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铭心是在家后面一个高高的山嘴上,决定给儿子起名为' 翔' 的。
山坡上有块铭心家的地。苞米(玉米)苗已经半人高了,需要再追一次肥,顺
便还得锄掉杂草。正是' 赤日炎炎似火烧' 的时节,苞米苗密不透风,铭心脱得只
剩下一条裤头,还是感觉象呆在蒸笼里一般。太阳烤在黝黑的背上,火辣辣地疼,
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挥动锄头,汗水便如雨点流淌、跌落到干涸的泥土上。起身伸
腰擦汗时,一眼望去,地垄遥遥向上延伸,长得令人绝望。铭心不敢绝望,家里还
有几十块这样的地,要等着他去耕种。
村里很多人出去打工,很多地块都抛了荒。铭心和父亲接了不少地来种,除了
替人上交公粮,余下的粮食都归自己,这样的美事,对于世代在土地上劳作的农村
人来说,以前连想都不敢想。过去村里人多时,有的孩子生下来,长到5 、6 岁,
还分不到一块地,为了地与地之间的界限移动了一尺半寸,人们常常争吵乃至械斗。
不知从啥时候起,这被农人看得比命根子还重的土地,渐渐贬值,最后变得一文不
值了。铭心的父亲常常骂那些出去乱闯的后生是败家子,连命根子都不要了。
发生在身边的变化,让铭心疑惑、茫然。都市的灯火,曾燃烧过他少年的热血,
也让他第一次触摸到了生活尖锐的痛楚。如今,村里伙伴化作一只只飞蛾,纷纷扑
向它。铭心一次次问自己,去那样的地方,自己到底能得到什么?每一次都问不出
个结果来。不错,村里是有些人出去几年,就回来盖了房子,买了电视。可是象小
七、黑子这些人,以前在家啥苦活累活没干过,现在回来,抡锄头不到半个钟头,
就直喊不是人干的活,甩手东游西逛去了。铭心不知道他们不抡锄头,这辈子又能
干点啥。城市千好万好,毕竟不是自己的城市,农村千差万差,毕竟还是自己的家。
不然的话,他们出去赚到了钱,又在家里盖房子干啥呢?铭心也想出去弄点钱,把
家里搞好一点。可是想到一出去,或许就再也无法回到这山沟,安心过日子了,他
又隐隐感到恐惧。
为了把家里弄得好一点,铭心和父亲接了人家不少地来种。可是一年到头,家
里除了多出几堆值不了几个钱的稻子、苞谷、麦子、豆子,房子依旧是破房子,人
呢,除了日复一日的劳苦和衰老,也不见有别的变化。
或许还有别的变化,那就是小月的性情变得越来越暴躁了,动不动就跟自己争
吵,甚至打架。从村里第一批人出去打工起,高峻的山岭,就再也关不住小月的心
了。铭心有时忍不住想大声诅咒,诅咒这狗日的穷山沟,狗日的土地,狗日的锄头,
还有狗日的城市。好几次脸上带着被小月抓出的血道道,铭心独自在地里干着干着
活,会突然抛下锄头,躺倒在禾苗和杂草中,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泪不知不觉就
淌了下来。过去无忧无虑,只知道没心没肺满山乱跑的铭心,脸上已经很少再有笑
容,以前黑得发亮的笑眼,时常因为罩着一层阴郁,变得日渐黯淡起来,嘴角、眉
头隐隐出现了几道皱纹。
儿子的出世,给全家带来了难得的欢乐。从这座破败房子里传出来的,不再是
吵闹叫骂声,而是婴儿响亮的哭声,还有大人愉快的笑声。小孩子用他的哭叫,用
他清亮的大眼睛,用他胡乱挥动的小胖拳头,摸平了爷爷脸上愁苦的皱纹、父亲眼
里的阴郁、母亲心中的烦躁。
随着儿子的出世,那些掺杂着苦涩与甜蜜的往事彻底离铭心远去了,同时远去
的还有哥哥铭远,铭心知道,从今以后,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意义,就是做
一个好父亲、好丈夫。为了这个家,再苦再累他都得认命了。
每次小月给孩子喂奶,铭心总要在一旁傻傻地看,看儿子贪婪地吮吸,看小月
专注而温柔的眼神。这时,铭心觉得,自己平日所吃的苦,所受的累,所咽下的委
屈,都算不了什么。有一次,小月一抬头,看见铭心发直的眼神和上下滑动的喉结,
'扑哧'笑了,说:' 是不是也想吃啊?' 铭心不好意思地搔搔后脑勺,笑道:' 我
哪能跟他抢。' 小月说:' 我奶水多,也没见他吃完过,你要想吃,叫我一声妈。
我就让你吃。嘻嘻。' 说着把孩子放到床上。铭心迟疑了片刻,一头扑在小月胸前,
用力吸吮着那片柔软,腥甜的乳汁流进了他干涸的喉咙,干涸的心中。小月呻吟了
一下:' 该死的,轻点。' 在这娇嗔的声音里,铭心狂热的欲望猛地燃烧起来,冲
动地把小月压在身下。
然而孩子的一两声啼哭,终究无法解决大人的问题。春天来了又去,炎热的夏
天带来了单调的蝉声,蝉声中,翔儿在一天天长大,小月的心情再度变得烦乱起来。
前些天一个远房表姐打工回来,穿金戴银,烫了大波浪的卷发。村里人原本以
为她是回来跟未婚夫结婚的,结果是她给了男方3000元钱,把那一张无形的婚约,
撕得粉碎,并且踩上几脚,拍拍被牛仔裤包得紧绷绷的屁股,走了。表姐对小月说,
妹子啊,这穷山沟打死我也不会再回来了。你咋这么傻?早早就把自己嫁了,还忙
着把孩子也生了。凭着你这副好相貌,到城里还怕没人要?你要这样在山里窝一辈
子,我都为你叫冤哪。
表姐走了,把满身的香水味和珠光宝气留在了小月夏日的梦魇中。小月对生活、
对丈夫的怨气随着夏天的热浪一天天汹涌起来,小两口又开始争吵,又开始打架。
孩子的啼哭声,再也无法为家里带来和平了。
三天前,小月冷冷地对铭心说,铭心,我这次决不是跟你开玩笑,今年我一定
要出去,顶多到下半年,孩子满一岁,我就走。孩子给你爹带,还是给我爹我妈带
都行。谁也别想拦住我了!铭心忧伤地看着小月冰冷的眼睛,没有说一句话。房间
里,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耳旁唯一的声响,是屋外小溪,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唱
着,流向他乡。
站在这火热的野地里,铭心觉得,自己的苦日子就象这苞米垄,长得没有个头。
从小山嘴望下去,可以从一大片竹林子里,看到自家灰黑色的屋顶,它静卧在小溪
边,已经沉睡了很多年。听父亲说,这房子还是爷爷娶媳妇时盖的了。房前的小溪
水从不停歇,而这房子却一直趴在那里,送走了爷爷,送走了母亲,自己也在日晒
雨淋里,一天天衰老、破败,终会倒塌。爷爷的一生、父母的一生都被这山沟、这
房子给锁住了,在锄不完的土地上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自己呢?也得这样吗?这
样的想法让铭心感觉浑身发软,不由躺倒在了滚烫的地里。苞米叶子扎在身上,也
感觉不到疼。天空蓝得怕人,四周的山把它围成了狭小的一个圆,显得山更高,天
更深了。一只岩鹰在空中自由地划着圈,一个,又一个,最后飞远,不见了。铭心
突然想起了在城里的哥哥,一种夹杂着羡慕、嫉妒和思念的复杂心情油然而生。儿
子半岁多了,还没起好名字,铭心想,就叫他翔儿吧。
当天晚上,铭心对小月说,等儿子满了周岁,我跟你出去打工。小月微微感到
吃惊,随即高兴起来。夜里,两口子亲热了一回。
过了两天,志飞来看铭心和他父亲,见到翔儿,喜欢得不得了,抱在怀里逗了
好一阵,翔儿居然不认生,没哭,还把一泡尿撒到了志飞身上。志飞也不生气,对
铭心笑嘻嘻地说:' 铭心,你儿子好可爱,让我抱回家玩几天,好不好?' 小月在
一旁,听到这小子的傻话,也忍不住' 扑哧' 笑了。铭心说:' 你喜欢就抱走,这
臭小子嗓门大,哭起来吵死人。我们早给他折腾够了。' 志飞说:' 嗓门大好啊,
以后能跟你学一口好山歌,迷死一大群妹子。哈。' 铭远呵呵笑道:' 你这龟儿子,
大学都读了两年了,咋还脱不了娃性?' 志飞嚷道:' 放屁,老子成熟得都快从树
上掉下来了,谁敢说老子没脱娃性?' 说着又不怀好意地冲铭心笑道:' 你看我抱
着这小东西,象不象是他老子?' 铭心不计较志飞的胡言乱语,却怕小月会恼了,
扭头看小月,没想到小月今天心情不错,居然没生气,反而冲志飞笑道:' 你要不
嫌弃咱家的穷小子,就认他做干儿子么。' 志飞过年时来铭远家,看到小月总是黑
着张脸,着实有点怕这女人,这会儿听她这么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惊
又喜道:' 你说真的?' 小月哼道:' 谁跟你开玩笑,看来你还是嫌弃我们翔儿,
放心,我们不会逼你认干儿子的。' 志飞急了,叫道:' 谁敢抢我儿,我跟谁拼命。
'看这小子的滑稽样子,一家人哄地笑开了。翔儿好象晓得有喜事,竟也露出点笑容,
不过小嘴里发出的声音,却象在哭。
当天晚上,家里杀鸡煮肉,摆酒焚香,一本正经办了场认子仪式。志飞本来准
备吃了午饭就回家的,这下不能不留下了。从白天起,这小子就乐得嘴没合上过。
小月抱着儿子,给志飞行大礼时,这家伙差点没从椅子上掉下来。铭心和老父亲乐
呵呵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父亲笑道:' 咱翔儿有福气,认了个有出息的干爹。'
吃晚饭时,铭心和志飞喝了不少酒,聊了很多上学时的事情,只是大家都没提
到铭远。饭后两人又去小河里游了一会,游累了躺在河边沙地上,志飞问:' 铭心,
你今后有啥打算?' 铭心说:' 窝在这山沟沟里头,还能有啥打算?我只希望翔儿
长大后能象你和铭远一样有出息,飞到山外边去。' 志飞又问:' 你自己就不想出
去么?' 铭心闷声道:' 想又有啥用呢?出去啥也不会干……不过,再过几个月,
等翔儿满周岁了,我和你嫂子准备出去打工。唉,也不晓得打工到底能不能赚到钱。
'话题有些沉重,两人一时无话了。夜色里,小河发出轻柔的呢喃。身下温热的河沙,
竟让志飞有点莫名地冲动起来。
转眼又过了半年时间。儿子过了周岁生日。小月天天催着铭心去四处打听,有
没有谁要出去打工,好跟着结伴出去。但因为快到年底,在这个时候出去的人几乎
找不到一个。而且看着刚刚会叫' 妈妈' 的儿子,铭心也委实不忍心把他丢在家中。
就对小月说,还是等别人回家过完年,再跟他们一起出去吧。小月却又发火了,整
天打鸡骂狗,见啥都气不顺。父亲好几次被气得直发抖,背地里对铭心说:你们都
决定要出去了,就好好去找找看,有没有啥人要出去的,跟人家去吧,省得她瞧我
不顺眼。再呆几天,我这把老骨头都得让她拆了。
正在这时,黑子回了趟家,说小七在城里包了个工地,要找几个人去帮忙,活
一干完,大把大把的钞票就来了。铭心和小月终于背着破旧的铺盖卷,在腊月初5
离开了家,把老父的叹息和儿子的啼哭声抛在脑后,去了远方,那不可知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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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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