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2)
十八
弗龙斯基跟着乘务员向客车走去,在车厢门口他突然停住脚步,给一位正走下车来的夫
人让路。凭着社交界中人的眼力,瞥了一瞥这位夫人的风姿,弗龙斯基就辨别出她是属于上
流社会的。他道了声歉,就走进车厢去,但是感到他非得再看她一眼不可;这并不是因为她
非常美丽,也不是因为她的整个姿态上所显露出来的优美文雅的风度,而是因为在她走过他
身边时她那迷人的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特别的柔情蜜意。当他回过头来看的时候,她也掉过
头来了。她那双在浓密的睫毛下面显得阴暗了的、闪耀着的灰色眼睛亲切而注意地盯着他的
脸,好像她在辨认他一样,随后又立刻转向走过的人群,好像是在寻找什么人似的。在那短
促的一瞥中,弗龙斯基已经注意到有一股压抑着的生气流露在她的脸上,在她那亮晶晶的眼
睛和把她的朱唇弯曲了的隐隐约约的微笑之间掠过。仿佛有一种过剩的生命力洋溢在她整个
的身心,违反她的意志,时而在她的眼睛的闪光里,时而在她的微笑中显现出来。她故意地
竭力隐藏住她眼睛里的光辉,但它却违反她的意志在隐约可辨的微笑里闪烁着。
弗龙斯基走进车厢。他母亲,一位长着黑眼睛和鬈发的干瘦的老太太,眯缝着眼睛,打
量着她的儿子,她那薄薄的嘴唇泛着微笑。她从座位上站起,把手提皮包递给她的使女,伸
出她的干瘦的小手让她儿子吻,随后扶起他的头来,在他面颊上吻了吻。
“你接到我的电报了吗?你好吧?谢谢上帝。”
“您一路平安吧?”她儿子说,在她旁边坐下,不由自主地倾听着门外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知道这是他在门边遇见的那位夫人的声音。
“我还是不同意您,”那位夫人说。
“这是彼得堡式的见解,夫人。”
“不是彼得堡式的,只是妇人之见罢了,”她回答。
“哦,哦,让我吻吻您的手。”
“再见,伊万·彼得罗维奇。您能不能去看看我哥哥在不在,叫他到我这里来?”那妇
人在门边说,又走进车厢里。
“哦,您找到您的哥哥了吗?”弗龙斯基伯爵夫人向那位夫人说。
弗龙斯基这时才明白这就是卡列宁夫人。
“令兄来了。”他立起身来说。“失礼得很,我刚才不知道是您,而且,我们相交是这
样浅,”弗龙斯基鞠着躬。“您一定记不起我来了吧。”
“啊,不,”她说,“我应当认识您的,因为令堂和我一路上只谈论您。”当她说话的
时候,她终于让那股压抑不住的生气流露在她的微笑里。“还没有看到我哥哥。”
“去叫他,阿列克谢,”老伯爵夫人说。
弗龙斯基出去走到月合上,叫着:
“奥布隆斯基!到这里来!”
卡列宁夫人并不等她哥哥走过来,一看到他,她就迈着她那轻盈的、坚定的步伐走下车
去。她哥哥一走近她,她就用左臂搂住他的脖颈,那动作的坚定和娴雅使弗龙斯基为之惊异,
她迅速地把她哥哥拉到面前,热烈地和他接吻。弗龙斯基凝视着,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一直
微笑着,他也说不出为什么来。但是记起他母亲等待着他,他又走回车厢去。
“可爱极了,不是吗?”伯爵夫人说到卡列宁夫人。“她丈夫让她和我坐在一个车厢里,
我也高兴和她一道。我们一路上净谈天。而你,我听说……vousfilezleparfaitamour.Tan
tmieux,moncher,tantmieux.①”
①法语:你们情投意合。好极了,我亲爱的,好极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maman,”儿子冷淡地回答。“哦,ma-man,我们走吧。”
卡列宁夫人又走进车厢来向伯爵夫人道别。
“哦,伯爵夫人,您见着了令郎,我也见到了我哥哥,”她说。
“我的闲谈通通扯完了;我再也没有什么好对您说的了。”
“啊,不,”伯爵夫人拉着她的手说。“我可以和您走遍天涯,永无倦意。您是那样一
个逗人喜欢的女人,和您一道,谈话愉快,沉默也愉快。可是不要为您的儿子焦心;您不能
期望永远不分别。”
卡列宁夫人立定了,挺直身子,她的眼睛微笑着。
“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伯爵夫人向她儿子说明,“有一个八岁的孩子,她以前从
来没有离开过他,她这回把他丢在家里老不放心。”
“是的,伯爵夫人和我一直在谈着,我谈我儿子,她谈她的,”卡列宁夫人说,她的脸
上又闪耀着微笑,一丝向他发出的温存的微笑。
“我想您一定感到厌烦了吧,”他说,敏捷地接住了她投来的卖弄风情的球。但是她显
然不愿用那种调子继续谈话,她转向老伯爵夫人。
“多谢您。时间过得那么快。再见,伯爵夫人。”
“再见,亲爱的!”伯爵夫人回答。“让我吻一吻您的美丽的脸蛋。我索性说句倚老卖
老的话,我实在爱上您了呢。”
这句话虽是老套,但卡列宁夫人却显然打心眼里相信这话,而且觉得非常高兴。她羞红
了脸,微微弯着腰,把她的面颊凑近伯爵夫人的嘴唇,然后又挺直身子,她的嘴唇和眼睛之
间飘浮着微笑,她把手伸给弗龙斯基。他紧紧握着她伸给他的纤手,她也用富于精力的紧握,
大胆有力地握着他的手,那种紧握好像特别使他快乐似的。她走了出去,她那迅速的步子以
那么奇特的轻盈姿态支撑着她的相当丰满的身体。
“迷人得很呢,”老夫人说。
这也正是她儿子所想的。他的眼睛紧盯着她,直到她的优美的身姿看不见了,微笑还逗
留在他的脸上。他从窗口看到她怎样走上她哥哥面前,挽住他的胳膊,开始热切地告诉他一
些什么事情,一些显然和他弗龙斯基不相干的事情,这可使他苦恼了。
“哦,maman,您好吗?”他转向他母亲重复说。
“一切都如意。Alexandre①长得很好,Marie②也长得漂亮极了。她顶有趣呢。”
①法语:亚历山大。
②法语:玛利亚。
于是她开始告诉他她最感兴味的事情——她孙儿的洗礼,她是专为这事到彼得堡去的,
以及沙皇对她大儿子的特殊恩宠。
“拉夫连季来了,”弗龙斯基望着窗外说。“要是您高兴,我们现在就走吧。”
跟伯爵夫人来的老管家走进车厢来禀告一切都准备好了,于是伯爵夫人站起身来预备走。
“来;现在没有什么人了,”弗龙斯基说。
使女携着手提包和小狗,管家和搬运夫携着旁的行李。弗龙斯基让母亲挽住他的手臂;
但是恰好在他们走出车厢的时候,突然有好几个人惊惶失措地跑过去。站长也戴着他那顶色
彩特异的帽子跑过去。
显然有什么意外事故发生了。离开车站的人群又跑了回来。
“什么?……什么?……什么地方?……卧轨死的!……
轧碎了!……”这类的惊呼从走过去的人群中传来。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挽着他妹妹,走了回来,他们也露出惊慌的样子,在车门口站住,
避开人群。
太太们走进车厢里,而弗龙斯基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跟随人群去探听这场灾祸的详情。
一个护路工,不知道是喝醉了酒呢,还是因为严寒的缘故连耳朵都包住了呢,没有听见
火车倒退过来的声音,被车轧碎了。
在弗龙斯基和奥布隆斯基转来之前,太太们已经从管家那里打听到了一切事实。
奥布隆斯基和弗龙斯基都看到了那被轧碎了的尸体。奥布隆斯基显然很激动。他皱着眉,
好像要哭的样子。
“噢,多怕人呀!噢,安娜,要是你看到了啊!噢,多怕人呀!他不住地说。
弗龙斯基没有说话;他的漂亮的面孔是严肃的,但却十分镇静。
“啊,要是您看到了啊,伯爵夫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他的妻子在那里……
看了她真怕人呀!……她扑到尸体上。他们说他一个人养活一大家人。多怕人呵!”
“不能替她想点办法吗?”卡列宁夫人用激动的低声说。
弗龙斯基望了她一眼,就立刻走出车厢。
“我马上就回来,maman,”他在门口回过头来说。
几分钟以后他转来的时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已在和伯爵夫人谈那新来的女歌星,同
时伯爵夫人在焦急地朝门口望着,等待着她儿子。
“现在我们走吧,”弗龙斯基走进来,说。
他们一道走出去。弗龙斯基和他母亲走在前面。卡列宁夫人和她哥哥走在后面。他们走
到车站门口的时候,站长追上了弗龙斯基。
“您给了副站长两百卢布。请问是赏给什么人的?”
“给那寡妇,”弗龙斯基说,耸耸肩。“我以为用不着问哩。”
“你赏的吗?”奥布隆斯基在后面叫,紧握着他妹妹的手,他补充说:“做了好事,做
了好事!他不是一个顶好的人吗?
再见,伯爵夫人。”
于是他和他妹妹站定了,寻找她的使女。
当他们出车站的时候,弗龙斯基家的马车已经走了。走出来的人们还在谈论着刚才发生
的事。
“死得多可怕呀!”一个走过的绅士说。“据说他被碾成两段了。”
“相反地,我以为这是最简易的死法——一瞬间的事,”另一个评论着。
“他们为什么不采取适当的预防措施呢?”第三个说。
卡列宁夫人坐进马车,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惊讶地看到她的嘴唇在颤抖,她竭力忍住眼
泪。
“怎么回事,安娜?”他问,当他们已经走了几百俄丈①的时候。
①1俄丈合2.134米。
“这是不祥之兆,”她说。
“胡说!”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你来了,这是最要紧的事。你想像不到我是怎样
把我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你认识弗龙斯基很久了吗?”她问。
“是的,你知道,我们都希望他和基蒂结婚哩。”
“啊?”安娜低声说。“现在我们来谈谈你的事吧。”她补充说,摇摇头,好像她要摇
落肉体上什么多余的、压迫着她的东西似的。“我们来谈谈你的事情吧。我接到你的信,就
来了。”
“是的,我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那么,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于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开始讲述起来。
到家的时候,奥布隆斯基扶他妹妹下了马车,叹了口气,握了握她的手,就驱车上衙门
去了。
十九
当安娜走进房间来的时候,多莉正和一个已经长得像他父亲一样的金发的胖小孩一道坐
在小客厅里,教他的法语课。那小孩一边读着,一边不住地扭弄着一粒快要从短衣上脱落的
钮扣,竭力想把它扯下来。他母亲好几次把他的手拿开,但是那胖胖的小手又去摸那粒钮扣。
他母亲扯下钮扣,放进她的口袋里。
“手不要动,格里沙,”她说,又拿起她的针线——她做了好久的被单来,她总是在心
里抑郁的时候做这种活,现在她焦躁地编织着,移动着手指,计算着针数。虽然她昨天对她
丈夫声言过,他妹妹来不来不关她的事,但是她为她的来临准备了一切,而且在兴奋地期待
着她的小姑。
多莉被忧愁压倒,完全被忧愁吞没了。但是她还记得安娜,她的小姑,是彼得堡一位最
重要的人物的夫人,是彼得堡的grandedame”。因为这种情形,所以她没有实行她威吓她丈
夫的话——那就是说,她并没有忘记她的小姑快要来了。
“毕竟,这事一点也不能怪安娜,”多莉想。“我只觉得她的为人再好也没有了,而且
我看她对待我也只有亲切和友爱。”实在说,就她所记得的她在彼得堡卡列宁家的印象,他
们的家庭生活本身她是并不喜欢的;在他们的家庭生活的整个气氛上有着虚伪的味道。“但
是我为什么不应当招待她呢?只要她不来安慰我就好啦!”多莉想。“一切安慰、劝告、基
督式的饶恕,这一切我想了一千遍,全没有用处。”
这些日子,多莉孤单单地和小孩们在一道。她不愿谈起她的忧愁,但是那忧愁填满了她
的心,她又不能够谈旁的事。她知道她一定会设法把一切都告诉安娜,有时她想到能够痛快
地诉说一场,觉得高兴,但是有时想到她不能不向她,他的妹妹诉说自己的屈辱,而且要听
她那老一套忠告和安慰的言辞,就又觉得生气了。
她时时刻刻在等候她,不住地看表,但是,像常有的情形一样,恰恰放过了她的客人到
来的那一刻,因此她没有听见铃声。
听到门口有裙子的縩縩声和轻轻的脚步声,她回头一望,在她那憔悴的脸上自然流露出
来的不是欢喜,而是惊愕。她站起身来,拥抱她的小姑。
“哦,已经来了?”她说,吻着她。
“多莉,我看见你多高兴呀!”
“我也高兴呢,”多莉说,无力地微笑着,竭力想由安娜脸上的表情探测出她知道了情
况没有。“她多半知道了,”她想,注意到安娜面上所表现的同情。“哦,来,我带你到你
的房间里去。”她继续说,竭力想把密谈的时间尽量地拖延下去。
“这是格里沙吗?啊哟,他长得多大了!”安娜说,于是吻吻他,眼光没有离开多莉,
她站定,脸涨红了。“不,我们就在这里吧。”
她取下头巾和帽子,帽子缠住了她的鬈曲的乌黑头发,她摆了摆头,摇落了头发。
“你只健康,又幸福,红光满面!”多莉差不多嫉妒似地说。
“我?……。是的,”安娜说。“啊哟,塔尼娅!你跟我的谢廖沙是同岁呢,”她对跑
进来的小女孩说。她抱住她,吻着。
“逗人爱的小姑娘,逗人爱啊!都让我看看吧。”
她提起所有的小孩,不但记得他们的名字,而且记得他们出生的年月,他们的性情,他
们害过的疾病;这就使多莉不能不感激了。
“很好,我们去看他们吧,”她说。“可惜瓦夏睡了。”
看过小孩以后,她们在客厅里坐下来喝咖啡,现在只剩下她们两个了。安娜拿起托盘,
随后又把它推开。
“多莉,”她说,“他告诉我了。”
多莉冷淡地望着安娜。她在等待着老一套的同情的话语;
但是安娜却没有说那种话。
“多莉,亲爱的!”她说,“我不愿在你面前替他说情,也不想安慰你,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亲爱的,我只是从心里替你难过,难过!”
从她那浓密的睫毛下面的发亮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眼泪。她挪得离她的嫂嫂更近些,把
她的手握在她的有力的小手里。多莉没有缩回手去,但是她的面孔依然没有失去那冷冰冰的
表情。她说:
“安慰我是不可能的。那事情发生以后,一切都失去了,一切都完了!”
她一说完这个,她的脸就突然变柔和了。安娜拿起多莉的干瘦的手,吻了吻,说:
“但是,多莉,怎么办,怎么办呢?处在这种可怕的境地中怎样办才好呢——这就是你
应当考虑的。”
“一切都完了,再也没有什么办法了,”多莉说。“而最糟的,你知道,就是我不能甩
脱他。有小孩子们,我给束缚住了。可是我又不能和他一起生活,我见了他就痛苦极了。”
“多莉,亲爱的,他虽然对我说了,但是我要从你口里听听,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多莉探问一般地望着她。
纯真的同情和友爱表现在安娜的脸上。
“好吧,”她突然说。“但是我要从头告诉你。你知道我是怎样结婚的。受了maman给我
的教育,我不只是天真,我简直是愚蠢。我什么都不懂。我听人家说男人把自己从前的生活
通通告诉妻子,但是斯季瓦……”她改口说,“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却没有告诉过我什么。
你也许不相信,我从前一直以为我是他接近过的唯一的女人。我就这样生活了八年。你想想,
我不仅不怀疑他有什么不忠实,而且认为那是不可能的,可是——你且想一想,抱着这种念
头突然发觉了这种可怕的丑恶的事……你替我想想吧。完全相信自己的幸福,而突然之间……”
多莉忍住呜咽,继续说,“看到一封信……他给他的情妇,也就是我的小孩们的家庭女教师
的信。不,太可怕了呀!”她迅速地掏出手帕捂住脸。“我可以了解一时的感情冲动,”她
停了停继续说,“但是用心地、狡猾地欺瞒我……而且是和什么人呀?一边做我的丈夫,一
边和她在一道……多可怕呀!你不明白……”
“不,我明白!我明白!多莉,亲爱的,我完全明白,”安娜说,紧握着她的手。
“你以为他晓得我的处境的可怕吗?”多莉继续说。“一点都不!他很快乐和满足哩。”
“啊,不!”安娜赶紧打断她。“他也很可怜,他悔恨得什么似的……”
“他还能够悔恨吗?”多莉插嘴说,留神地凝视着她小姑的面孔。
“是的,我了解他,我看了他真替他难过。我们两人都了解他。他心肠好,但是他也骄
傲,而现在他是这样地感到无地自容。使我最感动的就是……(在这里安娜猜着了最使多莉
感动的事)有两件事使他苦恼:一件是为了孩子们的缘故他感到羞愧,一件是他爱你——是
的,是的,他爱你胜于世界上的一切,”她赶紧打断要来反驳的多莉,“他伤害了你,刺伤
了你的心。‘不,不,她是不会饶恕我的了,’他老在说。”
多莉若有所思地向她小姑身旁望去,一面听着她的话。
“是的,我知道他的处境是可怕的;有罪的比无罪的更难受,”她说,“假使他感到一
切不幸都是他的罪过造成的。但是我怎么能够饶恕他呢,我怎么能够继她之后再做他的妻子
呢?现在和他在一起生活对于就简直是痛苦,正因为我珍惜我过去对他的爱情……”
呜咽打断了她的话。
但是好像故意似地,每一次她软下来的时候,她就又开始说些使自己愤怒的事情。
“你知道她又年轻又漂亮,”她继续说。“你想,安娜,我的青春和美丽都失去了,是
谁夺去的?就是他和他的小孩们啊。我为他操劳,我所有的一切都为他牺牲了,而现在自然
随便什么新的、下贱的女人都更能迷住他。他们一定在一起议论我,或者,更坏,他们竟不
议论,你明白吗?”怒火又在她的眼睛里燃烧。“往后他会对我说……嗨,我还能相信他吗?
再也不了。不,一切都完了,那曾经成为我的安慰,成为我的劳苦的报酬的一切……你相信
吗,我刚才在教格里沙念书:这曾经是我的快乐,现在却成了痛苦。我辛辛苦苦为的什么呢?
为什么要有小孩呢?可怕的是我一下子横了心,我没有了爱和温情,对他只有憎恶,是的,
憎恶。我恨不得杀死他。”
“亲爱的多莉,我都明白,但是不要苦恼你自己。你是这样悲伤,这样愤慨,以致你许
多事情都看不清楚了呢。”
多莉沉静下来,有两分钟两人都沉默着。
“怎么办呢?替我想想吧,安娜,帮助我吧!我什么都想过了,我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
安娜也想不出办法,但是她的心立刻对她嫂嫂的每句话、每个表情的变化起了共鸣。
“我只有一点要说,”安娜开口了。“我是他妹妹,我知道他的性格,那种健忘的性情
(她在额前做了个手势),那种易于入迷但是也易于后悔的性情。他现在简直不能相信,也
不能理解他怎么会干出那种事来的。”
“不,他懂得的,他懂得的!”多莉插嘴说,“但是我……
你忘了我……这能宽我的心吗?”
“且慢。当他告诉我的时候,我得承认我并没有觉察到你处境的可怕。我只看到他那方
面,只看到家庭破裂了;我为他难过,但是和你谈话以后,我作为一个女人,看法就完全不
同了。我看到了你的痛苦,我真说不出我是多么为你难过!但是,多莉,亲爱的,我完全理
解你的痛苦,只是有一件事我还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心里对他还有多少爱情。
这只有你知道——是不是还够你饶恕他的。要是那样,就饶恕了他吧!”
“不,”多莉开口说,但是安娜打断了她,又吻了吻她的手。
“我比你更懂人情世故,”她说。“我懂得像斯季瓦那样的男子对于这类事情是怎样看
法的。你说他曾和她一道议论你。那是决不会的。这类男子也许是不忠实的,但是他们把自
己的家庭和妻子却看得很神圣。他们对这些女人总还是轻视的,她们破坏不了他们家庭的感
情。他们在她们和自己家庭之间画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我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但事实
是这样的。”
“是的,但是他和她亲了嘴……”
“多莉,别这么说,亲爱的。斯季瓦和你恋爱的时候我也看到的。我记得那时候他跑到
我面前来,哭着,谈着你,在他的心目中你是那样富有诗意和崇高,我知道他和你在一起生
活得越久,你在他眼中就变得越崇高了。你记得我们常笑他每说一句话一定要夹进一句:
‘多莉真是一个难得的女子呢。’你在他看来一直像神一样,现在也还是这样,他这回对你
不忠实也并非出于本心……”
“但是假如再那样呢?”
“那是不会的,我想……”
“是的,可是假使是你的话,你能够饶恕吧?”
“我不知道,我不能判断……是的,我能够,”安娜想了一会说。她在心里想像了一下
这情形,在内心的天平上衡量了一下,补充说:“是的,我能够,我能够,我能够。是的,
我会饶恕的。我不能再跟从前一样了,不;但是我会饶恕的,而且好像从来不曾发生过这事
一样地饶恕的……”
“啊,自然,”多莉赶紧插嘴,好像在说她想了不止一次的话一样,“否则就说不上饶
恕。如果饶恕就应当完完全全饶恕。哦,我们走吧,我带你到你的房间里去,”她站起身来
说,在路上她拥抱着安娜。“我的亲爱的,你来了我多么高兴呀。
我觉得好过一些,好过多了。”
二十
那一整天,安娜都在家里,就是说,在奥市隆斯基家里,没有接见任何人,虽然已经有
几个认识她的人听说她到了,当天就来拜访她。安娜整个早晨都跟多莉和小孩们在一起。她
仅仅送了个字条给她哥哥,叫他一定回来吃午饭。“来吧,上帝是慈悲的,”她写着。
奥布隆斯基在家里吃午饭,谈的话是一般的,他的妻子和他说话的时候叫起他“斯季瓦”
来了,她好些日子没有这样称呼过了。夫妻之间还有隔阂,但是现在已不再讲什么分离的话
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看出来有解释同和解的可能。
刚用过饭,基蒂就来了。她认得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但不很熟,她现在到她姐姐这
里来,不免有几分恐惧,不知道这位人人称道的彼得堡社交界的贵妇人会怎样接待她。但是
她却博得了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的欢喜——这一点她立刻看出来了。安娜显然很叹赏她的
美丽和年轻;基蒂还没有定下神来,就感到自己不但受到安娜的影响,而且爱慕她,就像一
般年轻姑娘往往爱慕年长的已婚妇人一样。安娜不像社交界的贵妇人,也不像有了八岁的孩
子的母亲。如果不是她眼神里有一种使基蒂惊异而又倾倒的、非常严肃、有时甚至忧愁的神
情,凭着她的举动的灵活,精神的饱满,以及她脸上那种时而在她的微笑里,时而在她的眼
睁里流露出来的蓬勃的生气,她看上去很像一个二十来岁的女郎。基蒂感觉到安娜十分单纯
而毫无隐瞒,但她心中却存在着另一个复杂的、富有诗意的更崇高的境界,那境界是基蒂所
望尘莫及的。
饭后,当多莉走到自己房里去了的时候,安娜迅速地站起身来,走到她哥哥面前,他正
在点燃一支雪茄烟。
“斯季瓦,”她对他说,快活地使着眼色,一边替他画十字,一边目示着门边。“去吧,
上帝保佑你。”
他扔下雪茄,明白了她的意思,就走到门外去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走后,她又回到沙发那里,她原来坐在沙发上,被孩子们团团围住。
不知道是因为孩子们看出来他们的母亲喜欢这位姑母呢,还是因为他们自己在她身上感到了
特殊的魅力,两个大点的孩子,而且像孩子们常有的情形一样,小的孩子们跟在大的后面,
从用餐前就一直缠住他们新来的姑母,不肯离开她身边。坐得挨近姑母,抚摸她,握住她的
纤细的手,吻她,玩弄她的指环,或者至少摸一摸她的裙襞,这在他们中间成了一种游戏了。
“来,来,像我们刚才那样坐,”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说,在她原来的地方坐下。
于是格里沙又把他的小脸伸进她的腋下,偎在她的衣服上,显出骄傲和幸福的神色。
“你们的舞会什么时候举行呢?”她问基蒂。
“下星期,而且是一个盛大的舞会呢。那是一种什么时候都使人愉快的舞会。”
“哦,有什么时候都使人愉快的舞会吗?”安娜含着柔和的讥刺说。
“这是奇怪的,但是的确有。在博布里谢夫家里,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愉快的,在尼基京
家里也是一样,而在梅日科夫家里就总是沉闷得很。您没有注意到吗?”
“不,我的亲爱的,对我说已经没有什么使人愉快的舞会了,”安娜说,基蒂在她的眼
睛里探出了没有向她开放的那神秘的世界。“我所觉得的,就是有些舞会比较不大沉闷,不
大叫人厌倦而已。”
“您怎么会在舞会上感到沉闷呢?”
“我怎么不会在舞会上感到沉闷呢?”安娜问。
基蒂觉察出来安娜知道会得到什么回答。
“因为您什么时候都比旁的人美丽呀。”
安娜是善于红脸的。她微微泛上红晕说:
“第一,从来也没有这种事;第二,即使这样,那对于我又有什么用呢?”
“您来参加这次舞会吗?”基蒂问。
“我想免不了要去的。拿去吧,”她对塔尼娅说,她正在想把那宽松的戒指从她姑母的
雪白的、纤细的手指上拉下。
“我真高兴您去呀。我真想在舞会上看见您呢。”
“那么,要是我一定得去的话,我想到这会使您快乐,也就可以聊以自慰了……格里沙,
别揪我的头发,它已经够乱了呢,”她说,理了理格里沙正在玩弄着的一绺散乱了的头发。
“我想像您赴舞会是穿淡紫色的衣裳吧?”
“为什么一定穿淡紫色?”安娜微笑着问。“哦,孩子们,快去,快去。你们听见了没
有?古里小姐在叫你们去喝茶哩,”
她说,把小孩们从她身边拉开,打发他们到餐室去了。
“不过我知道您为什么想拉我去参加舞会。您对于这次舞会抱着很大的期望,您要所有
人都在场,所有人都去参与呢。”
“您怎么知道的?是呀。”
“啊!您正在一个多么幸福的年龄,”安娜继续说。“我记得而且知道那像瑞士群山上
的雾一般的蔚蓝色烟霭,那烟霭遮蔽了童年刚要终结的那幸福时代的一切,那幸福和欢乐的
广阔世界渐渐变成了一条越来越窄的道路,而走进这条窄路是又快乐又惊惶的,虽然它好像
辉煌灿烂……谁没有经过这个呢?”
基蒂微笑着,默不做声。“但是她是怎样经过这个的呢?我真愿意知道她的全部恋爱史
啊!”基蒂想着,记起了她丈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那副俗气的容貌。
“我知道一件事。斯季瓦告诉我了,我祝贺您。我非常喜欢他呢,”安娜继续说。“我
在火车站遇见了弗龙斯基。”
“啊,他到了那里吗?”基蒂问,脸涨红了。“斯季瓦对您说了些什么?”
“斯季瓦全说给我听了。我真高兴……我昨天是和弗龙斯基的母亲同车来的,”她继续
说:“他母亲不停地讲着他。他是她的娇子哩。我知道母亲们有多么偏心,但是……”
“她母亲对您说了些什么?”
“啊,多得很呢!我知道他是她的娇子,但还是可以看出他是多么侠义呀……比方说,
她告诉我他要把他的全部财产都让给他哥哥,他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就做出了惊人的事,
他从水里救起了一个女人。总而言之,他简直是一位英雄呢,”
安娜说,微笑着,想起他在火车站上给人的两百卢布。
但是她没有提起那两百卢布。不知怎的,她想起这个来就不愉快。她总觉得那好像和她
有点什么关系,那是不应当发生的。
“她再三要我去看她,”安娜继续说。“我也很高兴明天去看看这位老夫人呢。斯季瓦
在多莉房里待了这么久,谢谢上帝,”安娜补充说,改变了话题,就立起身来,在基蒂看来,
她心中好像有什么不快似的。
“不,我第一!不,我!”孩子们叫嚷着,他们刚喝完了茶,又跑回他们的安娜姑母这
里来了。
“大家一起!”安娜说,于是她笑着跑上去迎接他们,抱起这一群欢天喜地叫着、闹着
的小孩,把他们一起摔倒在地上。
二十一
多莉在大人们用茶的时候才走出房间。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没有出来。他一定是从另外
一扇门走出了妻子的房间。
“我怕你住在楼上冷,”多莉向安娜说,“我要把你搬到楼下来,这样我们就更挨近了。”
“啊,请不要为了我麻烦吧,”安娜回答,凝视着多莉的面孔,竭力想要弄清有没有和
解。
“你住在这儿,光线太亮了一点哩,”她的嫂嫂回答。
“我敢对你说,我无论在什么地方总是睡得像土拨鼠一样呢。”
“在谈什么问题?”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从他书房里走出来,这样问他妻子。
由他的声调,基蒂和安娜两人都听出来已经和解了。
“我要把安娜搬到楼下来,但是必须挂上窗帘。谁也不会做,我还得亲自动手,”多莉
向他回答。
“天晓得,他们完全和好了没有呢,”安娜听了那种冷淡安静的声调,这样想。
“啊,得了,多莉,总是自找麻烦,”她丈夫回答。“哦,要是你愿意的话,一切都由
我去做好了……”
“是的,他们一定和好了,”安娜想。
“我知道你是怎样做法的,”多莉回答。“你吩咐马特维去办那办不到的事,自己倒跑
开去了,而他会弄得一团糟,”多莉这么说的时候,她的嘴唇翘上去,露出她素常那种讥讽
的微笑。
“完完全全和解了,完完全全,”安娜想,“谢谢上帝!”于是庆幸着和解是由她一手
促成的,她走到多莉面前,吻了吻她。
“没有那么回事。你为什么老瞧不起我和马特维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含着轻微的
笑意向他妻子说。
那一整晚,多莉,像平常一样,对她丈夫说话时声调里总带点讥讽,而斯捷潘·阿尔卡
季奇是满足和快活的,但也不至于看上去好像他得到饶恕以后就忘掉了他的罪过。
在九点半钟,奥布隆斯基家里围着茶桌进行的特别欢乐和愉快的家庭谈话,被一桩表面
看来很简单、但不知怎的却使大家都觉得奇怪的事情所扰乱了。谈到彼得堡共同的熟人时,
安娜急忙立起身来。
“我的照片簿里有她的照片,”她说;“我也顺便让你们看看我的谢廖沙,”她补充说,
露出母性的夸耀的微笑。
近十点钟,她在平时正和她儿子道晚安,并且常在赴舞会之前先去亲自招呼他睡了,现
在她竟离开他这么远,她感觉得难过;不论他们在谈什么,她的心总飞回到她的一头鬈发的
谢廖沙那里。她渴望着看看他的照片,谈谈他。抓住第一个口实,她站起身来,迈着轻快的、
稳定的步伐去拿照片簿。通到她房间的楼梯正对着大门的温暖的大楼梯口。
恰巧在她离开客厅的时候,铃声从门廊传来。
“这会是什么人呢?”多莉说。
“来接我还嫌早,来看旁的人又太迟了,”基蒂说。
“一定是什么人送公文来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插嘴说。当安娜走过楼梯顶的时候,
一个仆人跑来通报有客人来,而客人本人就站在灯光下。安娜朝下面一望,立刻认出来弗龙
斯基,一种惊喜交集的奇异感情使她的心微微一动。他站定了,没有脱下外衣,从口袋里掏
出一件什么东西来。恰好在她走到楼梯当中的一刹那,他抬起眼睛,看见了她,他面部的表
情罩上了一层困惑和惊惶的神色。她微微点了点头,就走过去,听到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
她背后大声叫他进来,以及弗龙斯基用平静的、柔和的、沉着的声调谢绝。
安娜拿着照片簿转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告诉他们,他是来问他
们明天请一位刚到的名人吃饭的事的。
“他怎样也不肯进来。他真是一个怪人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补充说。
基蒂涨红了脸。她以为只有她才知道他为什么来这里,又为什么不肯进来。“他到了我
家里,”她想,“没有遇到我,猜想我一定在这里,但是他又不肯进来,因为他觉得太晚了,
而且安娜又在。”
大家交换了眼色,没有说什么话,开始观看安娜的照片簿。
一个男子在九点半钟去拜访朋友,询问关于计划中的宴会的细目,没有进来,这本来没
有什么特别和奇怪的;但是他们却都觉得奇怪。尤其安娜觉得奇怪和蹊跷。
二十二
当基蒂和她母亲走上那灯火辉煌的,两旁布满鲜花,站立着穿红上衣、搽了发粉的仆人
的大楼梯的时候,舞会刚开始。从舞厅里传来了好像是从蜂房传来的、不绝的、不疾不徐的
究n声;当她们站在两旁摆着花木的梯顶上,在镜子面前最后整理她们的头发和服装的时候,
她们听到舞厅里乐队开始奏第一场华尔兹舞时小提琴的准确的、清晰的音调。一个穿便服的
矮小老人,在另一面镜子前理了理他两鬓的白发,身上散发着香水的气味,在楼梯上碰见她
们,让开了路,显然是在叹赏他所不认识的基蒂。一个没有胡髭的青年,一个谢尔巴茨基老
公爵称为“花花公子”的社交青年,穿着敞开的背心,边走边整理他的雪白领带,向她们鞠
躬,走过去了之后又回转来请求和基蒂跳一场卡德里尔舞①。因为第一场卡德里尔舞她已经
答应了弗龙斯基,所以她答应和这位青年跳第二场。一个军官,扣上他的手套,在门边让开
路,一面抚摸着胡髭,一面在叹赏玫瑰色的基蒂。
①卡德里尔舞是一种四人组成二对,包含六个舞式的舞蹈。
虽然基蒂的服装、发式和一切赴舞会的准备花了她许多劳力和苦心,但是现在她穿了一
身套在淡红衬裙上面罩上网纱的讲究衣裳,这么轻飘这么随便地走进舞厅,仿佛一切玫瑰花
结和花边,她的装饰的一切细节,都没有费过她或者她家庭片刻的注意,仿佛她生来就带着
网纱和花边,头梳得高高的,头上有一朵带着两片叶子的玫瑰花。
在走进舞厅之前,老公爵夫人,想要替她理好丝带的皱褶的时候,基蒂稍稍闪开去。她
觉得她身上的一切都该是生来完美的、优雅的、无须乎整理。
这是基蒂最幸福的日子。她的衣裳没有一处不合身,她的花边披肩没有軃下一点,她的
玫瑰花结也没有被揉皱或是扯掉,她的淡红色高跟鞋并不夹脚,而只使她愉快。金色的假髻
密密层层地覆在她的小小的头上,宛如是她自己的头发一样。她的长手套上的三颗钮扣通通
扣上了,一个都没有松开,那长手套裹住了她的手,却没有改变它的轮廓。她的圆形领饰的
黑天鹅绒带特别柔软地缠绕着她的颈项。那天鹅绒带是美丽的;在家里,对镜照着她的脖颈
的时候,基蒂感觉得那天鹅绒简直是栩栩如生的。别的东西可能有些美中不足,但那天鹅绒
却的确是美丽的。在这舞厅里,当基蒂又在镜子里看到它的时候,她微笑起来了。她的赤裸
的肩膊和手臂给予了基蒂一种冷澈的大理石的感觉,一种她特别喜欢的感觉。她的眼睛闪耀
着,她的玫瑰色的嘴唇因为意识到她自己的妩媚而不禁微笑了。当她还没有跨进舞厅,走近
那群满身是网纱、丝带、花边和花朵,等待别人来请求伴舞的妇人——基蒂从来不属于那群
妇人——的时候,就有人来请求和她跳华尔兹舞,而且是一个最好的舞伴,跳舞界的泰斗,
有名的舞蹈指导,标致魁梧的已婚男子,叶戈鲁什卡·科尔孙斯基。他刚离开巴宁伯爵夫人,
他是和她跳了第一场华尔兹舞的,于是,观察着他的王国——就是说,已开始跳舞的几对男
女——他看见了刚走进来的基蒂,就迈着舞蹈指导所独有的那种特殊的、轻飘的步子飞奔到
她面前,连问都没有问她愿不愿意跳,他就伸出手臂抱住她的纤细腰肢。她朝周围望望,想
把扇子交给什么人,于是他们的女主人向她微笑着,接了扇子。
“您准时来到了,多么好啊,”他对她说,抱住了她的腰,“迟到真是一种坏习气。”
弯起她的左手,她把它搭在他的肩头上,她那双穿着淡红皮鞋的小脚开始敏捷地、轻飘
地、有节奏地合着音乐的拍子在光滑的镶花地板上移动。
“和您跳华尔兹舞简直是一种休息呢,”他对她说,当他们跳华尔兹舞开头的慢步的时
候。“妙极了——多么轻快,多么précision①。”他向她说了他差不多对所有他熟识的舞
伴都说过的话。
①法语:准确。
听了他的称赞她笑了笑,越过他的肩头继续环顾着舞厅。她不像一个仿佛觉得舞厅里一
切面孔都溶成了仙境般幻影的那样初次跳舞的少女;她也不是一个舞得太多以致把舞厅里一
切面孔都看熟了而且腻烦了的少女。她是介于两者之间,她很兴奋,但她也能够沉着冷静地
去观察周围的一切。在舞厅的左角她看见社交界的精华聚在一起。那里有胸颈赤裸到不能再
赤裸的美人丽姬,科尔孙斯基的妻子;有女主人;有克里温的秃头闪耀着,凡是有上流人的
地方总可以找到他;青年人向那个方向眺望着,却不敢走近前去;在那里,她的眼睛也看见
了斯季瓦,看见了穿着黑天鹅绒衣裳的安娜的优美身姿和头部。他也在那里。基蒂自从拒绝
列文以后,就再也没有看见过他。用她的远视眼光,她立刻认出了他,甚至还觉察到他在看
她。
“再跳一回吗?您不疲倦吧?”科尔孙斯基说,微微有些气喘了。
“不,谢谢您!”
“我送您到哪里去呢?”
“卡列宁夫人来了,我想……送我到她那里去吧。”
“遵命。”
于是科尔孙斯基放慢脚步跳着华尔兹舞一直向左角的人群舞去,一面不断地在说:“Pa
rdon,mesdames,pardon,parBdon,mesdames.”①于是穿过花边、网纱和丝带的海洋航行
着,没有触动一根羽毛,他急剧地旋转着他的舞伴,以致她那穿着薄薄的、透明长袜的纤柔
脚踝露了出来,而把她的裙裾展成扇形,遮盖了克里温的两膝。科尔孙斯基鞠着躬,整了他
的敞开的衬衣胸襟,就挽着她到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那里去。基蒂满脸涨红,把她的裙裾
从克里温的膝上拉开,于是,微微有点晕眩地向周围望着,寻找安娜。安娜并不是穿的淡紫
色衣服,如基蒂希望的,而是穿着黑色的、敞胸的天鹅绒衣裳,她那看去好像老象牙雕成的
胸部和肩膊,和那长着细嫩小手的圆圈的臂膀全露在外面。衣裳上镶满威尼斯的花边。在她
头上,在她那乌黑的头发——全是她自己的,没有搀一点儿假——中间,有一个小小的三色
紫罗兰花环,在白色花边之间的黑缎带上也有着同样的花。她的发式并不惹人注目。引人注
目的,只是常常披散在颈上和鬓边的她那小小的执拗的发鬈,那增添了她的妩媚。在她那美
好的、结实的脖颈上围着一串珍珠。
①法语:对不起,太太们,对不起,对不起,太太们。
基蒂每天看见安娜;她爱慕她,而且常想像她穿淡紫色衣服的模样,但是现在看见她穿
着黑色衣裳,她才感觉到她从前并没有看出她的全部魅力。她现在用一种完全新的、使她感
到意外的眼光看她。现在她才了解安娜可以不穿淡紫色衣服,她的魅力就在于她的人总是盖
过服装,她的衣服在她身上决不会惹人注目。她那镶着华丽花边的黑色衣服在她身上就并不
醒目;这不过是一个框架罢了,令人注目的是她本人——单纯、自然、优美、同时又快活又
有生气。
她站着,像平常一样把身子挺得笔直,而当基蒂走进这一群的时候,她正在跟主人说话,
她的头微微转向他。
“不,我不苛责,”她答复某个问题说,“虽然我还不大清楚那件事,”她继续说,耸
了耸肩膀,就立刻浮上温柔的庇护的微笑转向基蒂。用急速的、女性的瞥视,她打量着基蒂
的服装,把头点了一点——轻微到差不多看不见,但是基蒂却理会到了——对她的装饰和容
貌表示赞许之意。“你跳到这房间里来了,”她补充说。
“这是我最忠实的助手,”科尔孙斯基说,向他以前还未曾见过面的安娜·阿尔卡季耶
夫娜鞠躬。“公爵小姐使舞会生色不少呢。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跳一场华尔兹舞吧。”
他说,弯了弯腰。
“哦,你们认识吗?”他们的主人问。
“有什么人我们不认识呢?我妻子和我像白狼一样,人人都认识我们呢,”科尔孙斯基
回答。“跳一场华尔兹舞吧,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
“如果可能不跳的话,我还是不跳吧,”她说。
“但是今晚是不可能的,”科尔孙斯基回答。
正在那一瞬间,弗龙斯基走上前来。
“哦,今晚既然不能不跳,那么我们就开始吧,”她说,不理睬弗龙斯基在向她鞠躬,
她急速地把她的手搭在科尔孙斯基的肩上。
“她为什么不满意他呢?”基蒂想,看出了安娜是存心不向弗龙斯基回礼。弗龙斯基走
到基蒂面前去,向她提起第一场卡德里尔舞的事,而且表示他这么久没有去看她,觉得很抱
歉。基蒂一边赞赏地注视着安娜跳华尔兹,一边在听他的话。她期望他要求和她跳华尔兹,
但是他竟没有这样做,她惊异地望着他。他微微红了脸,连忙请求和她跳华尔兹,但是他刚
把手挽住她的腰,迈出第一步的时候,音乐就突然停止了。基蒂凝视着他那和她挨得那么近
的脸,这没有得到他反应的情意绵绵的凝视,在以后好久——好几年以后——还使她为了这
场痛苦的羞辱而伤心。
“Pardon,Pardon!①华尔兹,华尔兹!”科尔孙斯基从这房间的另一端叫着,抓住了
他最先碰到的一位年轻小姐,就开始跳起舞来。
①法语:对不起,对不起!
二十三
弗龙斯基和基蒂绕着房间跳了好几次华尔兹。跳完华尔兹以后,基蒂走到她母亲面前去,
她还没有来得及和诺得斯顿伯爵夫人说上几句话,弗龙斯基就又走来请她跳第一场卡德里尔
舞。在跳卡德里尔舞时,没有说什么意味深长的话,他们只断断续续地谈着科尔孙斯基夫妇
——他诙谐地把他们描绘成可爱的四十岁的小孩,谈着未来的公共剧场,只有一次,当他和
她谈起列文,问他还在不在,而且补充说他很喜欢他的时候,谈话才触动了她的心。但是基
蒂对于卡德里尔舞并没有抱着很大期望。她揪着心期待着玛佐卡舞。她想一切都得在跳玛佐
卡舞时决定。他在跳卡德里尔舞时没有要求和她跳玛佐卡舞,这事实并没有扰乱了她。她相
信她准会和他跳玛佐卡舞,像在以前的舞会上一样,因此她谢绝了五个青年,说她已经和别
人约好了跳玛佐卡舞。整个舞会,直到最后一场卡德里尔舞,在基蒂看来都好像一种欢乐的
色彩、音响和动作的幻境。她只在感觉得太疲倦了,要求休息的时候,这才停下来。但是当
她正在和一个她无法拒绝的讨厌的青年跳最后一场卡德里尔舞的时候,她偶然做了弗龙斯基
和安娜的vis-à-vis①。她从晚会开始以后就没有遇见过安娜,而现在她突然又用一种完
全新的、使她感到意外的眼光看她了。她在她身上着出了她自己那么熟悉的那种由于成功而
产生的兴奋神情;她看出安娜因为自己引起别人的倾倒而陶醉。她懂得那种感情,懂得它的
征候,而且在安娜身上看出来了;看出了她眼睛里的颤栗的、闪耀的光辉,不由自主地浮露
在她嘴唇上的那种幸福和兴奋的微笑,和她的动作的雍容优雅、准确轻盈。
①法语:对舞者。
“谁使得她这样的呢?”她问自己。“大家呢,还是一个人?”和她跳舞的那位困窘的
青年讲话乱了头绪,她也不给他提词,她表面上服从着科尔孙斯基的号令,他先叫大家绕个
grandrond①,然后拖成一条chaine②,同时她却尽量观察着,她的心越来越痛了。“不,使
她陶醉的不是众人的赞赏,而是一个人的崇拜。而那一个人是……难道是他吗?”每次他和
安娜说话的时候,喜悦的光辉就在她眼睛里闪耀,幸福的微笑就弯曲了她的朱唇。她好像在
抑制自己,不露出快乐的痕迹,但是这些痕迹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在她的脸上。“但是他怎样
呢?”基蒂望了望他,心中充满了恐怖。在基蒂看来那么明显地反映在安娜的脸上的东西,
她在他的脸上也看到了。他那一向沉着坚定的态度和他脸上那种泰然自若的表情到哪里去了
呢?现在每当他朝着她的时候,他就微微低下头,好像要跪在她面前似的,而在他的眼睛里
只有顺服和恐惧的神情。“我不愿得罪你,”他的眼光好像不时地说,“但是我又要拯救自
己,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他脸上流露着,一种基蒂以前从来不曾见过的神色。
①法语:大圈。
②法语:链条。
他们在谈着共同的熟人,谈论着最无关紧要的话,但是在基蒂看来,好像他们说的每句
话都在决定着他们和她的命运。而奇怪的就是实际上他们虽然在谈论着伊万·伊万诺维奇的
法语讲得多么可笑,以及叶列茨基小姐怎样可以选择到更佳的配偶,但是这些话对于他们却
有着重要的意义,而且他们也正如基蒂一样地感觉到了。整个舞会,整个世界,在基蒂心中
一切都消失在烟雾里了。只是她所受的严格的教养支持着她,强迫她做别人所要求她的一切,
就是跳舞、应酬、谈话、甚至微笑。但是在跳玛佐卡舞之前,当他们开始排好椅子,而几对
舞伴正从小房间走进大厅来的时候,一种失望和恐怖的时刻临到了基蒂身上。她拒绝了五个
请她伴舞的人,而现在她却没有跳玛佐卡舞的舞伴了。她连被人请求伴舞的希望都没有了,
因为她在社交界是这样成功,谁都不会想到她直到现在还没有人约好和她跳舞。她想对她母
亲说她身体不舒服,要回家去,但是她又没有力量这样做。她的心碎了。
她走到小客厅尽头,颓然坐在安乐椅里。她的薄薄的、透明的裙子像一团云一样环绕着
她的窈窕身躯;一只露出的、纤细柔嫩的少女的手臂无力地垂着,沉没在她的淡红色裙腰的
皱襞里;在另一只手里她拿着扇子,用迅速的、急促的动作扇着她的燥热的脸。虽然她好像
一只蝴蝶刚停在叶片上,正待展开彩虹般的翅膀再向前飞,但她的心却被可怕的绝望刺痛了。
“也许我误会了,也许不是那样吧?”于是她又回想着她所目击的一切。
“基蒂,怎么回事?”诺得斯顿伯爵夫人悄悄地踏着地毯走到她面前,说。“我不明白
呢。”
基蒂的下唇颤栗起来了,她急速地立起身来。
“基蒂,你不去跳玛佐卡舞吗?”
“不,不,”基蒂用含泪的颤栗声音说。
“他当着我的面请她跳玛佐卡舞,”诺得斯顿伯爵夫人说,知道基蒂会懂得“他”和
“她”指的是“谁”。“她说:‘哦,您不和谢尔巴茨基公爵小姐跳吗?’”
“啊,与我无关呢!”基蒂回答。
除了她自己,谁也不了解她的处境,谁也不知道她昨天刚拒绝了一个她也许热爱的男子,
而且她拒绝他完全是因为她轻信了另一个。
诺得斯顿伯爵夫人找到和她一道跳玛佐卡舞的科尔孙斯基,叫他去请基蒂伴舞。
基蒂加入第一组跳舞,她庆幸她可以不要讲话,因为科尔孙斯基不停地奔走着指挥着他
的王国。弗龙斯基和安娜差不多就坐在她对面。她用远视的目光望着他们,当大家跳到一处
来的时候,她就逼近地观察他们,而她越观察他们,她就越是确信她的不幸是确定的了。她
看到他们感觉得在这挤满了人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弗龙斯基一向那么坚定沉着的脸
上,她看到了一种使她震惊的、惶惑和顺服的神色,好像一条伶俐的狗做错了事时的表情一
样。
安娜微笑起来,而她的微笑也传到了他的脸上。她渐渐变得沉思了,而他也变得严肃了。
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把基蒂的眼光引到安娜的脸上。她那穿着朴素的黑衣裳的姿态是迷人的,
她那戴着手镯的圆圆的手臂是迷人的,她那挂着一串珍珠的结实的脖颈是迷人的,她的松乱
的鬈发是迷人的,她的小脚小手的优雅轻快的动作是迷人的,她那生气勃勃的、美丽的脸蛋
是迷人的,但是在她的迷人之中有些可怕和残酷的东西。
基蒂比以前越来越叹赏她,而且她也越来越痛苦。基蒂感觉得自己垮了,而且她的脸上
也显露出这一点来。当弗龙斯基跳玛佐卡舞时碰见她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认出她来,她的模
样大变了。
“多愉快的舞会啊!”他对她说,只是为了应酬一下。
“是的,”她回答。
玛佐卡舞跳到一半的时候,重复跳着科尔孙斯基新发明的复杂花样,安娜走进圆圈中央,
挑选了两个男子,叫了一位太太和基蒂来。基蒂走上前去的时候恐惧地盯着她。安娜眯缝着
眼睛望着她,微笑着,紧紧握住她的手,但是注意到基蒂只用绝望和惊异的神情回答她的微
笑,她就扭过脸去不看她,开始和另一位太太快活地谈起来。
“是的,她身上是有些异样的、恶魔般的、迷人的地方,”
基蒂自言自语。
安娜不打算留在这里晚餐,但是主人开始挽留她。
“得了,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科尔孙斯基说,把她的露出的手臂挽到他的燕尾服
的袖子底下,“我打算大大地来一次科奇里翁①舞呢!Unbijou!②”
①科奇里翁舞是卡德里尔舞的一种变种。
②法语:迷人呀。
他慢慢地向前移动,竭力想拉她一道走。他们的主人赞许地微笑着。
“不,我不能在这里久留了,”安娜微笑着回答,虽然她脸上带着微笑,但是科尔孙斯
基和主人从她的坚定的声调里都听出来她是留不住的了。
“不,实在说,我在莫斯科你们的舞会上跳的舞比我在彼得堡整整一冬天跳的还要多呢,”
安娜说,回头望着站在她旁边的弗龙斯基。“我动身之前得稍稍休息一下。”
“那么您明天一定要走吗?”弗龙斯基问。
“是的,我打算这样,”安娜回答,好像在惊异他的询问的大胆;但是当她说这话的时
候,她的眼睛中的压抑不住的、战栗的光辉和她的微笑使他的心燃烧起来了。
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没有留下用晚餐,就回家去了。
二十四
“是的,我是有些令人讨厌的可憎的地方,”当列文从谢尔巴茨基家出来,向他哥哥的
寓所走去的时候,他想。“我落落寡合。这是骄傲,人家说。不,我并不骄傲。假使我有点
骄傲,我就不会使自己落到那种地步了,”他想像着弗龙斯基,他幸福、善良、聪明而又沉
着,决不会陷于像他今晚所处的那种可怕的境地。“是的,她一定会挑选他。这是一定的,
我不能埋怨谁,也没有什么好埋怨的。都是我自己不好。我有什么权利以为她愿意和我结成
终身伴侣呢?就是什么人,我算个什么?是一个谁都不需要、对于谁都没有用处的一无可取
的人呀。”于是他回想起他哥哥尼古拉,愉快地沉浸在这种回忆里。“他说世上的一切都是
污秽丑恶的,这话不是很对吗?我们对于尼古拉哥哥的判断未必很公平吧?自然,照普罗科
菲——他只看见他穿着破大衣,带着醉意——的观点看来,他是一个让人看不起的人;但是
我所知道的他的确两样一点。我了解他的心灵,而且知道我和他很相像。而我竟没有去探望
他,倒来赴宴,到这里来了。”列文走到路灯下,看了看写在袖珍簿上的他哥哥的住址,于
是雇了辆马车。在赴他哥哥寓所的长途中,列文历历在目地回忆着他所熟知的他哥哥尼古拉
一生中的一切事件。他想起他哥哥在大学时代和在毕业后的一年中间,怎样不顾同学们的讥
笑,过着修道士一般的生活,严格地遵守一切宗教仪式、祭务和斋戒,避免各种各样的欢乐,
尤其是女色;后来,他又怎样突然变得放荡起来,他交结上一班最坏的人,沉溺于荒淫无度
中。随着他想起了他虐待小孩那桩不名誉的事件:他从乡下带了一个小孩来抚养,在盛怒之
下,这么凶狠地殴打了他,以致由于他非法殴伤人而受到控告。他又回忆起他和一个骗子的
纠葛,他输给那骗子一笔钱,付了一张支票,过后他又把他告了,告发他欺骗了他(谢尔盖
·伊万诺维奇替他付的就是这笔钱)。接着他又想他怎样为了在街上扰乱公共秩序而在拘留
所里关过一夜。他想起他为了没有分给他应得的一份他母亲的遗产而企图控告他的长兄谢尔
盖·伊万诺维奇那件可耻的诉讼,和以后他到西部地方任职的时候,为了殴打当地长老而受
了审判最后那桩不名誉的事件……这一切都是叫人十分厌恶的,但是列文并不觉得那么厌恶,
像那些不了解尼古拉,不了解他的经历,不了解他的心肠的人们所必然会感觉到的那样。
列文想起了当尼古拉在虔敬的时期,斋戒,修道和礼拜的时期,当他求助于宗教来抑制
他的情欲的时候,大家不但不鼓励他,反而都讥笑他,连列文自己也在内。他们打趣他,叫
他“诺亚”①,“和尚”,等到他变得放荡起来的时候,谁也不帮助他,大家都抱着恐怖和
厌恶的心情避开他。
①见《圣经·旧约·创世记》。上帝因人类犯罪而发洪水毁灭了全人类,只有诺亚和他
一家人在方舟中得救。
列文觉得,不管他哥哥尼古拉的生活怎样丑恶,在他的灵魂中,在他的灵魂深处却并不
比轻视他的人们坏多少。他生来具有放荡不羁的气质,而且才智有限,这并不是他的过错。
而他始终是想做好人的。“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他,毫不隐瞒,我要使得他也毫不隐讳地说话,
我要向他表示我爱他,因此也了解他。”当列文在将近十一点钟抵达他写下地址的那个旅馆
的时候,他暗自下了决心。
“在楼上十二号和十三号,”门房回答列文的询问。
“在家吗?”
“准在家。”
十二号的门半开着,从里面一线灯光中飘浮出来廉价的劣等烟草的浓雾,传来列文所不
熟悉的声音;但是他立刻听出来他哥哥在那里;他听见他的咳嗽声。
当他走进门口的时候,那不熟悉的声音在说:
“那全靠办事有多么精明和熟练来决定。”
康斯坦丁·列文朝门里面望了一眼,看见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短外衣、头发浓密的青年,
还有一个穿着没有翻领也没有套袖①的毛布连衣裙的麻脸女人坐在沙发上,却看不见他哥哥。
康斯坦丁想到他哥哥和那么一些奇怪的人一起生活,心里感到剧烈的创痛。没有谁听到他的
脚步声,康斯坦丁脱下套鞋,听见那位穿着短外衣的先生在说些什么。他在谈某种企业。
①当时上流社会的妇女在领子和衣袖上总是围着一些白色的东西。
“哦,该死的特权阶级,”他哥哥的声音回答,咳嗽了一声。“玛莎!给我们拿晚饭来,
并且拿点酒来,如果还有剩的话;要不然就出去买去。”
那女人起身,走到隔断外面,看见了康斯坦丁。
“有一位先生,尼古拉·德米特里奇,”她说。
“您找什么人?”尼古拉·列文的声音生气地说。
“是我,”康斯坦丁·列文回答,向亮处走来。
“我是谁?”尼古拉的声音更加生气地说。可以听到他急忙地起身,绊了什么东西的声
音;列文在门对面看到他哥哥那双吃惊的大眼睛和那高大瘦削的佝偻身材,那样子,他是那
么熟悉,但那怪相和病态却又使他惊讶。
他比三年前康斯坦丁·列文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更消瘦了。他穿着一件短外衣,他的
手和宽大的骨骼似乎越发大了。他的头发变得稀疏了,那和以往一样挺直的胡髭遮到嘴唇上,
那和以往一样的眼睛奇异和天真地凝视着来客。
“噢,科斯佳①!”他突然叫道,认出了他弟弟,他的眼睛喜悦得闪着光辉。但是就在
那一瞬间他回头望着那青年,把他的脖颈和头痉挛地动了一下,好像领带勒痛了他似的,这
种动作康斯坦丁是那么熟悉;于是一种异样的表情,狂暴、痛苦、残酷的表情浮露在他的憔
悴的脸上。
①科斯佳是康斯坦丁的小名。
“我给你和谢尔盖·伊万内奇写了信,说我不认识你们,也不想认识你们。你有什么事?
你们有什么事?”
他完全不像康斯坦丁想像的那样。康斯坦丁·列文想到他的时候,把他性格中最坏而又
最讨厌的部分,就是使人难以和他相处的地方忘记了,而现在,当他见了他的面,特别是看
见了他的头的痉挛动作的时候,他就想起这一切来。
“我来看你并没有什么事,”他畏怯地回答。“我只是来看看你。”
他弟弟的畏怯显然使尼古拉软化了。他的嘴唇颤抖着。
“哦,这样吗?”他说。“那么,进来,请坐。要吃晚饭吗?玛莎,拿三份晚饭来。不,
停一停。你知道这位是谁吗?”他指着那位穿短外衣的先生,向他弟弟说,“这是克里茨基
先生,从我在基辅的时候起就是我的朋友,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人物。
他,自然,受到警察的迫害,因为他不是坏人。”
于是他依照惯常的习癖向房间里每个人环顾了一下。看见站在门边的女人要走的样子,
他向她叫道,“等一等,我说。”带着康斯坦丁熟悉的他那种不善辞令、语无伦次的样子,
他向大家又环顾了一下,就开始对他弟弟说起克里茨基的经历来:他怎样为创办贫寒大学生
互助会和星期日学校而被大学开除;①他后来怎样在国民学校当教员,以及他怎样又被那里
赶走,后来还吃了一场官司。
①星期日学校是为工厂的工人举办的学校。十九世纪七十年代的革命者把星期日学校看
做“到民间去”的一种形式。一八七四年警务部长巴林伯爵向沙皇亚历山大二世递呈了报告
《革命宣传在俄国的胜利》,星期日学校就受到严厉的监视。许多大学生因为参加星期日学
校的工作而被大学开除。
“你是基辅大学的吗?”康斯坦丁·列文对克里茨基说,为的是要打破随之而来的难堪
的沉默。
“是,我是基辅大学的,”克里茨基生气地回答,他的脸色变得阴沉了。
“这个女人,”尼古拉·列文打断他,指着她说。“是我生活的伴侣,玛丽亚·尼古拉
耶夫娜。我把她从妓院领出来的,”他这么说时又扭动了一下脖子。“但是我爱她而且尊敬
她,谁想要同我来往,”他补充说,提高声调,皱起眉头,“我就请求他爱她而且尊敬她。
她就和我的妻子一样,反正是一样。这样你现在就明白你在同什么人交往了。要是你以为降
低了自己的身份,那么好,你就给我出去。”
他的眼光又搜索般地在所有的人身上扫过。
“我为什么会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呢,我不明白。”
“那么,玛莎,叫他们开晚饭来:三份,伏特加和葡萄酒……不,等一等……不,没有
关系……去吧。”
二十五
“你看,”尼古拉·列文继续说,皱紧眉头,抽搐着。要考虑怎样说怎样做,在他显然
是困难的。“这里,你看……”他指着用绳子捆起来放在房间角落里的一束铁条。“你看到
那个吗?那就是我们正在着手进行的新事业的开端。这是一个生产协会……”
康斯坦丁差不多没有听他说话。他凝视着他的病态的、患肺病的脸孔,越来越替他难过
了,他不能强迫自己听他哥哥说的关于协会那一套话。他看出来这个协会不过是个救生圈,
使他不至于自暴自弃罢了。尼古拉·列文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资本家压榨工人。我们的工人和农民担负着全部劳动的重担,而且他们的境地
是,不管他们做多少工,他们还是不能摆脱牛马一般的状况。劳动的全部利润——他们本来
可以靠这个来改善他们的境遇,获得空余的时间,并且从而获得受教育的机会的——全部剩
余价值都被资本家剥夺去了。而社会就是这样构成的:他们的活儿干得越多,商人和地主的
利润就越大,而他们到头来还是做牛马。这种制度应当改变,”他说完了话,就询问般地望
着他弟弟。
“是的,当然,”康斯坦丁说,望着浮泛在他哥哥突出的颧骨上的红晕。
“所以我们创设了一个钳工劳动组合,在那里一切生产和利润和主要的生产工具都是公
有的。”
“那个劳动组合将设在什么地方呢?”康斯坦丁·列文问。
“在喀山省沃兹德列姆村。”
“可是为什么设在村里呢?在村里,我想,要做的工作本来就够多的了。为什么钳工劳
动组合设在村里?”
“为的是农民还跟以前一样是奴隶,这就是你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不愿意人家努力把
他们从奴隶状态中解放出来的缘故,”尼古拉·列文说,被他的反问激怒了。
康斯坦丁·列文叹了口气,同时朝这阴暗龌龊的房间环顾着。这声叹息似乎更把尼古拉
激怒了。
“我知道你和谢尔盖·伊万内奇的贵族观点,我知道他把全部智力都用在为现存的罪恶
辩护上。”
“不,你为什么要谈起谢尔盖·伊万内奇?”列文微笑着说。
“谢尔盖·伊万内奇?我告诉你为什么吧?”尼古拉·列文提起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
名字就突然尖叫起来。“我来告诉你吧……但是讲有什么用呢?只有一件事……你为什么到
我这里来,你轻视这种事,那也听你的便,——走吧,看上帝份上走吧!”他尖叫着,从椅
上站起来。“走吧,走吧!”
“我一点也不轻视,”康斯坦丁·列文畏怯地说。“我甚至也不想争辩。”
正在这时,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回来了。尼古拉·列文忿怒地朝她望着。她连忙走上
他面前去,耳语了一句什么。
“我身体不好,我变得容易冒火,”尼古拉·列文说,稍稍镇静了一点,痛苦地呼吸着。
“你和我谈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他的论文。那是一派胡言,谎话连篇,自欺欺人。一个
丝毫不懂正义的人怎样可以写关于正义的文章呢?您读过他的论文吗?”他问克里茨基,又
在桌旁坐下,推开撒满半桌的纸烟,以便腾出地位来。
“我没有读过。”克里茨基阴郁地回答,显然不愿参加这场谈话。
“为什么没有?”尼古拉·列文现在又迁怒于克里茨基了。
“因为我觉得用不着把时间浪费在那上面。”
“啊,对不起,你怎么知道是浪费时间呢?那篇论文对许多人来说是太深奥了——就是
说,他们领会不了。但是在我,却又是另外一回事;我看透了他的思想,而且我知道它的毛
病在哪里。”
大家都默不作声,克里茨基从容不迫地站起来,拿起帽子。
“您不吃晚饭吗?好的,再见!明天和钳工一同来。”
克里茨基刚走出去,尼古拉·列文就微笑着,使着眼色。
“他也不怎么好呢,”他说。“我自然知道……”
但是正在这时克里茨基在门口叫他……
“您还有什么事?”他说,走到走廊他那里去。剩下列文和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一道,
他就向她说话。
“您和我哥哥在一起很久了吗?”他对她说。
“是的,一年多了。他的身体坏得很,他喝酒喝得很多,”
她说。
“可是……他喝什么呢?”
“喝伏特加,这对于他很不好呢。”
“难道很多吗?”列文低语着。
“是的,”她说,畏怯地朝门边望着,尼古拉·列文在那里出现了。
“你们在谈什么?”他说,皱着眉,他的惊惶的眼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什么事呢?”
“啊,没有什么,”康斯坦丁惶惑地回答。
“啊,要是你不愿意说,就不说吧。不过你跟她没有什么可谈的。她是一个娼妓,而你
是一位绅士,”他说,扭动了一下脖子。
“你全明白;我知道,你全估量过了,而且用怜悯的眼光来看我的缺点,”他又提高声
音说。
“尼古拉·德米特里奇,尼古拉·德米特里奇,”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又走到他面前
去耳语。
“哦,好的,好的!……可是晚饭怎样了呢?噢,来了?”他说,看见端着盘子的茶房。
“这里,摆在这里,”他气愤地说,立刻拿了伏特加酒,斟了一满杯,贪馋地喝了下去。
“要喝一杯吗?”他向他弟弟说,马上变得快活起来了。“哦,不要再讲谢尔盖·伊万内奇
了吧。无论如何,我看见你很高兴。不管怎样说,我们不是外人。来,喝一杯吧。告诉我你
在做些什么,”他继续说,贪馋地咀嚼着一片面包,又斟满了一杯。
“你过得怎样呢?”
“我还跟从前一样一个人住在乡下。我忙着经营农业,”康斯坦丁回答,吃惊地注视着
他哥哥又吃又喝的馋相,却又竭力装做没有看见的样子。
“你为什么不结婚呢?”
“没有机会,”康斯坦丁回答,微微涨红了脸。
“为什么没有?对于我……一切都完了!我把我的生活弄得一塌糊涂。但是这我已经说
过,而我还是要说,假使我的那份财产在我需要的时候给了我的话,我的整个生活就会变得
完全不同了。”
康斯坦丁赶紧改变话题。
“你知道你的万纽什卡在波克罗夫斯科耶我的账房做办事员吗?”
尼古拉扭动了一下脖子,沉没在深思里了。
“是的,把波克罗夫斯科耶现在的情形告诉我吧。房子还是老样子吗,还有桦树和教室
呢?园丁菲利普,他还活着吗?我简直终生忘不了那亭子和沙发啊!留心房子里不要有一点
变动,赶紧结婚,使一切都恢复原来的模样。这样我一定来看你,要是你的妻子人也很好的
话。”
“现在就来吧,”列文说。“我们将安排得多么惬意呵!”
“要是我知道一定不会遇见谢尔盖·伊万内奇,我就来看你。”
“你不会在那里遇到他,我完全不依赖他生活。”
“是的,但是不管你怎么说,你总得在我和他两人中间选择一个,”他说,胆怯地盯着
他弟弟的面孔。这胆怯的样子打动了康斯坦丁。
“假使你愿意听听我在这方面的真心话,我告诉你,在你和谢尔盖·伊万内奇的争论中
我对任何一方都不偏不向。你们两方都不对。你的不对是在表面上,而他是在内心里。”
“噢,噢!你明白了,你明白了吗?”尼古拉快活地叫道。
“但是我个人更重视和你的友谊。因为……”
“为什么,为什么?”
康斯坦丁不能够说他重视这个是因为尼古拉是不幸的,需要友情。但是尼古拉知道这正
是他要说的话,于是愁眉紧锁,又拿起伏特加酒瓶来。
“够了,尼古拉·德米特里奇!”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说,伸出她那肥胖的、赤裸的
胳臂去拿酒瓶。
“别管!别纠缠不休!我要打你啦!”他叫着。
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流露出柔和温厚的微笑,感动得尼古拉也露出笑容,她拿到了酒
瓶。
“你以为她什么都不懂吗?”尼古拉说。“她比我们任何人都懂得多。她不是真的有些
善良可爱的地方吗?”
“您以前从来没有到过莫斯科吗?”康斯坦丁对她说,只是为了找点话说而已。
“你可不要和她客气。这会吓慌她。除了那位因为她要脱离妓院而审问过她的保安官以
外,再也没有人对她这样客气地说过话。天啊,这世界上多么没有意思啊!”他突然叫道。
“这些新机关,这些保安官、县议会,这一切是多么可恶啊!”
于是他开始详细叙述他和新机关的冲突。
康斯坦丁·列文倾听着他的话,在否定一切公共机关这点上,他和他哥哥是抱着同感的,
而且他自己也常常说的,但是现在从他哥哥嘴里说出来,他就感觉得不愉快了。
“到阴间我们就会明白这一切的,”他开玩笑地说。
“到阴间?噢,我不喜欢什么阴间!我不喜欢,”他说,他那吃惊的怪异的眼光紧盯着
他弟弟的脸。“人总以为逃脱一切卑鄙龌龊——不论是自己的或别人的——是一件快事,但
我却怕死,非常怕死。”他颤抖着。“喝点什么吧。你喜欢香槟吗?或者我们到什么地方去
走走?我们到茨冈那里去吧!你知道我变得非常爱好茨冈和俄国歌曲呢。”
他说话语无伦次了,东一句西一句的。康斯坦丁靠着玛莎的帮助,总算劝阻住他没有到
外面什么地方去,而把他安顿到床上,他已经烂醉如泥了。
玛莎答应有事的时候就写信给康斯坦丁,并且劝尼古拉·列文到他弟弟那里去住。
二十六
康斯坦丁·列文早晨离开莫斯科,傍晚就到了家。一路上他在火车里和邻座的旅客谈论
着政治和新筑的铁路,而且,像在莫斯科时的情形一样,他因为自己思路混乱,对自己不满,
和某种羞耻心情而感到苦恼。但是当他在自己家乡的车站下了车,看见了他那翻起外衣领子
的独眼车夫伊格纳特的时候;当他在车站的朦胧灯光下看见他的垫着毛毯的雪橇,他的系住
尾巴、套上带着铃铛和缨络的马具的马的时候;当车夫伊格纳特一面把他的行李搬上车来,
一面告诉他村里的消息,告诉他包工头来了,帕瓦养了小牛的时候,——他才感觉到他的混
乱心情渐次澄清,而羞耻和对自己不满的心情也正在消失。他一看见伊格纳特和马就这样感
觉到了;但是当他穿上给他带来的羊皮大衣,裹紧身子坐在雪橇里,驱车前进,一路上想着
摆在面前的村里的工作,凝视着拉边套的马(那曾经做过乘骑的,现在虽然衰老了,但始终
是一匹顿河产的剽悍的骏马)的时候,他开始用完全不同的眼光来看他所遭遇到的事情了。
他感到自在起来,不再作分外之想了。他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要变得比从前更好一些。第一,
他下决心从此不再希望结婚能给予他罕有的幸福,因此也不再那么轻视他现有的东西。第二,
他再也不让自己沉溺于卑劣的情欲中,在他决心求婚的时候,回想起过去的情欲曾经使他那
么苦恼。接着又想起他哥哥尼古拉,他暗自下了决心再不让自己忘记他,他将跟踪他,不要
不知他的去向,这样,在他遭到不幸的时候就可以随时帮助他。他感觉得,那事不久就要发
生了。接着,他哥哥讲到关于共产主义那一番话,他听的时候根本没有把它当作一回事,现
在却使他思考起来了。他认为经济改革是无稽之谈;但是他始终觉得他自己的富裕和农民的
贫困两相比较是不公平的,现在他下决心为了使自己心安起见,虽然他过去很勤劳而且生活
过得并不奢侈,但是他以后要更勤劳,而且要自奉更俭朴。这一切在他看来是那么容易实行,
以致他一路上都沉浸在最愉快的幻想中。怀着对更美好的新生活的愉快的希望,他在晚上八
点多钟到了家。
房子前面小广场上的积雪被他的老乳母,现在在他家做女管家的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
娜的寝室窗子里的灯光照耀着,她还没有睡。库兹马被她叫醒了,赤着脚半睡不醒地跑出来,
跑到台阶上。一只塞特尔种母猎犬拉斯卡,也跳了出来,差一点把库兹马绊倒,它吠叫着,
挨着列文的膝头跳跃着,想把它的前爪放到他的胸脯上,却又不敢那样。
“您这么快就回来了,老爷!”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说。
“我想家呢,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作客固然不错,但是在家里更好,”他回答,
走进书房。
书房被拿进去的蜡烛慢慢地照亮了。各种熟悉的物件显露在眼前:鹿角、书架、镜子、
早就该修理的装着通风口的火炉、他父亲的沙发、大桌子、摆在桌上的一本摊开的书、破烟
灰碟、一本有他的笔迹的抄本。当他看到这一切的时候,一刹那间怀疑袭上他的心头,他对
梦想了一路的建立新生活的可能性怀疑起来了。他的生活的这一切痕迹好像抓住了他,对他
说:“不,你不会离开我们,你不会变成另外的样子,你还会和从前一样的:老是怀疑,永
远不满意自己,徒劳无益地妄想改革,结果总是失败,永远憧憬着你不会得到、而且不可能
得到的幸福。”
这些东西就是对他这样说的,但是他心里的另一种声音却对他说不应当墨守成规,要尽
力而为。听从了这声音,他走到放着一对两普特重的哑铃的角落里去,像运动员似地举起它
们,竭力使自己振作起来。门外有脚步声,他急忙放下哑铃。
管家走进来,说谢谢上帝,一切都很好;但是报告说荞麦在新烘干机里稍稍烘焦了一点。
这个消息激怒了列文。新烘干机是列文设计的,而且一部分还是他发明的。管家一向反对烘
干机,而现在宣告荞麦被烘焦了,就带着被压抑着的幸灾乐祸心情。列文坚信如果荞麦被烘
焦了,那也只是因为没有采取他的办法,这他曾经叮嘱了几百次。他恼了,责备起管家来。
但是有件重大喜事:帕瓦,他在展览会用高价买来的一头良种的、顶贵重的母牛,养了小牛
了。
“库兹马,把羊皮大衣给我。你吩咐人拿一盏灯笼来。我要去看看它,”他对管家说。
饲养贵重母牛的牛棚就在房子后面。穿过院落,经过紫丁香树下的雪堆,他走到牛棚。
当冻住的门打开的时候,一股热烘烘的牛粪气味扑鼻而来,那群母牛,看到未见惯的灯笼的
光都惊骇起来,在新鲜稻草上骚动起来。他瞧见那头荷兰牛的宽阔、光滑、有黑白花的背脊。
牡牛别尔库特套着鼻环卧在那里,好像要站起来的模样,但是又改变了主意,仅仅在他们经
过它身边时喷了两下鼻息。红美人儿帕瓦,大得像河马一样,背向他们,护着小牛不让他们
看到,一面在它身上到处嗅着。
列文走进牛棚,审视着帕瓦,把红白花小牛扶起来,使它用细长的、蹒跚的腿站稳。焦
急不安的帕瓦正要吼叫起来,但是当列文把小牛推到它身边的时候,它这才安下心来,沉重
地舒了一口气,开始用粗糙的舌头舐它。小牛摸索着,把鼻子伸到母亲的乳房下,摇着尾巴。
“拿灯来,费奥多尔,这边,”列文说,打量着小牛。“像母亲!虽然毛色像父亲;但
是那没有什么。好极了。腰又长又宽。瓦西里·费奥多洛维奇,它不是很出色吗?”他对管
家说,由于他喜欢这头小牛的缘故,关于荞麦的事,他已经完全饶恕他了。
“它怎么会不好呢?啊,包工头谢苗在您走后第二天就来了。我们得雇下他来,康斯坦
丁·德米特里奇,”管家说。
“机器的事我已经告诉您了。”
单是这个问题就使列文陷入繁琐的农务中,那农务是规模宏大,而又极其复杂的。他从
牛棚一直走到账房,跟管家和包工头谢苗谈了一会之后,他就回到房里,径自走到楼上的客
厅。
二十七
这是一所宽敞的旧式房子,虽然只有列文一个人居住,但是整个房子他都使用着,而且
都生上火。他知道这未免有些傻,而且也知道这太过分了,违反他现在的新计划,但是这所
房子对于列文来说是整个的世界,这是他父母生死在这里的世界。他们过着在列文看来是完
美无缺的理想生活,他曾梦想和他的妻子,他的家庭一同重新建立那样的生活。
列文差不多记不得他母亲了。她给他的印象在他来说是一种神圣的记忆,而他想像中的
未来妻子必然是像他母亲那样优美圣洁的理想的女人的副本。
他不但不能撇开结婚来设想对于女性的爱情,他首先想像家庭,其次才想像能给予他家
庭的女性。所以他的结婚观和他的大多数熟人的完全两样,在那些人看来,结婚只是日常生
活中无数事情之一;在列文,这是人生大事,终生的幸福全以它为转移。而现在他却不能不
抛弃这个了。
他走进他平素喝茶的小客厅,在扶手椅上坐下,拿着一本书,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
给他端来了茶,照例说了声,“哦,我要坐一会呢,老爷,”就坐在窗旁一把椅子上,这时
候,说来也奇怪,他感觉到他还是没有抛弃他的梦想,而且没有这些梦想他就不能生活。不
管是和她或是和旁的女性,总归是要成为事实的。他读着书,思索着他所读到的东西,时而
停下来听喋喋不休的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说话;但同时未来的家庭生活和事业的各种景
象毫不连贯地浮现在他的想像中。他感觉得在他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稳定下来,抑制住
了,平静下来了。
他听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谈起普罗霍尔怎样忘记了上帝,拿列文给他买马的钱一味
去喝酒,把他的老婆打得半死;他一面听,一面读书,回想着由于读书而引起的一系列思想。
这是丁铎尔①的《热学》。他想起他曾批评过丁铎尔对于他的实验本领过分自负和缺乏哲学
眼光。突然一个愉快的思想涌上他的心头:“两年之后我可以有两头荷兰牛,帕瓦自己也许
还活着,别尔库特的十二个小女儿,再加上这三头牛——妙极了!”他又拿起书本。
①丁铎尔(1820—1893),英国物理学家。
“不错,电和热是同样的东西;但是能够在方程式中用某种量代替另一种量来解决任何
问题吗?不能。那么怎么办呢?一切自然力之间的关系是可以用直觉感知的……要是帕瓦的
女儿长成一头红白花母牛,这一群牛,其中再加上这三头牛,那就特别好啦!妙极了!同我
的妻子和客人一道出去参观那群牛……我的妻子说,‘科斯佳和我照顾那小牛像照顾自己的
孩子一样哩。’‘你对这个怎么会那样感兴趣呢?’客人说。‘凡是他感兴趣的事情我都感
到兴趣呢。’但是她是谁呢?”于是他想起在莫斯科发生的事情……“哦,怎么办呢?……
这不是我的过错。但是现在一切都要按照新的路线进行。说生活不允许这样,过去不允许这
样,全是无稽之谈。应该努力生活得更好,好得多……”他抬起头,沉溺在梦想里。老拉斯
卡,还没有完全领略到主人归来的欢喜,跑到院子里吠了几声,就带着新鲜空气的芳香摇着
尾巴跑回来,走到他面前,把头伸在他手下,哀叫着,要求他抚摸。
“它只是不会说话,”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说。“它不过是一条狗,可是它也知道
主人回来了,而且知道他闷闷不乐哩。”
“为什么闷闷不乐呢?”
“难道我还看不出吗,老爷?我这个年纪应该懂得老爷们了。哦,我从小就和他们一起
长大的。不要紧,老爷,只要身体健康,问心无愧就好。”
列文凝神望着她,她这样了解他的心思,倒使他不胜诧异了。
“要我再给您倒一杯茶吗?”她说,端着他的茶杯走出去。
拉斯卡依然把头伸在他手下。他抚摸它,它立刻蜷伏在他脚旁,把头搁在伸出去的后脚
上。好像表示现在一切都美满了似的,它稍稍张开嘴巴,吮着嘴唇,把粘糊糊的嘴唇安放得
更舒适地包住它的衰老牙齿,它在幸福的安宁里静下来了。列文留神注视着它最后的一个动
作。
“我就是这样,”他暗自说;“我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关系……一切都很圆满。”
二十八
舞会后第二天清早,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打了个电报给她丈夫,说她当天就离开莫斯
科。
“不,我一定要走,我一定要走,”她用那么一种声调向她嫂嫂说明她为什么改变了计
划,好似她忽然记起了她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做一样。“不,实在还是今天走的好!”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没有在家吃饭,但是他约定了在七点钟回来送他妹妹。
基蒂也没有来,只送来了一个字条说她头痛。只有多莉和安娜跟孩子们和英国女教师一
道吃饭。不知道是孩子们易变呢,还是他们很敏感,感觉出来那天安娜变得跟他们那么爱她
的时候有点两样,而且感觉出来她不再关心他们呢,——总之他们忽然不再和姑母游戏,不
再爱她了,而对于她走也就十分淡漠了。安娜一早上都在忙着作动身的准备。她写信给莫斯
科的熟人们,记下账目,收拾行李。多莉总觉得她心绪不宁,而且带着烦恼的心情,那种心
情多莉自己也体验过,那并不是没有来由的,而且多半包含着对自己的不满。饭后,安娜走
到自己房里去换衣服,多莉跟在她后面。
“今天你多么异样啊!”
“我?你这样觉得吗?我没有什么异样,我只是有点别扭。我常常这样。我真想哭出来。
这真傻极了,但是一会就会好的,”安娜迅速地说,她把变红了的面孔俯向一个小提包,她
正在把一顶睡帽和几条细纱手帕装进提包里。她的眼睛格外发亮,频频盈溢着眼泪。“就像
我当时不愿意离开彼得堡一样,现在我又不愿意离开这里了。”
“你到这里来,做了一件好事,”多莉说,凝神望着她。
安娜眼泪汪汪地向她望着。
“别这样说,多莉。我没有做什么,也做不出什么。我常常奇怪人们为什么要联合一致
地来宠坏我。我做了什么,我能够做什么呢?你心里有足够的爱来饶恕……”
“假使没有你,天知道会出什么事呢!你多幸福呵,安娜!”
多莉说。“你的心地是光明磊落的。”
“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skeletons①,像英语所说的。”
①英语:隐私。
“你没有什么skeletons,你有吗?你的一切都是那么明白。”
“我有!”安娜突然说,于是意外地流过眼泪之后,一种狡狯的、讥讽的微笑使她的嘴
唇缩拢了。
“哦,你的skeletons至少很有趣,不忧郁。”多莉笑着说。
“不,很忧郁哩。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今天走,不在明天?这事坦白说出来是叫我很难
受的;我要向你说,”安娜说,果断地往扶手椅里一靠,正视着多莉的脸。
多莉看到安娜的脸一直红到耳根,直到她脖颈上波纹般的乌黑鬈发那里,这可使她惊骇
了。
“是的,”安娜继续说。“你知道基蒂为什么不来吃饭?她嫉妒我。我破坏了……这次
舞会对于她不是快乐反而是痛苦,完全是因为我的缘故。但是实在说起来,并不是我的过错,
或者是我的一点儿小过错,”她说,细声地拖长“一点儿”三个字。
“啊,你说这话多像斯季瓦啊!”多莉笑着说。
安娜感到受了委屈。
“啊不,啊不!我可不是斯季瓦,”她说,愁眉紧锁。“我所以对你说,就因为我不容
许我自己对自己有片刻的怀疑,”
安娜说。
但是就在她说这话那一瞬间,她已经感到这并不是真话;她不但怀疑自己,而且她一想
到弗龙斯基就情绪激动,她所以要比预定的提早一点走,完全是为了避免再和他会面。
“是的,斯季瓦告诉我你和他跳了玛佐卡舞,而他……”
“你想像不出这一切弄得多么可笑。我原来只想撮合这门婚事的,结果完全出人意外。
也许违反我的本意……”
她涨红了脸,停住了。
“啊,他们立刻觉察出来了!”多莉说。
“但是假如在他那方面有什么认真的地方,我就会失望了,”安娜打断她。“我相信都
会忘记这件事的,基蒂也就不会再恨我。”
“总之,安娜,老实说,我并不怎么希望基蒂结成这门婚事。假使他,弗龙斯基能够一
天之内就对你钟情,那么这门婚事还是断了的好。”
“啊,天啊,那样就太傻了,”安娜说,当她听见了萦绕在她心中的思想用言语表达出
来的时候,愉悦的红晕又泛露在她的脸上了。“我现在离开这里,和我那么喜欢的基蒂成了
敌人,噢!她是多么可爱啊!但是你有办法补救的吧,多莉?
呃?”
多莉几乎禁不住笑了起来。她爱安娜,但是她看到她也有弱点,觉得很高兴。
“敌人?那是决不会的。”
“我那样盼望你们大家都爱我,就像我爱你们一样,而现在我更加爱你们了,”安娜眼
泪盈眶地说。“噢,我今天多傻啊!”
她用手帕抹了一下脸,开始穿起衣服来。
正在动身那一刻,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姗姗来迟地回来了,他红光满面,散发出酒和雪
茄的气味。
安娜的情绪感染了多莉,当她最后一次拥抱她小姑的时候,她低低地说:
“记住,安娜,你给我的帮助——我永远不会忘记。记住我爱你,而且永远爱你,把你
当作我最亲爱的朋友!”
“我不懂得你为什么这样说呢,”安娜说,吻她,遮掩着眼泪。
“你过去了解我,你现在也了解我。再见,我的亲爱的!”
二十九
“哦,一切都完结了,谢谢上帝!”这就是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向她那堵住车厢过道,
直站到第三次铃响的哥哥最后道别的时候,浮上她的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她坐在软席上安
努什卡旁边,在卧车的昏暗光线中向周围环顾着。“谢谢上帝!明天我就看见谢廖沙和阿列
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了,我的生活又要恢复老样子,一切照常了。”
虽然还怀着她那一整天的烦恼心情,安娜却高兴而细心地安排好她的旅行。她用灵巧的
小手打开又关上红提包,拿出一只靠枕,放在膝上,于是小心地裹住她的脚,舒舒服服地坐
下来。一个有病的妇人已经躺下睡了。另外两个妇人和安娜攀谈起来。一个胖胖的老妇人一
边裹住脚,一边对火车里的暖气发表了一点意见。安娜回答了几句,但是看见谈不出什么味
道来,就叫安努什卡去拿一盏灯来,钩在座位的扶手上,又从提包里拿出一把裁纸刀和一本
英国小说。最初她读不下去。骚乱和嘈杂搅扰着她;而在火车开动的时候,她又不能不听到
那些响声;接着,飘打在左边的窗上、粘住玻璃的雪花,走过去的乘务员裹得紧紧的、半边
身体盖满雪的那姿态,以及议论外面刮着的可怕的大风雪的谈话,分散了她的注意力。这一
切接连不断地重复下去:老是震动和响声,老是飘打在窗上的雪花,老是暖气忽热忽冷的急
遽变化,老是在昏暗中闪现的人影,老是那些声音,但是安娜终于开始读着,而且理解她所
读的了。安努什卡已经在打瞌睡,红色小提包放在她膝上,她那一只手上戴着破手套的宽阔
的双手握牢它。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读着而且理解了,但是读书可以说是追踪别人的生活
的反映,因此她觉得索然寡味。她自己想要生活的欲望太强烈了。她读到小说中的女主人公
看护病人的时候,她就渴望自己迈着轻轻的步子在病房里走动;她读到国会议员演说时,她
就渴望自己也发表那样的演说;她读到玛丽小姐骑着马带着猎犬去打猎,逗恼她的嫂嫂,以
她的勇敢使众人惊异的时候,她愿竟自己也那样做。但是她却无事可做,于是她的小手玩弄
着那把光滑的裁纸刀,她勉强自己读下去。
小说的主人公已经开始得到英国式的幸福、男爵的爵位和领地,而安娜希望和他一同到
领地去,她突然觉得他应当羞愧,她自己也为此羞愧起来。但是他有什么可羞愧的呢?“我
有什么可羞愧的呢?”她怀着愤怒的惊异自问。她放下书来,往后一仰靠到椅背上,把裁纸
刀紧握在两手里。没有什么可羞愧的。她一一重温着她在莫斯科的经过。一切都是良好的、
愉快的。她回想起舞会,回想起弗龙斯基和他那含情脉脉的顺从的面孔,回想起她和他的一
切关系:没有什么可羞耻的。虽然这样,但是就在她回忆的那一瞬间,羞耻的心情加剧了,
仿佛有什么内心的声音在她回想弗龙斯基的时候对她说:“暖和,暖和得很,简直热起来了
呢。”“哦,那又有什么呢?”她坚决地自言自语说,在软席上挪动了一下。“那有什么关
系呢?难道我害怕正视现实吗?哦,那有什么呢?难道在我和这个青年军官之间存在着或者
能够存在什么超出普通朋友的关系吗?”她轻蔑地冷笑了一声,又拿起书本来;但是现在她
完全不能领会她所读的了。她拿裁纸刀在窗户玻璃上刮了一下,而后把光滑的、冰冷的刀面
贴在脸颊上,一种欢喜之感突然没来由地攫住了她,使她几乎笑出来了。她感到她的神经好
像是绕在旋转着的弦轴上越拉越紧的弦。她感到她的眼睛越张越大了,她的手指和脚趾神经
质地抽搐着,身体内什么东西压迫着她的呼吸,而一切形象和声音在摇曳不定的半明半暗的
灯光里以其稀有的鲜明使她不胜惊异。瞬息即逝的疑惑不断地涌上她的心头,她弄不清火车
是在向前开,还是往后倒退,或者完全停住了。坐在她旁边的是安努什卡呢,还是一个陌生
人?“在椅子扶手上的是什么东西呢?是皮大衣还是什么野兽?而我自己又是什么呢?是我
自己呢,还是别的什么女人?”她害怕自己陷入这种迷离恍惚的状态。但是什么东西却把她
拉过去,而她是要听从它呢,还是要拒绝它,原来是可以随自己的意思的。她站起身来定一
定神,掀开方格毛毯和暖和大衣上的披肩。一瞬间她恢复了镇定,明白了进来的那个瘦瘦的、
穿着掉了钮扣的长外套的农民是一个生火炉的,他正在看寒暑表,风雪随着他从门口吹进来;
但是随后一切又模糊起来了……那个穿长背心的农民仿佛在啃墙上什么东西,老妇人把腿伸
得有车厢那么长,使车厢里布满了黑影;接着是一阵可怕的尖叫和轰隆声,好像有谁被碾碎
了;接着耀眼的通红火光在她眼前闪烁,又仿佛有一堵墙耸立起来把一切都遮住了。安娜感
觉得好像自己在沉下去。但是这并不可怕,却是愉快的。一个裹得紧紧的、满身是雪的人的
声音在她耳边叫了一声。她立起身来定了定神;她这才明白原来是到了一个车站,而这就是
乘务员。她叫安努什卡把她脱下的披肩和围巾拿给她,她披上,向门口走去。
“您要出去吗?”安努什卡问。
“是,我想透一透气。这里热得很呢。”
于是她开开门。猛烈的风雪向她迎面扑来,堵住门口和她争夺车门。但是她觉得这很有
趣。她开了门,走出去。风好像埋伏着等待着她,欢乐地呼啸着,竭力想擒住她,把她带走,
但是她抓牢了冰冷的门柱,按住衣服,走下来,到月台上,离开了车厢。风在踏板上是很猛
烈的,但是在月台上,被火车挡住,却处于静息的状态。她快乐地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含
雪的空气,站立在火车旁边,环顾着月台和灯火辉煌的车站。
三十
暴风雪在火车车轮之间、在柱子周围、在车站转角呼啸着,冲击着。火车、柱子、人们
和一切看得出来的东西半边都盖满了雪,而且越盖越厚。风暴平静了片刻,接着又那么猛烈
地刮起来,简直好像是不可抵挡的。但是人们跑来跑去,快乐地交谈着,咯吱咯吱地在月台
的垫板上跑过去,他们不断地开关着大门。一个弯腰驼背的人影在她脚旁悄然滑过,她听到
了锤子敲打铁的声音。“把那电报递过来!”从那边暴风雪的黑暗里传来一个生气的声音。
“请到这边!二十人号!”各种不同的声音又叫喊起来,人们裹住脖颈,身上落满白雪跑过
去。两个绅士叼着燃着的纸烟从她身边走过。她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正待从暖手筒
里抽出手来握住门柱走回车厢的时候,另一个穿军服的男子走近她身边,遮住了路灯的摇曳
的灯光。她回头一看,立刻认出了弗龙斯基的面孔。他把手举在帽檐上,向她行礼,问她有
什么事,他能否为她略效微劳。她凝视了他好一会,没有回答,而且,虽然他站在阴影中,
她看出了,或者自以为她看出了他的面孔和眼睛的表情。这又是昨天那么打动了她的那种崇
敬的狂喜的表情。她在最近几天中不止一次地暗自念叨说,就是刚才她还在说,弗龙斯基对
于她不过是无数的、到处可以遇见的、永远是同一类型的青年之一,她决不会让自己去想他
的;但是现在和他重逢的最初一刹那,她心上就洋溢着一种喜悦的骄矜心情。她无须问他为
什么来到这里。她知道得那么确切,就像他告诉了她他来这里是为了要到她待的地方一样。
“我不知道您也去。您为什么去呢?”她说,放下她那只本来要抓牢门柱的手。压抑不
住的欢喜和生气闪耀在她脸上。
“我为什么去吗?”他重复着说,直视着她的眼睛。“您知道,您在哪儿,我就到哪儿
去,”他说。“我没有别的办法呢。”
在这一瞬间,风好像征服了一切障碍,把积雪从车顶上吹下来,使吹掉了的什么铁片发
出铿锵声,火车头的深沉的汽笛在前面凄惋而又忧郁地鸣叫着。暴风雪的一切恐怖景象在她
现在看来似乎更显得壮丽了。他说了她心里希望的话,但是她在理智上却很怕听这种话。她
没有回答,他在她的脸上看出了内心的冲突。
“要是您不高兴我所说的话,就请您原谅我吧,”他谦卑地说。
他说得很文雅谦恭,但又是那么坚定,那么执拗,使得她好久答不出话来。
“您说的话是错了,我请求您,如果您真是一个好人,忘记您所说的,就像我忘记它一
样,”她终于说了。
“您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我永远不会忘记,也永远不能忘记……”
“够了,够了!”她大声说,徒然想在脸上装出一副严厉的表情,她的脸正被他贪婪地
凝视着。她抓住冰冷的门柱,跨上踏板,急速地走进火车的走廊。但是在狭小的过道里她停
住脚步,在她的想像里重温着刚才发生的事情。虽然她记不起她自己的或他的话,但是她本
能地领悟到,那片刻的谈话使他们可怕地接近了;她为此感到惊惶,也感到幸福。静立了几
秒钟之后,她走进车厢,在她的座位上坐下。以前苦恼过她的那种紧张状态不但恢复了,而
且更强烈了,竟至达到了这样的程度,以致她时时惧怕由于过度紧张,什么东西会在她的胸
中爆裂。她彻夜未眠。但是在这种神经质的紧张中,在充溢在她想像里的幻影中,并没有什
么不愉快或阴郁的地方;相反地,却有些幸福的、炽热的、令人激动的快感。将近天明,安
娜坐在软席上打了一会瞌睡,当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火车驶近彼得堡。家、丈夫
和儿子,快要来临的日子和今后的一切琐事立刻袭上她的心头。
到彼得堡,火车一停,她就下来,第一个引起她注意的面孔就是她丈夫的面孔。“啊哟!
他的耳朵怎么会是那种样子呢?”她想,望着他的冷淡的威风凛凛的神采,特别是现在使她
那么惊异的那双撑住他的圆帽边缘的耳朵。一看见她,他就走上来迎接她。他的嘴唇挂着他
素常那种讥讽的微笑,他那双疲倦的大眼睛瞪着她。当她遇到他那执拗而疲惫的眼光的时候,
一种不愉快的感觉使她心情沉重起来,好像她期望看到的并不是这样一个人。特别使她惊异
的就是她见到他的时候所体验到的那种对自己的不满情绪。那种情绪,在她和她丈夫的关系
中她是经常体验到的,而且习惯了的,那就是一种好像觉得自己在作假的感觉;但是她从前
一直没有注意过这点,现在她才清楚而痛苦地意识到了。
“哦,你看,你的温存的丈夫,还和新婚后第一年那样温存,望你眼睛都望穿了,”他
用缓慢的尖细声音说,而且是用他经常用的那种声调对她说的,那是一种讥笑任何认真地说
他这种话的人的声调。
“谢廖沙很好吗?”她问。
“这就是我的热情所得到的全部报酬吗?”他说,“他很好,很好……”
三十一
弗龙斯基整整那一夜连想都没有想要睡觉。他坐在躺椅上,有时直视着前方,有时打量
着进进出出的人们;假使说他先前以他的异常沉着的态度使不认识他的人们惊异不安,那么
他现在似乎更加傲慢自满了。他看人们仿佛是看物件一样。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在法院当职员
的神经质青年,憎恨他的这副神气。这位青年向他借火抽烟,和他攀谈,甚至推了他一下,
为的是使他感到他并不是物件,而是一个人;但是弗龙斯基凝视着他,正如他凝视路灯一样,
那青年做了个鬼脸,感觉得他在这种不把他当作人看待的压迫下失去镇定了。
弗龙斯基没有看见什么东西,也没有看见什么人。他感到自己是一个皇帝,倒不是因为
他相信他已经使安娜产生了印象——他还没有信心,——而是因为她给他的印象使他充满了
幸福和自豪。
这一切会有什么结果,他不知道,他甚至也没有想。他感觉得他以前消耗浪费的全部力
量,现在已集中在一件东西上面,而且以惊人的精力趋向一个幸福的目标。他为此感到幸福。
他只知道他把真话告诉了她:她在哪儿,他就到哪儿去,现在他的生活的全部幸福,他唯一
的人生目的就在于看见她和听她说话。当他在博洛戈沃车站走下车去喝矿泉水,一看见安娜
就不由自主地第一句话就把他所想的告诉她了。他把这个告诉了她,她现在知道了,而且在
想这个了,他觉得很高兴。他整夜没有入睡。当他回到车厢的时候,他尽在回忆着他看见她
时的一切情景,她说的每一句话,而且在他的想像里浮现出可能出现的未来图景,他的心激
动得要停止跳动了。
当他在彼得堡下了火车的时候,他在彻夜不眠之后感觉好像洗了冷水澡一般地痛快和清
爽。他在他的车厢近旁站住,等待她出来。“再看看她,”他自言自语说,情不自禁地微笑
着,“我要再看看她的步态、她的面貌,她许会说句什么话,掉过头来,瞟一眼,说不定还
会对我微笑呢。”但是他还没有看到她,就看见了她的丈夫,站长正毕恭毕敬地陪着他穿过
人群。“噢,是的!丈夫!”这时弗龙斯基才第一次清楚地理解到她丈夫是和她结合在一起
的人。他原来也知道她有丈夫,但是却差不多不相信他的存在,直到现在当他看见了他本人,
看见了他的头部和肩膀,以及穿着黑裤子的两腿,尤其是看见了这个丈夫露出所有主的神情
平静地挽着她的手臂的时候,他这才完全相信了。
看见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见他那彼得堡式的新刮过的脸和严峻的自信的姿容,
头戴圆帽,微微驼背,他才相信了他的存在,而且感到这样一种不快之感,就好像一个渴得
要死的人走到泉水边,却发见一条狗、一只羊或是一只猪在饮水,把水搅浑了的时候感到的
心情一样。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那种摆动屁股、步履蹒跚的步态格外使弗龙斯基难受。
他认为只有他自己才有爱她的无可置疑的权利。但是她还是那样,她的姿态还是打动他的心,
使他在生理上感到舒爽和兴奋,心中充满了狂喜。他吩咐他那从二等车厢跑来的德国听差拿
着行李先走,他自己走到她跟前。他看到夫妻刚一见面的情景,而且凭着恋人的洞察力注意
到她对他讲话时那种略为拘束的模样。“不,她不爱他,也不会爱他的,”
他心里断定了。
在他从后面走近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的那一瞬间,他高兴地注意到她感到他接近了,
回头看了一下,但是认出他来,就又转向她丈夫。
“您昨晚睡得很好吗?”他说,向她和她丈夫一并鞠躬,让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
以为这个躬是向他鞠的,他认不认得他,就随他的便了。
“谢谢您,很好呢,”她回答。
她的脸色露出倦容,脸上那股时而在她的微笑里时而在她的眼神里流露的生气,现在已
经不见了;但是一刹那间,当她瞥见他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虽然那闪光
转眼就消逝了,但是他在那一瞬间却感到了幸福。她瞟了丈夫一眼,想弄清楚他认不认识弗
龙斯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满意地望了弗龙斯基一眼,茫然地回忆着这个人是谁。
在这里,弗龙斯基的平静和自信,好像镰刀砍在石头上一样,碰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
奇的冷冰冰的过分自信上。
“弗龙斯基伯爵,”安娜说。
“噢!我想我们认得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冷淡地说,伸出手来。“你和母
亲同车而去,和儿子同车而归,”他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好像每个字都是他赏赐的
恩典。“您想必是来休假的吧?”他说,不等他回答,他就用戏谑的语调对他的妻子说:
“哦,在莫斯科离别的时候恐怕流了不少眼泪吧?”
他这样对他妻子说,为的是使弗龙斯基明白他要和她单独在一起,于是,略略转向他,
他触了触帽边;但是弗龙斯基却对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说:
“希望获得登门拜访的荣幸。”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用疲倦的眼睛瞥了弗龙斯基一眼。
“欢迎,”他冷淡地说。“我们每星期一招待客人。”随后,完全撇开弗龙斯基,他对
他妻子说:“巧极了,我恰好有半个钟头的空余时间来接你,这样我就可以表一表我的柔情,”
他用同样戏谑的口吻继续说。
“你把你的柔情看得太了不起了,我简直不能领受啰,”她用同样的戏谑口吻说,不由
自主地倾听着走在他们后面的弗龙斯基的脚步声。“但是那和我有什么相干吗?”她暗自说,
于是开口问她丈夫她不在时谢廖沙可好。
“啊,好得很呢!Mariette①说他很可爱,而且……很抱歉,我一定会使你伤心……他
可并没有因为你不在而感到寂寞,像你丈夫那样。但是再说声merci②,亲爱的,因为你赐给
我一天的时间。我们的亲爱的‘茶炊’会高兴得很哩。(他常把那位驰名于社交界的利季娅
·伊万诺夫伯爵夫人叫作‘茶炊’,因为她老是兴奋地聒噪不休。)她屡次问起你。你知道,
如果我可以冒昧奉劝你的话,你今天该去看看她。你知道她多么关怀人啊。就是现在,她除
了操心自己的事情以外,她老是关心着奥布隆斯基夫妇和解的事。”
①法语:玛利埃特。
②法语:感谢。
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是她丈夫的朋友,是彼得堡社交界某个团体的中心人物,安
娜通过她丈夫而和那团体保持着极其密切的关系。
“但是你知道我给她写了信。”
“可是她要听一听详情。如果不太疲倦的话,就去看看她吧,亲爱的。哦,孔德拉季会
给你驾马车,就要到委员会去。我再不会一个人吃饭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继续
说,已经不再是讥讽的口吻了。“你不会相信你不在我有多么寂寞啊……”
于是他紧紧地握了她的手好久,含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微笑,扶她上了马车。
三十二
家中第一个出来迎接安娜的是她的儿子。他不顾家庭女教师的呼喊,下了楼梯就朝她跑
去,欢喜欲狂地叫起来:“妈妈!妈妈!”跑到她跟前,他就搂住她的脖子。
“我告诉你是妈妈吧!”他对家庭女教师叫道。“我知道的!”
她儿子,也像她丈夫一样,在安娜心中唤起了一种近似幻灭的感觉。她把他想像得比实
际上的他好得多。她不能不使自己降到现实中来欣赏他本来的面目。但就是他本来的面目,
他也是可爱的,他长着金色的鬈发、碧蓝的眼睛和穿着紧裹着双腿的长袜的优美的小腿。安
娜在他的亲近和他的爱抚中体验到一种近乎肉体的快感,而当她遇到他的单纯、信赖和亲切
的眼光,听见他天真的询问的时候,就又感到了精神上的慰藉。安娜把多莉的小孩们送给他
的礼物拿出来,告诉他莫斯科的塔尼娅是怎样的一个小女孩,以及塔尼娅多么会读书,而且
还会教旁的小孩。
“哦,我没有她那么好吗?”谢廖沙问。
“在我眼里,你比世界上什么人都好哩。”
“我知道,”谢廖沙微笑着说。
安娜还没有来得及喝完咖啡,就通报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来拜访了。利季娅·伊
万诺夫伯爵夫人是一个高个子的胖女人,脸色是不健康的黄色,长着两只美丽的沉思似的黑
眼睛。安娜很喜欢她,但是今天她好像第一次看出了她的一切缺点。
“哦,亲爱的,您采到了橄榄枝①吧?”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一进房门就问。
“是的,一切都了结了,但是事情也并不像我们想的那么严重,”安娜回答。“大概我
的bellesoeur②也太急躁了一点。”
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虽然对于一切和她无关的事情都感到兴味,但是却有一种
从来不耐心听取她所感到兴味的事情的习惯;她打断安娜说:
“是的,世界上充满了忧愁和邪恶呢。我今天苦恼死了。”
“啊,怎么回事呢?”安娜说,竭力忍住不笑。
“我开始感到毫无结果地为真理而战斗有点厌烦了,有时候我简直弄得无可奈何哩。小
姊妹协会的事业(这是一个博爱的、爱国的宗教组织)进行得很好。但是和这些绅士一道,
就什么事都做不成,”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带着讥讽的、听天由命的语调补充说。
“他们抓住一个思想,把它歪曲了,然后又那么卑俗无聊地谈论它。仅仅两三个人,你丈夫
就是其中的一个,懂得这事业的全部意义,而其余的人只会把这事弄糟。昨天普拉夫金写了
封信给我……”
普拉夫金是侨居国外的一位有名的泛斯拉夫主义者③,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述说
了这封信的大意。
①橄榄枝为一种和平的标志,此句的意思是问安娜调解成功没有。
②法语:嫂嫂。
③泛斯拉夫主义是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形成的反动政治流派。其基本思想是企图在俄国沙
皇制度统治下将所有斯拉夫民族统一为一个国家。
接着伯爵夫人又告诉了她一些反对教会合并运动的不愉快事件和阴谋,就匆匆地走了,
因为她那天还要出席某团体的集会和斯拉夫委员会的会议。
“这自然和以前毫无两样;但是我以前怎样没有注意到呢?”她自言自语。“莫非她今
天特别气愤?不过真好笑;她的目的是行善,她是基督徒,但是她却总是怒气冲天;她总有
敌人,而且那些敌人也都是假基督和行善之名哩。”
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走后,又来了另一个朋友,某长官的太太,告诉了她城里的
一切新闻。到三点钟,她也走了,答应来吃晚饭。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还在部里。安
娜,剩下一个人,照顾她儿子吃了饭(他是和父母分开吃的),整理好东西,看过了堆积在
她桌上的书信和便条,写了回信,就这样把饭前的时间度过去了。
她在旅途中所感到的无端的羞耻之情和她的兴奋都完全消逝了。在她习惯的生活环境中,
她又感觉得自己很坚定,无可指责了。
她惊异地回想起她昨天的心情。“发生了什么呢?没有什么!弗龙斯基说了些傻话,那
本来是容易制止的,而我回答得也很得体。对我丈夫说出来是不必要的,而且不可能的。说
出来反而是小题大做了。”她想起她怎样告诉过她丈夫,彼得堡有一个青年,是她丈夫的部
下,差一点向她求爱,以及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怎样回答她说凡是在社交界生活的女
人总难免要遇到这种事,他完全信赖她的老练,决不会让嫉妒来损害她和他自己的尊严。
“这样何必说出这件事来呢?
真的,谢谢上帝,没有什么好说的!”她自言自语。
三十三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四点钟从部里回来,但是像常有的情形一样,他没有来得及
进来看她。他先到书房里去接见等候着他的请愿的人们,在他的秘书拿来的一些公文上签了
字。在用餐时(总有几个客人在卡列宁家用餐)来了一位老太太,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
奇的表姐、一位局长和他的夫人、一位被引荐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部下工作的青年,
安娜走进客厅来招待这些客人。五点整,彼得一世的青铜大钟还没有敲完第五下,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就进来了,穿着佩戴着两枚勋章的礼服,打着白领带,因为他吃了饭马上
就要出去。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生活中的每分钟都给分配和占满了。为了要按时办完
摆在面前的事,他严格地遵守时间。“不匆忙,也不休息”是他的格言。他走进餐厅,和大
家打了一个招呼,就急忙坐下来,对他的妻子微笑。
“是的,我的孤独生活结束了。你不会相信一个人吃饭有多么不舒服呀。”(他特别着
重不舒服这个字眼。)
吃饭时他和妻子稍稍谈了一下莫斯科的事,露出讥讽的微笑,向她询问了一下斯捷潘·
阿尔卡季奇的情况;但是谈话大体上是一般性的,涉及彼得堡官场上和社会上的各种新闻。
饭后,他陪了客人们半个钟头,又含着微笑和妻子紧紧地握了握手,就退了出去,坐车出席
会议去了。安娜那晚上既没有到那位听见她回来了就邀请她去赴晚会的贝特西·特维尔斯基
公爵夫人那里去,也没有去那晚上她原已经定好了包厢的剧场。她不出去主要是因为她打算
穿的衣服还没有做好。总之,安娜在客人走后忙着收拾服装时,她感到非常懊恼。她本来是
一位很懂得怎样在穿着上不花许多钱的能手,在去莫斯科之前她拿了三件衣服交给女裁缝去
改。这衣服要改得让人认不出来,并且三天以前就应该做好的。结果两件衣服还没有动手,
而其余一件又没有照着安娜的意思改。女裁缝走来解释,硬说还是照她那样做的好,安娜发
了那么大的脾气,她过后一想起来还感觉得惭愧哩。为了要完全平静下来,她走进育儿室,
和她儿子在一起消磨了整整一个晚上,亲自安置他睡了,给他画了十字,给他盖上被子。她
没有到外面什么地方去,把晚上的时间那么愉快地在家里度过,觉得高兴极了。她感觉得这
么轻松平静,她这么清楚地看出来她在火车上觉得那么重要的一切事情,不过是社交界中一
件平平常常的小事罢了,她没有理由在任何人或是她自己面前感到羞愧。安娜拿了一本英国
小说在火炉旁坐下,等待着她丈夫。正九点半,她听到了他的铃声,他走进房间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她说,把手伸给他。
他吻了吻她的手,在她身旁坐下。
“大体上说来,我看你的访问很成功吧,”他对她说。
“是的,很成功哩,”她说,于是她开始把一切事情从头到尾告诉他:她和弗龙斯基伯
爵夫人同车旅行,她的到达,车站上发生的意外。接着她就述说她开头怎样可怜她哥哥,后
来又怎样可怜多莉。
“我想这样的人是不能饶恕的,虽然他是你哥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严峻地
说。
安娜微微一笑。她知道他说这话只是为了表示对亲属的体恤并不能阻止他发表他的真实
意见。她知道她丈夫这个特性,而且很喜欢这一点。
“一切都圆满解决,你又回来了,我真高兴哩,”他继续说。哦,关于我那项议会通过
的新法案,人们有什么议论呢?”
安娜关于这个法案毫无所闻,她想起自己竟会这么轻易地忘记他那么重视的事,良心上
觉得很不安。
“相反地,这里却引起了很大反响,”他露出得意的微笑说。
她看出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想要把这件事最使他愉快的地方告诉她,因此她用
问题去引他讲出来。带着同样的得意的微笑,他告诉她因为通过这个法案他博得的喝彩。
“我非常,非常高兴哩。这证明对于这个事情的合理而又坚定的观点终于在我们中间开
始形成了。”
喝完了第二杯加奶油的茶,吃完面包,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就站起来,向书房走
去。
“你今晚上什么地方都没有去吗?你一定很闷吧,我想?”
他说。
“啊,不!”她回答,跟着他站起来,陪伴着他通过这房间走到他书房去。“你现在读
什么呢?”她问。
“现在我在读DucdeLille,《Poésiedesenfers》①,”他回答。“一本了不起的书哩。”
安娜微微一笑,好像人们看见他们所爱的人的弱点微笑一样,于是,挽住他的胳臂,她
把他送到书房门口。她知道他晚上读书成了必不可少的习惯。她也知道虽然他的公务几乎吞
没了他的全部时间,但他却认为注意知识界发生的一切值得注目的事情是他的义务。她也知
道他实际上只对政治、哲学和神学方面的书籍发生兴趣,艺术是完全和他的性情不合的;但
是,虽然这样,或者毋宁说正因为这样,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从来没有忽略过任何在
艺术界引起反响的事情,而是以博览群书为自己的职责。她知道在政治、哲学、神学上面,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常发生怀疑,加以研究;但是在艺术和诗歌问题上,特别是在他
一窍不通的音乐问题上,他却抱着最明确的坚定见解。他喜欢谈论莎士比亚、拉斐尔②、贝
多芬,谈新派诗歌和音乐的意义,这一切都被他十分清晰精确加以分类。
①法语:李尔公爵的《地狱之诗》。(李尔公爵似乎是托尔斯泰虚构的名字,有些像著
名法国诗人卢孔德·得·李尔〔1818—1894〕的名字。)
②拉斐尔(1483—1520),文艺复兴时期伟大的意大利画家。
“哦,上帝保佑你!”她在书房门口说,书房里一支有罩的蜡烛和一只水瓶已经在他的
扶手椅旁摆好。“我要写信到莫斯科去。”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又吻了吻它。
“他毕竟是一个好人:忠实,善良,而且在自己的事业方面非常卓越,”安娜在返回她
的房间去的时候这样对自己说,仿佛是在一个攻击他、说决不可能有人爱上他的人面前为他
辩护一样。“可是他的耳朵怎么那么奇怪地支出来呢?也许是他把头发剪得太短了吧?”
正十二点钟,当安娜还坐在桌边给多莉写信的时候,她听到了平稳的穿着拖鞋的脚步声,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梳洗好了,腋下挟着一本书,走到她面前来。
“是时候了,是时候了!”他说,浮上一种会心的微笑,就走进寝室去了。
“他有什么权利那样子看他呢?”安娜想,回忆起弗龙斯基看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
奇的那种眼光。
她脱了衣服,走进寝室;但是她的脸上不仅已经丝毫没有她在莫斯科时从她的眼睛和微
笑里闪烁出来的那股生气,相反地,现在激情的火花好似已在她心中熄灭,远远地隐藏到什
么地方去了。
三十四
弗龙斯基离开彼得堡去莫斯科的时候,把他在莫尔斯基大街上的那幢大房子留给他的朋
友和要好的同事彼得里茨基照管。
彼得里茨基是一个青年中尉,门阀并不十分显贵,不仅没有钱,而且老是负债累累,到
晚上总是喝得烂醉,他常常为了各种荒唐可笑的、不名誉的丑事而被监禁起来,但是僚友和
长官都很宠爱他。十二点钟从火车站到达他的住宅的时候,弗龙斯基看见大门外停着一辆他
很熟悉的出租马车。当他还站在门外按铃的时候,就听到了男性的哄笑声,一个女性的含糊
不清的声音和彼得里茨基的叫声:“如果是个什么流氓,可不要让他进来!”弗龙斯基叫仆
人不要去通报,悄悄地溜进了前厅。彼得里茨基的一个女友,西尔顿男爵夫人,长着玫瑰色
小脸和淡黄色头发,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绸缎连衣裙,光彩夺目,她用巴黎话聊着闲天,像一
只金丝雀一样,她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屋子,这时她正坐在圆桌旁煮咖啡。彼得里茨基穿着大
衣,骑兵队长卡梅罗夫斯基,大概是刚下了班跑来的,还是全身军装,他们坐在她的两边。
“好!弗龙斯基!”彼得里茨基叫着,跳了起来,啪的一声推开椅子。“我们的主人来
了!男爵夫人,拿新咖啡壶给他煮点咖啡吧。啊呀,我们没有想到你来!我希望你会满意你
的书房里这个装饰品,”他指着男爵夫人说。“你们彼此一定认识的吧?”
“我想是认识的,”弗龙斯基浮上一种愉快的微笑说,紧紧握着男爵夫人的小手。“可
不是吗!我们是老朋友哩。”
“您是旅行回来吧?”男爵夫人说。“那么我就要走了。哦,要是我碍事的话,我立刻
就走。”
“您随便在哪里都当在家里一样,男爵夫人,”弗龙斯基说。“你好,卡梅罗夫斯基?”
他补充说,冷淡地和卡梅罗夫斯基握了握手。
“听听,您再也讲不出这样漂亮的话,”男爵夫人转向彼得里茨基说。
“不,那为什么?吃了饭以后我也能讲得那样好。”
“吃了饭以后就不稀奇了!哦,那么我给你煮一点咖啡,你先去洗个脸,收拾一下吧,”
男爵夫人说,又坐下来,当心地旋转着新咖啡壶的小螺旋。“皮埃尔,拿咖啡给我,”她向
彼得里茨基说,她叫他皮埃尔,那是他的姓的爱称,她并不隐讳她和他的关系。“我再加点
进去。”
“您会弄坏的!”
“不,我不会弄坏的!哦,您的夫人呢?”男爵夫人突然说,打断了弗龙斯基和他的同
僚的谈话。“我们这里已经把您招赘出去了哩。您把您的夫人带来了吗?”
“没有,男爵夫人。我天生是一个茨冈,而且一直到死也还是一个茨冈。”
“这样倒更好了,例更好了!来握握手吧。”
男爵夫人不放松弗龙斯基,开始边笑边讲地告诉他她最近的生活计划,征求他的意见。
“他怎么也不让我离婚!哦,我怎么办呢?(他,就是她的丈夫。)现在我想去告他。
您有什么高见?卡梅罗夫斯基,留心咖啡啊,它已经在滚了;您看,我实在忙不过来呀!我
要告状,因为我得保全我的财产。您明白这有多么荒唐呀,他借口说我对他不贞,”她轻蔑
地说,“公然想霸占我的财产。”
弗龙斯基愉快地听着这位娇艳少妇的有趣的闲谈,随声附和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给她
出些主意,总之他立刻采取了他和这一类妇人谈话时惯用的调子。在他的彼得堡的世界里,
所有的人分成了截然相反的两类。一类是下层阶级:他们是粗俗的、愚蠢的、特别可笑的人
们,他们认为一个丈夫只应当和合法妻子同居;认为少女要贞洁,妇人要端庄,而男子要富
于男子气概、有自制力、坚强不屈;认为人要养育孩子,挣钱谋生,偿付债款,以及各种同
样荒唐的事。这是那一类旧式的可笑人物。但是另外有一类人:真正的人,他们都属于这一
类,在这一类人里,最要紧的是优雅,英俊,慷慨,勇敢,乐观,毫不忸怩地沉溺于一切情
欲中,而尽情嘲笑其他的一切。
仅仅在最初一瞬间,弗龙斯基因为刚从莫斯科带来了完全不同的世界的印象而感到不知
所措;但是不一会,好像把脚套进一双旧拖鞋里一样,他又回到了他以前的那个轻松愉快的
世界里。
咖啡实际上没有煮好,只是泼溅在每个人身上,烧干了,恰好尽了它应尽的义务——就
是,成了他们吵闹大笑的理由,溅污了贵重的地毯和男爵夫人的连衣裙。
“哦,现在,再见吧,要不然,您再也不会去洗脸,而在我的良心上就会留下一位体面
的绅士所能犯的最大罪行——
不爱清洁。哦,您劝我拿一把刀刺进他的喉咙吗?”
“当然啰。可是要设法使您的手贴近他的嘴唇。那么他就会吻吻您的手,一切就会圆满
地收场,”弗龙斯基回答。
“那么在法兰西戏院再见吧!”她的衣裙发出一阵究n声,她走了。
卡梅罗夫斯基也站了起来,弗龙斯基没有等到他走掉,就和他握了握手,走进盥洗室去
了。在他洗脸的时候,彼得里茨基把从弗龙斯基离开彼得堡以后他境况的变迁简单扼要地对
他讲了一讲。他一个钱都没有。他父亲说再也不给他一个钱,而且不肯替他还债。裁缝想使
他坐牢,另外一个人也威吓着要把他关进监狱。联队队长声言如果他继续干出这些丑事的话,
他就得离开联队。男爵夫人像个辣萝卜一样,使他讨厌得要死,特别是她总想给他钱用。但
是有另外一个女子——他可以带来给弗龙斯基看看——艳丽惊人,完全是东方型的,“奴隶
利百加①型的,你要知道。”他和别尔科舍夫又吵了架,差一点要和他决斗,但是自然这是
没有结果的。总之,一切都非常有趣和畅快。为了不让他的同僚更深地了解他的境遇的底细,
彼得里茨基开始告诉他一切有趣的新闻。当他在这幢消磨了他三年岁月的熟悉住宅的环境之
中,听着彼得里茨基讲那些熟悉的故事的时候,弗龙斯基体会到又回到他过惯了的无忧无虑
的彼得堡生活中的快感。
①利百加是《圣经·旧约·创世记》中亚伯拉罕的儿子以撒的妻子,是一位容貌极其俊
美的女子。彼得里茨基在这里是指司各特的小说《艾凡赫》里的犹太女子蕊贝卡型的。
“决不会吧!”他叫起来,放下脸盆踏板,他正在脸盆里洗他的健康的、红润的脖子。
“决不会吧!”听到洛拉抛弃了费尔京戈夫和米列耶夫同居的消息的时候,这样叫了起来。
“他还是那样蠢笨和洋洋自得吗?哦,布祖卢科夫怎样了?”
“哦,布祖卢科夫闹了一个笑话——真好玩极了!”彼得里茨基叫嚷着。“你知道他是
个舞迷,没有一次宫廷舞会他不在场的。他戴了一顶新式头盔去参加盛大舞会。你看见过新
式头盔吗?非常好,很轻。哦,他就这样站在那里……不,我说,你听呀。”
“我是在听呀,”弗龙斯基回答,一面用粗毛巾擦身体。
“大公夫人同着一位公使什么的来了,也是活该倒霉,他们谈起新式头盔来。大公夫人
一定要拿新式头盔给公使看。他们看见我们的朋友站在那里。(彼得里茨基摹拟他戴着头盔
站在那里的样子。)大公夫人向他要头盔,他不给她。这是怎么回事呢?哦,大家都对他使
眼色,点头,皱眉——把帽子给她,给她!他不给她。他呆呆地站着不动。你就想他那副神
气吧!……哦,那……他姓什么,随便他姓什么吧……向他要帽子……他不肯!……他就把
它抢过来,递给了大公夫人。‘这里,夫人,’他说,‘是新式头盔,’她把帽子翻过来,
而——你想想吧——扑通一声从里面掉下一只梨,许多糖果,糖果恐怕有两磅!……他把它
们藏在里面,好乖乖!”
弗龙斯基捧腹大笑了。好久以后,在他谈别的事情的时候,他一想到头盔,就又爆发出
他那种健康的笑声来,露出两排健全的密密的牙齿。
听了这一切消息,弗龙斯基靠着听差帮助,穿好制服,就去报到。他打算报到以后,驾
车到他哥哥家里和贝特西家里去,然后再拜访几个地方,以便开始去那可以会见卡列宁夫人
的交际场所。他出了门总要到深夜才回来,正如他在彼得堡一向的习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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