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李益挟着琵琶,并没有直接回到胜业坊去。虽然他明知霍小玉在等着,但这时
侯他还不想回去。
虽然他懂得用动听的言词去劝喻鲍十一娘,却无法摆脱自己内心〖一种失落的
感觉。
鲍十一娘毕竟是个动人的女人,她懂事,解风情,温柔,体贴,最重要的是她
懂得安慰男人。
手〖的琵琶越来越重了,重得使他觉得无法把持。无法承负,他急於要一个地
方放下它。
但他知道沉重的不是琵琶,而是他内心的感受,他要找的不是放下琵琶的地方,
而是一个寄存琵琶的地方,他不想把这具琵琶带到霍小玉那儿去,因为这是他另一
份感情,不能容於另一个爱巢中。
沉思着,捉摸着,他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新昌里的旧寓,他住的地方已经换了一
个新的主人,正在忙忙碌碌地往〖搬东西,他心里有着更沉重的感触,他像鲍十一
娘一样,也是步向一个新的命运,虽然在前天已开始了,他今天他才有这个感觉。
转过身来,但折向他表弟崔允明的寓所。
崔允明家道中落,书读得不少,天赋却不够聪颖,更由於天性谨厚,缺乏了磅
礴的才气与豪情。
所以很不得意,总算通过了遗才考选,得了个明经的副榜资格,勉强地挤入了
衣冠斯文之列,在京师数几个学生,靠着一份微薄的束〖,还可以维持个温饱而已。
他的住所除了一几一榻外,只有几张放读的木条案,两间斗室,一间作了课读的场
所,另一间就是他的居室。但拾掇得却十分洁净。
李益进门时。学生都已放学回去,崔允明自己在打扫课室,厨下的一个老妪在
升火为炊。
看见李益进来,他显得很惊讶,连忙放下芦扫,迎上来道:「君虞,你怎麽有
空上这儿来?」
李益道:「我刚从鲍十一娘那儿出来,不知不觉走到这儿来了。」
崔允明皱皱眉:「〖还上十一娘那儿去?」
李益笑笑道:「我是为郑夫人送谢媒的酬礼去,同时也是送别十一娘,她今天
回家去了」。
崔允明笑笑道:「这样好,对大家都好。」
「允明!这话是怎麽说呢?」
崔允明一笑道:「君虞!〖的事情我很清楚,十一娘不是个坏女人,你们之间
也不是一般尘俗感情,但这段感情不会有结果,倒不如早点散了的好。」
「本来就散了,她为我介绍小玉,就是准备结束了。」
崔允明笑笑道: 「君虞, 那只是口头上说说,也许你们都有结束的意思,但
〖要常见面,总免不了又会死灰复燃的,要想真正的结束,只有离得远远的。」
「是的,她箱笼行李都收拾好了,今天晚上离京。」
崔允明觉得该换话题,笑指他手上的琵琶道:「你怎麽弄了这把玩意儿?」
「是十一娘的,她送给了我。」
「这倒是很难得,为君抛却管弦,从此琵琶不为抱了。她对你很痴心。」
李益的脸一红:「允明,别开玩笑,我不想把它带回别墅去,又不忍心丢掉,
所以只好送到你这儿来。」崔允明笑道:「是托我保管,还是送给我?」
李益道:「怎麽说都行,反正我不会再要回去,只要你别砸了它就行。」
崔允明道:「如果仅是托我保管,我就敬谢不敏了,如果准我动用,我倒是非
常感谢,因为这等於救了我一急。」李益微怔道:「这又是怎麽说呢?」
崔允明笑笑向後间叫道:「小桃!快出来,你盼望的宝贝来了,而且是真正的
龟兹上品。」
後间跑出一个十八九岁的女郎,一身青衫,脸庞尚称清秀,却长得很健壮婀娜,
红红的脸颊,别具一股风韵。她一出来,就被李益手中的琵琶吸引住了。两只眼睛
直盯着,充满了渴望的神色。
崔允明笑道:「这位李公子就是名傅长安的姑臧李十郎,也就是我常常说起的
表哥!他给你带了好东西来了:「女郎向李益浅浅地弯腰裣衽,叫了上声李公子,
眼睛仍然盯在他手中的琵琶上。李益微愕道:「这位是……」
崔允明道:「他姓江,是我房东江婆婆的孙女儿,闺名樱桃,但是叫起来太拗
口,你也叫她小桃吧。」
樱桃的脸一红,忸怩地道:「崔相公,你怎麽把我的名字也告诉李公子了。」
崔允明笑笑道:「那有什麽关系,迟早都要告诉他的。」
樱桃的脸更红了,崔允明笑笑又道:「李公子不但诗名长安,音律尤精,〖不
是喜欢琵琶吗?李公子不但带来了一具珍器,还可以教你弹奏,你这个做女弟子的,
自然该把名字告诉老师的。」
樱桃兴奋地道: 「是真的? 那我就拜师了。」说着就要跪下去,李益忙道:
「使不得!
使不得!江姑娘,你别听崔明胡扯,我那〖懂得什麽音律!」
崔允明笑道:「君虞!你若是还肯照顾我这个表弟,就帮我这个忙吧,小桃想
学琵琶很久了,却找上了我这个笨老师,只能教她一些粗浅的指法,而且把她的一
具琵琶也跌碎了,我答应赔她一具新的,同时还帮她请位名师,可是我到市上问了
一问,大概要我半年束〖,
才够买一具像样的,我欠了半年的房租没付,那〖还筹得出这笔钱,所以你这
具琵琶真是救了我。」
樱桃红了脸道:「崔相公,瞧你说的,我几时说要你赔了,给奶奶听见了,不
打死我才怪。」
崔允明笑道:「你没要我赔,但是我心〖总是过意不去,现在可好了,不但有
了一具西域珍品,而且还来了一位名师,我可以交差了。」
李益把琵琶递了过去道:「这是一个朋友送的,我准备送给允明,姑娘若是喜
欢就留下吧,至於传授,那可不敢当,允明比我高明。」
樱桃喜孜孜地接过琵琶,用手指拨了几下,听见那清脆的音响,不禁眉色飞舞
道:「好!真好,比我早先的那一具不知好了多少倍,李公子,你可一定要教我!」
要是真想拜在他的门下,先到厨下去弄两样好菜。再把你埋在梅树下的雪花酿
挖一〖出来谢师,等他崔允明笑道:「拜师之礼可免,李公子跟我都是不拘小节的,
而且他的才艺盖世,不收庸材,你吃得高兴的时候,你再把自己会的拿手曲子奏上
两曲,请他指点一下。」
樱桃答应一声,捧着琵琶就往後跑,口中高叫道:「阿婆。家里有客,我们把
那只老母鸡杀了好不好?」
李益忙道:「不要麻烦,我才用过酒饭不久。」
崔允明笑道:「君虞!你难得来的,不妨尝尝她的手艺,保证你会拍案叫绝,
尤其是那雪花酿,你在别的地方绝对尝不到。」
樱桃已经跳着到後面去了,李益笑笑道:「允明,比姝大是可人。」
崔允明点点头道:「不错,她的家世不坏,祖籍岭南莆田。是梅妃的同里族亲,
采苹当宠时,她们举家来京,还混到一个小京官,太真独擅专房,梅妃被贬黜,连
带她的祖父也去了官,一家流落京师,就剩下一栋屋子与祖孙两人,靠着租赁为生,
我租的是两间偏屋,可愧的是不但经常欠租。还要她们为我司理炊扫……」
李益笑笑道:「照情形看来,你永远不必付租都行。」
崔允明道:「那怎麽行,君虞!你看小桃如何?」
李益道:「秀外慧中,娇态可人,宜室宜家。」
崔允明道:「你假如不嫌弃,我可以为〖撮合一下。」
李益怔了一怔道:「做什麽?」
崔允明道:「收在身边,我知道姑妈对你的期望很高,如果迎为正室,也许不
可能,但纳为侧室是绝对没问题的。」
李益笑了一下道:「允明,你知道人家肯吗?」
崔允明道:「她们祖孙但求两归宿,而且江姥姥对我很尊重,我说的话,她多
半会听的。」
李益笑道:「允明,你别舍已耘人了,人家锺意的是你,倒是那天我为〖说个
媒吧!」
崔允明双手连摇道:「不可!不可!」
李瑞道:「为什麽不可,难道你嫌她家出身不高?」
崔允明道:「这是什麽话,她们虽然家道中落,但究竟还是梅妃亲族,多少也
算得上是个皇亲国戚。」
李益道:「现在谈不到那些了,别说是一个已故贵妃的亲族,就是太原李氏的
亲族,贫至衣食不给的还多得很呢!何况你们崔家书香传家,也是士族之家……」
崔允明苦笑道:「身家门第都不谈,就凭我这个处境,还能成家,君子爱人以
德,我不能要她们耐贫受苦。」
李益轻叹道:「允明!你既然知道君子爱人以德,就更不该存那个想法,把那
麽好的一个姑娘推给人家做小星,这是〖的爱人之道吗?」
崔允明垂头不语,李益笑笑又道:「我一个霍小玉还不知道将来如何安顿呢,
你别再为我找麻烦了。」
崔允明道:「不麻烦,她倒不会像小玉那样复杂,你收在身边,不带去上任,
也可以放在家里侍奉姑母。」
李益庄容道:「允明!说句老实话,我不做这种残忍的事,一个女孩子追求的
归宿。并不〖是温饱而已。」
「我知道,但你比我强多了。」
李益苦笑道:「强什麽,我只是多了一榜,假如不是正室,连份诰封都没有。」
崔允明还要开口,李益道:「别说了,过两天我替你探探口气,如果她们不嫌
你清贫,我劝你就成了家吧,门也当,户也对,再加情投意合,规规矩矩地论婚成
配。比什麽都好,如果她们奢望荣华富贵,我也只是空架子,未必就能满足她们的
欲望,再说我也不敢领教。
」
崔允明低头不语,李益苦笑道:「我是为了送走了十一娘,到你这儿来谈谈心
的,那知又牵出〖的烦恼了。」
崔允明道:「我没有烦恼。」
李益道:「算了吧!老表,这一点我可比你清楚,如果〖不爱那个女孩子,用
不着为她操心,君子爱人以德,没有爱,何来德,只是你把德字想得太偏了,辜负
人家一片盛情,才是真正的以怨报德了。」
表兄弟俩又聊了一阵〖话,樱桃来请他们过去用饭,她们的家在後进,隔着一
个院子。
倒也清幽有致。
江姥姥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待人亲切,很诚恳,也很世故,因为她毕竟是
个京官的夫人,当年在梅妃当宠的时候,他们也曾红过一阵子,但却没有像杨玉环
的家人那样飞扬跋扈,江氏失势,他们栽了下来,也置之平淡,上皇玄宗重归京师,
梅妃又与玄宗重会,他们并没有去通关节,这个历尽荣枯的老妇人天生就乐天知命,
她的眼中看尽了富贵盛衰。
李益来过两趟,也见过江姥姥,〖是没有问起过她的过去,今天从崔允明的口
中知道她的身世。
倒是非常尊敬,可是江姥姥依然很谦淡,似乎根本不想多提过去的事。
她只是感慨地道:「当年拙夫如果不是贪图富实不会背乡离井来到京师,既然
想做官,就不能守着读书人那点虚荣,不肯向小人低头,结果父子俩都把命送在异
乡,留下一点基业在安贼乱兵据京时被乱民抢掠一空,幸好还剩下几间房子,能使
我们祖孙两不致冻饿,上苍对我们己经算宽大了。所以对小桃的将来,我也不希望
她嫁到官宦人家去,只求有个读书人家的忠厚子弟,能够好好的对待她,将来能平
平实实的过一辈子,就心满意足了。李公子,你在京师的交游广,人头熟。看见有
什麽合适的人家,为小桃留心一下。」
这时崔允明为了李益来吃饭,又去买两样熟菜来佐酒,而小桃则到院子里,拿
着锄头挖土取酒,都不在屋〖,李益觉得机会很好,笑着道:「老奶奶!眼前就有
个最好的人选,舍表弟在府上借居多时,对他的人品,你老人家也深知的,何必还
要另外找人呢?」
江姥姥微怔道:「崔相公的人品端庄,老妇是十分尊敬的。只是他家去已经订
下亲了吧?」
李益忙道:「没有呀!是他告诉〖的?」
江姥姥道:「那倒是没有,老妇曾几次言语中暗示,他总是支支吾吾。老妇想
他一定是定过了亲了……」
李益笑道:「没有,他早年失怙,功名上也不得意,那〖会定亲呢。他只是脸
皮子薄,又有点自卑,所以……」
江姥姥道:「功名在命,崔相公读书明理,虽然清寒一点,但教读为生,自食
其力,有什麽可自卑的呢?」
李益轻叹道:「允明在别的地方都好,就是狷介一点,长安市上,他的贵亲戚
很多,如果他肯营求,混个一官半职并不难,他就是不屑为之。」
江姥姥道:「读书人应该有这份傲气的,功名必须自为,营求而得,看人脸色,
那又何苦呢。桃儿的祖父中了举人後,就是因为靠着裙带之故得了一职,後来弄得
连家乡都不敢回,生怕受乡里的笑话。」
李益听着不禁有点讪然,因为他自己就是致力钻营的人,虽然在目前的官场上,
非此不能腾达,但良知上总不免有所愧疚,连忙把话题岔回到崔允明身上道:「刚
才跟允明谈过一下,她对令孙女也十分倾心,只是自惭形秽,怕委屈了令孙女,才
不敢有所表示。」
江姥姥笑道:「这位少爷也是的,老妇如果是个贪图富贵的人,在梅妃重回长
安时,早就求了去了。即便不希望她提拔一下,但要她照顾一下这个族孙女儿,找
个富贵人家,想必不会拒绝的。」
李益道:「是的,肃宗先帝至孝,即位之後,经常到未央官去躬省,他是在病
中闻知上皇驾崩而薨的。姥姥如果早几年去请求梅妃的话,为了上皇之故,一定可
以得到眷宠的,由此可见你老人家的清节。」
江姥姥苦笑一下道:「先夫临终时,对当年因裙带之故而得职一事十分愧疚,
趁着天宝之乱,摆脱了那个关系,再也不肯去攀附了,所以很少有人知道我们与梅
妃的关系,尤其是看到杨家一门的下场,更为警惕,临终遗训,就是不得再走上这
条门路。」
李益道:「前辈高风亮节,小子敬佩万分。但在舍表弟心中,总以为府上是皇
亲国戚,不敢存高攀之心。」
江姥姥笑道:「这孩子也是的,我这皇亲国戚,每天替他烧饭洗衣服,他还不
了解吗?
」
李益笑道:「了解是一回事,心〖怎样又是一回事,老奶奶既然不嫌他寒微,
我就做个现成媒人吧。」
江姥姥十分感激地道:「老妇早就十分中意了。否则也不会让小桃不避形迹地
跟他相处,因为我提了几次,他都没有表示,我以为他己经订了亲,才不再开口,
但也不便即时疏远他,而且也不忍心看他孤单单地无人照顾,所以才叫小桃拜在他
门下读书。以杜流言。现在既然知道他没有定亲,就请李公子多多费心玉成,老妇
感谢万分!」
李益道:「一定,一定,其实说也惭愧,允明是我的中表兄弟,论亲谊不出五
服,也算是近亲,未能好好照料他,要麻烦老奶奶来照顾他,应该感谢的是我。」
江姥姥笑道:「假如事成了,老妇跟他的关系又比公子亲一层了,自然是该老
妇多谢公子。」
正说着,崔允明把熟菜买了回来,加上清炖的老母鸡,以及自栽的田园菜蔬,
一顿晚餐倒是十分丰富。
大家都不是外人,连小桃也上了桌,各据一方,随意谈笑十分融洽,再加上酒
香醇浓,李益吃得十分可口,对每一样菜都赞不绝口。
崔允明不知道李益与江姥姥已作过深谈,他似乎还没有放弃为李益撮合的努力,
席间尽量为李益吹嘘,而且还为霍小玉的事打底,说李益是如何的任侠尚义,为了
那一对母女,如何与霍王府的势力相颉颃。
樱桃却对霍小玉十分响往道:「李公子,你真好福气,得到这麽一位女才子为
伴侣,那天让我也拜识一下。」
崔允明道:「别墅〖的园林很大,那位郑夫人更是音律妙手,你可以去请教的。」
樱桃睁大了眼睛道:「真的吗?李公子?」
李益笑道:「她们都很寂寞,你去玩玩,她们一定非常欢迎,明天就可以让允
明带你去。」
樱桃道:「崔相公,明天你带我去好不好?」
崔允明有点苦涩地道:「你今天就拜公子为师向他学琵琶,以女弟子的身份前
去不是更好吗?而且琵琶也不是一天学得好的!我不能天天都带你去。」
樱桃没听懂他话中意,娇笑道:「你只要带我去一趟,以後我认识了,自己就
会去了。
」
李益却知道崔允明的心事,笑笑道:「要学琵琶,拜我为师不如拜郑夫人去,
她的音律极精,而且早在王府中,对各种乐器都下周一番苦功,不像我跟允明,只
是〖下偶一拨弄而已,没什麽高明的技巧。」
樱桃道:「可是人家肯收我做徒弟吗?」
李益笑道:「像〖这样天真活泼的小姑娘,谁都会喜欢〖的,再加上我的面子,
我想她一定会答应的。」
楼桃欣喜万分地道:「那就谢谢李公子了。」
李益笑道:「不必谢,刚才我跟江奶奶谈得很投机,彼此亲如家人,无须客气。」
江姥姥也笑道:「是的!李公子古道热肠,很喜欢帮助人,我托他将来照顾你,
他满口答应了,将来很可能是一家人了,你倒是不必客气,多敬李公子两锺。」
樱桃天真未凿,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麽,只是爱热闹,而且今天奶奶居然准她
喝酒,心里更加高兴,一连敬了李益叁锺,等她敬过後,江姥姥道:「李公子,老
身也敬你一锺,恳托的事,万望鼎力成全!」
李益连忙道:「不敢当!晚辈本已不胜酒力,但你老人家这一锺,却是非拜领
不可,晚辈一定尽力。」
他又喝了这一杯,加上在鲍十一娘那儿的宿酒,确是有点醉意了,搁下酒锺道:
「我实在不能再喝了,回去还要走很远的路。」
樱桃道:「不行!你要多喝几锺,这是第一次上我家来,总要尽醉才准走,醉
了就歇在这儿,舍下空房很多。」
崔允明道:「多喝两杯是可以的,不回去可不行,那边会不放心的,君虞,你
放量喝好了,这酒一开就要喝乾,走了味就韵味大减了。醉了我送你回去。」
李益笑道:「来日方长,不必急在一天,放着这种好酒,你还怕我不来?听说
小桃姑娘在树下埋了十几〖呢,我总要把它掏光为止。」
樱桃笑道:「那可不行,为了制这酒,我费了多少心血,每年都是等冬天扫下
梅花上的积雪,合着梅瓣一起熬,等冷了之後再选新稻煮成酒〖,叁四年的工夫才
制成了这麽几〖,可不能天天拿来招待你。」
李益笑道:「我要来了,不怕你舍不得,〖不肯我就向姥姥讨来喝。」
江姥姥也笑道:「小桃,别小家子气,我们求李公子的地方多着呢,几〖酒又
算得了什麽?」
李益道:「说的是啊,舍不得金弹子,打不到巧鸳鸯。」
樱桃睁大了眼睛道:「这话是怎麽说呢?」
李益笑道:「姥姥托我为〖找婆家,如果〖不好好招待我这个媒人,我就给你
找个丑小子。」
樱桃满脸飞红地道:「我不来了,你拿我开玩笑!」
李益笑道:「你问姥姥是不是开玩笑?」
江姥姥笑而不答,樱桃急急道:「奶奶,我不要呀,我要侍候你一辈子。」
眼睛却悄悄地溜向崔允明,见他只顾俯头喝闷酒,不作一词,忍不住道:「崔
相公,你怎麽不说话呢?」
崔允明只听了前面几句自己人,一家人什麽的,心绪己烦扰到了极点,根本没
注意听他们後面说什麽,直到樱桃问到他,才茫然抬起头道:「我……我说什麽?」
樱桃恨得重重地一跺脚,寒着脸道:「李公子,〖不要为我的事费心了。我年
纪还小…
…」
李益看情形觉得玩笑不能再开下去了,乃笑笑道:「桃姑娘,其实根本不用我
费心,人是姥姥早就看中了的,你也非常熟悉,我搭着一层亲谊,才在姥姥面前拍
胸脯答应下来,想骗几锺现成的谢媒酒喝,你这样一表示,倒叫我作难了,看来你
埋在树下的好酒是无可消受了。」
话已经无得很明白,李益的亲戚虽多,但她们祖孙认识的却〖有一个崔允明,
樱桃再不解事也知道是谁了。
由红变白的脸,顿时更红,故意一掉头道:「不给你喝,偏不给你喝,我现在
就去统统把它砸烂了……」
说着一扭身子,飞快地跑了出去,江姥姥笑道:「小桃,这是什麽规矩,快回
来。」
李益却笑着道:「桃姑娘,你要想学好琵琶,可不能把酒给砸了,那位郑夫人
最喜欢喝酒,你带两〖去作为赘敬,才可以换得她倾囊相授。」
崔允明这时也约略有点明白了,呐呐地道:「君虞,你跟姥姥说的那一家亲戚?」
李益笑着道:「允明,〖还跟我装糊涂,瞧姥姥不拿拐杖砸扁〖的头,除了你
姥姥还认得谁?」
崔允明俯下了头,李益带着笑骂道:「你简直混账,姥姥是知书达礼的宦门夫
人,假如不是看中你忠厚可靠,会让一个十七八岁的孙女儿跟你不避形迹地在一起!」
崔允明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了,但也只说出了一个我字,底下含含吐吐,不知
该说什麽好了。
李益肃容道:「允明,你家〖没有什麽人,在京最近的亲人就是我,叨长你一
岁,我就替你作主了。」
他知道崔允明的毛病,就是优柔寡断。所以乾脆直截了当,快刀斩乱麻,一口
就明说了。
崔允明鼓起最大的勇气才道:「姥姥的好意我是十分感激的,只是我怕委屈了
小桃。」
李益笑道:「的确是委屈了一点,因为人家要挑女婿的话,说什麽也轮不到你,
但你运气好,偏偏就碰上了,因此你也别推叁推四了,姥姥,我们就这麽说定了,
後天我就前来为舍弟下聘。」
江姥姥也松了一口气道:「那怎麽能要李公子破费呢!」
李益站了起来,笑笑道:「应该,允明是家母唯一的亲人,家母远在陇西,我
这个表哥是义不容辞,而且我希望喜事越快越好,你老人家也好名正言顺地疼疼允
明。」
崔允明道:「不……不急吧!」
李益笑道:「〖不急我急,我走了,後天准到,你也准备准备,现在我由媒人
变成了主婚人,这个大媒〖好请郑夫人来担任了,我得回去告诉她一声。」
他向江姥姥作个揖,向外走去,步子却有点踉跄,崔允明忙上前扶着道:「君
虞,你有点醉了,找送你回去。」
李益的确有点醉意,却笑着道:「十一娘的确有点阴魂不散,好不容易把她送
走了,我却接替了她的行业。」
崔允明听他的话中醉意很浓,忙扶他走到门外,樱桃却点了一盏小灯笼,追着
送上来道:「崔相公,拿着在路上看得清楚些,别摔着了!」
李益笑笑道:「现在叫崔相公,过几天就该叫相公了。」
樱桃一红脸扭回头又跑了,崔允明皱皱眉头,李益却大笑道:「允明,你真好
福气,娶得这麽一个好妻子,假如不是我今天替你决定了,说不定就会给你弄砸了,
说,你该怎麽谢我?」
崔允明也讪然她笑道:「大恩不言谢,而且你一切都比我美满,欲报无由,只
有听候驱策,有命必赴了。」
李益拍拍他的肩膀道:「我们谊属至亲,还说那些干吗?允明,看你平常很老
实,想不到你在女孩子面前也挺有一套的,那个小姑娘对你简直死心塌地,幸亏我
见机,没有接受〖的好意,否则碰一鼻子灰不说,很可能被她打破脑袋呢。我才开
口说要为她提亲,她就恨不得要咬我一口,要不是赶快把你提出来,今天恐怕连门
都出不了,人家对你情深如此,〖怎麽舍得往外推的?」
崔允明苦笑道:「我怎麽知道呢?虽说她不避形迹地穿户入室,我还反以为她
是个小孩子。」
李益笑道:「小孩子,十七八岁还是小孩子?你也不想想你自己才多大。二十
岁人就学得老气横秋。」
崔允明〖有俯头笑笑,李益正正神色又道:「允明,我知道你耿介不肯钻营,
但也不能以明经教读为终生,尤其是成了家,你也该另外谋一份职业。」
崔允苦笑道:「我何尝不想,就是这明经二字害了我,身列斯文,半在衣冠。
除了教读之外。又能干什麽?」
李益道:「士人的前途〖有做官,科第上资格没有,但明经至少也是个出身,
找一份书吏的工作应该不难。」
霍允明叹道:「我并不是没打算过,长安市上,有功名而无实缺的人太多了,
书吏也是官,那怕是求一个芝麻绿豆官,也非钱莫行,我拿什麽去活动?」
李益道:「你真要有意,就交给我来办。」
崔允明道:「君虞,你比我宽裕不了多少,而且你自己要侯秋选,那有馀力为
我打点?
还是等等再说吧。」
李益道:「不!你的事容易,而且也不必什麽花费,刑部主事裘达老先生,你
一向很崇敬的,他也最喜欢提拔後进,那天我带你去晋见一下,请他给你想个办法。」
崔允明闻言不禁心动道:「裘老先生道德文章为士林所共钦,而清廉耿介,尤
为当世之典〖,只是……」
李益笑道:「只是不太得意,那是一定的,宦海碌碌,像他那种人,当然是不
容易显达起来,不过,他多少也是个叁品主事,为〖安插个职位是没有的问题。」
崔允明道:「不会太麻烦人家吗?」
李益道:「你放心,不是他那样的人,〖不会去晋谒,不是你这样的人,我也
不会去推荐,包你们一见就投缘,只是跟着他你〖能实心实地做事,勉强求个温饱,
要想发达,大富大贵,他那儿不是门路。」
崔允明道:「我也仅求温饱而足,小桃就是祖孙两人,还有这麽一椽栖身的瓦
舍,有个正正当当的收入,一家叁口,能免於冻饿就心满意足了,大富大贵,我也
不是那种人。」
李益一叹道:「允明,你是个有福气的人,我真羡慕你。」
崔允明笑道:「君虞!你又来了,你科甲上春风得意,文采风流,新宠又是个
小降素娥,绝世姿容,那天会後,多少人羡慕〖的艳福,〖还会羡慕我。」
李益庄容道:「允明!我说的是真心话,科甲得意,一职难求,小玉的事更是
阻扰重重,还不知道霍王府中是什麽态度。」
崔允明道:「几个关心〖的朋友,都替你打听过了,王府没有什麽动静,大概
是不想过问了。」
李益道:「没这麽简单,豪门最重要的是颜面,我等於是掴了他们一记耳光,
他们不会这麽善罢甘休的,越是没有动静,越叫人担心,不知道他们在暗地里出什
麽点子。」
崔允明道:「反正已经做了,担心也没用,看情形再作打算吧,好在你们李家
在长安声望还够,你大伯虽是过时丞相,到底还有点用,谅他们也不敢如何。」
李益沉思片刻才苦笑道:「就算王府不再追究,小玉的事,将来总也是个问题,
既非正娶,又不能置侧,最多〖能置为外室但将来我又不能为她而终身不娶,娶进
来的大妇是否能相容?我简直不敢想。」
崔允明道:「那只有按〖的处境而择对象。」
李益一叹道:「我母亲是〖的姑母,难道〖还不了解吗?这些事我未必能作主。」
崔允明不禁默然,李益又道:「你受明经之累,我又何尝不受科甲之苦,一进
及第,族人老母,都寄望殷殷,不容我碌碌以终,每个人手〖都似乎有一条无形的
鞭子在逼着我往前进,往上爬,所以我说我羡慕〖是真心话。」
崔允明同情地看着他,这位大他几个月的表哥的处境他是深深了解的,李益的
烦恼,句句都是实情,科场得意,文名四播,艳姝为侣,在别人的眼中,似乎天下
美事都被他一个人占全了,但谁体会得到他内心〖的辛酸呢?平庸也是一种幸福!
崔允明现在反而为自己庆幸了,一个平庸的妻子,一份平淡的生活,得来很容
易,维持也很容易,〖要没有更高的企望和虚荣,乐天和知命,他觉得比李益幸运
多了。把李益送到门口,崔允明就回去了。
李益的酒意在进门後已完全醒了,但脸上还是红红的,口中仍是有着沉浊的酒
气,到了厅〖,看见郑净持与霍小玉都在等着,四只眼睛像灯似的照着他。李益知
道他们心〖想些什麽,自己心里也早已准备好了口词,去访崔允明说妥了亲事,都
是有目的的--为了掩饰原有的一点酒意,在鲍十一娘那儿带出来的酒意。虽然那
时他并没有醉,但喝过酒总是瞒不过人,而他实在没有再在鲍十一娘那儿喝酒的必
要。
招呼了一声後,他觉得又很惭愧,因为郑净持的目中含着同情与谅解,小玉的
眼中却是期盼与关心。没有责怪。没有埋怨,也没有嫉妒,她们似乎知道李益必将
带着酒意回来,而且那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
郑净持只开口笑笑道:「十郎,你喝了那麽多的酒,应该雇辆车回来,这麽远
的路,摔着了可不是玩儿的!」
李益笑笑道:「娘知道我是走回来的?」
郑净持淡雅地一笑道:「夜〖很静,我没听见车声,知道〖是走路回来的,小
玉很急,想叫李升接你去,我说不必了,早知道〖是步行,该叫李升去一趟。」
李益很感激她的体谅,她不叫李升去,是为了使自己跟鲍十一娘有更多聚首的
机会,於是他笑笑道:「去了也没用,我是在允明那儿回来的,也是在他那儿喝的
酒,他坚持要送我回来,我怕化费,只好走路了!」
〖纱忙道:「是的!崔允明少爷都送倒巷口,看公子进了门才回头的!」
这个丫头也帮他解释,为了要宽慰主人的心。
霍小玉道:「但是〖怎麽转到崔少爷那儿去呢?」
李益的口气很自然:「从鲍十一娘那儿出来还早,我顺路去看看允明,问问王
府的消息,那知一到那儿,就被他拖住了,替他订了一门亲事,扰了他一顿喜酒,
心〖一高兴,就多喝了几杯!」
母女俩都为之一怔,郑净持忙问道:「崔少爷订亲了,是那家的姑娘?」
李益笑了笑道:「来头大了,皇亲国戚。」
郑净持道:「别开玩笑了,皇亲国戚怎麽可能呢?我倒不是说崔少爷配不上,
而是认为他那份恬静怡淡胸怀的人,绝不会跟皇亲国戚联姻的。」
李益一笑道:「娘也不过才见他一面就这麽清楚了?」
霍小玉笑道:「娘的相人术一向很准,只要见过一面,就可以把人看透八九分。」
李益笑着道:「那就行了,我原来是大媒,结果一高兴之下,又当上了他的主
婚,後天就去下聘文定,〖好把娘请出来任大媒了。娘对允明既然认识得很清楚,
想必不会反对这个差使吧!」
郑净持道:「那怎麽成,我是个居孀不祥的人。」
李益忙道:「娘怎麽说这种话呢,对方是允明的房东,就是祖孙俩,她们对你
老人家的情操节行是十分尊敬的。」
於是才把江姥姥祖孙两人的事说了一遍,顺口道:「说起来这个媒还是十一娘
做成的,她急着要走,我去的时候,她把什麽都收拾好了,只剩下一具琵琶,她回
去地无瑕调弄了, 准备砸了它, 我觉得那具琵琶品质还不错,想到允明在乐器〖
〖会玩这一种,就替他要了下来。在我送琵琶去的时候正好促成了这段良缘。」
母女俩听得很有兴趣,郑净持忙问道:「姑娘怎麽样?」
李益道:「灵秀聪慧,天真可人!」
郑净持道:「那都无所谓,我问的是品行方面。」
李益道:「江姥姥是个享过福也吃过苦的人,思想高超,胸怀恬淡,在她的教
导下,还会错得了吗?」
「十郎!我没想到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美好。」
她几乎是忘情地叫着,直到郑净持用手碰触了她一下,她才警觉了过来,可是
没多久,她又忘记了。
李益却似乎完全无视於她的忘情,依然兴味盎然地为她解说一切,郑净持暗示
了叁次,到了第四次时,她自己停住了,因为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多事,这个天地
原不是她该插入的。
街上形形色色的人群中。也有着结伴嬉游的男女,在高声而又忘情地嬉笑着,
并没有引路人的特别注目,自从隋杨帝竞尚逸游以来,再加上大唐历来的君主,多
半是讲究逸乐,纵情声色的。
两度女主的弄权,以及一些女戚的得势,胡风的东渐,使得长安市的风气大开,
礼防日弛,闺〖仪教,虽然还在一般书香通儒世家中保持着,但是在长安已不受重
视了。
郑净持虽是家伎出身,却一直是在严格的仪教中长大的,所以她对女儿的教育
也相当严厉,希望她成为一个淑女,可是被逐出王府後,可以值得骄傲的家世已不
存在了,她对霍小玉也稍稍放纵了一点。
然而,她们一直在那所深院中,度着禁闭似的生活,与外面的世界接触得太少,
一旦来到外面,惊异、好奇自然是难免的,忘情失态也是人情之常,女儿毕竟己身
有所属,连李益都不去管她,自己又何必硬要去干扰呢?
因此郑净持变得沉默了,沉默中有着落寞的悲哀,她发现自小相依为命的女儿,
已经长大了,渐渐地离她远去,不再属於她了。
不但是小玉,连桂子与〖纱两个丫环都把头从窗孔中探出去。欣赏那个光怪陆
离的世界,他虽不像霍小玉那样对外面世界的完全隔膜,但也很少出门,最多是向
门口的货郎买些绣线花粉而已,从没有接触这麽辽阔的天地。
这是一个属於年轻人的世界,而欢笑也是属於年轻人的。郑净持孤独的心情中,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苍老。
车子终於到达了江家的宅子。
崔允明昨天已经得到了江姥姥的通知,破例地把他的学馆放一天假,在家中恭
候着。
恭恭敬敬地把郑净持接了下车,先在那间斗室中坐了片刻,然後才陪着他们到
後面江家的宅子。
江家也准备好了,江姥姥换了一身新衣服,亲自把郑净持接到院中正厅坐定後,
由於家中没有使唤从人,只好由穿着新衣,低着脸,低着头,带着一脸喜色的小桃
出来奉茶水。
李升与秋鸿把聘礼搬上堂中时,李升在院子〖燃放了一长挂喜竹,互相换了庚
书……行聘的仪式就在简单而隆重的气氛下完成了。
江姥姥检视聘礼时。连连地道:「太隆重了,小孩子家福薄,当不起如此重仪
的。」
郑净持笑道:「您也来这些客套了,这些东西府上也不是没有见过,何况道是
小桃姑娘的终身大事,应该要隆重一点的。」
江姥姥苦笑一声道:「夫人,不是我老悖,也不是我矫情,如果这不是小桃的
聘礼,我就一定璧还了,彩缎绫罗,珠翠宫粉,寒家当年的确还有一些,可是自从
天宝安史具乱後,我把没被盗劫的也都丢了,儿媳死於兵乱,拙夫死於盗劫,可以
说都是这东西引起的,如果当年寒家祟实务简,不把富贵之气表现在外面,就不会
引起外人的觊觎之风,所以对小桃这孩子,我从小要她养成刻苦尚俭的习惯,免得
她走上奢侈浮华的路。」
郑净持虽然脸上还是带着笑,却已有点僵硬了。
江姥姥诚恳地执着她的手道:「夫人!我知道〖是个明白人,而且孩子们都不
在旁边,我才对你说这些,相信〖会谅解的,否则我就不说这些不知好歹的话了。」
她的诚意使郑净持很感动,她的见解也使郑净持很钦佩,转而感到很惭愧。
她惭愧的是自己以往错得厉害,自己并不是不能吃苦,小玉也不是那种耽於享
乐、不明事理的孩子。
如果她在霍王死後,逐离王府,根本不住到那间别业去,拿着那笔钱,到乡下
或是别的地方,置下一点薄产谨俭度日,远离长安,既不会再遭王妃的嫉恨迫害,
小玉的终身也不会找这麽一个浮而不实的寄托,更不会养成她那种怪诞自虐愤世的
思想。嫁也好,赘也好,都比现在这个归宿强。
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这错误是她自己造成的。
迟了!已经迟到不可挽救了。
郑净持深深谴责自己的懦弱、无知,太相信宿命,竟听由命运的摆布,太迷信
於相〖之术了。
风〖相人之术是用以识人的,不是用来卜命的,命运应该操纵在自己手里才对。
如果不迷信於小玉的早夭,何致於听任她胡闹?
如果不迷信於自己终身孤独,何致於如此消极颓废,一切都付之於命运。
命运是可以改变的,是可以创造的。像江姥姥,她为自己、为小桃、就创下了
一条新的路,虽然苦一点,但却是一条平实的,安稳的坦途。
她又想起鲍十一娘,在相格上看,鲍十一娘是桃花带煞,应主终身淫贱飘泊而
不得善终,可是鲍十一娘还是女安稳稳地回家做主妇去了,而自己呢?
她看看窗外,长春藤的叶子下,爬着一头蜗牛,一条钱龙、秋鸿跟桂子在架下
掏促织,碰动了叶子,使它们同时跌了下去。
蜗牛的壳破了,在地上痛苦的挣扎着、作着临死前的喘息。而钱龙却若无其事,
一伸一缩,慢慢地滑开了。
它们本是极为相像的东西,只是蜗牛多了一个壳,看起来它似乎此钱龙安全,
因为它至少多了一层保护,其实它就害在这个壳上,有了这个壳,它本身没有一点
自保的能力,经不起一点打击,而那个壳却又脆弱得保护不了它。
郑净持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那头蜗牛。
背着一个脆弱易破的壳,自怜,逃避,从来也没有正视过现实,面对着现实挑
战过。
她也看见了李益、小玉、小桃、崔明允在树荫下笑着、说着,〖纱默默地侍立
在一边。
郑净持忽而感到一阵从所未有的悲哀。
自己不复年轻,青春不再,根本就不该插手到年轻人的生活中去。
从为小玉安排归宿,为崔明允备聘,她没有一件是做得对的。
自以为己历尽荣枯,阅尽沧桑,对人世有个相当了解了,但是跟江姥姥一比,
真不知差了多少。
她也看到了李益在四个人中顾盼自雄、旁若无人地高谈阔论,她心中不禁又萌
起一股敬意。
这股敬意是为他们的奋斗精神而生的,了解到李益真正的状况後,发现所谓清
华门第、簪缨世家并不能成为他可骄人之处,他的才华,他的科第得意,也〖为他
开启了一道奋斗之门而己。来到长安後,重重的阻碍并没有使这个年轻人气馁,在
变中求进取,而且他是极有主见的人,不是为他人所左右。
这才是一个真正人生战场上的斗士。
她激动地握着江姥姥的手道:「姥姥,如果我早认识你就好了!」
这一句没来由的话,突然地冒出来,但江姥姥居然懂了,不是虚伪的、应酬的
敷衍,而是一种看透她内心深处的了解,笑笑地拍拍她的手背:「不晚!夫人!现
在也不晚,世上没有一条是绝路,就是前面指着一座山,只要有信心,有勇气,也
可以翻越的。」
凄侧地一笑,她在自己心〖明白:「太迟了,已经太迟了!」她对这个世界已
太隔膜,原有的一点信心,已被事实击溃。而勇气,她似乎从来就没具有过。
从小,她就由人摆布着命运,到现在,她自己应该把握命运时,只有一条路可
以走--「到庙里修行去!」
以前是为了逃避,现在则是为了澈悟。一样的归宿,两种的心情,於是她向江
姥姥要求,要求江姥姥明天陪她出去寻找,寻找一个可以托身的寺庵。她提出自己
的条件,要一个清静,完全不受外人干扰的地方,最好是离长安远一点。她也提出
了自已所具的条件,她还有十万钱,可以全数捐赠给庙〖。
江姥姥想了一下道:「像这样的庙很多,而且不必要这麽多的钱,就是一个钱
没有都行,那是只正修行的地方,到了那儿,没有贫富的区分,完全是一样的待遇
……」
郑净持兴奋地道:「对!我就是想找这样的地方,我不怕吃苦,洒扫,种菜,
我都可以做,至於那笔钱,我带了去不是买安逸,而是给庙〖多收容几个真心想出
家的人。」
江姥姥道:「夫人存这个心就行了,十万钱虽然不是个小数日,但是在真正的
修行人眼中却不算回事。」
郑净持道: 「我知道, 能被钱买得通的地方,也不是我要去的地方,姥姥心
〖面是不是有这样一个地方呢?」
江姥姥想想道:「夫人是否下定了决心了?」
郑净持道:「姥姥,我已是几十岁的人了,当不至跟你开玩笑吧
。何况我心志已决。没什麽去不下的了!」
江姥姥道:「地方倒是有一个,在城南的终南山上十有一所白衣庵,庵主是个
带发修行的居士。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自小就好佛,十叁岁便离家进庵,现在大
概有六十多了。可是看上去就跟叁十来岁似的,连白头发都没有一根。佛理精通,
庵〖有十来个人,都是真正看破世情而清修的妇人家,天宝十年乙未,安禄山反,
小桃才四岁,我带着她就避在那里,直到乱平了才回来,足足在那儿住了两叁年,
倒是很谈得来,去年我还去拜望过她,庵〖奉的是观音大士,而且是一座家庵,完
全谢绝外来的香火,是个真正修行的好地方。」
郑净持欣然道:「这正是我要去的地方。」
江姥姥道:「庵主是个很和气的人,到他庵力〖依的弟子都不削发,也不穿戒
衣,只是寻常的素净打扮,不施脂粉,每天她领着莳花种菜,讲经拜佛,生活很清
淡,但并不苦,最大的好处是来者不拒,去者不留,夫人不妨去住住看,不合适随
时都可以回来。」
郑净持笑道:「我就是想着这麽个地方,如果找不到的话,我准备拿手头的钱
置上一处,有现成的那是再好都没有了,姥姥什麽时候有空就陪我去一趟。」
江姥姥道:「我是随时都有空,那天去都行,不过到终南山有百来里路,就是
坐车子,起早望黑也得走个两天才能来回,夫人自己安排妥了,告诉我一声好了。」
郑净持算了一下道:「今天忙过了,姥姥准备一下,後天早上我雇好车子来接
姥姥。」
江姥姥笑道:「夫人这麽急?」
郑净持一叹道:「我不是急,而是心〖静不下来,只求早一点能安顿。」
江姥姥道:「这算是出远门了,虽说天下太平,俱还是雇一辆熟的车子好,东
街的谢老汉家车子是我坐惯了的,他有个寡媳也在白衣
庵〖修行,不如由我雇他的车子来接夫人吧,他也可以顺便去看看他的媳妇。」
郑净持笑道:「那就更好了,我一早在家〖等着。」
江姥姥苦笑道:「给李公子跟小玉知道了,恐怕会怪我多事,夫人还是先跟他
们说好了再作决定吧。」
郑净持道:「我会的,姥姥放心好了,他们怪也怪不到你头上,这是我自己的
事,当然该由我来作主。」
两人又说了一些白衣庵的情形,使得郑净持更为神往。在江家整整一天,及晚
回家,郑净持的晚课是从不间断的,很早就回到自己的住屋去了。
回到楼上,李益沐过身子,就倒在榻上睡了,由於过度疲乏的原故,这一觉睡
得很长。
当他醒来时已是快近中午了,看见〖纱正在榻边侍候着,连忙道:「你怎麽不
叫我一声?」
〖纱笑道:「是小姐吩咐的,反正也没什麽事,说让姑爷多睡一会儿。」
李益埋怨道:「小玉也是的,就算没什麽事,让夫人知道了也不好,先起来去
照个面,再回来睡也行呀。」
〖纱道:「夫人一大早就出门了。」李益微怔道:「上那儿去了?」
〖纱道:「说是找江姥姥作伴上一家庙〖进香去了,那是昨天就约好的,本来
说是明天才去的,可是夫人今天一算,明天是二月十九日,观世音菩萨的生日,她
希望能今天赶去,明天好烧头香。」
李益道:「烧头香在明天早一点启程也行呀,干吗要今天就赶了去呢?」
〖纱道:「我不知道,据夫人说那座庙在终南山,远得很,一定要今天赶去才
来得及。
」
李益惊道:「什麽?上终南山去,干吗要跑得这麽远?长安附近有的是庙。」
〖纱道:「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小姐陪着夫人,一起到江家去的,等她回来
问她就是了。」
李益匆匆起来,梳洗已毕,下楼来到前面,霍小玉刚好回到家,眼睛还红红的,
李益忙问道:「小玉,听说娘出门上终南山烧香去了?」
霍小玉点点头道:「是的,由江姥姥陪着去的。」
李益道:「何必要人家陪呢,我们也可以送她去呀,你为什麽不叫我一声?」
霍小玉凄然道:「娘不让我告诉你,本来我要陪她去的,可是到了江家,她便
把我赶了回来。」
李益道:「烧香又不是什麽秘密的事,没有瞒着我的必要,她真的是去烧香吗?」
霍小玉道:「不会错,江姥姥也是这麽说的,而且她们去的地方是终南山一座
白衣庵。
」
李益沉思有顷,才轻轻一叹道:「小玉,假如我没有猜错,恐怕娘这一去,就
不会回来了!」
霍小玉道:「那怎麽可能呢,她难道要永远住在庙〖!」
李益道:「不错,她早就有这个意思了,必然是在江姥姥那儿听说了那家尼庵
很适合,才赶去看看,假如适合,她就住下去,不再回来了。」
霍小玉道:「那为什麽不跟我们说一声呢?」
「早说了我们会让她去吗?」
霍小玉不禁默然,半晌才道:「她什麽都没有带。」
李益苦笑道:「她是出家修行!何必还要带什麽,出家人讲究的是四大皆空,
她还会要什麽呢?就算她有什麽需要,也可以请江姥姥回来给她送去的。」
霍小玉不待他说完就掩面哭了起来, 李益长吁了一口气, 抚着她的柔肩道:
「小玉,别伤心,这是娘早就决定了的,也是她自己择定的归宿,快擦乾眼泪,换
身衣服,我们也跟着去看看。霍小玉道:「娘做事是个很有决断的人,假如她决心
不回来了,我们去也没有用。
」
李益苦笑道:「我们不是阻止她出家,而是去看看那个地方,是否适合她老人
家,假如不适合的话,我再另外找一处,请她老人家别太仓促决定。」
霍小玉这才擦擦眼泪道:「我去换套素净点的衣服,你先去雇车子,到终南山
很远吗?
」
李益道:「不远也不近,有百来里,她们先走了一脚,恐怕也得明早才上山,
我们就更晚了,只有连夜赶路,小玉,〖会骑马吗?」
霍小玉道:「会的,我小时候常在园子〖骑,我说的是霍王府的围场,是家将
们练武的地方,我还跑过快马,一口气跑个把时辰都不累。」
李益点点头道:「那就好了,我去找两匹快马,我们一口气直奔终南,还可以
在她们前面,坐车子一黑就不能了。」
霍小玉道:「我这样子骑马行吗?」
李益想了一下道:「长安市上有妇女跑马踏青的,倒不稀奇,但到了乡下,的
确是稍微惊世骇俗一点,的确是不太好,〖改穿男装。」
霍小玉道:「穿男装,那怎麽行呢?」
「怎麽不行呢,易钗而弁的事儿多得很,前朝的花木兰代父从军,穿了男装,
在军中足足有十二年呢!」
霍小玉道:「我是说家〖没有男装衣服,你和我父亲留下来的衣服都太大,穿
在身上还长出一大截……」
李益道:「好吧,我出去备马时,替你带回来,你把脸上脂粉洗一洗,把头发
改梳一下。」
他带了些钱出门而去,想到今後出门代步,也需要马匹,乾脆选购了两头好马,
然後又到成衣店中,为霍小玉选购了两套衣衫,因为是在暑夏,长途急奔之後,一
定要换衣服的。
长安市上唯一的好处是百货齐全,〖要有钱,什麽都可以买得到,不到一个时
辰,他已妥备了一切。骑了新购的骏马回来了,把买来的衣服给霍小玉,道:「快
换上,我们立刻动身!」
霍小玉易装而出,竟像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腆生生的道:「这样子行吗?」
李益道:「行!就是太俊了一点,走在路上时,〖可千万别乱向人家女孩儿瞟
媚眼,害她们得相思病。」
霍小玉红了脸道:「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
李益道:「任何时间都要保持着轻松的心情,沉静不乱的态度,才能处变而不
惊,何况我们也没有遭遇到什麽重大可哀的事,为什麽要哭丧着脸呢?」
来到门口,两头马都栓在石桩上,霍小玉道:「这是你从那家借来的?」
李益道:「有好马的人舍不得借给我们跑长途的,借得来的劣马又经不起长途
的跋涉,这是买来的,反正以後也用得着。」
那两头马一黑一白,虽并不十分高大,但却很精壮,毛片雪亮,加上新配的鞍
蹬,看起来很是神气。
霍小玉立刻高兴了起来,抢过那头白马,骑了几步,发现马步很稳,性子也很
驯,高兴地道:「好极了,以後没有事,我们可以到五陵乐游原上驰马去。」
李益微笑道:「只要今天一天跑下来,〖还有兴趣的话,我就天天陪〖骑马去。」
霍小玉道:「这话是怎麽说呢?我又不是没骑过?」
李益笑道: 「我们是长途驰骋, 可不是像〖以前那样跑几圈,到了终南後,
〖还能骑回来就很难得了。」
霍小玉并不相信,策骑迳出,李益笑着在後面紧跟着,出了城之後,就是宽敝
的官道了,霍小玉兴致更高,不停地策马疾行,把路上的车子都撇到後面,心中十
分得意,回头朝紧追不舍的李益大声叫道:「还不错吧?」
李益仍是笑了笑道:「行百里者半九十,现在才十来里,前途还远着呢!」
霍小玉一赌气,策马又进,这一口气,奔下了叁十多里,看到前面有一处柳林,
傍着池塘,李益策马上前,拦住她道:「歇一下,让马喝口水!」
霍小玉道:「我不累。」
李益道:「〖不累,驮着〖的牲口可累了。」
霍小玉见白色的马身上已染了一片黄色的泥灰,也有了汗水,心中微感不忍,
遂下马牵到池边,牵她去喝水,李益道:「这池水被阳光晒得都热了,喝不得了,
到林子〖去,那儿有个茶棚,他们有人会照料的,我们也歇口气,吃点东西。」
霍小玉抬眼望去道:「在那儿?我怎麽看不见?」
李益笑指着高挑在树林顶上的一面布幡道:「就是那儿,为了怕人看不见,才
挑得高高的。」
「那是什麽?」
「酒帘!也称为酒望子,告诉路上的行人,那儿可以歇足,乡下可不此长安市
上,酒家都挂着大招牌。」
策马穿林而入,看到了所谓村店酒家了,〖是两间茅屋与一个木架的芦棚;以
及几张粗条木案与木条凳。
一个老头儿,一个小姑娘,爬在木条凳上午睡,显然没料到盛暑的午後,会有
客人来。
被马嘶声惊醒後,揉着眼睛起来招呼。
店〖的货品更简卓,〖有炒盐豆,白煮鸡子儿。
李益叫老头儿把马牵去洗刷一下,顺带〖料,由小姑娘替他们打了两角酒,要
了一盘盐豆,一盘鸡子儿。
休息一阵後,重行上路,天将暮时,他们终於赶到了一个叫引驾迥的小镇,那
是终南山麓的一个市镇,往终南探幽的长安客,多半是宿在这个镇上,所以这儿的
客栈很多。
因为是夏日,旅游的人较少,他们找了一家最大的客栈,要了一间上房,倒还
很洁净。
可是霍小玉已经累苦了,往床上一倒,连动都不想动了,李益却很有经验,推
着她道:
「快起来动活一下,骑了一天的马,如果立刻就睡,〖会生病的。」
霍小玉却苦着脸道:「求求你,让我躺一躺,我全身骨节都像要散了似的。」
李益坚持地道:「不行!这一躺下去,叁天都起不来。」
他叫店伙打了两桶水进来,要了一口大澡盆,幸好这儿经常有官
臣士绅来寄宿,用具都很乾净,也很讲究。
关上房门後,硬拉着霍小玉起来,替她脱了衣服,抱起她放进澡盆,为她洗了
一个澡,换好乾净的内衣。
然後又命店中熬了一锅绿豆粥,要了几样素净的小菜,硬逼她喝了两碗,霍小
玉又急急地睡了。
李益这才自己净了身子,烫了一壶好酒,吩咐炒了一个鸡子,一个竹笋磨菇,
一碟熏鱼,就着烛火,打开窗子,欣赏着稍缺的明月,自斟自饮起来。
酒约摸喝了一半,他听见霍小玉起来了,却故意装着不知道,斟饮如故,酒才
递到唇边,就被一只纤巧的玉手抢去了,然後听见霍小玉娇柔的声音道:「〖到会
享福,一个人躲着吃好东西。」
李益笑道:「〖不吃过了吗?」
霍小玉嘟着嘴叫道:「我吃过是什麽,酱萝卜,青盐豆,绿豆粥。你却又是鸡
呀,又是鱼呀,又是酒的。」
李益道:「这可急不来的,要厨房〖慢慢弄上来,叫你吃粥时,你说什麽都不
要,只想睡。」
霍小玉道:「可是你在旁边,酒香菜香,引诱着我,叫我怎麽睡得着?」
说着抢过他的筷子,每样都吃了一点叫道:「真好,想不到在这山镇上,还有
这麽好的手艺。」
李益笑道:「如果在平时,你绝不会有这麽好的胃口,〖是饥不择食而已。」
霍小玉道:「胡说,我已经灌下两碗粥了,要是还饿的话,我不成了老母猪了!」
李益含笑把店伙又叫了来,添了杯筷,又加了一道凉拌茄子跟蒜泥白肉,另外
再烫了两壶酒。
两人相对而坐,霍小玉居然平分秋色,酒菜各包了一半,收去残肴,泡了壶香
茶,相对品茗时,李益笑道:「你现在身上感觉如何?」
晚风习习,〖鸣唧唧,霍小玉满足地吁了一口气道:「舒服极了,虽然腰还有
点酸d但从来没有这麽舒服过。」
「如果我不叫你洗个澡,你会这麽舒服吗?」
霍小玉低下头笑了,李益又道:「算算你晚上吃了多少东西,先喝的两碗粥不
算,一共五个菜,盘盘见底,有一半是下了你的肚子。」
霍小玉计箕了一下,惊呼道:「不得了,平常我两天都吃不下这麽多,可是我
现在好像还没饱似的,真要成了老母猪了。」
李益笑道:「这都是今天一场劳累的结果,乡下庄稼人比城〖的人吃得多,所
以他们才少生病,虽然没有什麽人参燕窝等补品,但他们却更长寿,小玉,如果你
过得愉快,就应该多劳动。」
霍小玉的心〖是十分同意他的说法,可是眼睛却瞟了他一下道:「前天,我说
我要多劳动一下,你一口反对,今天又劝我多劳动,〖的主意怎麽常常在变?」
李益叹了一口气道:「做家务事会使〖的玉手起茧,吹风霜会把〖的玉肤变粗,
那我可舍不得,而且有损〖的美姿,也是一件很残忍的事,人要动的方法很多,有
许多动的方法,能使你更健康,更美艳。」
「是那些事呢?」
「如此说春郊试马,夏夜揪千,秋剪丹枫,冬赏雪梅,既富诗情,又能益身,
使〖的腰肢常保织细,使〖的风韵更助人,女人最怕的就是一个懒,有许多女孩子
当小姐时风韵万千,出阁後没几年就变得拥肿痴肥,就是动得太少。」
霍小玉温柔地倚着他道:「十郎!你懂得真多!」
李益笑道:「所以我能在经书以外,兼攻杂学,琴棋书画。风花雪月,吹敲弹
唱,每一样都会,这不但可以怡情悦性而且也可以飞黄腾达。」最後一句话使霍小
玉听来有点刺耳,不禁一皱眉道:「十郎!你又不是清客,难道要靠这一套去逢迎?」
李益摇头道:「这不是逢迎,而是志同道合,在官场中地位越显赫,空〖的时
候越多,而且本朝历世数祖,虽经变乱,仍以升平的时间居多,做官除了要有学问
之外,必须还要有一技之长,才能被上官引为知己,有技而无才,〖能当清客,有
才而无技,被视为迂腐,一第之後,一令以终的人多得很,我是不甘心如此的,我
家在长安的人很多,官场上的情形我也摸得很熟,这些技能,我真还下过一番功夫
的。」
霍小玉摇摇头道:「十郎!我不相信〖是这样的人?」
李益笑道:「你又弄错了,我不是要靠这些去巴结上宪,我也不会做一个佞人,
飞黄腾达,还是靠我的才华,可是有才而不售是司空见惯的事,我必须什麽都会一
点,什麽都懂一点,方可以在酬酢中使他们注意我的存在,甚至进一步引为知己,
我就有机会一步步地爬上去。」
「富贵荣华对你这麽重要吗?」
李益正色道:「是的!因为我不是一个安於寂寞,满足於温饱的人,像我刚才
所说的春郊试马,是要钱的,秋夜扑萤是要〖情的,如果没有钱,没有〖,屋漏愁
雨久,被单恐夜长,那还有心情去想到享乐?纵有你如此佳人,冻得瑟瑟发抖,饿
得面有菜色,也美不起来了。」
霍小玉深叹了一口气:「你把人生弄得太复杂了。」
李益笑道:「人生本来就是复杂的,因为〖不经世故,才认为简单,今天在村
店〖,你也觉得食物粗糙,难以下咽,因此你也领略到贫穷的滋味并不好受。」
「可是今天晚上的菜肴就很可口,那也不是什麽好东西呀,享受不一定就要富
贵。」
李益苦笑着叹了一声: 「〖还是没明白, 你觉得今天晚上的菜可口,是因为
〖饿了一天,如果你饿了两天,村店〖的食物,〖会觉得更可口。饥者易为食。古
人早就说过这个道理了,但我们总不能为了要使糟糠变为可口,经常饿两天吃一顿
吧?」
霍小玉终於笑了:「什麽话到你嘴〖都有道理了。」
李益也笑道:「其实你根本不必操这个心,有我在,〖不会吃苦的。」
霍小玉娇慵地躺在他怀中道:「是的!国计民生,飞黄腾达,那些事原不必要
我操心。
你是个有主见的人,你知道如何处理的,我只要使你愉快就够了。」
李益笑道:「快睡吧,明天还要起早呢。」
霍小玉闭上了眼,忽然道:「对了!我们一路行来,怎麽没碰见娘她们呢?」
李益道:「她们走得早,也许已经上山去了,我问过店家,叫店家去打听一下,
这儿共有两家大客栈,另一家也没有,因此,我想他们一定先上山去了。」
「会不会歇在别的小客栈〖?」
「我想不会,娘也不是能吃苦的人,她也不必省钱。」
李益的猜测大部份是对的,只有一点错了。
他们第二天赶到了终南山上的白衣庵,郑净持坐来的车子确是昨夜就上了山,
江姥姥陪她在山上住了一宿,赶车的谢老汉则是歇在山下农家的。
李益的猜测到这儿全是对的。
错的是他说郑净持不能吃苦的话,他们到达白衣庵时,郑净持正在菜圃哀摘菜,
跟她在一起约有许多中年妇人,郑净持已经换上了跟她们同样的粗布衣服,工作得
十分起劲,如果不是江姥姥带着指点,简直认不出来了。
只有一天,谁也不相信她有这麽大的转变。因此两个年轻人都怔住了。
郑净持见到他们,流露出一个十分欣慰的微笑:「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想请姥
姥回去告诉你们一声,我想不回去了,姥姥不答应,说是怕对你们无法交代,你们
自己来了,就可以把话说清楚了。」
霍小玉连忙道:「〖不回去了?」
郑〖持道:「是的,这是我一直向往的生活,你看我现在多麽高兴!」
霍小玉看得出母亲的高兴是自然的流露而不是矫揉的做作,因为她一直在笑着。
以前郑净持不是没笑过,但笑得很短暂,大部份是被平静与忧虑所笼罩着。
李益顿了一顿道:「娘!你真的习惯这种生活吗?」
郑净持道:「当然习惯,一踏进门,我就知道这是我所梦想的归宿,这儿的环
境,这儿的人,一切都太美好了。」
他们在谈话,旁边在工作的妇人连望都不望一下,似乎每个人都认为天地间只
有自己是存在的。
霍小玉道:「娘!你就是不回去,也该先回家一趟,把〖的东西清理一下……」
郑〖持道:「傻丫头。你看看我这身衣服,再看看那些人,家〖的东西那一是
我需要的?」
转头向李益道:「我那十万钱本来是要捐赠给庙〖的,可是主持师太拒绝接受,
她说这〖不需要钱。她为了清修,在这儿盖了四十间屋子,不准备扩大,我刚好是
补了最後一个缺,庙产足可维持四十个人的生活,那笔钱根本用不着,我已经分配
好了。」
「桂子跟〖纱各得叁万,〖纱的一份由你们收着,她跟玉儿投缘,十郎收在身
边吧,桂子的那一份给她,叫她回家住去吧,她的家在十一娘邻近,十一娘知道的,
家〖还有兄嫂。
」
「另外的叁万给允明,给他谋个前程,一万为我捐赠给附近的庙〖,我的东西
就由你们支配吧,可以用的留下,不能用的送人好了,尤其是那些衣服,小玉穿用
还早,放着生霉太可惜……」
她说得高兴,霍小玉的眼泪却流了下来,郑净持发觉了,微微一
笑道:「孩子,你哭什麽,你该为我高兴才是。」
霍小玉道:「娘,〖叫我怎麽高兴得起来。」
郑净持这才轻轻一叹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迟早都要分手的,娘难道还
能跟你一辈子!」
李益道:「娘,我们是准备一辈子奉养〖的。」
郑净持摇摇头道:「十郎!〖是个很明理的人,怎麽也说这种傻
话呢?我知道这是你们的一片孝心,但孝应以顺为先,我在这儿快乐,你们就
该让我在这儿快乐!」
李益没说话了,郑净持弯腰下去摘菜,道:「你们回去吧!不要妨碍找的工作。」
霍小玉流泪道:「娘!你何必要受这个罪呢?」
郑净持肃然道:「你认为这是受罪,我却认为是无比的快乐,因为这是我有生
以来,第一次以劳力换来的生活,不是靠人奉养,不是靠人怜悯,施舍。你们再也
没想到我今天早上的早餐吃了多少,我足足喝了叁碗粥,因为这是我以自己的劳力
赚来的。」
她用手一指旁边的一个素衣妇人道:「那就是主持莲因师太,这个庵是她的,
庙产也是她的,但她跟大家一样地工作,这儿没有主人,没有仆从,都是一样的身
份,住在这儿,每个人都更为自己工作……」
李益忍不住一叹道:「无为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
郑净持笑笑道:「是的,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虽然勾划出一片人间乐土,但却是
虚幻的,藏在雪深不知处,但这儿却是真实的,随时都可以来,随时都可以去,有
人出去了叁次,终於还是回来了!」
李益叹了一口气牵牵小玉的衣服道:「走吧!」
霍小玉道:「就这麽走了?」
李益苦笑道:「除非你也愿意留下,否则还是走吧,娘的心意已经决定,大概
不会再改变了。」
果然郑净持低头摘菜,忙於工作,连话都不跟他们说了,霍小玉站了起来,终
於在李益轻扯下,慢慢地移动了脚步,却忍不住道:「娘!女儿回去了!」
郑净持连头都没有抬,只嗯了一声,霍小玉含着两包眼泪,离开了菜园。
就在两人走出小门的时候,在矮墙上,郑净持还悄悄地望着,悄悄拭泪。一只
理柔的手,拍拍她的肩头,回头一看,卸是庵中的住持莲因师太。
郑净持感到很不安,莲因师太却和蔼地道:「郑夫人,惜别乃人之常情,人非
太上,我虽然是自幼虔修,也未能做到一尘不染的境界,偶有家人来访,一样会动
情伤怀的,那小後生是令媛吗?」
郑净持点点头道:「是的,她为了赶路骑马方便,才着了男装。」
莲因启口欲言,但什麽也没有说,〖是念了一声佛号。
郑净持忙道:「师太有什麽指示?」
莲因想了一下才道:「说了也许会扰乱夫人的心情,令媛似非寿永之相。」
郑净持身子稍微震了一震,低声道:「弟子也略知相法,早就有这个预感了。」
莲因轻叹一声道:「而且她命当孤寡而无善终。」
郑净持又是一震:「弟子也有此感。」
莲因道:「那夫人的相法已很高明,夫人放得下心吗?」
郑净持叹道:「既然命由天定,非人力可回,放不下又能如何?只好由她去了!」
莲因道:「不!命非不可变,〖是夫人措置错了,如果为令媛择一个平庸弟子,
让她庸庸以终,倒是寿可期考,那个少年才气纵横,锋亡毕露,与令媛相匹,虽是
一双璧人,却因为两极对冲而强弱之势不衡,故无善终。」
郑净持苦笑道:「弟子也料到了,但情势所趋,冥冥中似有天定。」
莲因颇感兴趣地道:「昨夜匆匆一晤。仅知梗概,初见那两个年轻人时,还以
为夫人不解命相而铸此错,现在听夫人之言,似乎夫人对命理研究极深,结果仍然
无法阻止,倒使我感到不解了,夫人可以为我细说一下吗?」
她拂拂墙旁的石块,请郑净持坐下了,自己坐在对面,听她把始末情由以及遣
嫁小玉的经过细说了一遍。
莲因一叹道:「天下竟有这等巧事,那倒是怪不得夫人,这的确不是人力可回
的,阿弥陀佛,红颜薄命,自古皆然R夫人也不必为令媛去操心了!」
郑净持道:「是的!我看出李十郎非可托之人,但天意使然,完全由不得我作
主,我也知道小玉的命必无善终,但没有办法能改变它,所以我〖好眼不见为净,
远远地离开他们。
」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莲因〖是连连念佛,可是她古井无波的脸上,却现出了恻然之色,似乎在为那
个薄命的女孩子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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