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回到学校,铭远变得比刚上大学时更加沉默。开学时,朋友们发现,当铭远独
自凝望某处时,眼里有冰一样的寒意。秋锋仍旧嬉皮笑脸,常来约他出去玩,他总
是摇头,说哪儿也不想去。
国庆节到了,同寝室的人相约去了峨眉山,铭远好说歹说不去,一来没心情,
二来也没钱去折腾。大家都走了,剩下他一人,在床上一躺便是一下午。
正在发呆时,有人走进来,对他说:' 又在犯傻啊?快起来,咱们出去玩。'
铭远也没回头,说:' 你咋还没回家?我哪儿也不去。' 来人' 啪' 的在他头上敲
了一记,骂道:' 龟儿子,真成超级呆子了?你以为我是谁?' 铭远这才发现来的
不是秋锋,而是志飞。铭远往里边挪了挪身子,让志飞坐下来,懒洋洋地说:' 累
不累啊你,我可没劲儿跟你瞎跑。' 志飞骂道:' 狗日的,老子转了三次车,大老
远跑来看你,快给老子爬起来。' 铭远知道志飞嘴上嚷得凶,心上却是为自己好,
开学几个月来,这小子已经好几次从他们城郊的学校颠簸过来看自己了。铭远强打
精神,笑道:' 天都快黑了,你说还能去哪儿?' 志飞呵呵笑道:' 真难得看到你
龟儿子笑一笑。老子饿死了,去找地方喝酒吧。'
喝着廉价白酒,志飞说:' 铭远,我不晓得你到底在愁啥子。心里有啥难事,
跟朋友说说,有时能好受点。' 铭远苦笑道:' 有些事朋友可以帮你,有些事却连
说都不能说。' 志飞举起杯,说:' 你不想说就不说,那咱就多喝酒,少说话。'
两人酒量都不错,可是这次才喝不一会儿,就都有了点醉意。志飞终于还是管
不住自己的舌头,瞪着铭远说:' 铭远,从中学时,我就佩服你龟儿子,觉得你有
大志向……' 铭远打断他的话,骂道:' 我他妈有毬的志向!' 志飞一脸严肃地说
:' 你少跟我吵,让老子把话说完。你不想说你心里的事儿,我也不会逼你说。可
是你狗日的难道忘了,咱们是怎么爬出那穷山沟的?你爹、还有铭心都还呆在你乡
下狗窝里,你不争口气,你爹还能指望谁?还有铭心,当初他把上学的机会让给你,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你对得起谁啊?我都为铭心冤死了,好几次想
骂你这龟儿子了' 正骂得起劲,志飞发现铭远眼里有大滴的眼泪滚下来,赶紧收了
声,沉吟片刻,又拍拍铭远的肩膀,说:' 你是个明白人,我不多废话了。来,接
着喝酒。' 铭远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用一双泪眼望着志飞,问:' 志飞,你说
人这一辈子,能爱几回?' 志飞没想到他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扯淡
话,搔搔后脑勺,说:' 这可难住我了,你晓得的,我一直是光棍一条。' 铭远笑
了笑,说:' 不说这种扯淡话了,喝酒。'
一大瓶酒见了底,铭远抬起通红的眼睛,注视着志飞说:' 志飞,好哥们儿,
今天你跟我说的话,我都记住了。你放心,为了我爹,为了……铭心,我会好好活
着,好好读书。天不早了,酒也喝完了,咱们回去吧。' 志飞却一把拉住他,说:
'酒喝多了是不好,可是今天你还得陪我再喝几杯。哈,忘了告诉你,今天是老子的
生日。' 今天是志飞生日?中学时给志飞过生日的种种情景一下子全跑了出来,铭
远又一次呆住了,说不出一句话来……
从小到大,铭远从没醉成过现在这种样子。志飞架着他,跌跌撞撞回到宿舍,
一进门,铭远便' 哇' 地吐了一地。志飞把他放到床上,正要去找东西收拾残局,
铭远一把抱住他,喃喃道:' 铭心,你别走,你走了,丢下哥咋办呢?铭心……你
别走。'
次日中午,铭远被强烈的阳光弄醒了,抬起又重又痛的头,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已经没有了志飞的影子。我干了些什么?志飞上哪儿去了?掀开被子,铭远发现自
己身上一丝不挂,而床上,有一块小小的血迹。意识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铭远已
经完全能够肯定,昨夜,自己戴了多年的面具,在志飞面前碎了,并且自己还在志
飞身上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怎么会这样?我该怎么办?铭远痛苦地抱住头。
来到楼下传达室,铭远抓起电话,想给志飞的宿舍楼打电话,号码拨到一半,
又住了手:打过去怎么跟志飞说?迟疑了好半天,铭远最终放下话筒,拖着虚弱的
身子回到了寝室。
' 咚咚咚' ,听到敲门声,铭远蹭地从床上跳了起来,打开门,看见的却是秋
锋的笑脸。秋锋狐疑地望着他的脸,问道:' 你没事吧?怎么脸白成这个样子?'
铭远费力地笑了笑:' 没事啊。' 秋峰还是有些怀疑,问:' 真没事?' 铭远有气
无力地道:' 你烦不烦,说没事就没事,不过是昨晚多喝了几杯酒。' 秋峰笑道:
'哈,原来是这样啊。还能喝吗?我可是专程来找你喝酒的,在家里才呆了一天,差
点没把我闷死。' 铭远道:' 你饶了我吧,我听见酒字头都会痛。'
一天、两天、三天……一周过去了,铭远始终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志飞。志飞
一走之后,再也没有传来任何音讯。一个月过去了,志飞仍旧没来过,也没打来电
话。铭远终于无法忍受内心的煎熬,在一个周末的下午,给志飞打了电话,约他到
一个公园见面。
到达约定的小树林子,已是黄昏时分,公园里几乎没人了。铭远踩着满地枯叶,
找到条长椅坐下来,心中七上八下。四周很安静,铭远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在砰
砰乱跳。
志飞来了,没说话,坐到了铭远身边。铭远第一次看到志飞如此沉静,第一次
发现沉静时的志飞,竟如此山清水秀。铭远动了动嘴,却吐不出一句话来。一阵夜
风拂过,林子里树叶沙沙作响,铭远终于鼓起勇气,问:' 你冷吗?' 志飞笑了笑
:' 你找我来,不见得就是要对我说这句话吧?' 铭远艰难地道:' 志飞,我不晓
得该怎么说……我想……我想我太混蛋了,志飞,对不起。' 志飞嘴角浮出一丝嘲
讽的笑意,说:' 你不用说对不起,如果我不配合,你啥也做不成。' 铭远吃惊地
瞪大了眼睛:' 这么说,你……你?' 志飞脸上嘲讽的意味更浓了,说道:' 是的,
我和你、和铭心都是一样的人。' 铭远喃喃道:' 我太傻了,凭你的条件,你的人
缘,却从来没有过女朋友,我早该想到的。' 志飞的声音透着深深的落寞,' 不是
你傻,而是你眼里、心里只有你弟弟,你们根本不会注意到我的。其实我早就怀疑,
你们不只是简单的兄弟。而我,始终是一头孤独的野兽。' 志飞的话让铭远感到辛
酸,他伸手搭在志飞的肩上,志飞却果断地拉开了他的手,声音也变得有力起来,
'铭远,我不否认我喜欢你,喜欢了好些年了。'铭远想插话,却让志飞打断了,'
也许是因为喜欢你,也许是因为自己孤独太久,所以那天晚上你叫着铭心的名字,
我却顺从了你。我不晓得你能不能喜欢我,但假如我们能走到一起,我要你必须答
应我一个条件,我不奢望让你忘了铭心,但是我绝不能做他的替代品。' 铭远低声
道:' 志飞,我很惭愧……' 志飞说:' 你不用感到有负担,我说了,那天晚上的
事,是我自愿的。以后如何,我不需要你现在就给我答案,你现在也根本没法给我
答案。以后是做朋友还是做别的,你可以慢慢去想,在想清楚之前,我们不要再见
面了,能答应我吗?' 铭远闷声道:' 好吧,我听你的。' 志飞拉起他的手说:'
走吧,该回去了。'
登上公共汽车前,志飞匆匆对铭远说:' 回去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记住那天晚
上你答应过我的。' 铭远用力握了握志飞的手,点了点头。
车开了,志飞在车窗上留给铭远一个笑容,笑得与平日不太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铭远心中不时感到焦躁。你爱志飞吗?每想到这个问题,他都
会使劲摇头:不,你爱的是铭心。然而他没有察觉到,志飞这个名字,已经越来越
频繁地出现在他的意识里了。
秋锋察觉到了铭远的变化。尽管铭远还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但他的精力似乎已
经又回到书本上了,课余时,他开始忙着去找家教,这些天甚至忙着到校学生处去
走动了。秋峰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使铭远的心情潮起潮落,但是朋友的积极转变,还
是让他打心眼里高兴。
铭远的转变,一半是因为对志飞的承诺,一半是的确重新意识到了自己肩上的
责任。而这些天到学生处走动,则是因为校学生会要增补一名委员。铭远希望自己
有所作为,为日后毕业分配留在省城打好基础。
前些日子,校学生会一个家伙到酒店鬼混,给人抓住了,被学校开除了学籍,
所以才会有此次补选。铭远凭着出色的学习成绩和校运动会上闯出的知名度,入选
的呼声颇高。但他自己清楚,光靠这些还不够。于是那些日子,他时常抽空去学生
处窜门,帮着老师们做些杂务。学校办晚会,开大型讲座时,他更是跑前忙后,做
了不少事。老师们就说' 铭远这小伙子不错,热情、肯干事,组织能力也不错,这
次改选,一定有你的位置。' 铭远心里有点得意,脸上却未表现出来,嘴上还谦虚
道:' 我还差得远呢,还请老师们多多指教。'
然而选举结果下来后,铭远却落选了。当天晚上,秋锋请他去喝了酒。铭远一
直阴沉着脸。秋锋便笑道:' 这种破玩意儿,又没得油水好捞,有啥子好争的?送
给我都不要。' 铭远讥讽道:' 少爷,我不象你有老爸罩着,你不要的东西,对我
却重要得很,你晓得不?' 秋锋骂道:' 龟儿子,怎么连我也骂了。其实你这次失
败,是给人暗算了。你晓得不,那几个选上的,都跑过老师家,你还想凭你那点名
气,就捞个干部当当吗?你啊,还是太天真了。' 铭远点点头,道:' 我相信你说
的,其实事先就有人跟我提过这事了。不是我幼稚,而是我没能力去给老师送礼。
这狗日的世道,太他妈不公平了。' 秋锋嗤地笑了一声,说:' 公平?世上从来就
没有过这种东西,你居然还想得到,你还敢说自己不幼稚?' 铭远擦了眼泪,神色
平静,说:' 就算我幼稚,但过了今天,我不会再幼稚了。我晓得有人在看我笑话,
在幸灾乐祸。但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笑不出来。我想得到的东西,我一定要得到。'
第二天,擦干了眼泪的铭远,带着平静的神情,出现在人们面前,仿佛没有经
历过任何的挫折,遭受过任何的不平。别人还在议论着他的失意,他走过来,似乎
没听见什么,跟大家谈笑风生,让议论的人满脸尴尬。秋锋冷眼旁观,对这小子既
佩服,又有些凛然。
尽管白天能够以沉稳的面目出现在人们面前,但是当夜色袭来时,铭远却始终
无法摆脱心中困扰。如何处置与志飞的关系,成了心中一个大疙瘩,并且越缠越乱,
越绕越大。有时他对自己说,不管那么多了,明天就去见志飞,但马上又转念一想,
见了志飞,你跟他说什么呢?你答应过他,没想清楚答案之前,不去见他的。而往
往在这些念头纠缠不清的时候,铭心的面容又会浮现出来,让他心中乱上加乱。
转眼期末又临近了,同学们又开始临时抱起了佛脚,铭远成绩好,这时也不敢
掉以轻心,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了图书馆或教室里自修。这样一来,心中反倒稍稍平
静了一些。
这天晚上刚到图书馆不久,秋锋便匆匆来找他,对他说:' 总算把你找到了。
'铭远问:'找我干吗?' 秋风说:' 刚刚你那个同学志飞打电话来,说他病了,让
你过去。' 铭远急忙问道:' 啥子病?重不重?' 秋锋说:' 不晓得,他没说,不
过听他声音,好象有气无力的。' 铭远起身就往外跑,扔给秋锋一句话:' 帮我把
书本收拾好带回去。'
在路上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志飞的学校,铭远几乎是一路飞奔冲进了志飞
的寝室。房间里没开灯,也没有一点儿声响,估计大家都去自习了。铭远摸到志飞
床前,发现志飞睡着了,摸摸他的额头,烫得很厉害。
志飞动了动,问:' 铭远,是你吗?' 铭远说:' 是我,你咋了?' 志飞有气
无力地说:' 没事,只是感冒了。' 铭远着急道:' 烫得这么厉害,怎么不去医院?
'志飞咳嗽了几声,说:'我以为躺下来,捂一身汗就会好了。以前都是这样的,可
是这次躺了三天,却更难受了。' 铭远抱怨道:' 什么?你都病三天了?咋不早告
诉我?你这帮同学也真是的,你都病成这样了,也不送你去医院。' 志飞说:' 你
别怪人家,大家都在忙着复习,我不想太麻烦人,再说我怕去医院要打针,我已经
托同学买药来吃过了。' 铭远拉起软绵绵的志飞,说:' 不行,马上跟我去医院。'
扶着志飞刚走出宿舍楼,志飞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铭远扶稳他,说:
'你看你,都这样了,还说自己没事。来,让我背你走。'志飞咳着说:' 喀喀喀…
…不用了,我自己能走。我怪沉的,再说,给人看见也不好。' 铭远不由分说把志
飞拉到背上,背了就走。志飞果然不轻,走了不远,铭远就浑身发热,额头上见了
汗。志飞看他背得辛苦,说:' 你放我下来吧,扶着我走慢点就行了。' 铭远只管
闷着头走,没接他的茬。突然,几滴温热的东西落在了自己脖子上,铭远知道,那
是志飞的眼泪。
到了医院,一个胖乎乎的女大夫给志飞看了病,说是重感冒,责怪铭远:' 你
是他哥哥吧?咋不早点送来?你瞧瞧他咳的,我告诉你,再拖,拖成了慢性支气管
炎,有你们哭的时候。' 铭远陪着笑脸,说:' 我这弟弟胆子小,最怕进医院要打
针,所以死活不肯来。' 女大夫嚷道:' 这么大的人了,还怕打针?现在这样子,
再怕也得打!' 铭远回头冲志飞苦笑,志飞嘴动了动,好象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夜已深了,时间随着输液瓶里的药水,一点一滴逝去。铭远靠在长凳上,把志
飞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外套盖住他,生怕把他冻坏了。怀里的志飞呼吸浊重,
但是已经熟睡了。铭远低头望着志飞苍白的脸,这张脸比过去明显瘦多了。志飞的
眼角孕着一颗泪珠,' 志飞,你在做梦吗?你梦见了什么?为何会在梦中流泪?'
铭远轻轻为志飞擦去眼泪,心中一酸,自己的眼泪却' 吧嗒' 掉在了志飞脸上。
期末考结束了,铭远在学校多留了几天,等志飞放假一起回家。铭远本来不想
回去,但是志飞要回家,劝铭远同行,铭远便答应了。
志飞考完试,来到铭远学校时,夜色已苍茫,两人只能第二天再走。吃过晚饭,
闲谈了一会儿,铭远关了灯,说早点睡吧,明天一早还得去坐车。志飞在铭远对面
床上坐了一会,却没躺下。铭远支起身子,问他:' 咋还不睡?想啥子呢?' 志飞
没回答,反而下了床,来到铭远床边,捧住铭远的头,深深地吻在了铭远嘴上,一
股灼热的欲望,从志飞的舌尖传过来,呼地点燃了铭远全身,铭远用力把志飞紧紧
搂进了自己怀里……
' 我还没给你答案,你怎么等不急了?' ' 你已经给我答案了。' ' 哦?我咋
不记得了,啥时候的事?' ' 在医院里,你的眼泪落在我脸上的时候。' ' 那是答
案吗?' ' 是,我相信那是答案,你会为我流泪,我想你心中已经有我的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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