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丝》与《论语》
我们现来谈谈在那火辣辣时代里提倡“闲适”和”风趣”,以自由思想相标榜
的文艺刊物——《语丝》,这是个综合性的刊物。
《语丝》是个周刊,创刊于民国十三年十一月,负责撰稿者系鲁迅与周作人两
兄弟,再加钱玄同、刘半农、俞平伯、冯文炳、孙福熙、顾颉刚等人。发刊词好像
出于周作人手笔,是这样写的:
我们几个人发起这个周刊,并没有什么野心和奢望。我们只觉得现在中国的生
活太是枯燥,思想界太是沉闷,感到一种不愉快,想说几句话,所以创刊这张小报,
作自由发表的地方。我们并不期望这于中国的生活或思想上会有什么影响,不过姑
且发表自己所要说的话,聊以消遣罢了。
我们并没有什么主义要宣传,对于政治经济问题也没有什么兴趣,我们所想的
只是想冲破一点中国的生活和思想界的昏浊停滞的空气,我们个人的思想尽是不同,
但对于一切专断与卑劣之反抗则没有差异。我们这个周刊的主张是提倡自由思想,
独立判断,和美的生活,我们的力量弱小或者不能有什么著实的表现,但我们总是
向着这一方向努力……周刊上的文字,大抵以简短的感想和批评为主,但也兼采文
艺创作,以及关于文学艺术和一般思想的介绍与研究,在得到学者的援助时也要发
表学术上重要论文。(下略)
《语丝》里所有文字当然并非周作人一人所撰,但都与周氏“好事家”的态度
一致。周氏重要作品如《自己的园地》、《看云集》、《谈虎集》、《泽泻集》、
《永日集》、《风雨谈》,都曾在《语丝》上发表过。内容广博,涉及的方面也极
多,而对于民俗学、人类学、神话、童话等更有偏爱,说出来的话也极其深刻,富
有学术价值。凡涉及学术的文字总不免枯燥无味,周氏却能以平浅的手笔行之,泽
润之以幽默与风趣,这一点便非寻常学人所能及。
周作人的性格正如他所常引的Isane Goldberg批评蔼理斯的话:他里面有一个
叛徒与一个隐士,他自己心里则住着一个流氓与一个绅士。流氓相当于叛徒,绅士
则相当于隐士,不过作人心里的流氓,并不像他哥哥鲁迅心里那个流氓之泼恶无赖,
专爱开山堂、抢码头;到后来竟变为究凶极恶的土匪。他只不过常与旧时代旧社会
里那些假道学与假正人君子作小小的恶剧而已。
周氏的叛徒性格后来渐渐潜隐,隐士的则日益抬头,终致占据了他整个心灵成
为他的主人。他整天坐在他的苦雨斋里,喝着苦茶,谈草木虫鱼,玩金石古董,他
早已声明对政治没有兴趣,现在更表示出憎恶的态度了。因为左派文人那时正闹得
起劲,终日鸣锣击鼓,宣传“革命文学”,对于自由人士攻击不遗余力,周氏则主
张“宽容的态度”,并力诋那时文坛上“合唱的呼噪”为无意义;民众的统一思想
定于一尊和君师统一思想定于一尊并无异致,我们既反对了君师,则今日假借民众
之名实则厉行专制者也应反对,语已见本书散文部周作人篇。
那时代左派文人正想利用文学来篡夺政权,周氏竟倡文学无用论,意欲喝醒他
们的迷梦。民国二十一年,他出版了一本小书,题目是《中国新文学的源流》,引
希腊亚里斯多德的《诗学》,说文学仅有“祓除”和“净化”,作用,譬如一个人
受了社会侮辱和损害,本抱有复仇的心理,但读了《水浒传》那些贪官污吏已被水
浒英雄杀死,觉得很痛快,仿佛气已出过,便也不急于报自己的仇了,这就是“祓
除”作用。另外一种是英国蔼理斯所主张的,他说我们长时期不作筋肉活动,则筋
肉疲倦,必须去运动一番,将多余的力量用掉,才觉舒服。蔼氏又说人类生活不用
的分子被关锁在心灵地窖里,初若相安,终必反叛,老处女的疯狂便是性生理抑制
过度而发生的反动现象。文艺的效果大抵在调弄这些我们肌体里不用的纤维,使他
们达到一种谐和的满足之状态,所以可名之为“精神的体操”,也可说是“净化作
用”。因之周氏说“照我所说这些话,大家可以看出,文学是无用的东西。因为我
们所说的文学,只是以表达出作者的思想感情为满足而已,此外更无目的之可言。
文学里面没有多大的鼓动的力量,也没有教训,只能令人聊以快意。不过,即使人
聊以快意一点,也可以算作一种用处了。”这可见周作人的文学是没有什么用处的
说法,若勉强说有,也不过是消极的用处。
《语丝》于民国十三年创刊于北平,十六年迁上海出版,在北平的三年,可算
是它全盛时期,迁沪后,因其力主个人主义、情趣主义,受左派反对,到民国十九
年寿终正寝。我们再来谈谈林语堂的《论语》。这可说是由《语丝》的“个人主义”、
“情趣主义”一个道统传衍下来的,不过更加一个大题目,便是“幽默”的提倡。
语丝派文字出于周作人手笔者本富于幽默味。胡适批评作人的小品散文,固曾说:
“用平淡的话,包藏深刻的意味,有时很像笨拙,其实却是滑稽。”胡适所谓滑稽,
正是幽默的意思,不过这个词汇是后来林语堂大力倡导出来的,那个时代则尚没有,
胡适只好用“滑稽”二字来代替了。
林氏所办的《论语》是个半月刊,发行于民国二十一年九月间,地点则在上海。
发刊辞的节录和《文章五味》、《会心的微笑》、《与李青崖论幽默》,均见本书
林语堂篇,现在不妨再论一番。
他因国人对“幽默”一词实欠充分的了解,不得不再三再四地加以解说。他曾
在《论语》某期发表一篇长文《论幽默》,讨论这个问题。大意说:“幽默本是人
生之一部分,所以一国文化到了相当程度,必有幽默的文字出现。人之智慧已启,
对付各种问题之外,尚有余力,从容出之,遂有幽默——或者一旦聪明起来,对人
之智慧本身发出疑惑,处处发现人类的愚笨、矛盾、偏执、自大,幽默也就跟着出
现。”林氏谓中国古代的老子、庄子、鬼谷子、淳于髡等人固足称为幽默家,而孔
子的幽默,尤值得称道。不过孔子以后的儒家则变为谨愿派,道家如老庄则属于超
脱派。中国几千年来的知识分子得志则为儒家,失志则为道家,从未有超轶于这两
派以外者。超脱派的言论是放肆的,笔锋是犀利的,文章是远大渊放不顾细谨的,
不过无论如何幽默,必须不失温厚之旨,屈原贾谊之少幽默者是因他们思想偏于愤
与嫉,就失温厚。
又说:“庄子以后,议论纵横之幽默,是不会继续发现的。有骨气有高放的思
想一直为帝王及道统之团结势力所压迫,二千年间,人人议论合于圣道,执笔之士
只在孔庙中翻斤斗,理学场中捡牛毛,稍有新颖议论,超凡见解,即诬为悖经叛道,
辨言诡说,为朝士大夫所不齿,甚至亡国责任加于其上。”像晋代范宁说王弼何晏
之罪,浮于桀纣,礼坏乐崩,中原倾覆,都应二子负责;论者也说西晋之亡,亡于
清谈。还说:“然幽默究竟为人生之一部分,人之哭笑,每不知其所以,非能因朝
士大夫之排斥而遂归灭亡,议论纵横之幽默,既不可见,而闲适怡情之幽默,却不
绝的见于诗文。”至于文人偶尔戏作的滑稽文章,如韩愈之送穷文,李渔之逐猫文,
龚定庵之论私,袁中郎之论痴,袁子才之论色,皆是。“但是正统文学之外,学士
大夫所目为齐东野语、稗官小说却无时无刻不有幽默之成分。宋之平话,元之戏曲,
明之传奇,清之小说,何处没有幽默?中国真正幽默文学应当由戏曲、传奇、小说、
小调中去找,犹如中国最好的诗文亦当由戏曲、传奇、小说、小调中去找。”
以下林氏又引英国小说家麦烈蒂斯的《剧论》中论《俳调之神》(The ComicS
pirit),论幽默异于“讽嘲”也异于“揶揄”,只是对人虽毫不客气的攻击,把人
推倒地上翻滚,而淌一点眼泪于他身上,承认你就是同他一样,也就是同旁人一样,
于暴露他短处之中,含有怜惜之意,你便是得了幽默之精神。林氏说麦氏的议论固
甚透辟,但他尚可补充几句:“就是中国人对于幽默的误会。中国道统之势力真大,
使一般人认为幽默是俏皮讽刺,因为即使说笑话之时,亦必关心世道,讽刺时事,
然后可成为文章。其实幽默与讽刺极近,却不定以讽刺为目的。讽刺每趋于酸腐,
去其酸辣而达到冲淡心境便成幽默。欲求幽默,必先有深远之心境,而带一点我佛
慈悲之念头,然后文章火气不太盛,读者得淡然之味。幽默只是一位冷静超远的旁
观者,常于笑中带泪,泪中带笑,其文清淡自然,不似滑稽之炫奇斗胜,亦不似郁
剔(Wit)之出于机警巧辩。幽默的文章在婉约豪放之间得其自然,不加矫饰,使你
于一般之中指不出哪一句使你发笑,只是读下去心灵启悟,胸襟舒适而已。其缘由
乃因幽默是出于自然,机警是出于人工。幽默是客观的,机警是主观的,幽默是冲
淡的,郁剔讽刺是尖利的。世事看穿,心有所喜悦,用轻快的笔调写出,无所挂碍,
不作滥调,不忸怩作道学丑态,不求士大夫之喜誉,不博庸人之欢心,自然幽默。”
林氏这篇洋洋大文,把幽默的意义发挥得淋漓尽致,可称一篇力作。笔者限于
篇幅,仅能摘录其若干节而已,至于节录的工作是否买椟还珠,没有把握重点,自
己也不知道,我也是天性缺乏幽默感的中国人之一,对这工作实难胜任,只有请林
大师原谅。
《论语》办了一个时期以后,由某出版社接过去办,格调渐渐低落。林氏又办
《人间世》、《宇宙风》,读者皆甚欢迎。林氏又因明季三袁,王思任、张岱等讲
究情趣主义与他宗旨相合,又大量将他们著作翻印,销路也颇广。
林氏曾于《人间世》发表《论小品文的笔调》一文极其警策,大意说小品散文
并不是峨冠博带道貌俨然的朝士大夫或道学家的坛站间的讲辞,而是两三好友,穿
着睡衣,踏着拖鞋,月白风清之夜,豆棚瓜架之间,一支袅袅的香烟或一杯淡淡的
清茶在手,不拘形迹,放言高论,可由宇宙之大谈到苍蝇之微,也可由米盐的琐屑
转入人生的奥旨,哲学的妙谛。这种文体可称之为絮语体的小品散文。
自从林语堂刮起了这阵“风”,整个大上海都随风而靡了,风力圈也扩张到全
中国,引起左派的嫉忌,大肆攻击,什么“帮闲文学”、“小摆什”、“有闲阶级
的玩意儿”、“麻醉青年的毒剂”一类恶毒的话头,不一而足。那时正当长江流域
的大水灾之后,日本趁火打劫,侵占我们的东北四省,上海又当淞沪大战之后,内
忧外患非常严重,人心正在忧虑不安之时,林语堂来倡导什么幽默文学和讲什么情
趣主义,实也不合时宜,于是左派乱飞的帽子,“汉奸”、“卖国贼”,连胡适之
先生头上都罩了几顶,林氏当然也不能幸免了。为了左派攻击得太厉害,国内不能
存身,林氏写了十几首诗,愤而全家赴美。
选自《中国二三十年代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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