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月渐东起,向晚的霞色染艳了青岚国中部的一壁天。
拎着一袋落叶,步履轻缓,走出国中部宏伟的教学大楼,左拐进技击馆边侧
一条人烟罕至的荒径。馆内的人声此起彼落,喝暍震天,一股难闻的汗臭味自里
面蒸腾出来,混进潮湿的十月天,凝滞许久化不开。
明媚动人的眉睫微蹙,她朝右手边的墙面避去几步,边踱边从馆外看着国中
部各社团为了下个月的运动会,各使看家本领搏命练习中。
除了毕业典礼,贵族名校中的顶尖私立名校青岚大学,三年一度的联合运动
会,下至中小学部上至大学部,教职员以及全体学生全员出动,不得无故缺席,
否则一律以记过论处。运动会历时三天,精锐齐聚、英才尽出,不仅是台湾人尽
皆知的盛事,也是桃园当地的重点节庆之一。
台湾叫得出名号的名门望族、世家贵胄,竞相以接擭邀请函为荣显身分的尊
贵象征。上流社会因此流传一句俗谚:身分贵贱钱财不论,端视青岚一纸邀请函。
但是,凡事皆有例外。她正是例外之一。
“小秀!小秀!”
即将跨过国中部通往高中部的拱门前,夏秀听见闹哄哄的技击馆内有人努力
拍打玻璃的声音,她纳闷地回头。
“在这里,我在这里啦!”
技击馆最后端,原本紧闭的一扇窗户猛然拉开,夏秀看见一只白白嫩嫩的小
手伸了出来,对着墙角的银杏树猛招手。那人是例外之二,她天性乐观得少恨筋
的童年玩伴,寇冰树,长她两岁,今年高二。
“小秀,看到没有,我在这里,这里!”小手加强摆动力道。
受不了馆内猛扑出来的污浊气味,夏秀别开头,掩鼻避至墙边,保持安全距
离看着快被摇落的窗户,淡然开口:“国中部的人都知道你在那里了,有事快说。”
“你在那边等我一下,我去向柔道社借椅子垫脚。”对方隔墙喊话。
“不必费事,每天至少见面两次,你的脸我还认得。你别浪费时间,快点说。”
没得到回应,拍窗的小手也不见影子,夏秀莫可奈何地放下垃圾,信步踱到爬满
葡萄藤的拱门下,抬起头,望着羊蹄甲迎风招展的一树桃红。
绚烂的霞光穿透云翕,切过树梢,一片片滑落她面颊,将她明媚的少女身姿
勾勒得立体迷人。国三年岁的青春纯稚,描如一层质地轻软的白纱包裹着她,使
她耀眼得谜样,明媚又神秘得教人目眩神痴,片刻移不开眼。
从羊蹄甲越经黄槐树,缓步踱至美人树下,少女体态轻盈,姿色撩人。
技击馆内中场休息的剑道、武术、拳击的社团男学生口耳相传,很快地全拥
至窗边,轮流发出狼哮;噘嘴搓出不长哨音的则当场被指导教练赏黄牌,记警告
一支。
拳击台上,身形魁猛的总教练挥出一记左钩拳,三两下击倒对手。
“喂喂喂,那边那些兔崽子……”他低着头用牙齿脱卸着手套,跨下拳击台,
拳击手套懒洋洋比了下一旁叽叽喳喳的毛头小子。
“展展展展学长,你你你你在叫叫叫我们吗?”
“没错。”往墙角走去的人没回头,拿脚尖将散落一地的书本踢出一块空间,
一屁股坐下,
“别别别别吵!学学学长有事交交交交代。”此话一出,对大学部学长敬畏
有加的国中男生们当即鸦雀无声,大气不敢喘一口。
青岚的学子皆知,目前的大学四年级是青岚创校以来最优秀的一届,大学部
文学与武学的状元、榜眼、探花郎几乎齐聚于此。武有羡煞众男的展学长,文有
迷煞众女的管学长,两人的拥护群众壁垒分明。
撇开学业上优异的表现不谈,青岚各学部闲暇之余年年共同推举的“十大风
云人物榜”,大学部囊括的前五名,全给大四这届拿走。星光闪耀,是众学子给
予此届的高度肯定,青岚男学生尤其景仰年年稳坐“十大风云榜首”的武魁展学
长。
虽然展学长大一念三年,大学可能要念到七年,因为事业学校两头忙,有时
难免念得力不从心,能否毕业问题很大;虽然他比一般学生年虚长几岁,因体形
粗扩,脸皮看来也沧桑;虽然他稳坐榜首是青岚阳盛阴衰,男学生一面倒支持之
故;虽然他的至理名言“是男人,就以拳头定输赢,否则一边蹲去”,有间接侮
辱优质管学长之嫌,所以常遭学姐妹们抗议、赏白眼。
但是,这些对青岚的男学生统统不是问题!
重要是展学长十项全能,酷好挑战、热爱极限运动,没有运动能刁倒他;重
要是展学长阳刚味十足,是铁铮铮的硬汉,是已经入社会,继承一间工程公司并
且经营得有声有色的世故大人;重要是他作风蛮悍,说一不二,做事认真绝对不
打折扣。
这,才是男人类的典范!女人家只看脸皮,懂啥呀?闺房绣花去!
小学弟们肃然起敬,静候天神开金口训示。展学长将永远是他们心目中无可
取代的天、神!偶、像!他们敬——爱——他!
“哇,哇哇哇,哇——裙子飞起来!看到内裤了,粉红色的!屁股好圆哦!”
“哪里?在哪里?!”学员们亢奋不已地蜂拥而上,险险将桧木窗台挤垮,
凛然不可冒犯的天神马上被忘却在九霄云上。
草率地将汗湿的身体前后擦拭一遍,展力齐扔下毛巾,谢过学妹拿来的瓶装
饮料。咕噜咕噜地一口气灌光,瓶身一捏,反手将扁瓶投进资源回收捅,他在窗
边响起热烈的骚动时,懒懒起身。
白衣蓝裙,嘿,三年级的。“同学,你是三年哪一班?叫什么名字?我是三
年A 班的莫高窟。”
回头走去的少女一怔,颊畔动了下,似乎在强忍笑意。
“我是他弟弟,我就读二年D 班,叫莫斯科。”以肘尖撞撞左近的同学:
“喂喂,看到没,她好像笑了,把美眉派莫氏兄弟打头阵包准没错。”
“是喔,真的好好笑,你们家是不是还有一只兄弟叫莫三比克?”
“厚!你有没有一点常识啊?莫不是复姓,单姓怎么取四个字……”两道火
山溶岩般的热气从顶上喷洒下来,莫斯科脸色苍白,驳斥声渐弱:“学、学长,
您老人家驾到是吧?”
泡妞不遗余力,正轮流自我介绍的众学子在莫氏兄弟抽筋的嘴角示意下,终
于察觉后面多了一团煞气·提心吊胆地彼此互觑一眼,学员们硬着头皮慢慢地转
过身,后面果然多了一堵铜墙铁壁。
“学学……学长。”熟悉麻辣总教头作风狠厉,酷爱出其不意,学员们面皮
绷紧呈备战状态,以便迎接他即将抛出的高难度挑战。
“限你们三分钟之内从原位撤离。”赶人口吻出乎意料的温和,展力齐等到
小毛头们没命奔离窗口,纷纷鸟兽散回所属社团,笑嘴才缓缓漾大,笑眯眯补充:
“别说学长野蛮不讲理,三秒钟内抵达门口的人可以免去罚责,其余的人全部到
操场交互蹲跳五圈。”
“哎——哟!就知道礼多人必诈,你好讦奸喔!学——长,在窗户那边只要
一步路就了说。哎——哟!”不甘受骗上当的哀号四起。
“学学学长,我我我我也要要要要吗?”他只是打扫窗台,又没有看。
“给你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大呆,你去更衣室帮我把剑道服和护具拿来。”
展力齐一圈圈地卸下缠在掌心的弹性绷带,瞥了下呆愣原地的国一小男生,促狭
道:“快去啊,愣那干啥?学长今天对你不感兴趣,我要找刚才独享眼福,目睹
小学妹屁股的兔崽子。自己出来,快点。”
好在,三个社团加起来少说有五十个人,混入人群,闪人!快!他宁愿交互
蹲眺到昏死过去,也不要跟学长对阵,呜!逃命要紧!
“剑道社的兔崽子,学长是这么认为哦。”将卸下的绷带捆成一团,随手一
扔。“有胆量逃,你最好直接逃回老家,乖乖当爹地妈咪的心肝宝贝。肚子饿了
有妈咪帮你喂奶·晚上作恶梦,有爹地哼摇篮曲助你入眠,这不是很好?”
“学长——”明明那么乱,学长怎么知道是他?呜哇!四肢发软的小学弟脚
一虚,从门口爬回来。“我其实什么都没看到!真的!我可以发誓!”
啊?真是剑道社小鬼头啊?他抓个大致方位,乱乱猜的说。
“过来过来。”勾勾食指。“粉红色小裤裤嘛,对不对?屁股很圆嘛,对不
对?学长会温柔待你的,别怕。”想不到他听声辨位的功力已经炉火纯青,这叫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展力齐面露得色,侧头对挤在门边看好戏的小学弟和善微
笑。
“别客气,来来,大家坐下来观赏,时间还多。”换上呆呆学弟递来的道服,
他哼道:“学长好久没蹲蹲跳跳,比完剑后,我过去陪大家跳个五圈吧,联络联
络感情。喔,忘了说,输给学长的人要加跳五圈哦。”
哇哩咧,凭那尾软脚虾的三脚猫功夫,学长不用一分钟就解决掉了!技击馆
人满为患的五道大门,瞬间人去门空。
看到国中部的所有学弟争先恐后地冲向操场,寇冰树与社团的学姐妹笑成一
堆,压根忘记尚在馆外等她的童年玩伴。
去高中部处理完落叶回来,夏秀直接转进技击馆,皱着鼻子停在门口,没好
气地呼唤跑去剑道社凑热闹的傻笑女生:“寇冰树!”
“啊!啊啊!”连连被学长凌厉的木剑刺中腰部、痛击脸部,小男生毫无招
架之力。开战不到十秒竖白旗,对勇往直前的学长等同不战而降,只会死得更惨,
小男生只好咬牙硬忍。“啊!啊啊!啊!妈!啊!啊!阿妈!”
跆拳道、柔道与合气道社团正值休息时间,纷纷围拢在场边摇旗呐喊,淹没
了夏秀的呼唤声。
笑得东倒西歪的寇冰树衣袖猛被一扯,揩去眼角的笑泪,她笑着转过头。
“我要回教室了,再见!”夏秀白她一眼,礼貌知会完,掉头就一面“借过”,
一面排开人墙而出,对汗臭四溢的比赛丝毫不感兴趣。
“不要啦!小秀,对不起!等我一下。”寇冰树着慌地跟了去。
咻地一剑又正中面门,小男生体力不支,遍体鳞伤的身子终于向后软倒。
“一!二!三……”场边的观众开始读秒。
被学弟们哄闹着高举一手,展力齐飞扬的眼角捉捕到正一前一后离开侧门的
身影,将脱下的护具随手塞给学弟,他朝各社团教练努嘴致意完,从近旁的窗户
撑跳出去,抄捷径,只费一步就堵住小女生的去路。
“哟喝!好久不见,岁月村的漂亮美眉,你们两个今天等力齐哥哥,我载你
们回家!六点高中部大门见,一言为定。”
“不用了,力齐学长!”寇冰树大惊失色,不敢领教他横街直撞的开车技术,
拼命婉拒。力齐学长的询问通常只是口头民主,他从不让人家有回绝的机会。
“真的很谢谢你,但是不用麻烦了,我们搭校车就可以。”
“你胆子真的很小耶,四月家的冰树。”展力齐不屑冷哼,扫向三个月不见
的小芳邻,笑容满是威胁。“小秀一定很想念力齐哥哥,一定很想搭便车,和我
展力齐厮混到大,她的胆量绝对不可能输给区区一辆越野车。”
的确是从小被惊吓到大,夏秀身子一偏,熟稔地闪过他扑来的魔爪,被他身
上的阵阵汗臭薰得频皱眉。闪避至寇冰树身后,看她胸有成竹地傻笑着,似乎认
定自己会拒绝这项提议。
“我搭。”夏秀淡淡地唱反调,反手拍开从右侧突袭来的毛手。哥哥下午没
课,她也懒得搭校车,而且冰树最近很、烦、人,老爱找她去录什么白雪公主的
声音。
“小秀!”寇冰树吃了一惊,转身哀求她。“不要搭力齐学长的车,拜托你。”
“好乖,还是我的小秀胆量够,力齐哥哥这几年来没白疼你了。”展力齐感
动异常地将寇冰树拽到一边,整个人熊扑过去,将闪游不及的夏秀抱个满怀,当
她是三岁娃娃般在她红润的面颊不断啾了又啾。
“力、力齐哥哥!”夏秀气得全身打颤,被他一身汗臭薰得快昏倒。“这里
是学校!你臭死了!”
“这里鬼才会来,没人看到啦,安啦,我们的关系目前很安全,不会曝光。”
他暧昧地逗弄着恼的小芳邻。“别怕羞嘛,力齐哥哥再抱一下,好久没抱你了。”
咦!这丫头的发育不错,胸脯不大但挺有弹性,才国三,发展空间还大,替她以
后的男人感到幸福美满……
“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你快点放开我!”夏秀脚不着地,被他搂得不能动
弹,向来淡然沉着的小脸渐渐恼红。“要抱去抱冰树,放开我!”
“我不要!”寇冰树一脸惊恐,溜到三十公尺外的凤凰树后面,躲着不出来。
“看到没,冰树说她不要。好朋友说不要,我们就别勉强人家,这是人与人
之间的基本尊重,了不了?”这几年死拼活拼,好不容易赚到一部越野车。新车
上路,两个小妞这么不赏脸!他展力齐的马子还没有那个荣幸坐到咧,推三阻四
的。
“我也说不要,为什么你要勉强我?”
“说什什么傻话呀!丫头,噢,你伤了力齐哥哥勇猛坚强如森林之王的狮子
心。心肝宝贝,我们关系匪浅,别看轻你在力齐哥哥心中的分量,你和冰树绝对
不一样。在那些失眠的漫漫长夜里,你总是躺在力齐哥哥身旁,用你软柔似玫瑰
花办的小嘴为我念着一篇又一篇的床边故事,记得吗?你和冰树当然是不一样的。”
“一样!别叫我心肝宝贝,别故意形容得那么恶心,哥哥听到又要生气了!”
难怪哥哥叫她离这个色老头远一点,真讨厌!
“哦。姓管的听到会生气吗?太好了。”展力齐兴趣浓厚地摸着下巴沉吟。
“力齐哥哥!”一扯上亲爱的哥哥,夏秀就忘记兄长的耳提面命,顿时失去
冷静,恼火地捶打仅以单臂抱住她的大力士。“你真的很讨厌!不许你欺负哥哥!”
她气恼的模样流露豆蔻少女该有的青春娇态,展力齐满意地咧嘴笑着。
“是啰是啰,女孩子就该凶一点、辣一点才够味,你别什么都学你病猫哥哥。
他绷着臭脸,你也学他整天要死不活。你才几岁,小鬼,该活泼的年纪就活泼一
点,未来的日子你想苍老多久都由你,别少年装老成,怎么装都是无病呻吟。”
他语重心长,伸手拧住小鼻子左右旋动,与落在他肩上的拳头雨愉悦抗衡。
寇冰树满脸傻笑,呆立一旁,恬静地注视拼命逗弄怀中少女的邻家大哥,以
及气得脸蛋红通通却红得好可爱的童年玩伴。
他们两个最近这几年一见面就会斗上,好像以前力齐学长和冬彦哥的相处情
形,不过力齐学长与小秀抬杠时多了大哥哥的逗弄与轻柔,不像和冬彦哥吵嘴时
有种欲置对方于死地的可怕感觉,虽然大部分时间他的动作还是不太文雅。
面前这个离她愈来愈远的世界,寇冰树望着望着,无端端地竟心生羡慕起来。
她和冬彦哥,何时才能像他们两人一样自然融洽地相处在一起呢?她有好多
好多心事想要告诉他,也想听他的心事,不想说话也没关系,她只想静静的依偎
他身旁,感受他轻浅的呼吸和心跳。为了配上优秀的他,她拼命让自己变得更好。
她很努力,真的。可是……光努力就可以了吗?
她好想表白,但是,她该如何向冬彦哥说出隐藏心底多年的心事呢?
JJ JJ JJ
当寇冰树第三度被四个同班同学拦下时,夏秀认命地叹口气,转身靠着栏杆,
兀自欣赏高中部巍峨宏伟的建筑群去。
“寇冰树,我今天有美姿美仪课要上,要提早离校,戏剧社的道具你去收。”
“好的,没问题。”寇冰树开心点头。
“寇冰树,你不是广播社的吗?”夏秀撑起下巴,淡淡提醒后面的笨女人。
“没关系啦,力齐学长约六点啊·现在才五点,还早呢。”
哼,滥好人。
“寇冰树,今天我要陪我爹地妈咪去拜寿,哎,干嘛跟你说这些,上流社会
的联谊聚会说了你这平民百姓也不会懂。喏,拿去,这是班会纪录,你把这个月
的进度填一填?老师明天要看,你别耽搁时间了。”
“写是没问题,可是下个月因为是联运,有不少决议事项,会议纪录在你那
里吗?”老师那边说一下应该可以通融,可是本子一片空白,她一个月都没填耶!
“我忙着修指甲,忘了纪录,开会时你也在场啊,”娇娇女二号理所当然地
赖个一干二净,“随便填一下就好了嘛,又不是什么天大地大的事。”
“寇冰树,你敢答应,我们就绝交。”夏秀云淡风轻地研究起左边的理科大
楼,懒得回身搭理千金之躯,没注意到四位娇里娇气的学姐共同杀了她一眼。
“这……对不起,美兰,你可能必须自己写了,对不起。”寇冰树满脸歉意
地退还班会纪录。“没事了吗?那我去收道具了。”
“你等一下,寇冰树。”娇女三号拍了下气得睑肿胀的娇女二号,把一个袋
子交给寇冰树。“这件是戏剧社十二月成果展要用的晚礼服,由你保管。这是…
…算了,说出品牌你这井底之蛙也没听过?反正全世界只有这么一件,很昂贵的。
你快拿去收好,不可以弄脏,你赔不起的。”
“我来。”夏秀转身截走衣袋,手臂横越栏杆,手一松,昂贵的礼服立刻从
三楼飘飘荡荡地飞了下去。
“小秀!”寇冰树手足无措地看着礼服被风吹着跑,连连弯腰致歉。“对不
起,小秀年轻气盛,我马上去捡回来。”
“冰树,你这位同学贵姓大名?”夏秀追问慌慌张张跑开的人。
“她是美言学姐的妹妹美兰。”美字辈在青岚的高中部可是赫赫有名的。
“不必多礼了,按学校规定称呼我们学姐就好,你是国中部哪位?”
“何必费事?我说了你们也记不住。我想请教美兰学姐,千金小姐拜托人都
是这种态度吗?教养非、常、差,你们确定上美姿美仪课有帮助吗?相由心生,
听过吧?”夏秀冷淡的大眼,瞧向恨不得拿班会纪录册敲晕她的人。“这位学姐,
不是天大地大的事,自己做不来吗?看起来不像智能不足,算了,人不可貌相,
拿来吧,我拿去小学部请一年级的学妹帮你搞定。”
“不必了!”娇容胀成紫色,一把将被拉走的会议纪录簿狠抽回来:“你叫
什什么名字?!”
“叫什么名字重要吗?记住我的脸就好。”夏秀懒得跟她们多费唇舌,拎起
书包走下楼梯,若有似无地抛下一句:“你们敢再欺负冰树,我会要你们好看。”
“你以为你是谁?”最粗壮的娇女四号被众人推派过去算帐,顶了下夏秀肩
头,她脚步一个不稳从楼梯拧了下去,整个人趴在楼梯转角一动也不动。“惨了,
出事了!出事了!这下怎么办!”
其他三名娇女冲到楼梯口一看,脸色死白地愣住,转头面面相觊,没料到会
在校规严谨的学校捅出楼子,个个吓得魂不附体。
“先……先抬她到医务室再见机行事好了。”魂飞魄散的娇女四号将夏秀扶
起来,试着拍拍她脸颊。“学妹,你……你要不要紧?我……我不是存心害你的。”
她不想被学校退学,也不想吃牢饭呀!
“能不能……别拍了,会痛。”短暂昏迷的夏秀悠悠痛醒,掀开眼皮就瞧见
四张不知所措的苍白面容。“刚才是你推我的?”
娇女四号被她平静的目光瞧得心虚。“你……你要打我耳光吗?没……没关
系,我我……我让你打。”
“我是很想。”夏秀推开身上香水味浓得呛人的娇女四号,虚弱地自己坐起
来,将仍有些晕眩的头颅垂在屈起的双腿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现在,我要
跟学姐们谈交换条件。我会去验伤,也会开具验伤单。”
不愧是娇女帮老大,娇女三号一点就通。“我们明白了。从今以后,一直到
寇冰树毕业,我们都不会为难她。”
“我还要你们保证她也不会被其他学姐妹为难,直到大学毕业。”
“你要求太过分了!我们要不要帮她换尿布?”
“学姐,请你降低音量,你还没为你的所作所为向我道歉呢。”夏秀揉着太
阳穴,声音微弱地呻吟:“你害我头很晕,很想吐。”
人小鬼大,倒是挺沉稳的。“算了,这回是我们自己粗心落了把柄在人手上,
我们认栽。”娇女三号挥手让气不过想帮腔的娇女一号闭嘴,省得事情愈搞愈复
杂,惹恼了这位脾气似乎挺硬的小学妹可就惨了。“学妹,交个朋友如何?”
“幸会,学姐们,我叫夏秀。”夏秀神色淡漠地从膝间抬起头。“以后别这
推人,万一出事,你们也应付不了良心的谴责。”
“夏秀?!”四女惊骇地瞪大娇眸,同声惊呼。“你……你认识历史系四年
级的管学长吗?!”她的脸廓愈看愈可疑,不论说话的神韵、发型、微笑的方式
都和她们心仪的管学长很像!简直像透了!
“他是家兄。”夏秀平淡一哼,委实不想回答这个已经变得很烦人的问题。
感觉眼前的世界开始成漩涡状旋转,娇女二号呆怔地转望左手边的娇女三号。
“美兰,什么是家兄?”
“你白痴啊!管学长是她哥哥啦!”身为忠实管迷的她们居然冒犯偶像的妹
妹?!还差点害死她?!学长疼妹妹是远近驰名的,他肯定不会原谅她们害他宝
贝妹妹受伤!被管学长轻视,绝对比遭到学校退学更教人无法忍受!
咚!咚!咚!咚!四女眼白一翻,轮流昏死过去。
*****
“你说什么,我的心肝宝贝会扭伤手?!你脸上的瘀青又是怎么回事?别再
向老子啰嗦跌跤一类的废话!我会信你才他妈的见鬼!快说,是谁胆大包天,不
要命了,敢欺负我展力齐罩的人!”
“力齐学长,你、你想太多了,别摇那么用力呀!小秀真的从楼梯上不小心
跌下去了嘛,我的同学可以作证,是她们救了她的。”
“外行话拿去骗鬼啦!跟我展力齐混世一辈子,小秀的运动神经得到哥哥我
十分之一真传,没那么不经摔,不然早八百年前她就挂啦!不是我自吹自擂,以
小秀的能耐,起码要从五楼呈自由落体掉落才会稍微受点轻伤,屈屈不到十阶的
楼梯算什么啊!”
“……”原来她如此神勇呀?为什么当事人不晓得呢?运动神经再棒的人,
遭人暗算或是一时分心也会受伤吧?谁像他打架打出一身铜筋铁骨,浑身蛮劲,
随时呈备战状态呢?那是人缘不好、仇家多的人才需要这么劳累,她的话就不必
了。
“快说,别给我装死了事!逼我动刑你就惨了,你怎么受伤的?快说!”
“力……力齐学长,小秀好像很不舒服,你不要摇晃她,专、专心开车好不
好?”他这样不算动刑吗?还……还有比这更可怕的逼供方式吗?小秀好可怜哦。
不是“好像”不舒服,她是真、的、很、不、舒,服。
少女头晕目眩,被野蛮人猿挟持到驾驶座旁就近逼供。归家的一路上,她除
了要忍受胆小的童年玩伴在车子每一次过弯、驾驶每踩一次油门的惊声尖叫,还
要被左侧一只执着的猿臂不是戳肩头,就是摇得她骨头快散掉。
少女决定效法哥哥处变不惊的精神,以不变应万变,先打个盹再说。
“快点说啊!嗯,你还把头撇开,什么意思?瞧不起我吗?”我戳,我戳、
我戳戳戳。少女任由身子被戳得一动一动的,照眠不误。“臭丫头,你快把定力
很强的力齐哥哥惹毛了,再给我装死,老子直接摇死你,快起来把事情交代清楚!”
嘤咛一声,螓首娇懒地依偎向车窗,少女睡容很甜,睡得很死,也睡了一路。
狮吼隆隆地爆起,雷声阵阵,桃园刮起斜风细雨时,夜色已沉。
*****
国三上学期时,左手手腕意外扭伤事件,对她的生活并未造成太大不便。
那段日子,唯一的不便是应付得不到真相而心有不甘的野猿,因为力齐哥哥
只要三不五时想起这宗悬案,她就不得安宁。他真的很、烦、人。
妈妈取笑说,力齐哥哥已经过度溺爱她。她自己也认为他太超过了,希望他
适可而止,专心陪伴他人类学系的女朋友,或是专心帮展伯伯经营他们家的事业,
不然,把他令人吃不消的野蛮溺爱拨一半给冰树也可以。
村里的小妹妹那么多个,力齐哥哥唯独喜欢虐待她,那段时期真的觉得他好
烦。
幸好,力齐哥哥“顺利”升上大二那年,被司机伯伯说动,终于回去帮展伯
伯打理事业——妈妈私下向她透露,他其实是被车行一票热心的司机叔叔伯伯给
硬押回去的,所以就搬出村里回台北定居了。他每天通勤上课,偶尔想找元月婆
婆斗嘴就回村子住几天。
那一、两年,她与力齐哥哥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真的很忙很忙,除了新接手的工程公司还在摸索当中,也要在长年不睦的
父子关系中,折衷出一个他愿意接受的相处模武,以他大一留级三年的鲁纯资质,
课业对他必然也是沉重压力,他偏偏蛮力充沛,课外活动不仅多彩多姿,一口气
接下多个社团的指导教练,新学期一开始他竟然又接下技击馆的总教练职务。
他总是很忙很忙,忙得马不停蹄,他的“蹄”从没静下来超过一分钟。
课暇之余,力齐哥哥还得分神照顾一个中日混血儿,是女孩子,听说是他日
本表妹的救命恩人。她见过她一面,她笑起来甜甜的,人很活泼,说话有股怪怪
的日本腔调。事隔多年她实在想不起她的名字了,好像姓冰川还是冰河,日本怪
怪的姓氏好多。
难怪七壮士哥哥们常说:日本是一个没有筛操的国家,什么阿猫阿狗,阿里
不达的怪姓都有,难怪个人尊颜尽丧!
啊,她又记得一件事,七壮士哥哥们特别喜欢捉弄日本娇客,他们成功的吓
倒她,让日本桥客一见到他们仿彿撞邪般全身发抖,脸色白煞煞。她是不懂七壮
士哥哥除了体型大了点、说话大声了点,有什么好怕,别理会他们就好了,可能
在日本长大,文明惯了?所以应付不了化外之猿吧。
那位女孩子好像是日本大户人家的小姐,家世显赫,来台湾好像是为了化解
什么恩怨的。力齐哥哥和他一票死党倾巢而出,帮助她在最短时间内在台湾落地
生根,不止把北投的房子让给她住,甚至安排她当他的秘书,两人经常同进同出。
为了这件事,力齐哥哥当时的女朋友曾经和他闹得很不愉快,因为他对日本娇客
的事总是轻描淡写的一语带过,不肯多谈。
好奇怪,那位外文系的娇娇学姐既然一再对外宣称——她将会是终结展学长
丰富惰史的终极女友,怎会傻得一再触碰力齐哥哥的禁忌呢?她不知道他最讨厌
八卦朋友的隐私吗?难怪她会成为“展学长丰富情史”上寿命最匆促的一任女友,
不到一个礼拜就被甩了。
除了这些,国三那年的冬季不知为何特别冷,感觉特别地长,长得仿佛过不
完一样,也许是因为冰树那阵子泪腺特别发达,老爱人前笑、人后躲着偷哭的关
系。当时她对爱情没有概念,不晓得暗恋人的滋味,可是光看冰树动辄泪流不止
的模样,她也知道喜欢一个人,好累。
冰树那种停不下泪水的心情,是发生在每个人心思都很浮动的十二月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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