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自从小苗接手明林的护理后,每天去医院我总能看见明林的笑容。虽然他身体
还是虚弱,可精神很好。小苗从家里拿了一大堆的杂志给明林看,还在病房里放上
了花。本来死气沉沉的地方突然有了生气。后来我记着每天上医院都买一束花,能
让人心情愉快。
小苗真是个很善良的女孩,为了照顾好明林她做了很多超出护士职责的事情。
她私下三番五次的找明林的家人,希望他们能来探望明林。一次我打水路过值班室,
看见小苗在打电话。我隐约听到她在和谁说明林的名字。电话里的声音很吵,小苗
几次把听筒拿的离开耳朵。那边吵完了,小苗又轻言细语的请求,一点儿也没脾气。
结果那头挂了电话,小苗的脸色不太好看。我上前去问,小苗很勉强的笑着说,接
电话的是明林的姐夫,脾气很爆。后来明林的姐姐到底被说动了,同意来看明林。
可到了那天,明林等到天黑也没见到她姐姐。为这事儿明林又难过了好一阵子,小
苗也挺内疚的。不过我还是很感激小苗,她真的能理解明林渴求什么。把明林交给
她照顾我很放心。
已经初冬了,天气凉下来了。明林的身体时好时坏很不稳定。那天我去看他,
他又发烧了。这次发烧比前一次还厉害。高烧持续两个礼拜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
早上还好些,一到下午就烧得不行。我去看他时,大部分都看他昏睡着,偶尔睁开
眼睛似乎也认不出我是谁。
两个礼拜后,明林的体温降下来了,但还是持续低烧。他的口腔开始溃烂,吃
不了任何东西。每天看见明林奄奄一息的躺在病床上,我就想哭。夜里我常做梦,
老梦见我来探望明林,推门只看见一张空荡荡的病床。我问护士,没人告诉我明林
去哪了。我就沿着住院部昏暗的走廊没命的奔跑。尽头是我找到明林的那间破房子,
明林躺在那张老朽的木床上。我拼命拍打玻璃喊着明林,可明林就是醒不过来。
每天下班我急着赶往医院,可到了病房门口我又不敢贸然推门进去。我怕梦里
的景象真的出现在眼前。我就先透过门上的玻璃向室内张望,看见明林还好好的躺
在床上,我悬着的心就落下了。
我一遍又一遍的追问小苗有什么好的治疗方法。小苗很婉转的讲述明林最新的
病况,她说医生会尽力的。她的话能给我一丝安慰,可她的表情又告诉我要面对现
实。
坐在病房里,我鼓励明林坚强些。明林吃力的说他会努力的。我说过了年就能
好起来。明林很艰难的为我挤出一丝微笑。我们一块儿编制美丽的谎言。因为我们
俩都很清楚,时间不多了。
那天到离院时间了,明林还拉着我的手不放。
“今晚在这陪我吧,这两天我夜里睡不着,好无聊。”
“医院不许陪床。”
“今天小苗值夜班,你求求她,她会答应的。”
明林从来不和我撒娇的,今天他却要我一定依他。其实我也不想离开。我想尽
可能多的陪着明林。我去找了小苗,小苗答应了。
回到病房,明林要我躺在他身边。我说床太小挤不下。我只是靠着床背斜坐在
床上,尽量不占什么地方,怕明林躺不好。明林却侧过头枕在我腿上。
“枕枕头。这样躺着要头疼的。”
“我不!”明林说着还伸手紧紧搂着我的腿,怕我把他搬回枕头上。
“下个月我就过生日了。我马上就24了。对了,那天星期三,你请假吧。我想
你和小苗都来陪我,好吗?”
“好啊,我去给你定个蛋糕。要什么的,水果还是黄油?”
“我不爱吃蛋糕,你们俩都来就行了。把鸟儿也带来吧,好久没看见它了。”
“鸟可进不了病房。”
“那你把它提到院子里,我从窗户看它。”
“好吧。”
明林很沉重的喘了一口气,我说:“累了,快睡吧。我去把灯关了。”
“我不累,我想和你说话。你记不记得我说我刚被家里赶出来时住在一个朋友
那里?”
“记得。怎么了?”
“他叫郑辉。”
“那又怎么了?”
“我就是因为他得的病。其实也不能全怪他,是我太笨了。我明知道他是什么
人还和他在一起。我自找的。”
我一下子把明林的手握紧了。我猜测过很多次明林得病的原因。最能接受的一
种是输血感染。我一直坚信明林为人是单纯的,他不应该象我或小康有太多的社会
沉浮。可现在他说的应了我最坏的那种猜测。我有些接受不了。不过仔细想想,第
一次见到明林,不是我花钱去买他的吗。
“怎么不说话?我说我和他的事你不高兴?”
“怎么会呢。别老想着以前的事,过都过去了,人得向前看吗。”
“我哪还有前啊,都走到头了。”
“又瞎说了!”
“其实那天晚上遇见你我是想报复的。我对自己说和什么人都行,只要能报复。
郑辉能害我,我为什么不能害别人?可到了你家我又后悔了。跑的时候我怕的要命,
好像我已经杀死你了。那是我头一次出来,也是最后一次。我知道自己挺窝囊的,
从来就只有被欺负的份儿”
我拍拍明林的头,让他别想那些伤心的事了。他今晚好像有很多话想说,每说
一句都相当费劲儿。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你要是不愿意听郑辉的事我就不说了。我知道不该在你面前提他。可除了你
我没别的朋友了,只有说给你听。”
“说吧,只要你高兴。我听着就是了。”
房间里很静,明林缓缓的说起他的故事。
“我上高一时认识他的。他和我一个班。那会儿我还小,根本不知道两个男的
在一起有么不对,只觉得他对我挺好,我就很放心。然后一直到大学毕业我都和他
在一起。除了他我没交往过别的男女。我想对一个人好还是要专一的。
“但我渐渐发现他不止我一个朋友。他在外面还认识很多人。他随便跟人上床
的。我很不高兴,让他不要这样。他嘴上答应我,却依旧背着我那样。我忍不下去
了就对他说,既然你不在乎我,我们就分手吧。他说好。当时他想都没想,一口就
说出来了,我才知道他心里从来没有我。我伤心了好一阵。但想想郑辉过的生活挺
恶心的,我不想也那样,就打算把他忘了。
“毕业那年我认识我女朋友。她对我好,我也喜欢和她在一起。大专毕业我爸
找人把我分回他们厂。我就一边工作一边学英语,象上次我告诉你的那样,我们把
什么都计划好了。结果郑辉又回来找我了。那会儿我有差不多一年没联系他了。他
来求我,说认识了那么多人,最后还是发现我最好。我没主意了。要不是郑辉这回
回来,我还真不知道我那么爱他。他当时特别诚恳,我就心软了。
“然后我找了个时间和我女朋友谈了。我想既然答应了郑辉就不能耽误她。但
我只说我不是特别想出国,从个人前途考虑我和她不合适。她虽然也有些舍不得我,
但我很坚持,她也没办法。我们就和平分手了。我知道我和郑辉的事不能瞒家里一
辈子。因为和我女朋友分手的事,我家里多少知道一些了。当时我是诚心诚意要和
他过的。所以我决定就是家里人把我赶出去,我也要和他在一起。
“过了三个月,我们单位组织献血,我才知道我得病了。我去问他,他先不承
认。他说是我认识的别的什么人做的,不一定是他。我真没想到他竟这样想我,他
明知道我除了他没别人的。我大声骂他,他不说话了。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他说,
一个人等死很寂寞。”
我看见一滴泪水从明林眼眶划落,顺着鼻梁向下滚去。我用手指拭去那滴泪,
却摸到明林干涩的眼眶。我才知道那滴眼泪是我的。
“我被家里赶出来后,郑辉让我住在他那儿。他说住多久都行,反正我们俩都
病了,没什么忌讳的。两个人在一起总要快乐些。我没答应。后来我搬了,就没再
联系他了。现在我好后悔。我不是怕死,我知道每个人都会死。可我没想到我是为
这种人死的。我死的不值。”
明林长长的喘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他说了这么多很累了。我抚摸着明林
柔顺的头发,视线模糊了。我怀里的明林是善良的,他被他的善良给害了。
“健宇,我头好疼。”
“快别说话了,躺到枕头上。”
我把明林放回床上,轻轻托起他的头,把枕头整理好,这样他会舒服些。
“你也躺着吧。”
“会挤着你的。我坐着就行了。”
“躺着吧。我想和你一块儿躺着。”
“我去把灯关了。太亮了你睡不着。”
“别关灯!”明林拉着我不松手。“关了我就看不见你了。”
“好吧,不关。”
我在明林身边躺下,明林侧过身紧靠着我,用他瘦弱的手臂搂着我,搂的好紧。
“健宇,你答应我。”
“什么?”
“晚上你哪儿都别去,就躺在这儿陪我。”
“我不是在这儿吗?”
“明天我醒来的时候要看见你。”
“好。”
“睁开的第一眼就要看见你。”
“好,我答应。”
“哪儿都别去啊?”
“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陪你。”
那夜我守了诺言没有离开。可明林食言了,他被射入室内的第一褛晨曦带走了。
我抱着他还温热的身体号啕大哭。他的神情很安详,就和平时睡着了一样。我不相
信他就这么走了,我相信他会醒的。
我记不清我是怎么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的。我只觉得抱着明林时有很多只手在拽
我。在模糊的泪光中我只看见一辆盖白被单的推车从病房里出去。然后我才发现明
林已不在我怀里了。
我追出病房,跟着那辆推车跑了好远。直到两扇白色的大门挡在我面前。小苗
拉住我让我别在追了。她把我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把头埋在膝盖上痛哭着。
明林是我的,他不该这样离开我。
到交班的时候了,小苗还没走。
“还不下班?”
“我等小谭家人来办手续。小谭是我照顾的,我和他家人交待好一些。”
小苗给我到了杯水,就陪我坐着。
快十一点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进了值班室。她向室内环视一周,怯生生的
问:“哪位是苗护士?”
“你是小谭的姐姐吧?”小苗立即迎了上去。“我领你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小苗领着明林的姐姐出了值班室,我连忙跟在后面。他的姐姐不知我是谁,疑
惑的看着我。
“他是小谭的朋友。小谭住院时他一直都在这儿。”小苗替我解释着。
他的姐姐冲我点点头。她的表情很复杂,目光很快从我身上移开。刚走了几步,
突然听到有个人在后面大叫:“谭明芳!”一个男的大步从身后赶上来拦住我们。
明林的姐姐看见这人恐惧起来,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
“说了不许来,还来!你眼里有没有我!”
“我就看他最后一眼,马上就走。”
“有什么好看的!赶紧给我回去,不许在这儿丢人现眼的!”
“上次就是你现在我弟弟都不在了,你还”
“嘟囔什么!快走!”
我看不下去了,拽住他的姐夫气愤的说:“人都死了,让他们姐弟见最后一面
又怎么了?”
他的姐夫这才注意到我,很不削的说:“你是谁?这又轮到你说话了?”
一句话堵的我没词儿了。爱了明林这么久,为他付出这么多,终了连个名正言
顺的身份都没有。我悻悻的松了手。
他们俩在走廊上推推搡搡的。明林的姐姐低声哀求说:“就算不见他,总得把
后事料理了吧。把我弟弟扔在医院算怎么回事?还有住院费什么的,不能欠着医院
吧。”
“你钱多了撑的?你老爹连房子都不愿给你,你还拿钱往他们家扔?他的儿子
等他来自己来管。你操什么心?”
明林的姐姐靠墙站着,不住的抹眼泪。我好像又看见明林哀怜的模样。他们姐
弟俩都是柔弱的。他们都很善良,对身边的人都好,但为什么受伤害的却总是他们。
明林的姐夫粗暴的拉上她的姐姐就要走。小苗上前劝阻,却被他野蛮的推倒了。
我觉得我的胸膛烧着了,我受够这些张牙舞抓的人了。我冲上前一拳把他揍倒
在地。我的拳头雨点般的砸在这个混蛋的脸上。我看着他的脸在我的拳头下变形。
周围慌慌张张的跑来很多人。两个身强力壮的男医护把我拉开了。起来时我还
在他的肚子上踹了一脚。他躺在地上缩成一团,痛苦的呻吟着。刚才还端正的面容
现在已经严重扭曲,沾满血污。这才应该是他的本来面目,丑陋不堪的让人恶心。
明林的姐姐被突然发生的状况惊呆了。她惊愕的看着我,全身哆嗦着。大概她
认为我是个很可怕的人。那个混蛋被护士送去急救了。明林的姐姐这才回过神惊恐
不安的跟着她丈夫去了。
坐在小苗的值班室里,医院的保安要我留下姓名、住址及一切可联系的方式。
预备着那个混蛋随时找我索赔。小苗拿了些消毒药水和棉签,把我手上擦伤的地方
仔细的擦拭干净。
“离院手续怎么办?”
“干吗?”
“我接明林走。他是我送进来的,我有义务把他接出去。”
“还是等他姐姐来吧。毕竟是他亲属。医院规定”
“我说我接明林出院!”
我冲着小苗嚷了起来。小苗有点委屈,继续擦我的伤口不说话了。
“我、我不是冲你。”我有点尴尬,冲小苗发脾气是没道理的。
“没关系。”
“手续还是我办吧。我看他姐姐也做不了主。”
“那我去帮你问问。”
小苗收拾好用具走到门口,突然又退回来了。她从兜儿里掏了个东西递给我。
“对了,刚才一下子给忘了。”
在小苗手里的是她送给明林的那个中国结。那条红绳衬在小苗白皙的皮肤上是
那么耀眼。我还记得明林刚戴上它时的兴奋。
小苗托起我的手,把那个中国结缓缓套在我的腕上,轻声说:“收着吧,好歹
是个纪念。”
我啜泣的摸索着腕上的中国结,它没能留住明林,却永远的把我拴住了。我的
心就象这个红色的结,一旦结上,就再也解不开了。
明林的一切后事都是我料理的。他家里没有一个人再来看他。明林的姐姐私下
找过我。她给我留了她的电话,说一定回还明林的住院费。她的神情很憔悴,我知
道她活的也很无奈。我谢绝了她,说明林是我的,我该照顾他一切。
五天后我捧着明林的骨灰回了住处。我坐在沙发上失神的望着这个骨灰盒。我
的一切都装在里面了。
过了好久我才发觉屋里很静,好像没有听到那只鸟的声音。我来到阳台上,发
现笼子的吊环上空了,里面的小镜子也不见了。我把笼子摘下来,看见那只红嘴玉
趴在笼子底上,半眯着眼睛望着日落的方向。它全身僵硬,已死了好几天了。那面
镜子被它踩在脚下,镜面向下扣在笼子底上。终于它发现笼子里只有它自己,它还
是孤独的死去了。
我叹了口气,他们好像约好了,一个个都走了。我看着空鸟笼伤心了一阵。然
后想把明林的东西整理一下。结果在明林的抽屉里找到一瓶开封的安眠药和一封给
我的信。
我拆开信封,日期是四个月前,象是明林离家出走的那一天。信上说他原本是
想上青城山跳舍身崖的,但没想到打算离开的那天遇见我了。他在车站犹豫了三天,
一遍一遍看我留给他的那张字条。最后他决定再上我这儿来碰碰运气
那天见到你很意外,本以为我会死在那间破屋里,直到屋主回来后发现尸体。
但没想到你会来。
我把你轰走了,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我想你不会再来了,可你来了。我知道和
你住在一起会给你添很多麻烦,但我真想在死之前有个人来关心我。
我很自私是吗?所以我买了安眠药。在病发之前我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吃下它,
这样我死了不会有痛苦,也不会给你添麻烦。
可每次我打算离开时,我就忍不住站在屋里一遍遍看我们一起生活过的这个家
(请你允许我称它为家)。虽然只有短短的两个月,可我真的好爱它。看到屋里每
一样摆设我都能想到一件关于我们俩的事情。看到门口,我就想着你走进大门的样
子,我就好想再见你一面。然后我对自己说,明天吧,今晚再见他最后一面。
到了晚上躺在你身边,我就想其实我没有病,这一切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很糟
糕的梦。等梦醒时我还会和你在一起,太阳会出来的。可天亮了没有阳光,没有噩
梦,有的只是现实。
我不相信来生转世,所以你对我的好我也没办法报答,我只有在这里对你说声
谢谢。我不敢赊求你能记住我一辈子,只希望偶尔你能记起曾经有个给你添过麻烦
的小谭。
最后再对你说声谢谢。
小谭绝笔。
看了明林的信,我又大哭了一场。哭过后,心里突然很坦然,在字里行间我看
出明林是爱我的。不论如何,这世上曾经还有个人需要我。
说到爱,人一辈子能遇上一回已是天大的造化了。我很有幸遇到了最真挚的那
个。我是幸福的。
周末我坐车去了蒙顶山。明林曾说过想葬在山下的长青寺。不过我没有为明林
置办陵位,我不愿意让他住在阴冷的墓地里。我把他的骨灰撒在蒙顶山上了。那里
是自然的,有茶叶的清香,阳光的温暖,明林会喜欢的。
下山的时候起风了。初冬的风已经有些刺骨,可我的心里洋溢着温暖。因为我
知道,不管我在城市的那个角落,风吹起时,明林就会来到我身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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