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推开门时,明林正在收拾东西。看来他是被驱逐了。我想问,可是开不了口。
明林见我吞吞吐吐的站在门口,知道我的来意,就抢先说:“我还没发病,只
是潜伏期。光是住在一起,不会传染的。我每天都把屋里打扫的很干净,用具也消
过毒。不会传染的。我不会害你们的。我保证。”
明林说的很明白了,可我心理还是很别扭。我恨他对我不诚实,一再的拒绝我
又不说原因。我有种无名的气愤。
“有病你不早说!骗我!”我一冲动伸手在明林脸上挝了一巴掌。明林的脸当
时就肿了,嘴角渗出殷殷血迹。
贾科正好从电梯里出来,看见我揍明林,紧张的大叫:“你别去碰他!”贾科
忙拉着我到卫生间洗手。明林擦了嘴角的血,也走进洗手间,贾科慌忙逃了出去。
明林从水池下的储藏柜中拿了个瓶子放在洗手台上,说:“消毒液。其实刚才
那巴掌不会让你感染的。没那么可怕。”我听的出来他有点蔑视我。
他转身出去时小声说:“我早叫你不要来找我的。我没骗你。”
后来明林走了。贾科说公司没开除他,他自己走的。他很有自知之明。贾科在
我这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说老觉得明林住过的宿舍不干净。他们公司的人一时间
也整洁之风盛起。每天就是加班再晚,大家也是打扫完卫生才离开。
贾科每天一个人孤零零的,他和容容彻底分了。为了消磨时间我们俩就去泡吧。
坐在酒吧里我一遍遍听着贾科如何咒骂明林。他把他毕生所学和污蔑沾的上边的词
全用上了。骂完明林就骂同性恋。好象全天下的同性恋都有爱滋病,全都害过他。
我就端着酒杯一言不发的坐着。想着如果现在我告诉贾科我也是同性恋他会是什么
反应。
我耳边老回响着明林最后那句话:“我早叫你不要来找我的。我没骗你。”
我很明白从始至终明林都是诚实的,他不想也没有欺骗过谁。我对明林的怨气
完全属于强词夺理。可我老觉着哪儿不对劲,明林好象把我身上的什么东西带走了。
“美丽都”的事总算解决了。上当业主的利益得到保全。贾科收回了九成的房
款。他的容容又回来找他了。贾科当着我的面,信誓旦旦的说不再搭理这种势力的
女人,可还不到两天,他就又颠儿颠儿的给容容拍马屁去了。
贾科倒是从阴影中站起来了。可我的头顶还阴云不散。
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出去玩了。在酒吧里看见陌生人来和我搭讪,我头一个反
应就是这人干不干净。然后我就想起初遇那晚明林迷茫的眼神,心里便投过一丝阴
影。接着什么兴致都没了。
可我还是每晚去酒吧。看着形形色色的人从面前走过,我很安心。因为一个人
呆在家里时,我老是心慌,不断的看见明林的影子在眼前晃悠。我怀疑明林是不是
在用这种方法让我记住他。
那天很晚的时候我还在酒吧。在人群中我又看见小康的影子。他又勾搭了一个
很新鲜的小伙子。那人和小康说话的样子很腼腆,看来他为小康着迷了。
我没去找小康算帐。细想想和这种人一般见识太贬低我了。我低着头继续喝我
的酒。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头有些发沉。我知道不能再喝了。
我准备结帐离开。还没掏钱包,就有一只手抢先把钱递过去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冷笑一声。
“我不能请你喝酒吗?”小康很得意的说。
“请?你本来就欠我的。又新钓了一个?怎么眼光越来越差了,这种没钱的主
都看上了。你掉价了?”
“我请你喝酒你就别瞎说。我和他是认真的。”小康在我身边坐下,说:“这
几天老看你一个人坐着。上次在茶楼看见的那个跑拉?”
小康有点幸灾乐祸,我没搭理他。
“真的跑拉?你也有被甩的时候。被骗财还是骗色呀?”小康干笑了两声。
“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上床办事下床数钱!”
“啊?难不成你被骗感情!你也有感情呀?”
小康这句话说的我浑身上下很难受。好象我是个冷血动物。不过这么多年来我
是没对谁动过情。
爱情,听见这两个字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现在这个社会,谁谈爱情谁倒霉。
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当你把真心捧着送给对方时,你怎么知道下一秒钟他会做什么。
是真挚的收起来作为珍藏,还是一把掌打翻在地,或是他背着你不知收取了多少人
的心。这种冒险的傻事谁爱干谁干,反正我是不会干的。
照小康说的我被明林骗了感情,从我的逻辑上是不通的。虽然前前后后我和明
林来往了几个月,但除了讲废话就没做过别的。那种只谈情不做爱的感情不适合我。
那种东西太高深,我玩不了。
但我解释不了的是明林走了快两个月了,我还忘不了他。我和他的关系真的很
难懂。
我怀疑小康是故意来找我难看的,就说:“我没感情?咱们俩彼此彼此。刚才
那人谁呀?看上他什么了直说吧。他爸是省里的还是市里的?要不就是买‘体彩’
中奖了。中的五十还是一百呀?花了好几千去买吧?你要找有钱的去荷花池呀,那
儿随便一个买布头的都身家几百万。”
“随便你说什么,我不生气。你智商有限,和你谈感情就是对牛弹琴。”
小康嘲笑了我后,又说:“他家是郫县。他现在在成都大学学计算机。穷是穷
点,对我可真好。只要他不变心,我就跟着他。”我竟新奇的发现小康脸上有幸福
的笑容。认识他这么久,我还真头一次看见。
“等着吃亏上当吧。白痴!”
小康站起来走了。我在他身后象丧家犬似的骂着。
从那天以后,我决定不再让明林的影子来烦我。我投了双倍的精力在工作上。
晚上我还是常出去玩儿。小康很长时间没见了,看来他和那个郫县农民来真的了。
我不在乎,反正我的行情也很好。我每天在酒吧搭讪不同的人,同时也等着小康哪
天哭着来这说他被骗了。那会儿我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的生活又恢复正常了。这样一晃就是半年。
今年成都的气候很怪。三月天就热的象盛夏,五月天又冷的象初春。今天气温
斗升七度,明天就猛降八度。让人不知穿什么好。医院里因为气候原因生病的人挤
满了候诊室。
在贾科的建议下,我也开始做房地产策划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挺失败的,什
么事老跟着贾科屁股后面跑,好象没主见。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想法,毕竟我这个
人大部分时间是没追求的。能混饭吃,在哪都一样。
我换了一家地产公司,很有前途。公司的赵总很器重我。一则贾科在这行很吃
得开,我借他的光,二则来公司后我参与的两个项目策划都很成功,成绩在那放着,
老总想不重用都不行。
周六早上我还没起床,赵总就给我打电话,拉我去喝茶。窗外烟雾缭绕的,熏
的眼睛直留泪。郊区的农民朋友们又在烧麦干儿了。市政府也没人管一管,可苦了
我们小老百姓。
十点钟赵总的车来接我。我还不是很清醒,坐在车上迷迷糊糊的就听说到地方
了。小陈去停车。赵总领我上了街边的一家茶楼。茶楼开在二楼,从一楼一个很不
起眼的小门脸进去,然后顺着细长狭窄的楼梯上楼。但这些都不能影响茶楼的生意
火暴。
我们在窗边找桌子坐下。在这可以看见这条街的全貌。
赵总指着马路对面那块地说:“要能把这里修成电梯公寓就好了。好地段呀。”
赵总还真是职业病,怪不得找这么蹩脚的茶楼,原来为了看地。
我突然看见街对面的超市走出一个人,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把全身裹的严严实
实。象今天这么暖和的天气穿成这样还真是少见。
那人过马路时扭头看看来往的车辆,正好转了个正面让我看。竟然是明林。
明林穿过马路沿街向前走了一段,到一家面馆门口停住了。他买了几个包子,
然后拐进面馆旁边的小巷子里了。我的心突然一个劲儿乱跳。
小陈停好车上来了。他在我身边坐下和赵总聊上次去清白江看地的事。
我完全心不在焉,突然有种强烈的要冲下楼的欲望。
“赵总,我没吃早饭。我下楼去买两个包子。”不等赵总说话,我已冲下茶楼
了。
出了茶楼,我就往那家面馆跑去。旁边的小巷子很窄,巷子尽头有个铁门,里
面是一个什么单位的老式家属区。
一个穿咖啡猫外套的小女孩在铁门边玩球。我问她有没有看见一个穿黑色风衣
的叔叔。小女孩说知道,拉着我就往院里跑。
小女孩领着我穿过花台,进了另一个锈记斑斑的大铁门。她抱着皮球在前面蹦
着跳着,在紧靠院墙的那个单元门口停了下来。楼门口右边的花台到院墙的这片被
一圈竹篱笆围着,里面有一间简易的砖房,一看就属于违章建筑那类。小女孩指着
篱笆里说:“那个叔叔就住这。”然后她冲我调皮地笑笑,跑开了。
我向篱笆两端看看,发现靠墙那边有个小竹门。于是我推门进去,站在那座破
房子面前。
这座旧红砖垒的房子外墙面连水泥都没上,风很轻易的从砖缝之间钻入屋中。
旧式的木窗玻璃扑满了灰,把室内挡的没有一丝光线,发着霉色的红油漆已剥落。
灰色铝板的屋顶在风中哐哐做响。看起来就象死城的鬼屋。要不是那个很老朽的旧
门板上挂了一把新锁,我还真不相信这有人住。
屋里很安静,好象没有人,那把锁是琐着的。我很纳闷,怀疑小女孩找错地方
了,或者她说的不是明林。
我有些失望,刚要离开,却发现靠门的这扇窗没关严。我抠着窗框底边往外一
拉,窗户“咯”的开了。一股腐朽的怪味向我扑来,我伸手捂住了鼻子。
我顺着窗缝向屋里张望,光线很昏暗,只看见一张很旧的木床上躺着一个人,
床边的矮柜上乱七八糟的堆着一些东西。我站在窗边没有动,把窗户打的更开。床
上躺着的就是明林。
室外的光线泻入屋内,在明林脸上化出一道很强的白带。半年不见他更瘦了,
脸就象刀削一样,没有一丝血色,长睫毛深深的陷在眼眶里,苍白的唇紧闭着,好
象一具死尸。我打了个冷战。
屋里的地板下有流水的声音。看见通过屋地中央的那几块打孔的水泥板,就知
道这房子正建在一条排水沟上。
我心里挺酸。
那道很强的白光把明林惊醒了,他皱着眉转头看见我。
他下了床,趿着鞋径直走到窗边。我很尴尬地站着,想着应该说点什么。还没
开口,一股柠檬香的雾气就向我扑来。雾水漂入我的眼睛很不舒服。我挥手赶开雾
气,看见明林手里举着罐空气清新剂,然后窗户被很重的关上了。
眼里一阵沙疼,我使劲揉揉眼,知道眼睛肯定红了。我想起了半年前的那瓶消
毒水。不知道他是要消毒还是要消我。总之他把我和光线全挡在窗外了。
我沮丧的回了茶楼,小陈指着我的眼睛说:“跑哪儿弄了个兔子眼?”
“烟熏的。”
“我给你叫小吃了,下楼买什么包子。”
小吃端上来了,可我望着窗外发呆。心里就象喝了过期苦茶一样又酸又涩。
明林瘦的可怕,比半年前和我在一起时还要瘦。住在这种地方,看来是没有工
作了,不知道有没有人照顾他。以前也没见他有什么朋友。平时下班从不出门,就
呆在屋里,东擦擦西扫扫的。
真是很奇怪的感觉。的确已把他忘记了,可今天意外的邂逅却还让我这么放不
下。
快两点时赵总说该走了。坐在车里我心神不宁,老有种走了就再不回来的感觉。
终于我说要下车。看见赵总的车屁股冒着白烟消失在路口,我连忙转身向刚才的大
院儿跑。好象晚一会儿明林就又搬家了似的。但跑到那座破屋子时,我又犹豫了。
在门口徘徊半天我也没敢敲门。
我坐在门口的花台上等着,也不知道要等什么,就那么等着。
我一根接一根的抽烟,眼圈一个比一个吐的圆。一包烟很快抽完了。我把空烟
盒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很无聊的用脚使劲踩地上的烟头。先用鞋跟把它们全压进土
地里去,然后再用鞋尖把它们全抠出来。当我把这个过程重复两遍后,天黑了。
我看看表快八点了。屋里还是没动静,也没亮灯。我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身上
的尘土准备离开,明林从门里走出来了。
他穿着白天的那件黑风衣,象是要去买东西。
“还在啊。”明林淡淡的问了一句,不等我回答就自顾自的从我身边过去了。
我犹豫了一下跟上明林说:“还没吃饭吧,我去买。你回屋躺着吧。”
明林站住了,狐疑的看着我。我两三步走过明林出了大院。用最快的速度从街
上买回一些熟食和一瓶可乐。
屋里没有凳子,我把唯一的方桌搬到床边。把吃的东西一样样在桌子上放好,
又给明林倒了可乐,把筷子递到他手上。我招待的很殷勤,好象这是我家。明林就
老老实实的坐在床上看着我忙。
“快吃,凉了就不好了。”我把炸的很脆的鸡翅膀撕下来放在明林碗里。
明林没动筷子,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先不知道的。今天和老总来喝茶,我看见你从超市出来,就跟着找来的。”
“哦。”
然后我们没再说话,明林也没看我,只是低头吃他的饭。明林吃的很少,才啃
了两只翅膀就不吃了。
“减肥呀?”我想开个玩笑,但很显然不是场合。明林没笑。
明林停了筷子我也不好再吃,就把吃的都收起来了。用塑料袋一样样包好放在
桌上。我想把地扫扫,可没找到扫帚。明林说把渣滓踢进地上的洞里就行了,反正
下面是排水沟。
我照着做了,然后在床边坐下。
“怎么住这儿呀?”
“合适呗,别的地方我住不起。”
我知道明林说的不光是钱的问题。
“还上班吗?”
明林摇摇头,说:“上个月还上,这个月不行了。”
“他们不要你?”我试探的问。
“不是,我早上老迟到,起不来。”明林笑了,笑的很无奈。
我想我应该做点什么,于是鼓足勇气说:“搬我那儿去吧。”
明林睁大眼睛看着我,显然不相信。
我握着明林骨瘦如柴的手又说了一次:“搬我那儿去吧。我照顾你。”
明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喜,但很快又暗淡下去。他慢慢抽回手说:“时间不
早了,你走吧。这边晚了不安全,连小伙子都抢的。”
明林躺在床上背转身不看我了,说:“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从外面锁上。这门
关不严。”
我无语的站在惨白的灯光下。可以想象这半年明林过的是什么生活,他受的是
市人怎样的白眼。我很清楚,因为我对他做过同样的伤害。他受的伤害已经深入骨
髓了。
我的嗓子好象被什么东西堵着,很涩的,让我喘不上气。
我没走,只是熄了灯,让明林好好休息。明林睡着了,他的呼吸很沉重,每呼
吸一次都很累的样子。我把手放在他的额前,有些热。我把他的被子又盖严了些。
我就坐在床边看着明林在黑暗中的影子。我坐了很久,后来实在累了,就靠着
明林躺下。我侧身搂着他,隔着薄被都能很清楚的感觉到他背上的骨头。在我怀里
的好象是具没有生命的骷髅。
我把头埋在明林的肩窝里哭了。
清晨醒来的时候明林还睡着。我到街上买了早点,回来时刚拐进巷子手机就响
了,是赵总。他说公司有事让我快去。有时我挺烦呆在这个公司,一点人身自由都
没有。
我进屋时明林还没醒。我就把早点放在桌上,又在桌上压了张条子。告诉明林
吃完早点在屋里等我,我一会儿来接他。
我赶到公司,赵总让我做个计划,很急的,要下班交给他。原以为是些不打紧
的小事,三两下完成就能走,这下可能要浩一天。我风风火火的打开电脑开始写计
划,每隔十分钟就看一次表。我在字条上说很快就可以回去的,我担心明林等急了。
我不想再让他对我丧失信心。
到下午四点我终于把计划做完了。交给赵总,他看了后又让我修改。我实在忍
不住了,问赵总能不能缓一天。赵总突然意识到什么,说:“约了女朋友吧,早说
吗。快去,快去。我让小陈去改。”那一刻我真觉的赵总相当可爱。
我又匆匆忙忙赶回明林那儿。可门上又挂上锁了。打开窗户看见屋里空荡荡的,
明林不在。他是不是吃饭去了。我看看表,快五点半了,吃晚饭似乎早点。可我还
是坐在花台上等着。
我越等越心慌,老看不见明林的影子。已经快七点了,吃什么也该回来了。我
转到街上买了一包烟,顺便看看街边的小馆子,全没有明林的影子。
我又回到花台,边抽烟边等。一直到快十点时,有人在背后喊我:“找谁?”
我回头看见一个秃顶的老头,站在篱笆外看着我。
“住这的那个”
我话没说完,老头就指着破房子说:“住这的那个小伙子?”
“对,他什么时候回来?说去哪了吗?”
“他搬了。”
“搬了?”我大吃一惊。“可我今天早上还看他在这。”
“他上个礼拜就说不租了,说是要去外地。今天中午他跟我说下午就走,让我
来收房子。”说完老头进了旁边的单元。
我傻了。明林什么都没和我说,昨天和他的相处象一阵虚无缥缈的青烟飘散了。
明林不奢求别人的关心,因为他不相信。
我又一次把明林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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