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阿塔
作者：奔跑的麦芒
1
认识阿塔的时候我二十岁，在一个南方的工业城市上大学。那个夏天炎热而漫
长，我在学校附近的一间酒吧做暑期工，服务生兼守夜。
CRYSTAL 是个不大的两层楼酒吧，简洁的原木桌椅，温暖的格子布，灯光昏黄。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扫地擦桌子端茶倒水，客人不多的时候跟着马克学学调酒。马克
是老板，年轻干净的男子，笑容温厚，右耳上缀着妖娆的银色耳钉。
我住在酒吧楼上一个木板隔出的小房间，有单人床和矮柜，靠墙堆放着散乱的
CD和书籍。
2
那是一个下雨的夜晚，生意清淡，我和马克靠在吧台边闲聊，CRYSTAL 厚重的
橡木门被推开了，一个细瘦的身体站在阴影里。是个女孩。
欢迎光临，我走过去，带着职业的笑容。
对不起，女孩打断我，我看到门上的招聘启事，你们需要钢琴手。她从阴影里
抬起头，我看到她的脸，在一堆海藻般漆黑茂盛头发里小小的，白晰的脸庞，漆黑
的眸子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她的钢琴弹得很棒， yoshiki的without you ，一曲结束，马克问她，你叫什
么名字，。
她说，我叫阿塔。
每天下午三点，阿塔准时到来，弹奏两个小时的钢琴，然后在五点钟离开，分
秒无误。
3
周末的时候接到蕊的电话，有些惊异，我们已很久失去了联系。她在电话里似
乎心情不太好，我没有问她，只是不咸不淡地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并不是冷
血，只是我记恨，永远记得她曾弃我而去。
蕊是我第一个女友，高中时漂亮的查班生，那个夏天在我记忆里模糊而明亮，
我们躲在高中校园的蔷薇花丛后拥抱接吻，头顶上有蜻蜓低空飞行。夏天一去不返，
蕊离开了，而我的生活发生了改变。
从此我只会爱上跟我有着同样构造的躯体和灵魂。
4
我开始注视阿塔，在她弹钢琴的时候。
她弹酒吧流行的老歌，还有客人的点歌。只是每次结束前最后一首曲，必定是
without you.我在她休息的空隙里为她沏茶，我固执的相信她喜欢喝茶。
阿塔算是美女，眼瞳漆黑嘴唇柔软，只是神情太过淡漠。我有次拾到她的钱夹，
无意中看到那张照片，阿塔在漫天樱花树下笑得灿烂无比。
CRYSTAL 的她几乎不笑，只在我注视她的时候偶尔抬头，嘴角不易觉察地上扬。
我从她的眼神里捕捉到一丝熟悉的，属于同类的气息。
我想起樱花树下笑着的阿塔，身边短发帅气的女子。
阿塔不爱说话，安静的弹钢琴，然后离开，只在我为她沏茶的时候说一声谢谢。
我仍然常常注视她，只是注视。虽然心动，却不会想要发生什么。阿塔身上有
种飘忽不定的气息，不是我所能掌握。和蕊一起度过的那个夏天早已过去，有些东
西却沉淀下来。我变成懦弱的人，对于危险本能的逃避。比如感情。
5
七月的深夜，暴雨。我躺在狭窄的床上听音乐抽烟。明亮浑厚的大提琴声流泻
如水酒吧空无一人。
楼下传来沉闷的声响，断断续续，有人在敲门。我打开灯，透过玻璃门看到浑
身湿透的阿塔。不知道怎样形容那一刻的震惊，当我打开门，看到她一身青红相间
的刺眼伤痕。
阿塔脸色苍白如死，眼神惊惶，芒，我没有地方可去。她赤裸的肩上密布着浅
浅殷红，有些伤疤已结了痂，触目惊心。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在大热天里穿得密不
透风。
我小心翼翼地涂着药膏，忍着不去问她。芒，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阿塔说。
故事很简单，所有的伤痕来自于一个叫金的男子。阿塔的父亲欠着金一笔钱，
阿塔只是一场交易的筹码，做他三年的情人，然后两不相欠。
三年很快就要到了，阿塔疲惫地说，以后，我会去丽江，找个酒吧弹钢琴，一
直到死。
6
从那天以后阿塔常常在深夜里到来，带着伤痕。我为她涂上药膏，然后抱着她
直到她睡着。有时我们静静地喝酒，或者开着音乐，她踩在我的脚背上跳舞。
我们的关系变得微妙，有些眷恋，有些依赖，暖昧的感情在空气中涌动，却没
人开口。
七月结束的时候她又来了，身上是新鲜的浅红的伤痕。我抱着她，把脸贴近她
温暖的肌肤。她突然说，我们一起去丽江好吗。她看着我，眼里有幽暗的光芒，芒，
你喜欢我吗。
我的心一阵狂跳，但立即又退缩了。我没有说话低下头。那丝光芒一闪即逝，
阿塔的眼睛重新变得空洞。
喜欢又能怎样，生活总是不可逆转，我看不到我和阿塔会有怎样的交集。
我们躺在黑暗里抽烟，不再说话。
那天我失眠，夜里上洗手间，看见镜里的我，短发凌乱眼神凶猛，一张野性难
驯的脸。我冷笑，不过是披着狼皮的羊，可耻得连说爱都不敢。
7
阿塔突然不再来了，每天下午我沏好茶，只看到钢琴旁空荡荡的坐位。三天以
后我向马克请了假，开始寻找。只要是有钢琴的酒吧，我就会走进去。请问，你们
这里有弹钢琴的女孩子叫阿塔吗。答案永远是一样的，没有。
我想我失去阿塔了，在我还没来得及开始的时候。
很快来了新的钢琴手，温柔甜美的女孩，跟阿塔一样弹一手好琴。只是不再有
without you ，那首歌，我再没有听到。
我以为再不会看见阿塔的时候，她出现了。那是个微雨的夜晚，她推开CRYSTAL
的门，对我微笑。
芒，我是来跟你说再见的。阿塔说，我准备去丽江。我仔细看她，她清瘦了许
多，却显得精神。我想着丽江明亮如水的阳光，阿塔应该会快乐吧。
我要在那里弹钢琴，一直到死。她目光灼灼，一脸浅笑。芒，我们还会再见吗。
我笑着抱住她，如果你回来，就来CRYSTAL ，我会一直在这里，我还要听你弹without
you.
我仍然是个懦弱的人，那句话始终没有说出口。阿塔，我喜欢你。
8
注意到那个男子的时候，他已在门口站了很久。他阴郁的目光和阿塔突然僵硬
的表情，让我一下子明白了他是谁。金。如果不是阿塔身上遍布的伤痕，很难让人
相信，这个看上去斯文的男人竟会如此暴力。
他看着我，又看着阿塔，眼里里阴云密布，你离开我就是为了她？
阿塔没有说话，一脸漠然。金的脸有些扭曲，为什么又是女人。
我突然想起阿塔钱夹里的照片，樱花树下，两个女子脸上幸福的笑容。我忽然
有些明白。
金是可怜的男人，爱得疯狂，却从未得到阿塔的心，只能用暴力来填补内心的
空洞。
阿塔看着他，我已经不欠你，三年的期限已到，我们结束了。
金说，可是，我是真的爱你的。他脸上流露出一种痛苦的神色，阿塔，你不要
走。
阿塔淡淡一笑，我不爱你。她疲惫地甩甩头，再见。她转身向门外走去。
金上前一步拉住她，阿塔，我不会再打你了，你不要走。不。阿塔挣脱他的手，
表情决绝。
金沉默下来，看着阿塔离去的背影，脸上一片阴沉。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每个人都没来得及反应。金扑上去，像一头绝望的兽。我
看到他手中模糊的寒光，照亮了他脸上的一丝狰狞。
他高高扬起手中的匕首，向阿塔刺去。
时空在一瞬间停止。
阿塔。我突然地，凄厉地叫了一声。
9
阿塔最后的去向我不得而知，金刺伤了她左手臂上的神经，她永远不能再弹钢
琴。
她从医院出来就失去了音讯，我曾沿着一条条街道漫无目的地寻找了很久，我
找不到她。阿塔消失了。
假期结束后我回到了学校，我经常去CRYSTAL.阿塔曾经说过，只要她回来，就
会来CRYSTAL 找我。因为这个原因，毕业后我留在了这个城市，逐渐习惯了它的阴
霾天空和灰色街道。
我每周去CRYSTAL 一次，坐靠着钢琴边的位置，一个人，一杯茶。直到现在，
已过了很多年。
我再也没有见过阿塔。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