷手中。
孔九爷,姓孔大名不全,斗鸡眼,塌鼻子,兔嘴,半道眉,半边耳朵,六只指,
罗圈腿外带着驼背,不知祖上积了什么德,生下他这副形相。可是他天生命好,偏
偏他老子给他生了个千娇百媚的妹子,让号称金刀镇凉州的吴二爷吴元猛看上了,
纳为七姨太,于是孔九爷抖起来了,在猛虎庄当了把门的大爷。
吴二太爷不是官儿,门口本来用不着这么个人物,但是西边儿路上,金刀镇凉
州吴二太爷的名头太响亮了,别说是过路的江湖人,就是新上任的知府大人,也得
先上猛虎庄来递个贴子,才能平平安安的把官做下去。
这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甘陕道上,绵涎万里,都是崇山峻岭,也啸聚了大大
小小、数以百计的绿林豪杰,他们都跟吴二太爷有交情。
交情深到什么程度没人知道,但知道如果没有吴二太爷点头说句话,西起玉门
关,北到银川,南到西宁,东到秦岭,就算是有官军护送的饷银,也照样难以平安
通行。因此吴二太爷虽在凉州猛虎庄上,整天跟一些姨太太们喝酒摸骨脾挖花儿取
乐,门外依然是访客不绝。
上门投访的人多了,吴二太爷不能一一都见,于是见与不见,就由孔九爷决定
了。
孔九爷的大名不全,自从任了猛虎庄的门上管事后,他自己也觉得不太好听,
于是有人给他出了主意:“十全十美的好事完全叫吴二太爷给占了,您是不能比的,
怎么也得少一点,您就叫孔九吧。”这就是九爷这称呼的来源。
孔九爷还只是门上几个帮衬汉对他的称呼,迈过二门,有人叫他秃头,有人叫
他斜眼儿,有人叫他六指儿,反正随人高兴,他一样都得哈腰听着,连他妹子养的
哈叭狗追着咬他,他都不敢用手推一下。
出了二门,才是他神气的时候,在门房里跷起罗圈腿,把四尺半的身子埋在一
张太师椅里,有帖子送进来,他连眼睛都不张,点点头就送进去了,没回应就是挡
驾。
那倒不是他架子大,而且他只认识三十二张骨脾上的点子,跟横过扁担的那个
一字,瞧了也是白瞧,来人的身份全在他的肚子里,拿帖子的人都知道,必须要先
报给他听,遇上陌生一点的,还得先给他点上两句。
今天刚好是一连九天阴雨后的大晴天、孔九爷在那间霉气薰的屋子里推了九天
的牌九,输得精光脱底,却赢来了一身风湿关节痛,所以破例把张椅子搬到大门口
的广场上晒太阳,刚在陶陶有点睡意的时候,这个不知趣的小伙子就来了,人身上
是半身泥点,马身上也是泥点,站在他面前,高出他半截。
那固然因为他是坐着,但站起来也不会高过人家胸膛去,不必用尺,孔九爷的
眼睛就是尺,来人至少在七尺以上。孔九爷一向最恨身材高大的人,因为他矮,但
他也喜欢英俊的小伙子,因为他的妹子孔金花喜欢。
这小伙子就是他讨厌的高个儿,而又是他妹子喜欢的那种小白脸儿,因此他不
得不细心打量着,然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司马月”。
孔九爷一共做了三件破天荒的事:第一,他没等人帮他念帖子上的字,就认出
了来拜的客人,虽然那份帖子他是倒着看的。
第二,他站了起来。上个月新任凉州知府方大人来拜访,他也只是嗯了一声,
点点头吩咐送进去而已。
第三,拜吴二太爷跟拜京中大官儿一样,除了勿需通报的热客,直上二门,见
与不见不是由他本人决定外,初次登门投帖的客人,对孔九爷的一份儿意思是少不
了的,孔九爷的赌本儿全是从这儿开销。上个月方知府来拜访,照样也封了十两银
子的门包儿,但今天这小伙子两手空空,居然也使孔九爷弯腰屈背地伸出那六个手
指的左手,连连往门里嚷着,口中一连声地:“请!请!”
这小伙子不过二十五六岁,难道真有那么大的万儿,让孔九爷连破三例?
他是司马月,三环套月,万里飘风。没有人感到奇怪,因为,他是甘凉河洛道
上鼎鼎大名的游侠司马月!
凡在江湖道上混的人也许没听过吴二太爷的大名,但一定会听过司马月,因他
是最义气的侠客。最高明的剑手,最多情的英雄,最……
有关司马月的传说太多了,据说他进了窑子,那些娘儿们宁可得罪了一掷千金
的豪客,也要挤到他身边去跟他说两句话儿。
他跟河洛神剑郑天民相约在长安城外大雁塔下一搏时,长安府的轿子都集中在
大雁塔下去了,观战的群众中有一大半是花枝招展的女郎,为的就是要一睹这位风
流多情的侠客风采,那一战自然是司马月赢了,但河洛神剑气得差点没吐血,他的
剑法不输于司马月,可是才把司马月逼退了两步,周围就涌起一片嚷叫,至少有百
来双玉手掏出了剪刀,他若是杀死了司马月,恐怕这些疯狂的女孩子会一拥而上,
把他刺成个马蜂窝。最让郑天民生气的是到后来他的精招未出,他那十九岁的女儿
就在一边把所有的变化都喊了出来。
在这种情形下,郑天民还能不输吗?
司马月的标记是他的剑柄上镶了三个亮晶晶的金黄色圈子,成品字排列,每个
圈子上系了一大串彩色丝带,每一个对他笑一笑,或是送他一块手绢儿、一朵珠花
的女郎,他都解下一根丝带回赠,那些女郎就拿来扎辫子,假如那家的大姑娘头上
没有这种丝带,那就是罩不住的意思,而没见过司马月的女孩子,简直不能算是女
孩子。
司马月在少女们心中有如此份量,却不会引起男人的嫉妬,因为司马月为人很
规矩,也很有礼貌分寸。他受着每一个少女的爱慕,却从不跟她们调情,而且他是
最懂得欣赏女性美的男人,对最丑的女孩子,他都能找出她美的部份,而加以一两
句适当的颂扬之词,给予一个微笑,送一根丝带。
他是每个少女梦里的情人,却不是轻浮的浪子,他送出了千万根彩带,每根彩
带上都带有真诚的祝福。
今天司马月到猛虎庄来了,来拜吴二太爷,为什么呢?
孔九爷没有问,既不敢问,也不配问。看了三环套月剑柄上飘拂的彩带,孔九
爷就慌了手脚,没经过通报,就把人往里带,而且还努力收缩他的驼背,想把胸膛
挺出一点,让人知道他是带了怎么样的一位贵宾来到。
他也急于想看到那些丫环使女以及小老妈们见到司马月时的样子,尤其是那个
见到他就捂着鼻子的春桃。
“他奶奶的,这小骚货还是侍候我妹子的,背地里见了男人都乱飘媚眼儿,就
是见了老子,偏要假正经,捂着鼻子不说,还站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什么味儿。秃
子!秃子!妈的,秃子是你这小骚货叫的?连六姨太都得叫我一声哥哥呢!”
他在心里嘀咕着,却又感到一阵悲哀,孔金花虽然是他的亲妹子,但叫亲哥哥
已是十二年前的事儿了,自从嫁给吴二太爷,她口中的亲哥哥已经变成吴二太爷,
而且不怕人笑话,当着人面都是娇声娇气地叫着,叫得他这个货真价实的亲哥哥都
会脸红。妹子对他还算客气,没有拣他身上那一项缺点来叫,只是管他叫老孔,那
也够窝囊的,连亲妹子都瞧不起他,别人又怎么瞧得起他呢?
“回头我就站在司马月旁边,瞧你们这些小骚货是否还捂着鼻子躲得远远的?”
想到这里他才高兴起来,扭回头去看看司马月,浓眉如剑飞鬓,亮而深黑的眼
睛,高而端正的鼻梁,不长不短的脸,大小合度的嘴,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略略
泛着青色,坚毅、英俊,微笑时露出雪白的牙,十足一个美男子的典型,难怪能使
那些娘儿们着迷。
帖子还在他手中捏着,孔九爷不想让别人递进去,他要抢着给那些娘儿们一个
惊喜。
经常二门上都有人的,今儿特别,一个人都没有,连客厅上都是空荡荡的,孔
九爷感到很诧然,但也有点紧张,因为他不知道吴二太爷是否在家,猛虎庄是吴元
猛吴二太爷的家不错,但猛虎庄的大门只是给来访的客人出入的,庄里的人出入另
外有门户,吴二太爷自己更是很少走大门。孔九爷这个门房只管决定递不递帖子,
还不能决定吴二太爷是否会接见,他递进来的帖子,通常也是到了二门的客厅为止,
自然会有人把帖子接了传进去。
通常,孔九爷送进来的帖子多半会传话接见的,那倒不是孔九爷的面子大,而
是孔九爷的妹子在吴二太爷那儿算得上是个红人,什么样的客人该往里让,预先早
就给他透了个底,以免他冒失落个不是。
孔九爷这个人可有可无,但吴二太爷要这么一个人在大门上现出自己的气派,
不过今天孔九爷可就作了难。
客厅后的第三道门户是禁地,别说是孔九爷,比他更有来头的人也不准进去,
除了有数的几个人之外,那一座月洞门就像是一道无形的禁制,虽不设防,却把许
多人关在外面,也把许多的秘密关在里面。
司马月的脸上带着和气可亲的笑容,这笑容使得孔九爷很舒服,司马月的笑能
使女孩子疯狂,对男人也有吸引的力量,即使对孔九爷那样的男人,同样地具有魅
力。
孔九爷在大门上是个人物,进了二门,只有他自己在心里把自己当成个人,如
果迈进第三道门,他即使在内心也不敢把自己当人了,因为那是属于吴二太爷的天
地,在吴二太爷的天地里,只有吴二太爷一个人是主宰。
但是今天,受了司马月微笑的鼓励,孔九爷突然觉得自己重要起来,无论是谁,
在带着司马月这样一个客人都是值得骄傲而自动把腰干挺直起来的。
因此他拂了拂一张椅子上的灰,那是一张红得发紫的紫檀木椅,上面本没有一
点灰,灰是孔九爷拂过后,由袖儿沾上去的,但这份诚意却令人感动,孔九爷的口
齿并不怎么清楚,平常他很少开口,他的话只有闷在肚子说给自己听时才流利,可
是今儿孔九爷福至心灵,居然把一句话毫不打顿就说了出来:“司爷,您请坐,我
这就告诉元猛去。”
元猛是吴二太爷的官讳,虽然他不是官儿,但是这两个字却很少有人敢直接叫
出来,今天孔九爷不知是受了什么鼓励,居然很流利地滑出了口,而且叫得很自然,
彷佛他一直就是如此称呼吴二太爷似的。这大概是他觉得在司马月面前,突然激发
了自尊,吴元猛既然娶了他的妹子,他就是吴元猛的大舅老爷,对妹夫当然可以直
呼其名!
只是孔九爷的书读得太少,不知道司马是复姓,把那个马月当作名字了,司马
月却丝毫没有不悦的样子,拱手笑道:“谢谢,太麻烦九爷了!”
孔九爷更高兴了:“司爷也知道贱名。”
司马月笑道:“要到猛虎庄来的人,怎能不识九爷,大家都说猛虎庄的门户,
全仗着九爷在照顾着!”
司马月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对任何人都含着微笑,在饱学之士面前,他能显示
山藏海纳的渊博,但是对一个百不识丁的鄙夫,他也能表达恰到好处的谦虚,找出
一点使对方能引以为傲的事来,加上两句恰好的恭维。孔九爷的那条圈腿也伸直了
一点,努力地把两边的肩膀拉得平一点,堆着笑:“哪里,哪里,都是自己人嘛,
元猛的事情忙,朋友多,我这做亲戚的总得尽点心!”
他已经决定了,那怕进去挨吴元猛两窝心脚,也得把人拖出来见上一见,以报
答司马月这番知己之感。
可是脚迈到门口,他又缩住了,司马月跟吴元猛虽是一样地有名,但毕竟是两
条线上的人,为什么来呢?
因此他又缩住腿,走回来低声道:“司爷,您这次来究竟是什么见教?假如能
先透个底子给我,我也好斟酌着替您说上去,当然我的力量也许不够,但………我
妹子的话元猛还肯听,假如事情较为重要,我就先找我妹子,由她去跟元猛说,无
论如何也不让您空来这一趟。”
司马月笑笑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我一个朋友保了趟镖,因为江湖经验太
差,得罪了伏牛山的好汉,让人给截了下来,那朋友来求我,我才冒昧地来求见吴
二太爷,请他赏个脸,吩咐一声,好让我的那个朋友交差。”
孔九爷把握大了,笑道:“那没问题,伏牛山的通天金龙庞盖年年都来给元猛
叩头的,这一点小事,又是您司爷亲自来了,元猛还能不给个面子。”
司马月拱手笑道:“那还得全仗九爷美言成全!”
孔九爷挺着鸡胸,以从所未有的优美姿势跨进了第三道门,这虽是禁区,然而
对孔九爷说来还不算太严格。至少一年中他还能进去两三趟,那是他妹子有事吩咐
他,叫人领他进去的,虽然那些事见不得人,孔九爷在猛虎庄的地位是仗着他妹子
才建立的,妹子的事他不敢不照办,而孔金花托办的这件事,也只有他这个做哥哥
的才能办!落在别人眼里告到吴二太爷那儿,至少就是两条人命,嫉妬孔金花的大
有人在,那些人也绝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可是托给孔九爷却万无一失,孔九爷要维持自己的地位,绝不会儍得出卖自己
的亲妹子,倒了自己的靠山。因此孔九爷进了门之后,至少还能找得到地方,不至
于撞错了路,敲错了门儿。
虽然他手里拿着司马月的拜帖,是堂而皇之地进来的,可是他仍然不知道吴元
猛在那个屋里,所以他只好循着自己认识的那条路,先找自己的妹子。
这条路很曲折,却是禁地中的禁地,没人看守,也没人敢走,吴元猛有九个姨
太太,可是他的私宅比皇宫还干净,除了他自己之外,不让任何一个男人跨进禁区
的。
当然孔九爷是个例外,孔九爷是看他妹子去的,自然不会招致议论,即使别的
姨太太拉住孔九爷托他办一两件私事,吴二太爷看见了也不会生气,因为孔九爷的
外表是比太监更让丈夫放心的男人。连孔九爷自己都如此以为了,所以他虽然赚得
不少,城里也有那种看在钱的份上不嫌他丑的女人,他却没有再去过第二次。至于
第一次是怎么个情形,则连谁都不知道,他自己不肯说出来。他找的那个女人则是
猛虎庄上的庄丁都不屑光顾的那一种,不敢说出来,于是孔九爷的嫖经虽只有短短
的一页,却也成了谜。
今天的孔九爷虽是在迈进三门的时候,仍然充满了信心,但是在走到七姨太的
香楼下面,往楼梯上迈动他长短不齐的双腿时,他的气焰已低了许多。
猛虎庄上的汉子人人都能来得几手功夫,提起两三百斤石担或是窜上两三丈高
的屋脊。
吴二太爷选女人一定要最美的,挑庄丁也一定要够格儿的,孔九爷又是个例外,
他踏在楼梯上的声音,老远就能听见了。所以他才跨上五六级,门帘儿一掀,探出
个花技绰约的俏丽身影,以及一个捧满了珠翠,梳得雪亮的头,还有一副希冀的神
色。
但是看见了孔九爷,那张脸上的颜色就变了,连忙飞也似的下来,止住了他上
前:“老孔,你疯了,今儿格园子里有事,二太爷跟人正在绸楼上商议事儿,你怎
么来了?”
一眼看见他手中的红帖儿,神色又自转了一转,一把夺了过来:“是那杀千刀
让你递进来的,他总算还记得今天是我的生日,可是老孔,你也糊涂,这怎么能亮
着往里递呢?快出去告诉他,今儿不行,二太爷在家。”
孔九爷笑了笑:“金花儿,你看看清楚,这可不是绸庄梁少爷的,我也不会这
么糊涂,乱把帖子往里递。”
俏脸变了:“不是梁少华又是谁?老孔!你给我安份点,少混出点子,得了点
好处,就胡乱扔男人往我这儿送。”
她把帖子拿在手里看了一下,可惜的是这位猛虎庄里的姨太太同样地也不认识
多少字粒儿!孔九爷这下可抖起来了:“金花!来的这位客人可了不起,他是正式
投帖来求见吴元猛的,你尽管带去见见他好了!”
“老孔,你疯了!内眷向来不见外客,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个人不同,就算你把他让进屋里,吴元猛也不会皱皱眉头,而其他那些人
可就羡慕我了。再说这位爷,咳!你跟他见个面,谈几句话,那怕给吴元猛杀了也
值得的!”
孔金花不由得诧然了,还好那帖上的月字她是认识的,细长的柳眉一挑:“莫
非是司马月!”
孔九爷一拍大腿:“可不是,金花,你真不知道这位大侠的名气?我看是他的
贴子才给送进来,要是别人,哼!抚台大人也没那么大的面子!”
孔金花心动了,司马月这三个字足以让每一个女人心动的,她也记起了前个月
才娶进来的九姨太月英,她的梳妆盒儿里就藏着一根绿色的缎带,据说是司马月送
的,当着吴元猛的面就拿出来给大家看,而吴元猛笑笑的也不生气,可是月英那份
儿得意劲儿,却让人恨得咬牙。
把帖子又重看了一遍,孔金花居然又认识了两个字,月字上面司马两个字敢情
是这么写的:“人呢?”
“我让他在大厅上坐着,想替他回一回的,可是进门来没遇上一个人,我只好
一脚来找你了!”
“就是他一个人?”
“是的,单人匹马,那股帅劲儿真让人羡慕!”
孔金花也做了她成为猛虎庄上七姨太以来最大胆的一次决定——吴元猛在家的
时候,把个汉子引进自己的屋里。
“老孔,你去把他请到这儿来坐着,我让春桃上翠楼告诉元猛去,来的是司马
月,吴元猛他总不会不见。”
孔九爷倒是一怔:“金花,这妥当吗?”
“没什么不妥的。吴元猛要是为这个杀了我,倒是成全我了,到现在为止,还
没有一个女人为司马月死的。”
她把孔九爷推了出去,自己飞快地上楼,拢了拢头发,又重新把脂粉匀了一匀,
然后才把帖子交给了她贴身知心的小丫头春桃,打发她去请吴元猛,自己就巴着楼
梯口等着,等着见一见那叫千万个少女醉心的多情侠客。
好不容易盼见了两个人影,她只差没迎下楼去,但随即失望了,来的竟是吴元
猛跟他最亲信的智囊,赛诸葛温子立温三太爷,温子立排行不是第三,但因为吴二
太爷的原故,他才被称为三太爷,那表示他在猛虎庄的地位。其实他的年龄比吴二
太爷还大,真要以顺序,他该是大太爷才是,但甘陕道上的第一号人物吴元猛只是
二太爷,他温子立能排上第三已经算不错的了。
孔金花缩回了楼中坐了下来,心头直跳,虽然不久前她是充满了勇气,但毕竟
是有点心虚的。
咚咚楼梯直响,是吴元猛跟温子立上来了,直到脚步声在门口停住,她才迎了
上去,尽管心里七上八下,脸上却堆满了笑容:“老爷子,您倒是先来了,哟,还
有温爷呀,稀客!
稀客!凤凰下临无实地了。“
温子立那双讨厌的老鼠眼直打转,喉里挤出一阵让人听了起鸡皮疙瘩的干笑:
“好说,好说。七嫂,司马月才是凤凰,兄弟嘛,是秃子跟着月亮走,要不是沾了
他的光,怎么有机会能进得了七嫂的闺房昵?”
孔金花听出他的话里稍带着刺儿,使他那付长相更惹厌了,但她也明白这家伙
在猛虎庄的地位,自己虽然在吴元猛的面前是个红人,但是不会比这位兄弟更重要。
吴元猛的金刀虽然厉害,但温子立却是握住金刀的那只手,不,应该说是指挥
那只手的脑子。刀本身不会杀人,杀人的是操刀的手;手也不知道如何杀人,听命
于头脑的指挥。吴元猛虽是甘陕道上武功最高的一个,但温子立却使吴元猛成为吴
二太爷,成了这一亩三分地上比皇上更大的人物。
孔金花知道自己惹不起温子立,但是这位七奶奶毕竟有她的一套,格格一笑道
:“说的是啊!我常跟爷说,外面有些弟兄不妨请进来聚聚,可是咱们这位老爷子
啊,对自家弟兄也像是防贼似的,把我们姐妹也看成了偷嘴的猫儿,所以今儿个我
自行作主,把司马月让到屋子里来,让老爷子瞧瞧我们是不是那种人?往后老爷子
放了心,三爷您就可以常来了!”
说着还用媚眼往他那边溜了一下,吴元猛的脸已沉了来了,冷冷地一暍道:
“金花,你胡说些什么?”
孔金花淡淡地一笑道:“本来嘛,是您不让人进这边的跨院儿的,可是温三爷
怪我们对他太生疏了,我对三爷可尊敬得很,不敢背这个黑锅。”
温子立看看吴元猛的脸色,才领教到这位七奶奶的厉害,连忙拱手道:“七嫂,
兄弟是开开玩笑,你可别当真。大哥把内外分开是因为那些弟兄们都是粗人,言语
上不知道检点,有些粗话让女眷们听了实在不雅。”
吴元猛哼了一声道:“老三,你那来这么些废话,咱们谈正经的要紧。金花,
司马月的帖子怎么递到你这儿来的?”
孔金花淡淡地道:“是我哥哥老孔拿进来的,别的客人我多少都透了个底,见
舆不见,他差不多知道的。这个司马月,他可拿不定,二门上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我想司马月多少还算个人物,到了猛虎庄,别让人瞧着笑话,所以叫老孔把他往我
屋里让。”
吴元猛嗯了一声:“怎么?二门上没人?他们上那儿去了?老三,你也太不经
心了,怎么那儿没留人呢?”
温子立连忙道:“大哥,这两天事儿忙,庄上的人手多半出去了,余下一部份
全在东跨院儿。县城里里外外都打点好了,谁会想到司马月这时候会登门拜访?幸
好七嫂精明,把他往这儿让,要是让他坐在二厅上岂不是更糟?”
吴元猛浓眉一皱道:“这是怎么说?难道他………”
温子立笑道:“司马月在娘们堆里的盛名,大哥又不是不知道,如果让庄上知
道司马月来了,说不定会一窝蜂似的拥了去,连灶下烧火的老妈子都会挤上一眼,
那可真成了笑话了!”
吴元猛的头脑不太灵活,温子立说完了还直挤眉弄眼,半天儿他才明白,哈哈
大笑道:“是的,笑话,是笑话,哈哈哈哈………”
这是一种言不由衷的笑,吴元猛是一个拙劣的演员,更兼他多年狂妄自大已惯,
很少用到这种假笑,所以尽管温子立的理由入情入理,叫吴元猛这一笑,就完全不
是那么回事儿了,可是孔金花并不笨,她虽然知道这一阵笑声后面必然有着不可告
人的秘密,却也不去追问了,而且还装作一本正经的道:“我就是想到这一点,寸
赶紧叫老孔把他往这儿让,免得真闹笑话,让人看了认为猛虎庄的眷口儿也是这么
没眼界。”
温子立笑道:“那倒没什么,司马月在娘儿们圈子里名声大,是谁都知道的,
去年伊犁将军携眷上任经过,听说司马月要到酒泉来。将军的两个闺女儿跟三位姨
奶奶巴巴的在酒泉等了三天,就是为了看一看司马月。”
吴元猛也笑道:“这小子就是这一点让人佩服,每个娘们都想看看他,却没有
一个汉子吃醋的;咦!司马月怎么还没来,从前厅过来可没多少路呀!”
孔金花也觉得司马月早该来到了,但是她不得不找点理由出来:“等老孔那两
条高低腿,一拐一拐地把人领来,总要点时间的,他原本不是干这份工作的,不过
今儿找上他倒是好极了,因为他不会像别人那么多嘴爱说话!”
对她的最后一句话,吴元猛显然很满意,笑着道:“对!我让他看大门也就是
为了他这椿长处,别人的门上都要个能说会道的,但我这猛虎庄与人不同,最好是
找个哑巴,可是十哑九聋,总不能要上门的客人都跟他比划,因此老孔这种一件事
都回不清的人最适合了!”
好在也没等多久,已经听见楼下孔九爷的声音:“司………司大侠,就………
在楼上,您……请………“
吴元猛皱皱眉头:“怎么还有个司大侠,谁是姓司的?”
孔金花在楼梯口探了一下,笑了笑道:“就是那个人,我知道了,我那哥哥没
念过百家姓,不知道司马是双姓。”
温子立也看了一下后道:“大哥,没错!果然是司马月,好小子,果然是一表
人才,只是不知道来意为何?”
吴元猛轻轻地道:“管他呢,咱们可别差了礼数,司马月在道儿上还称头号人
物,咱们近他两步吧!”
于是他半截铁塔似的身躯迈下了几步,来到楼梯转角平台上,孔九爷也领着司
马月上来了,见到了吴元猛,他很乖巧,干脆退后了两步,吴元猛已经拉开响亮的
嗓子道:“失迎!
失迎!司马大侠轩驾光临,吴某得信太迟,有失远迎,真是太失礼了!“
如果早十年,吴元猛只会拉开嗓子骂人,这十年来,他抖了起来,也跟一些官
府中人交往,懂得客气了,但司马月却更是谦虚,退了两步,脚又踩回梯级上,拱
手道:“再晚来得冒昧,承蒙前辈赐见,已属万幸。那里还敢劳动前辈亲迎,请高
升一步,容再晚叩诣。”
因为他是退在阶梯上,自然不便屈膝行礼;他心里面也没有这个意思,但是他
懂得利用时机,也懂得使用不着痕迹的办法把不愿意做的事掩过去。
吴元猛自然不会受他这一礼,因此跨前两步,握住他的胳臂,哈哈大笑道:
“不敢当!
不敢当!请!请!“
就这么挽着司马月的胳臂,两人并肩上了楼,站在楼上的温子立把这一切看在
眼里,忍不住用手拈着那两撇老鼠胡子直点头,心里暗道:“好小子,果然有两下
子,如果你是为着那件事来的,我倒要噍瞧你有多大的本事!”
一直到了屋里,吴元猛才介绍道:“这是我兄弟温……”
司马月一拱手道:“赛诸葛温三爷的大名,在晚是久仰了,有幸拜诣,幸何如
之!”
温子立却回了一揖笑道:“好说!好说!司马大侠别给我脸上贴金了,认识我
姓温的不过是甘陕道上一些江湖弟兄,跟司马大侠比起来,可差得太多了!”
这家伙说话总是带点刺,但司马月却毫不理会,只是笑了一笑,再给孔金花作
了个揖道:“这位一定是七夫人,兄弟听很多位官眷,提起七夫人,都是赞不绝口,
认为七夫人,干练大方,姿容口才河西无双,更难得的是豪爽豁达,不让须眉,为
猛虎庄上的胭脂虎。”
孔金花的脸上亮了起来,司马月的话用在第二个女人身上就有欠恭敬,但孔金
花所引为得意的就是这些,吴元猛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拍着他的肩膀道:“老弟!
我真服你了,难怪外面那些娘们儿为你神魂颠倒,你是有两下子。我这七小妾
不过是个庸俗妇人而已,但经你这一夸,连我听着也有点晕陶陶的,好像真有那么
回事似的!“
司马月露出雪白的牙齿,很好看地笑着,显得很诚恳:“我说话之所以为大家
听得进,就是因为我从来不作虚伪的奉承,一个人有三分长处,我绝不会说成四分。”
温子立笑道:“司马大侠之最高明处也就在此,他夸赞一个人时,固然不会加
半分夸张,但也不会漏说一分,总是恰到好处,所以天下的女子,莫不引司马大侠
为知己。”
孔金花笑道:“司马大侠的眼中没有一个女人是丑的,难道你就没遇上一个丑
女子?”
司马月微微一笑道:“是的,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也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有人故意挑眼,损人而不利己,结果却是自寻烦恼,我对堂客倒向来十分尊敬,专
门去发现她们优美的地方,因而也换来了许多友谊,赢得了无数的微笑,使这个世
界也变得很美丽了,这不是很好吗?”
这是很深的哲理,这三个人未必都懂,可是司马月说的时候,似乎是把他们都
当成了很有学问、很有修养的智者,因此连温子立想说两句尖刻的话,也都不好意
思出口了。
大家坐定后,孔金花站在吴元猛身边,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因为那儿正对着司
马月,可以不停地看着他。寒喧了几句后,温子立咳了一声道:“司马大侠,你是
个大忙人,今天光临敝庄,想必是有见教而来………”
司马月笑笑,放下手中的茶杯,淡淡地道:“是有点小事,敝友三手哪吒郑天
涛……”
温子立不待他说完就抢着道:“莫不是洛阳白马镖局的郑总镖头,了不起,大
人物,郑总镖头艺出少林,一枝剑威震河洛,四海闻名,对这位大英雄,我们是闻
之久矣,只遗憾的是身份不够,无缘识荆,也高攀不上。”
这家伙的确厉害,一开口就把郑天涛捧上了三十三天,但也堵住了司马月的口,
使他底下的话说不出来了。
司马月的脸上还是在笑,他意识到碰上了一个厉害的对手,但是他在这笑声的
缓冲下,已经把话头接下去了:“郑兄就坏在出身少林这一点上,虽然他本人十分
谦虚,可是武林中朋友对他都很不谅解,以为他太傲………”
温子立耸耸肩笑道:“少林门人,是值得骄傲的,他们不但门户值得骄傲,玩
意儿也拿得出来,听说少林弟子艺成,必须要通过罗汉堂,打倒那一百零八尊由机
关操纵的木罗汉,才准下山行道,这一百零八尊罗汉是少林技艺的精华,厉害无比,
不知有此一说否?”
明知对方是在调侃,司马月仍是和颜悦色地道:“是的,这是少林对俗家弟子
艺业的考评,以及行道所需的最低标准,不过由于年代久远了,那些木罗汉早已失
灵,现在是由达摩本院中的长老和护法老师父执行考核。”
温子立呵了一声:“木罗汉虽然厉害,还是死的,现在换了真人就更难了,少
林本院的长老都是修为有数的高僧,难怪少林出来的弟子个个都是名家高手了,值
得佩服!呵呵!值得佩服!”
司马月一笑道:“少林如此作法,主要是怕出来的弟子品德上修为不够,好勇
逞狠,坏了少林的名声而已,罗汉堂之设,主要是考验一个人在修养上的境界,如
果没有静与慧两界上相当的修为,只靠勇武,是无法通过考核的,而能从罗汉堂过
关的人,差不多都已能达到明心见慧的境界,人,更不会轻炫所能,正因为要求很
严,所以少林俗家弟子,在外行道的很少!”
吴元猛用手止住温子立开口道:“司马老弟!你对少林的情形如此熟悉,想必
与少林了。”
司马月第一次没有用微笑的态度说话,代之以一片严肃道:“再晚也是少林门
下,比郑师兄晚出道五年。”
吴元猛与温子立都为之一震,温子立讶然道:“原来司马大侠也是少林出身的,
失敬!
失敬!“
司马月又笑了:“少林弟子没有什么可骄之处,而骄狂为本门之大诫,郑师兄
身在镖行业,对武林同道更是谦恭,这次他是应一位父执辈之请,义务押送一批饷
银西下,解送给征回的岳大将军,哪知道途经伏牛山,为伏牛山的好汉们截了下来,
饷银被劫,影响军机,事态很严重,如果声张出来,那位押解官自不免要丢脑袋,
而郑师兄也难脱干系,所以把那件事暂时压了下来,希望能够跟那些江湖朋友打个
商量,高抬贵手………”
温子立道:“伏牛山是通天金龙庞盖的地盘,庞盖是吴大哥的拜弟,不过他做
人很谨慎,不会有打劫官项的胆子,何况他上个月就来到此地为吴大哥祝寿了,到
现在还没回去,这件事一定不是他干的。”
司马月笑笑道:“再晚想来也不会是他,但事情发生在伏牛山中,是那一路好
汉们做的案子,庞大头领多少总会耳闻,再晚也知道他已来到贵庄,才冒昧前来求
见。”
吴元猛道:“可马老弟,你是来看吴某,还是来找庞盖讨镖的,把话先说清楚,
吴某才好斟酌的交代。”
司马月道:“当然是来求吴前辈帮助的。”
温子立立刻沉下脸道:“司马大侠,吴大哥虽然跟绿林道上一些朋友相识,可
是一直在猛虎庄修身养性,你的师兄丢了官饷,怎么问起我吴大哥来了?”
司马月笑笑道:“再晚怎敢?再晚是来求助的,因为庞盖在贵庄,而且吴前辈
是西南河洛道上第一位江湖前辈,谁人不钦仰,江湖朋友有所行动,怎能瞒得过前
辈去。”
吴元猛呵呵大笑道:“老弟太抬爱了,前些年吴某还常在路上走动走动,消息
尚称灵通,这几年我骨头懒了,很少离家,几乎跟江湖脱节了,很多事都不管了,
庞老弟是上个月来的,这件事当然与他无关,不过老弟既然来了,我总得替你问一
问,老三,你去把庞盖叫来!”
温子立正待起立,司马月却笑笑道:“三爷,请你跟庞大头领说一声,郑师兄
这次没有照往例过伏牛山,事非得已,饷银虽多,却是公款,那位解官是他的父执,
为人方正清廉,也亏垫不起,过山之前已经有人递了话,他实在没办法才去找郑师
兄,郑师兄也以为这是公项,心想跟江湖道上的朋友打个招呼……”
温子立道:“司马大侠这些话对我说有什么用呢?”
司马月道:“劫镖者都蒙了面,而且个个身手不凡,武功高强,显非泛泛之辈,
虽然他们的手法俐落,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但毕竟是有线索可循的,郑师兄是不愿
意他那位父执受累,才想私下解决的,实在不得已时,那位解官就只好出去向上宪
请罪候处,劫取饷银已非同小可,而且是西征大军的粮饷,那牵连就大了!”
温子立又要开口,吴元猛却道:“老三,你去告诉庞盖,司马老弟既然来了,
总算看得起我,叫他用点心想想,是那一路朋友下的手,居间说合说合,虽然案发
时,他是在这儿,完全没嫌疑,但为了江湖道义,他该尽点心。”
温子立答应着去了,吴元猛却拖着司马月聊家常,绝口不谈那件事,司马月忽
然笑道:“人都说猛虎庄上的赛诸葛温三爷是前辈的智囊,精明能干………”
吴元猛大笑道:“老三的脑筋还灵活,也还能办事,所以大小的家务我都交给
他了,也乐得省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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