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现在的都市年轻一族越来越喜欢过洋节了，圣诞之夜还没来临，小杨就缠着我
说，要我陪他出去疯一夜。说他们去年的圣诞夜，几个朋友在天府广场，怎么疯狂，
说那里多么闹热，人山人海，警察也没了办法。他说自从和我在一起，好久就没有
出去了，一定要我陪他出去疯狂疯狂。说实话，我这个年龄，更喜欢独自在家，安
安静静地度过这样的夜晚。但是他说得也在理，我没法拒绝。
下了班，我们一起出去，选了个馆子吃了顿象样的圣诞大餐，然后来到天府广
场，这时，华灯初上，一片辉煌。大块的草坪铺在眼前，尽管目前一片枯黄，但仍
让人心情开朗。一眼望去，草坪间的通道上，已是熙熙攘攘，不时还从身边走过一
群活蹦乱跳的消年轻，可能是中学生吧，嘻嘻哈哈的，手上拿着各色气球、荧光棒，
或者状似榔头的塑料制品，你敲我一下我敲你一下，追来撵去，的确很热闹。
我很少出来，见这么多的人，就觉得有些不自在，尤其是和小杨走在一起，生
怕熟人看见，不过，我心里说：怕什么，管他什么事，我就是gay ，又怎么样！爱
说不说，由他去吧。
这样想着，也就自然了，好在小杨不象有的很sissy 的家伙，动不动就想挽着
你的手臂，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在外面，我们从来不牵手。
小杨说：“哥，我们先到六本部前面的广场去，那里可以看电视。”我知道那
里，经常有重大球赛时，那里必定转播，往往人满为患，连自行车都不能通过。我
答应着，我知道那里摆着一派一派长椅，也许可以坐会儿。
但是等我们到了那里，早已是挤满了人，六本木大楼前的大型电视荧屏上，正
播放着国际新闻，今晚世界各地仿佛都疯了，到处都在种圣诞树，挂圣诞灯和礼品，
几乎每个国际大都市都沉浸在圣诞欢乐、祥和、亲情的气氛中。
我和小杨在人群中站了会儿，新闻完了，接下来是没完没了的广告。我拉了他
一下，双双挤出来，想找个地方坐会儿。但哪里有空位，我们只好站在一张坐着一
家人的长椅边，靠着护栏，默默地望着周围，此时，我们什么都不想说，只是静静
地体会这个都市里得圣诞之夜。
“爸，你看，有人放焰火了。”我听见长椅上的小女孩叫起来，他的父母顺着
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我也望去，天府广场那边的上空，此时，升起了各种各样的焰
火，五彩缤纷，十分眩目。
看着看着，小杨也兴奋起来，他对我说：“去年才多呢，满天空多处都是，看
都看不过来。”
“也许，在过会儿就多了。”我说。
突然只听“簌”的一声，在我们不远处，从人群中窜出一股火焰，直冲上天，
然后“砰”的一声炸开，呈天女之态，在昏黄的夜空衬托下，格外绚丽。
我突然心血来潮，问小杨：“喂，你想不想放？”我知道在这种时候，他还是
个孩子，心里难免不痒痒。
“算了吧，花钱。”他有点口是心非地说，眼睛不敢看我，而望着别处。
“你等着。”我说了句，然后就钻出人群，到附近寻找卖焰火的。很快就找到
了，一个妇女正抱了一大抱在街边兜售。我也没问价钱，说：“十根。”
“五十块钱。”
我心里一惊，那么贵啊，但是转念一想，一年就这么个圣诞节，人家当然想乘
机赚钱了。也就爽快地付了钱，拿过她递来的十根焰火，重新挤进去，找到小杨。
“买那么多？”他喜滋滋地问。
“你不是说要出来疯嘛，我让你放过够。”
他兴奋异常，抽出一根，打燃打火机，点着，喊着：“让开。让开。”
“簌，簌簌……”随着五光十色的焰火窜上天，我看见他的脸都笑开了花。
“你看你，脸都笑烂了。”我取笑着他。
“我还就没有这么开心了。”
玩到午夜十分，人们听着电信大楼上传来零点的钟声，便开始互相祝福：“圣
诞快乐！”不管是不是认识。
“嘭”，突然我感觉脑袋被人打了一下，还没有来得及回头看，就听一声“圣
诞快乐”从脑后飘过来。等我回头看时，原来是一个姑娘，她笑嘻嘻的，手里拿着
个锤子，又准备去打我身旁的小杨，只见小杨急忙躲开，她就去追，嘻嘻哈哈的，
结果，从旁边窜出一个小伙子，乘机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她便放过小杨，转身去
追那个小伙子了。
“走，哥，我们也去买个锤子。”小杨笑着跑过来。
“好！”我被眼前的气氛感染了，不由得兴奋地根他出去找卖锤子的。不知脑
袋上挨了多少次敲打，我们才卖到自己的武器。这下好了，我们可以还击了。
我们一路追着别人，别人也一路追打这我们，不知不觉我们来到了天府广场，
这里早已禁止车辆通行，眼前的草坪、人民南路街道，到处是人。有些警察在维持
治安，但似乎没有多达效果，不注意，还会被市民用塑料锤子敲几下。
突然，我们前面跑来一群人，仔细一看，原来是一群小青年，男男女女，正在
追赶一个小警察，大家一窝蜂上去打他，口里喊着：“圣诞快乐！”
可怜那个警察不敢还手，还不敢生气，只有躲得份儿。
小杨也跑上去打，我急忙上去拿他，我知道这些家伙是借机发泄对警察的不满。
不曾想，那伙人见我劝小杨，就有人过来往我脑袋上敲。这下我和警察成了众矢之
的了。隐约间，听见有人喊：“打他，他是个便衣。”
“冤枉啊！”我双手抱着头东躲西闪。
“别打他，他是我哥，不是便衣。”小杨冲到他们前面，阻拦他们，这时，警
察乘机溜了。
“那就打你！”一个小伙子喊道。
“好！圣诞快乐！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
快乐的圣诞之夜，让我年轻了许多，但接下来的事又让我变老了许多。
小杨居然瞒着我向别人借了千多块钱，为此，他又和以前得烂兄烂弟联系上，
策划搞点钱还帐。我是偶然一个机会听见的，当时他正背着门打电话，没有发现我
进去。当我明白这事后，非常生气，一连几天食不甘味。免不了有和他吵了一架。
我觉得他好不懂事，我竭尽全力帮他摆脱那些人，他居然又和他们牵牵扯扯，藕断
丝连。
我问他为什么要借钱，他说他在那个店里上班，老板天天晚上，老板、老乡硬
拉着他打麻将。他本来打得不好，手气又臭，只有输出没有进帐。
我数落他：“原以为让你去上班，把自己的烟钱找到手，你钱没挣到，还借这
么多帐，让我怎么说你呢！”
“没你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他赌气地说，“我不会要你一分钱。”
“说的好听，你那些办法我知道，还不是找搅家，或者去社会上找？”我冷笑
着说。
无奈，我只好自己取了存折上准备积攒够了在成都买房子的钱。交给他去还帐。
钱是小事，我气的是他们怎么这么不理解我的一番心事。到如今，还断不了那
念头。
2001年的春节，很快就到了，我和小杨在一起已经整整一年了。回想起来，我
们都很吃惊。以前，从没有人能和我呆够三个月的，小杨就更不说了，和我相遇之
前，他是男朋友、女朋友双管齐下，有时，同时交往几个，他连自己租的房子都退
了，每周，这里呆几天，那里呆几天，临时没去处，他或去飘场瞟个人跟人家去开
房，或者到哪个老搅家去，他的钥匙都是一大串，别人都信任他。
“他们和你不一样，我跟他们在一起，他们都会出去耍，到飘场瞟人带回来。
有时，是三个人睡。”他曾这样描述他以前的生活，“所以，我也出去，谈不上忠
不忠，感情不感情。现在倒觉得那样也潇洒。”
“哥，你不一样。就是这点，害了我。”
“你真认为我在害你？”我有些生气。
他见状，对我笑着，哄着我说：“别生气嘛，哥，你是我一生中最喜欢的人，
我不怨你。就是害我，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你这几年在社会混，嘴巴倒锻炼出来了。但愿这话只对我一个人讲过。”我
也幽他一默。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你看我，为你放弃了那么多拚命换来的机会、同生共死
的朋友，你还不信我？”他看着我，有些失望。
“我相信你。对了吧？”我连忙改口。
一天， 小杨染了一头金发回来，让我看着很不顺眼，我说：“你以为好看啊？”
“不是，我也不喜欢，但我给你说过，我答应过人家，三年之内，每年这个时
候，我都会为她染发。”
我不高兴地说：“你对别人的许诺你就那么遵守，为什么你对我说的话，你就
不兑现呢？”
“我承认，有些话，我没有兑现，但在原则问题上我还是兑现了的哈，是不是，
哥。我说不到飘场上去混就没有在去过了。我说不到社会上去干也没有去干了。”
“是吗？要不是我阻止你，你早就去干了，说不定早进去了。”我揶揄他。
“所以，我要感谢你，我知道我哥对我好。”说着，他过来，在我脸上吻了一
下，“别吃醋了嘛，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我最怕他这一招，心立马软下来。
乘此机会，他对我说，他又该去看那个朋友的父母了，为了那个生死朋友，他
可真守诺言。这也是我欣赏他的地方。那朋友关进去之前，一个托付，他就得扛起
这个责任，没有二话可说。那朋友要蹲八年啦，八年不是一个短暂的时间，对人的
灵魂是个考验。他已经坚持三年了。现在他手头哪里有钱，只好我这个哥帮忙了，
他问要多少。
他说：“我知道这段时间你为我花了不少，我算了一下，路费，没点东西，再
给点现金，要三百快。”我没再说什么，给他去了四百块钱。让他去了。
春节放假之前，他说他要回去看阿婆，这几年，还没有陪阿婆过个年，因为他
在社会上混，根本不敢回家，有几次实在想阿婆了，就悄悄回到家乡的镇上，买了
东西，找人带回去。
“好啊，你是该回去看看了。其实，我觉得你阿婆并不想你挣多少钱，她最想
的可能是能看到你，需要你的关心。”
“没钱，我哪能回去，你不知道农村的风俗，过年，你请客，我请客，我好歹
也是一房人，几年没回去，不摆几桌说得过去吗？总不能光吃人家的。”
“人家请你，你推辞了就是了。”我说。
“人家硬拉你去，你不给点面子嗦？”
“我从小被人看不起，现在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个样子，你以为我心
里好受啊？我咋个面对他们呢？还不如让我去死。”他显得很不开心。
这个春节我也得回老家看父母，临走之前，我带着小杨，到荷花池市场，先在
服装市场给他买了件太空服，深蓝色夹着一点天蓝色，穿在他身上，简直帅呆了，
厚厚实实的，遮盖了他发育不良的缺陷。还买了条裤子，一件浅灰色衬衣，一双皮
鞋。皮鞋有些便宜，不知道是不是真皮的。然后，我们在人头攒动的街市里挤过，
来到烟酒食品市场，给他婆婆买了些奶粉、软糖之类，还买了两瓶有包装的白酒，
以备他请客用，另外，买了些小吃零食，他回去好散给邻居小孩。
我知道，这一年里，他没打几天工，工资还不够他抽烟请朋友喝酒。走时，我
又到银行，用信用卡取了一千五百元钱，交给他。除春节用外，让他给阿婆留五百，
以后想吃什么好拿钱请人买。
“你的阿婆也是我的阿婆！”我说。
我把他亲自送上车，挥着手说：“回家好好陪阿婆几天。别惹她老人家生气，
啊？”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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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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