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蓓媚儿大人,为什麽您要把那名修士带回来?」
宽阔的房间里,挂满丝制的布幔。这是一个位於赛维柯堡塔楼顶层的巨大房
间,就和巴斯康辛境内的每一座城堡一样,领主的房间都是建在堡内的大塔楼上,
赛维柯堡也不例外。
此刻正值就寝时间,堡内的灯火都已经吹熄得差不多了,只有这大塔楼的房
间内依然灯火通明,反映出领主房里的主仆二人。
转动著一双明亮的绿眼,蓓媚儿若有所思地看著正帮她更衣的年轻男子,严
格说起来他们并不能算是主仆关系,而是老师和学生。杰森是都尔堡送来她身边
受训的见习骑士,追随她已有好多年了。
「你对我的举动有意见吗,杰森,否则你干麽苦著一张脸?」蓓媚儿露出一
个不在乎的表情,举高手臂让杰森为她褪下湿答答的绒袍。服侍骑士是见习骑士
最主要的工作之一,而杰森一向做得很好。
「我不敢有意见,蓓媚儿大人,我只是为您担心。」名叫杰森的骑士正是稍
早对柏纳冷言冷语的少年,他边为她拭乾湿漉的头发边说道,语气中净是担忧。
「有什麽好担心的,不过是游戏。」蓓媚儿闷笑,亏他跟在她身边这麽久,
居然还这麽杞人忧天。
「但是这个游戏可能会要了您的命,蓓媚儿大人。」杰森停下忙碌的手,皱
眉看她。「他不是普通的修士,他是麦克尼尔家的人。」
「那又如何?」想起柏纳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她就想笑。「你真该看看他现
在的样子,简直跟糟老头没两样。」满嘴仁义道德,烦死人了!
「即使如此,他还是姓麦克尼尔,如果蓓媚儿大人不健忘的话,应当还记得
他的家人是怎麽死的。」
是被陷害死的,是被杀死的,就惨死在她的计谋下。
蓓媚儿眯起眼睛,天使般的脸庞倏然变色,沉默了好半晌,才缓缓地吐气说:
「你跟著我几年了,杰森?我好像不记得了。」
蓓媚儿上一秒还在瞪杰森,下一秒钟又恢复回原来美丽的样子对著他微笑,
但杰森知道他说错话了,连忙将头低下,继续他的梳理工作。
「从您十五岁调至安东尼堡受训起,至今已有七年。」他连忙为蓓媚儿褪下
连身内衣,且递上一张巨大的白色羊毛毯给她暖身。
「七年……」蓓媚儿接下羊毛毯,将头歪向一边思考。「七年的时间满长的,
长到可以知道很多事,你不这麽认为吗?」
杰森闻言微颤,他知道她是在警告他别多管闲事,但他就是忍不住。
「小的只是提醒您游戏别玩过头了,没有别的意思。」危险的游戏人人爱玩,
但玩多了一定毙命,他不希望为她送葬。
听完了他的解释,蓓媚儿点头,不认为事情有他说的这麽严重。柏纳确实是
麦克尼尔家族的成员没错,但他是老伯爵的第三个儿子,从十二岁起就出外受训,
对自家的事了解并不多,她敢打赌,搞不好他熟识赛维柯堡的程度都比麦克尼尔
堡多呢,这是所有见习骑士的缺点,就连她自己,也是在这几年来才慢慢对赛维
柯堡有所接触。
所以说,她一点都不担心。年轻又耿直的柏纳,绝对料想不到陷害他们家族
的人竟是与他家交好的赛维柯伯爵,而在这桩阴谋的背後,又是她在操纵。当时
她才十六岁,任谁都想不到,一个十六岁女孩会有这样的心机。
想到这里,蓓媚儿耸耸肩。这本来就是一个人吃人的世界,手段不够明快能
埋怨谁?只能说父亲把她教得太好喽,难有其他解释。
「我自己的游戏我自己会掌握,你只要乖乖闭嘴就行。」勾起一个美丽的笑
容,蓓媚儿要杰森别再罗唆,杰森只好沉下一张脸,小心翼翼地为她更衣,不再
多言。
房内的烛火继续无言地燃烧,直到一道急促的敲门声打散这短暂的沈默为止。
「我的游戏来了。」淡淡地扬起嘴角,蓓媚儿的绿眼中浮是兴奋,看得杰森
更加忧愁。
「进来吧!」
杰森尚未能传达他忧郁的眼神,巨大的木门即被推开,走进梳洗乾净的柏纳,
且用一双惊讶的眼睛,看著杰森摆在蓓媚儿身上的手。
他沉默,不晓得如何面对眼前这个情况。他知道这个男孩是蓓媚儿的贴身随
从,但贴身到深夜待在她的房间,而且触摸她也太离谱了吧,更甚者,那男孩还
用一种恶毒的眼光看他,他们之间究竟是什麽关系?
柏纳纳闷,琥珀色的瞳孔在烛火的辉映下透露些许痕迹,一样逃不过蓓媚儿
的眼睛。
「你可以下去了,杰森,今晚用不到你。」蓓媚儿媚笑如花地对杰森下令,
他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收手。
「我先走了。」杰森做了个举手礼後离去,关上门之前还不忘瞥柏纳一眼,
无声地警告他不得乱来。
「那男孩迷恋你。」门板关上後,柏纳隔著一段距离平静地道出事实。
蓓媚儿没反应,既不承认也不反驳,只是带著一抹美丽的微笑紧紧地瞅著他,
目光之灼烈,教人忍不住颤抖。
她很美,美得就像天使一样,或许更像一朵带刺的蔷薇,在火光的照耀下泛
出红绿交错的光泽,一如她窈窕诱人的身躯。
「我从不知道,随从还能进主人的房间。」一般见习骑士被称为随从或扈从,
大多睡在自己的小房间内,很少跟正式骑士混在一块儿。
「嫉妒吗,柏纳?」他看似平静的问话却缓缓勾起蓓媚儿的嘴角。「我可以
认为,是因为你也在迷恋我,所以才会那麽在意杰森?」显然她很享受男人为她
争风吃醋的感觉。
「别弄错了,公爵大人。」原来那见习骑士的名字叫杰森。「我之所以在这
儿的原因是因为你叫我来,我是来讲道的。」
讲道?这个男人果然无聊,她得想办法让他更快乐些。
「好吧,我们就开始来讲道……柏纳。」她撩起裙摆跳上床,整个人趴在床
沿,暴露出深刻的乳沟,碧绿色的眼睛闪闪烁烁引诱著他。
「我坚持公爵大人一定得称呼我为' 柏纳兄弟' ,否则我会不知道大人是在
叫我。」柏纳极有技巧地闪过她暖昧的语调和她明显的乳沟,他怀疑这女人根本
没有羞耻观念。
「是吗?」她懒洋洋地允许他脱逃。「那我还是称你为修士吧,听到「兄弟」
这两个字,我会有一股想杀人的冲动,我们都不希望你因而惨死,你说对吧,修
士?」
蓓媚儿说得漫不经心,帕纳突然想起她还有个双胞胎弟弟,颇为她弟弟担心。
「随公爵大人的意思。」柏纳不卑不亢地回道,没忘记他身负的任务,他是
来讲道的。
无聊!
蓓媚儿瞄了他一眼,开始大打呵欠,并纳闷他怎麽会变成这般无趣的人。
「你要跟我讲什麽道?」她已经无聊到眼泪都快掉下来。
「做人的道理。」柏纳说。
不会吧!
蓓媚儿在心里哀嚎,郑重瞥了他两眼之後才发现他是认真的,他真的想教她
「做人的道理」,她得想个法子反击……
有了!
蓓媚儿突然心生一计,找出一个不那麽快睡著的办法。
「在你开始你的大道理之前,能不能先为我念一本书?」她假装很有礼貌地
问柏纳,表情显露些许难得的羞赧。
「念书?」柏纳被这突来的要求给楞住了,他还以为她的眼神别有用心。「
念什麽书?」
「一本诗集。」她翻箱倒柜地搜出一本红色封皮的书出来。「我本来想自己
念,但你知道我不识字,所以……」蓓媚儿越说越小声,脸色迅速泛红。
柏纳平静地接过诗集,间接化解她的尴尬。这个时代多是文盲,贵族之间忙
著打仗也没几个有空学习识字,除了修道院的修士及修女之外,大多数的人都不
认得文字,遑论是困难的诗句。
「我念给你听。」柏纳极有风度地翻开红色书皮,一点也没发现蓓媚儿眼中
戏弄的光芒。
「从第一页开始。」蓓媚儿提醒柏纳。「听说这本书打从第一页起就很精彩,
我可不想错过。」她将双手拢住下巴压紧床沿,聚精会神地观看柏纳平静的表情,
她敢打赌,再过几秒钟他那张俊脸就会风云变色,千万不能错过。
柏纳清清喉咙,照她的意思打开写著「第一页」的地方,便顺著里头的文字
大声念了起来。
「热情如火的岛屿?」才念到由黑墨书写的抬头,帕纳就被大胆的文字吓到,
表情显得很不自然。
「怎麽了,修士,有什麽问题吗?」蓓媚儿佯装天真地问柏纳,差点没被他
羞赧的表情惹出笑声来。
「没事。」帕纳尽可能冷静,或许只是抬头刺激了点,不可太早断言。
「没事就继续。」既然对方冷静她当然也不能慌。
於是柏纳点点头,拿起书来又往下念。
「你的身体是一座热情的岛屿……」这是什麽诗句?「而我是勇士,带著无
比锐利的刀剑,攻占你身体最深处……」他快念不下去了,这分明是
「别中断,修士,我正听得入神呢!」她瞅著柏纳泛红的脸,硬要他往下念。
柏纳只得继续。
「透过你的肌肤,我可以感受你奔流的血液。透过身体的抽动,我可以感受
到你的柔嫩紧紧包围著我,带给我够了!」柏纳重重地放下书,脸红得像快烧起
来。「这分明是一首淫诗!」而他居然笨到为她朗诵。
「我没说它不是啊!」蓓媚儿耸肩,搞不懂他干麽这麽生气。「而且你没念
完哦,它的下一句是:带给我欲仙欲死的快感,到死为止,我都不会放弃进出你
这座热情的岛屿。」
语毕,蓓媚儿还孟浪地呻吟了几声,接连不断的嗯嗯啊啊声惹得柏纳的脸更
红,蓓媚儿却还在大笑。
「你识字。」他不自觉地握紧拳头,他居然该死的被骗了!
「当然。」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意,蓓媚儿不否认。「知识是一种财富,你怎
麽笨得以为我会放弃它。」
这倒是。野心勃勃的血蔷薇从不放弃学习任何有利於她的事,其中当然也包
含了文字。
「你在生气吗,修士?怎麽这麽禁不起玩笑。」蓓媚儿懒洋洋地起身,下床
拿走他手上的诗集,仰望著他道。
「这种玩笑太恶劣,请恕我没有幽默感,无法奉陪。」柏纳僵在原地,任她
贴近他的身体,抚上他的胸膛。
「你的身体好冰。」蓓媚儿温热的气息顺势烙印在他的胸膛上。「之前的热
水澡无法温暖你的躯体,也许我能够效劳。」
她眨眼,柔软的身体二话不说硬生生贴上去,摆明了考验他的耐力。
「恐怕我无福消受,抱歉!」柏纳明白这又是她的另一个试验,这女人相当
知道如何挑逗一个男人。
「可惜。」呵呵,不急,猎物一次玩死也没什麽意思。
「既然你无福消受,那就算了吧,我们明天再谈。」她松手抽开身让他自由,
柏纳不免有些错愕。
就这样?
柏纳当场愣在原地,有好一会儿无法意会过来,她可是在叫他退下?
「又怎麽了,修士,莫非你想留下?」察觉到他呆滞的神情,蓓媚儿兴致勃
勃反观柏纳错愕的脸,面露促狭的笑容。
「当然不是。」柏纳连忙回神,他好像看见她在瞄时间?
「那就出去吧。」她真的在瞄时间。「太晚了,该是就寝的时候。」
蓓媚儿的口气飘然,甚至带点急切,好像还有什麽事待做一样。柏纳耸耸肩,
放弃猜测她多变的情绪,也不敢想像她又要去引诱什麽人。
他悄悄地关上房门走出塔楼,正走到转角楼梯的时候不经意瞥见一道柔美的
影子,是蓓媚儿。
这麽晚了她要上哪儿去?
帕纳知道他不该好奇,好奇心可以杀死一只猫,可是他的脚步就是停不下来,
彷佛中了蓓媚儿身影的魔咒似的,执意要知道她的目标。
柏纳悄悄地尾随在蓓媚儿的身後,跟踪她的脚步穿越重重的回廊,顺著狭小
陡峭的阶梯来到另一座小塔楼,直至顶端的房间。
他看著蓓媚儿轻轻地推开木门,窈窕的身影钻了进去,由於她忘了带上木门,
房内的身影清晰可见,壁炉里面燃烧的柴火发出熊熊的火焰,照亮房里的一切。
「母亲。」
帕纳听见蓓媚儿用轻柔的语调对著一位妇人说话,那妇人坐在一张巨大的椅
子里,面对著窗外。
「我来向您请安了。」
他瞧见蓓媚儿蹲下身子,像个小孩一样将头靠在妇人的膝盖上,可是妇人却
没有丝毫反应。
「我是蓓媚儿,是你的女儿,你还认得我吗?」她握紧妇人的手,仰望妇人
的脸,透过炽焰下的火光,柏纳认出那毫无反应的妇人前任赛维柯公爵夫人。
「你不认得我,对不对?!」
正当柏纳惊讶的同时,蓓媚儿倏然甩开赛维柯公爵夫人的手。
「你当然不可能认识我了,在你的心中只有你的宝贝儿子!」
柏纳无法正确形容出蓓媚儿脸上此刻的表情是愤怒,还是失望,或者是悲伤。
「他不会回来了,你听见没有!」蓓媚儿忍不住愤怒,抓紧赛维柯公爵夫人
的双臂摇晃。「你的宝贝儿子不会再回来了,里奥已经被我赶出赛维柯堡,他不
会再回来了!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有没有?!」
蓓媚儿拚命摇晃她母亲失去知觉的身子,希望她能给她一点反应,即使是生
气也好。可是任她再怎麽摇晃她母亲,她母亲仍然不为所动,只有在听见她熟悉
的名字时才转过头看蓓媚儿,两眼无神地说:「里奥……」
蓓媚儿最後一丝希望,被这两个简单的音节彻底击溃。她好恨,恨她母亲,
更恨她那该死的弟弟!
「你就守著里奥的名字等死好了。」蓓媚儿突地站起身,在愤怒下口不择言。
「我不会让你见他的,我以父亲的名字发誓,这一辈子我都不会让你再见他任何
一面!」
她忿忿地跑出房间,穿著白色羊毛睡衣的身影,就像一道失望的晨雾一样飘
然远去,徒留沉重的木门慢慢地阖上,直至完全隔绝房内的灯火为止。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站在黑暗中的柏纳不得不承认他十分好奇,好奇这朵血蔷薇,以及这座城堡
内发生的事。
或许,他没有自己想像中这般清心寡欲。
这是当晚柏纳脑中闪过的最後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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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一生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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