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与山村的封闭与冷清相比,省城的生活是开放而热烈的。置身其中,铭远却常
常有无处落脚,无所归依之感。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多,自己依旧游离在城市生活的
表面,难以深入,更谈不上融合。他所能做的,就是尽力改变自己,让自己一天天
变得更象个城市人。省城话与家乡话本属于同一种方言,但调子要柔些软些。初来
这里,铭远听着这种舌尖打绊的话,很是不顺耳。等他操着生硬的山里方言,吃了
同学一通笑话,遭了小商小贩一次次的白眼与愚弄之后,他暗下决心,要尽快学会
这种绕口的语言,如今3 年多下来,除了少数几个字的发音还不准确之外,从他口
中冒出来的,已经是一口地道的省城话了。而在衣着上,铭远虽不去追赶潮流,却
至少不会让人看出他是个山里娃了。走在大街上,谁都会以为他就是个省城人,然
而他自己却知道,流淌在他骨子里的山里人的血,却很难改变,或许一生都无法改
变。贫困的乡村、沉重的生活、还有那一群忠厚到愚昧的乡亲,始终是铭远难以割
舍的情怀,比起衣着、语言和言谈举止要牢固得多。这种情怀,却是城里人难以理
解的。
报纸上、电视里不时看到有打工仔偷盗抢劫被判刑被枪决的新闻,同学们谈起
这些事,甚至提起打工仔这个字眼,脸上流淌的,总是不屑,总是厌恶。这样的新
闻,这样的神情,让铭远感到深沉的悲哀。他儿时的伙伴中,就有好几人在外打工
时,因为这样的事,有的送了命,有的进了班房。这些一无所长的山里娃,来到都
市后,过的是人下人的生活,人上人的奢华近在咫尺,他们却永远无望得到,铭远
清楚地知道,他们所要面对的,是怎样的心理落差。社会把他们推到了一个竞争激
烈的生存环境中,却没有给过他们培养生存技能的机会。铭远有时觉得,这样的悲
剧,不是某一个或几个人的,而是一个时代的悲剧,一个乡村被城市吞没的时代悲
剧。乡村人的命运,无人可以扭转,那一个个家庭的分崩离析,一个个生命的凋落
消亡,在所难免。这样的想法,常常让铭远感到彻骨的寒冷。
父亲又找人写信来了,让铭远骂骂铭心,说这小子犟着不肯再结婚,才30不到
的小伙子,不结婚咋行呢?哪天我钻进了坟堆里,有谁来照看他,照看翔儿?这样
的信,铭远不只收到过一次,起初他也给铭心写信,劝他听爹的,早点找个人是正
经。但是铭心回信说,爹给找的那些人,他一个也看不上,几乎个个拖家带口,有
一个甚至是个跛子。还说就算不瞎不跛,他也不想再跟女人勾扯了。铭远也知道,
如今在家乡,年轻男女多半都出去打工了,而漂亮点的女孩子,更有很多都走了小
月的路,铭心又拖着个油瓶,不可能再指望找到身家相貌都出众的女子了。铭远有
时想,铭心说不想再跟女人勾扯,也许根本就不是为了女人的美丑,甚至不是为了
来自小月的伤害。心中一冒出这样的念头,铭远只能强逼着自己不往深处想,他知
道,在这意念的深处,只有彻骨的寒冷和绝望。自此,铭远再没劝过铭心,回信时
他对父亲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就别操那么多心了,反正您孙子也抱上了,还求
个啥呢?父亲回信时,连铭远也骂了一通。铭远只能无奈地苦笑,然后把这些事放
在一边,毕竟自己有更重要的事要紧着去办理了。
毕业一天天临近了,早在上学期,不少有门路的同学就已经找好了单位。虽然
还有几个月时间,但是铭远一天比一天着急。今年的分配形势,对铭远这样从外地
来这所学校上学的人,特别不利。因为是部属院校,部里很多下属单位又都在一些
偏远的小城里,所以部里下了道命令,今年所有非省城学生,都不得进入部属驻省
城单位。命令一公布,很多学生顿时傻了眼,有门路的赶紧找门路,没门路的,只
有在愁眉苦脸、忧心忡忡一段日子之后,赶紧打消了留省城的念头,到地市一级去
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但即便这样也不是易事,专业的冷门,让他们屡屡吃了闭门
羹。
铭远找过学生处孙主任,问象自己这样多年担任学生会干部,又为学校在体育
和各类竞赛中夺过不少奖的学生,能否有点特殊的照顾。主任就摆出副爱莫能助的
嘴脸,既而打官腔,说这是全国统一的规定,即使我们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也得人
家单位敢收啊。
难道真的只有回本市了?能不能在市里立足,也很难说,不行的话,就只有回
到县里了。当初的干爹,如今听说已经在市里做了头头,自己这一回去,难保不给
他知道,即使不从中作梗,自己的脸往哪儿搁?无数的念头,天天在铭远心头滋生,
让他恨不得砍下自己的头,什么都别去想才好。
秋锋就骂他胆小如鼠,说你急个球啊,有我在,你就不会回你那穷山沟了,放
心吧,我家老头子答应了,一定给你在省城找个好单位。你别看现在那些小子牛皮
烘烘的,到时候咱们的单位定下来,会让他们眼珠子都掉下来的。秋锋也给铭远透
露过几家单位的名字,果然都很不错,但是铭远还是心事重重。
好在秋锋并不是在吹牛,这一天,他父亲带着铭远去找了两三家单位,接待的
人都是这些单位的头头脑脑,对铭远很客气,看了简历,聊了几句,都说,这么优
秀的学生,我们是求之不得啊。回来时,铭远感激得不知道说啥才好,秋锋的父亲
就摆摆手让他别客气,说你跟秋锋是哥们,以后在社会上要彼此多照应些,秋锋这
孩子太皮,我看你以后比他有出息,到时候要多携带携带他。铭远给说得脸都红了,
心中的石头到此总算落下。
等铭远和秋锋的单位定了下来,果然如秋锋所言,不少同学谗得眼珠子都要掉
下来了。看着别人忙忙碌碌,惶惶不可终日,心里的感觉竟是格外舒畅。仿佛爬出
了铁锅的蚂蚁,看着其他的蚂蚁还在越来越热的锅底挣扎,自己收获的不仅仅是幸
运,还有一份无可比拟的优越。稍稍冷静时,为自己的势利与浅薄,铭远微微感到
有些羞愧,也有点理解了秋锋日常的狂态,的确,权势带来的种种好处,让你很难
不优越起来。
就在自己一览众山小之时,铭远发现,自己与志飞的感情,已经处在了悬崖边
缘。
志飞注定无法留在省城,奔波了好长时间,最终的结果是在市里找到了一家单
位,也是这几天才办妥。这对志飞而言,已是最好的出路了。前些日子都在忙着跑
分配,两人已经好久没见面了。昨天志飞打来电话,说想见他。铭远便说大家接下
来都没什么事好忙了,不如明天一起去郊外一处旅游点玩吧。志飞答应了。
铭远和志飞在这个旅游点住了三天,白天,两人穿着一样的衣服,手牵着手,
在小湖边、树林里、甚至大街上四处游荡,全然不管别人的眼光,反正在这个陌生
的地方,不会有认识的人。夜里,留给两人的只剩下原始的欲望,在一次次的高潮
与跌落间,两人的动作都近乎折磨,折磨对方,也折磨自己,仿佛都想把一生的精
力,在对方身上消耗殆尽。不管是在白天游荡时,还是在夜里缠绵时,大家始终没
提分别和未来这样的字眼。
最后一夜,志飞说:' 铭远,出去走走吧。' 铭远点点头,知道无可逃避的一
刻,终于来到了两人面前。两人来到小湖边,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来。风从湖面上
吹来,带来丝丝清凉和淡淡的水腥味,四周很安静,铭远点起支烟,铭远是临近毕
业这段时间,才跟着秋锋学会抽烟的。他又递了一支给志飞,志飞还不会抽烟,犹
豫了一下,也接过去,点着了。一片幽暗的夜色里,两人嘴上的烟头忽明忽灭,正
象彼此的心事。身前的水面上闪动着点点幽光,往日与志飞相识、相知、相处的时
光,那些或喜或悲的往事,便和着烟头和水面的微光,一闪一闪清晰起来,又悄然
无声,融入了夜色包容之中。难道一切都将远去?难道过往的生活,终将化作南柯
一梦?
在一片沉寂中,志飞突然扔下手中的烟头,说:' 铭远,我想下湖里去凫水,
你下吗?' 铭远把把烟头弹到远处,说:' 好啊,我早就有这念头了。'
志飞先下水,游得又快,铭远卯足劲追了好半天才追上了,喘着气说:' 游那
么快干啥?也不等等我,害我追半天都追不上。' 志飞说:' 追上追不上又有啥用?
反正已经到了分手的时候了。' 铭远一把抱住志飞,哀声道:' 志飞,别说这样的
话。你让我心很疼。' 志飞笑道:' 好,我不说……铭远,让我亲亲你吧。' 两张
饥渴的嘴,合在了一起,两具赤裸的身躯,如两条柔软的水草,纠缠在了一起,往
水底下沉,下沉。
也不晓得是谁先开始挣扎奋力踩水,两人终于手拉手浮出了水面,都在张开嘴,
拼命喘气。气平了,志飞幽幽地道:' 真想跟你一起睡在湖底,永远不要浮上来。
'铭远没有说话。
第二天上午,铭远回到学校,发现秋锋不在。听同学说,秋锋的父亲给反贪局
抓起来了。铭远脑子里顿时乱成了一团,只觉得双腿都软了,别的同学还在叽里呱
啦讲些什么,一句也没进他耳朵,只恍惚看到不少人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
一整天,铭远彻底乱了方寸,他首先想到,自己和秋锋的工作单位,恐怕要泡
汤了。打了电话去问定好的单位,果然对方说根本就不认识他这个人。铭远的心,
一下子掉进了冰窟。又想到朋友正遭劫难,自己却在盘算这些,还算个人么?于是
赶紧去了秋锋家。秋锋的眼睛已经红肿起来了,神色与铭远一样仓皇。铭远说了些
一定要坚强的废话,秋锋木木的,一直不吭声。铭远最后说:' 秋锋,现在你家里
就你一个男子汉了,你妈还要你照顾,你千万得挺住。' 秋锋惨笑道:' 你放心,
我会照顾好我妈的。……咱们联系的单位……唉,铭远,这次你恐怕也要跟着倒霉
了。' 铭远搂紧秋锋的肩膀,说:' 现在哪是扯这些的时候?天无绝人之路,秋锋,
那单位不要咱,咱也饿不死,我铭远生在穷山沟里,不照样长这么大了?'
在秋锋面前话说得硬,一出他家门,铭远自己的眼泪却忍不住流了下来。接下
来该咋办?他能去问谁?
接下来两天,铭远天天去看望秋锋母子,了解到事态越来越严重,这次的案子
牵涉到不少官员,涉案金额高得吓人,秋锋父亲的老命,估计是很难保得住了。秋
锋一次次痛骂原本准备接收他和铭远的单位的头头,铭远才知道,那单位的头头,
原本得了秋锋父亲的不少照应,如今他为了保自己,供出的信息,对秋锋父亲构成
了最大威胁。铭远傻傻地听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回到学校,不仅工作没有着落,还要遭别人的冷眼。这些天秋锋父亲的事,成
了同学中的热门话题,只是一看到铭远阴沉着走过来,别人就会住口,等他一走,
那些嗡嗡声立即又窜了起来。
又过了一天,铭远接到了家里打里的一个电话——父亲去世了。当天傍晚,他
给志飞和秋锋打了电话,匆匆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
七六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