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2)
十七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境况非常困难。
卖树林的三分之二的钱已经挥霍光了,而且他按照百分之十的折扣率向商人那里差不多
把下余的三分之一的款项也都预支完了。商人再也不肯付一文钱了,特别是因为达里娅·亚
历山德罗夫娜那年冬天第一次公开声明了坚持处置自己财产的权利,拒绝在领取卖树林的最
后三分之一的款项的合同上签字。他的全部薪俸都用在家庭开销和偿还刻不容缓的小笔债务
上。他简直是一文莫名了。
这是一种不愉快的、为难的境况,按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意思,这种情况是不应该
继续下去的。境况所以如此,依照他的看法,是因为他的年俸太少。他所充任的官职,五年
以前显然很不错,但是时过境迁,早就不行了。彼得罗夫,那个银行董事,年俸是一万二千
卢布;斯文季茨基,一家公司的董事,年俸是一万七千卢布;而创办了一家银行的米丁,年
俸是五万卢布。“我显然是睡着了,人家把我遗忘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想到他自己。
于是他就留神打听,仔细观望,结果那年冬末他发现了一个非常好的空缺,于是就开始进攻,
先通过莫斯科的叔伯姑舅和朋友们,到那年春天,当事情成熟了的时候,他就亲自到彼得堡
去了。这种官职,现在比从前多得多,是一种年俸由一千到五万卢布,又舒服又赚钱的好差
事。这是南方铁路银行信贷联合办事处委员会的委员的职位。这差使,像所有这样的差使一
样,需要那样渊博的学识和很大的活动能力,以致很难找到一个二者兼备的人。既然找不到
兼备这些条件的人,那么找一个正直的人来担任这职位总比让一个不正直的人担任强得多。
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不仅是正直的人(如一般人随便称呼的),而且是一个心口如一的正
直人(按照莫斯科给予这个字眼的特殊意义强调称呼的),要是人家说,“正直的工作者,
正直的作家,正直的杂志,正直的机关,正直的趋势,”的时候,不仅表示那个人或者那个
机关不是不正直的,而且也表示他们一有机会就能够挖苦政府。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就在应
用这种字眼的莫斯科社交界里出入,而且那儿公认他是正直的人,因此他比别人更有资格充
任这个职位。
这个差使每年可以得到七千到一万卢布的薪俸,奥布隆斯基不用辞去原来的官职可以兼
差。这全靠两位部长、一位贵妇人和两位犹太人来决定;这些人虽然都疏通好了,但是斯捷
潘·阿尔卡季奇还得去彼得堡谒见一下他们。况且,他答应他妹妹安娜从卡列宁那里讨一个
明确的离婚回信。因此向多莉要了五十个卢布,他就到彼得堡去了。
坐在卡列宁的书房里,倾听他讲他的“俄国财政不景气的原因”的报告,斯捷潘·阿尔
卡季奇只等他结束,就谈他自己和安娜的事。
“是的,很正确,”当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摘下那副他现在离了就无法阅读的pi
nce-nez,询问地凝视着他从前的内兄的时候,他说。“就细节上说是很正确的,不过如今
的原则还是自由哩。”
“是的,但是我提出了另外一种原则,自由也包括在内,”卡列宁说,强调“包括”这
个字眼,又戴上pince-nez,为的是再引读一遍提到这一点的那一段落。
翻开字迹娟秀、空白宽阔的手稿,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又朗诵了使人心悦诚服的
那一段落。
“我并不是为了个人利益而不提倡保护关税政策,而是为了公共福利,对上层社会和下
层社会一视同仁,”他说,从pince-nez上望着奥布隆斯基。“但是这一点他们却不能了解,
他们只关心个人利益,爱说漂亮话。”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知道卡列宁一谈到他们——他所谓的他们是指那些不愿意接受他的
计划的、造成俄国一切不幸的人——怎么想和怎么做的时候,话就快结束了;因此他现在乐
意地放弃了自由贸易原则,完全同意他的意见。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沉默不语,深思
熟虑地翻阅着手稿。
“哦,顺便提一声,”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我想恳求你有机会见着波莫尔斯基的
时候,替我美言几句,就说我非常想获得南方铁路银行信贷联合办事处委员会委员的空缺。”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对他所垂涎的职位的官衔已经那么熟悉了,因而毫无错误地冲口就
说出来。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向他打听了一下这新委员会的职务,就沉思起来。他在考虑
这委员会的业务和他自己的计划有没有抵触的地方。但是因为这新机构的任务非常繁杂,而
他的计划所涉及的范围也很广泛,因此一时间难以判断,于是摘下pince-nez说:
“自然,我可以跟他提一下;不过,你为什么偏偏想要这个位置呢?”
“薪俸优厚,将近九千卢布,而就的收入……”
“九千!”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重复说,皱起眉头。这笔数字很大的薪俸使他想
起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所渴慕的官职在这方面是和他那一向倾向于精简节约的宗旨是背
道而驰的。
“我认为,关于这点我曾写过一篇论文,如今付出的大量薪俸就是我们政府财政assiet
te①不健全的征状。”
①法语:政策。
“是的,但是你想怎么办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哦,假定银行董事年俸一万,你要知道,他是当之无愧的。或者工程师年俸两万。无
论如何,这是有发展前途的事业。”
“我认为薪俸是商品的报酬,应该受供求法则的支配。如果定薪水的时候忽略了这个法
则,譬如说,当我看到两个由同一个学院里毕业的工程师,学识和能力不相上下,但是一个
年俸四万,而另一个薪俸两千就心满意足了;或者看见没有专长的律师和骠骑兵被任命为银
行董事,获得了巨额薪俸的时候,我就断定这种薪俸不是根据供求法则而订的,是凭着私人
交情而来的。这事情本身就是非常严重的徇私舞弊行为,会给政府事业招致不良的影响。我
认为……”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连忙打断他妹夫的话。
“是的,但是你一定得承认,创办的是一种毫无问题很有用的新式机构。无论如何,这
是有发展前途的事业!要紧的是这项工作要正直地加以经营罢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强
调说。
但是正直这个字眼在莫斯科流行的意义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是不了解的。
“正直不过是一个消极的条件罢了,”他说。
“不过你还是帮我一个大忙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你在谈话之中,在波莫尔
斯基面前为我美言几句……”
“不过我想,事情主要取决于博尔加里诺夫哩,”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
“在博尔加里诺夫个人方面说,他完全同意,”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脸红了说。
一提博尔加里诺夫,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就脸红了,因为他那天早晨曾拜见过那个犹太
人博尔加里诺夫,而这次拜访在他心里留下了不愉快的印象。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深信他所
垂涎的职位是新的、有发展前途的、而且是正直的;但是当那天早晨博尔加里诺夫,分明是
故意让他和别的申请人们在接待室里等了两个钟头的时候,他突然觉得非常难堪。
他觉得难堪,是因为他,奥布隆斯基公爵,一个留里克王朝的后裔,居然会在一个犹太
人的接待室里等待了两个钟头,是不是因为他这一生破天荒头一次违反了他祖先所树立的只
为政府效劳的先例,去另谋生路呢,总而言之,他觉得非常难堪。在博尔加里诺夫家的接待
室里的两个钟头内,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满不在乎地踱来踱去,抚摸着胡髭,同别的申请人
们攀谈,想出了一个笑话,说他如何在犹太人家里引颈等待,小心地隐藏着他体会到的心情,
甚至都不让自己知道。
但是他一直觉得难堪和烦恼,自己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是由于他这句双关话:
‘我和犹太人打交道,翘首等待好烦恼’
怎么也押不好韵呢,还是由于别的事?当博尔加里诺夫终于非常客气地接见了他,因为
他的屈辱显然很得意,而且几乎拒绝了他的请求的时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急于想尽快地
忘记这事。可是现在,一回想起来,他又脸红了。
十八
“喂,还有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是关于安娜的事,”停了一下,抖掉了那种不愉快
的印象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刚一提安娜的名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脸色就完全变了:
脸上以前的那种生气消失了,露出来厌倦和死气沉沉的表情。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他说,在安乐椅里扭过身来,咔嚓一声折叠起他的pince-nez。
“一个决定,不论什么决定,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我现在对你谈话,并不是……”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刚要说:“并不是把你当作受了伤害的丈夫”,但是唯恐因此破坏了这
件事,于是就改变了说法,“并不是把你当做政治家(这话也不妥当),只是把你当做一个
人,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一个基督徒!你应该可怜她。”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卡列宁低声问。
“是的,可怜她!若是你像我一样见过她——我和她整整过了一冬天——你就会可怜她
了。她的处境真可怕!简直可怕极了!”
“据我看,”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用一种更尖细的、几乎是尖叫声反驳说,“安
娜·阿尔卡季耶夫娜万事都如愿以偿了哩。”
“噢,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在老天面上,我们既往不咎吧!过去的就算过去
了!你知道她要求什么,她等待着什么:离婚。”
“但是我以为,如果我以留下我的儿子作条件,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就会拒绝离婚的。
我是本着这种看法答复的,而且以为事情已经了结。我认为已经了结了,”阿列克谢·亚历
山德罗维奇尖声叫着说。
“看在上帝面上,请你千万不要激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拍拍他妹夫的膝盖。
“事情还没有了结。如果你容许我再扼要地说一遍,事情是这样的:你们分离的时候,你是
伟大的,真是要多宽宏大量有多宽宏大量;你同意了给予她一切:给她自由,甚至离婚。这
个她非常感激!你可不要有另外想法!她真是感激哩!她感激到这种程度,以致最初的时候,
觉得她对不起你,她什么都不考虑,她什么都不能考虑。她放弃了一切。但是事实和时间证
明了她的处境是痛苦的,不能忍受的。”
“我对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的生活丝毫不感兴趣,”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插嘴
说,扬起双眉。
“我可不相信这一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温和地回答。
“她的处境对于她是痛苦的,而且对于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她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你也许会这么说。她知道这一点,因而什么都不向你要求;她坦白地说过她什么都不敢向你
要求哩。但是我,我们所有的亲戚,那些爱她的人,恳求你,哀告你!她为什么要受这样的
折磨呢?谁会从中得到好处呢?”
“对不起!你好像把我放到被告的地位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抗议说。
“噢,不,不!一点也不是的!请你了解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又触了一下卡
列宁的手,似乎他很相信这种接触会使他的妹夫软化下来。“我要说的只是:她的处境很痛
苦,而你可以减轻她的痛苦,这对你毫无损失。我来为你安排一切,那么就不会麻烦你了。
你看,你本来答应过的。”
“以前答应过,我以为,关于我儿子的问题事情已经了结了……况且,我希望安娜·阿
尔卡季耶夫娜会豁达得足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费了很大的劲才说出来,他的
嘴唇颤栗,脸色发青。
“她完全听凭你的宽宏大量!她恳求,她只求你一件事:帮助她摆脱她所处的难以忍受
的境遇。她不再要她的儿子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你是一个好人。替她设身处地
想一想吧。以她的处境,离婚对于她是生死攸关的问题。如果你以前没有答应过,她也就听
天由命,继续住在乡间了。但是因为你答应过,所以她给你写信,搬到莫斯科去了。在莫斯
科她一遇见什么人心里就痛得像刀割一样,她住了有半年的光景,天天盼望着你的决定。唉
呀,这就像把一个判了死刑的人脖颈上套着绞索扣押好几个月,好像要处死刑,又好像要释
放!可怜可怜她吧,我来负责安排……vosscrupules①……”
①法语:你的顾虑。
“我不是谈这个,这个……”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用厌恶的声调打断他的话。
“但是,也许我答应过我没有权利答应的事。”
“那么你答应了又翻悔了?”
“凡是能办到的事我从来也不翻悔,但是我需要时间来考虑我答应过的事究竟可能到什
么程度。”
“不,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奥布隆斯基跳起来说。“我不相信这个!她的不
幸在女人当中是无以复加的了,你不能拒绝这样一个……”
“只要我所答应的是可能的话。VousprofessezdAêtreunlibrepenseur.①但是我,作
为一个教徒,在这样重大的事情上不能违反基督教的教规行事。”
①法语:你是以自由思想者著称的。
“但是在基督教教会里,在我们中间,就我所知道的,都许离婚。”斯捷潘·阿尔卡季
奇说。“连我们的教堂也许离婚。
我们来看……”
“是准离婚,不过不是在这种意义上。”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我简直不认识你了!”奥布隆斯基停顿了一下说。“难
道不是你(我们不是佩服得很吗?)饶恕了一切,完全按照基督教的精神行事,准备牺牲一
切吗?你亲口说过:“有人拿了你的内衣,那么把外衣也给他’,可是现在……”
“我求你,”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用一种尖锐刺耳的声音说,猛然站起身来,他
面色如土,下巴直战栗,“我求你别说了,别说这话了!”
“噢,不!好吧,请你原谅!如果我伤了你的心,请你原谅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
说,流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伸出手来。“我不过作为传话的人传一个口信罢了。”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伸出手来,沉思了一下,然后说:
“我得好好想想,向人请教一番。后天我给你最后的答复,”他考虑了片刻以后说。
十九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刚要走的时候,科尔涅伊就进来通报说:
“谢尔盖·阿列克谢伊奇到!”
“谢尔盖·阿列克谢伊奇是谁?”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刚要开口问,但是立刻就想起来
了。
“噢,谢廖沙!”他说。“谢尔盖·阿列克谢伊奇!唉呀,我还以为是一位部长哩!安
娜也要我看看他的。”他想起来。
他想起临别的时候安娜脸上带着一副羞怯而凄恻的神情对他说:“无论如何,你也要看
看他。仔细探听清楚:他在哪里,谁在照顾他。还有,斯季瓦……如果可能的话!难道不可
能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明白她说:“如果可能的话,”是什么意思,那就是说,如果
可能办理离婚,使她得到她儿子的话……但是现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看出来这事连想也休
想,不过,他还是高兴看见他的外甥。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提醒他的内兄说,他们从来不跟这孩子提他母亲,而且请求
他一个字也不要提到她。
“他在同他母亲那场意外的会面以后,大病了一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
“我们甚至怕他会送了命。但是合理的治疗和夏季的海水浴使他恢复了健康,现在,按照医
生的意见,我把他送到学校去了。同学们的影响实在对他起了很好的作用,他十分健康,而
且学习得很好。”
“唉唷,多么好的小伙子啊!他的确不是谢廖沙,而是羽毛齐全的谢尔盖·阿列克谢伊
奇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一边微笑,一边注视着穿着蓝外衣和长裤,灵活而潇洒地
走进来的肩宽体阔的漂亮小伙子。这个少年看上去又健康又快活。他像对陌生人一样对他舅
舅鞠躬,但是一认出他来,脸就涨得绯红,连忙转身走到一边去,好像有什么触犯了他,把
他惹恼了一样。这少年走到他父亲跟前,把学校的成绩单交给他。
“哦,相当不错哩,”他父亲说。“你可以走了。”
“他长得又高又瘦了,再也不是小孩,却变成一个真正的小伙子了;我真喜欢,”斯捷
潘·阿尔卡季奇说。“你还记得我吗?”
那男孩飞快地回头望了他父亲一眼。
“记得,mononcle①,”他回答,望望舅舅,又垂下眼皮。
①法语:舅舅。
他的舅舅把他叫过去,拉住他的手。
“喂,你怎么样?”他说,想要和他谈谈话,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男孩满脸通红,默不作声,小心地由他舅舅的手里抽出手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一
放开他的手,他询问似地瞥了他父亲一眼,就像一只逃出牢笼的小鸟一样,迈着迅速的步子
走出屋去了。
自从谢廖沙上次看见他母亲以后,已经过了一年的光景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听见过
她的消息。在这一年里,他被送进学校,渐渐熟识了同学们,而且喜爱上了他们。对他母亲
的梦想和记忆,在他们会见以后,曾使他病了一场,现在已不再萦绕在他的心头了。当这些
事情又涌上他的记忆里的时候,他就尽力驱散,认为这是可耻的,只有女孩子才会多愁善感,
对于男孩子或者学生可就有失体统了。他知道他父母因为口角已经分居了,而且知道他注定
要留在他父亲这方面,于是他竭力使自己习惯于这种思想。
他遇见和他母亲非常相像的舅舅觉得很不愉快,因为这场会见唤起来他认为是可耻的回
忆。更使他不愉快的是,由于他在书房门外等待的时候无意中听到的言语,特别是由他父亲
和舅舅的脸色上,他猜出他们一定谈论过他母亲。为了不责备跟他一齐生活的、他所依赖的
父亲,尤其是不屈服于他认为有伤体面的感情之下,谢廖沙竭力不望着那位来扰乱他的宁静
心情的舅舅,而且竭力不去想因为看见他而回想起的事情。
但是当跟着他走出来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看见他在楼梯上,于是就招呼他,问他在学
校里课余时间怎么消磨的时候,谢廖沙不在父亲面前,倒和他畅谈起来。
“我们现在玩铁路的游戏,”他回答他的问题说。“你看,像这样:两个人坐在一条长
凳上,他们是乘客。还有一个人站在这条凳子上。别的人都来拉,可以用手,也可以用皮带,
然后就满屋子乱穿。房门事先都打开了。不过做乘务员可非常不容易哩!”
“就是站着的那个人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微笑着问。
“是的。这得有胆量,而且得灵活,特别是在他们猛然停下来,或者有人摔倒的时候。”
“是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忧郁地凝视着那双和他母亲的
眼睛那么相像的灵活的眼睛——已经不是婴儿的眼睛,完全不是天真的了。虽然他答应过阿
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提安娜,但是他忍不住又提起她来。
“你记得你母亲吗?”他突如其来地问。
“不,我不记得!”谢廖沙赶紧回答,他的脸涨得通红,垂下头来。他的舅舅从他口中
再也得不出别的话来了。
过了半点钟,那个斯拉夫家庭教师发现他的学生站在楼梯上,他好久也弄不清楚他是在
发脾气呢,还是在哭泣。
“怎么了,你大概是摔跤的时候受了伤吧?”家庭教师说。
“我跟你说过那是危险的游戏。我一定要跟你们校长去说。”
“如果我受了伤,谁也不会发现的,这是千真万确的。”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管我!我记得不记得……跟他有什么相干呢?我为什么要记得?别管我!”他说,
这一次已经不是对他的家庭教师,而是对全世界说的了。
二十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像以往一样,在彼得堡也没有虚度光阴。在彼得堡,除了正事—
—他妹妹的离婚问题和他的职位——如他所说的,过了一阵莫斯科那种发霉的生活以后,像
往常一样,他需要振作一下精神。
莫斯科,虽然有caféschantants①和公共马车,仍然是一池死水。斯捷潘·阿尔卡季奇
总这么觉得。在莫斯科住了一些时候,特别是和他的家庭团聚了一阵以后,他就觉得萎靡不
振。在莫斯科一连住了好久以后,他就会落到这样的地步,以致他妻子的坏脾气和责难,孩
子们的健康和教育,以及他工作上的琐事,都开始使他心烦意乱;连他负债的事都使他烦恼。
但是他只要一到他经常出入的彼得堡社交界里,到人人都生活着,都过着真正的生活,而不
是过着莫斯科那种死板生活的地方住一阵,他所有的忧愁就都烟消云散了,像火前的蜡烛一
样熔化了。
①法语:音乐杂耍咖啡馆。
他的妻子?……那一天他还跟切琴斯基公爵谈过。切琴斯基公爵已经有了妻子、家庭,
成年的儿子们有的已经做了御前侍卫;还有一个不合法的外室,也养了一群孩子。虽然第一
个家庭很不错,可是切琴斯基却觉得第二个家庭更使他愉快。他把长子带到外室那里,并且
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他认为这样会使他的儿子增长见识,对他有益处。要是在莫斯科
人家会怎样看法呢?
孩子们呢?在彼得堡,孩子们并不妨碍父亲们的生活。孩子们在学校里受教育,丝毫也
没有在莫斯科那么流行的怪异观点——利沃夫家就是一个适当的实例——认为孩子们应该过
着穷奢极侈的生活,而做父母的除了操劳和忧虑一无所有。而在这里,大家却懂得人应该像
一个有教养的人一样为自己过活。
公务呢?公务在这里也不像莫斯科那样,并不是一桩费劲而没有前途的苦差事;在这里
人们对公务很感兴趣。碰对了人,为人效效劳,几句适当的言语,有一套玩手腕的本事,转
瞬之间就会使人飞黄腾达,就像布良采夫一样,他就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昨天遇见的人,
现在他已经是达官显贵了。
像这样的差事是有意思的。
特别是彼得堡对金钱的看法对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具有一种宽慰的作用。巴尔特尼扬
斯基,按照他的train①,每年至少要挥霍五万卢布,昨天曾就这点对他发了一番妙论。
①法语:生活方式。
午饭前闲谈的时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对巴尔特尼扬斯基说:
“我想,你和莫尔德温斯基很有交情吧?如果你为我美言一句,你就帮了我的大忙了。
有一个官职我很想弄到手……就是南方铁路银行……”
“别提官衔,我反正也记不住!……不过你何苦要跟这些
铁路公司,跟那些犹太人打交道呢?……不论怎么看,都是龌龊的!”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没有对他说这是“有发展前途”的事业,巴尔特尼扬斯基不会了解
这个的。
“我需要钱,无法生活。”
“但是你不是活着吗?”
“是的,但是负债累累。”
“真的?很多吗?”巴尔特尼扬斯基同情地说。
“很多,大约有两万卢布的光景。”
巴尔特尼扬斯基愉快地大笑起来。
“噢,你真是个幸运的人儿!”他说。“我的债务有一百五十万,而我一无所有,可是
你看,我照样还可以活下去。”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知道这是实在的,不仅是由于风闻,而且是由于事实。日瓦霍夫的
债务有三十万卢布,一文莫名,可是他还活着,而且过着多么排场的生活啊!克里夫措夫伯
爵,大家早就认为他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但是还养着两个情妇。彼得罗夫斯基挥霍了五百万
的家业,依旧过着挥金如土的生活,他甚至还是财政部的负责人,每年有两万卢布的薪俸。
但是,除此以外,彼得堡使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生理上发生一种快感。它使他年轻多了。
在莫斯科他有时在鬓上发现白发,午饭后就想睡,伸懒腰,上楼走慢步,上气不接下气,和
年轻的妇女们在一起觉得枯燥乏味,舞会上不跳舞。
但是在彼得堡他总觉得年轻了十岁哩。
他在彼得堡所体会到的正和刚从国外归来的、六十岁的彼得·奥布隆斯基公爵昨天描绘
的一样。
“我们这里不懂得怎样生活,”彼得·奥布隆斯基说。“你相信吗?我在巴登避暑,我
真觉得自己完全像年轻人。我一看见美貌的少女,就想入非非……吃点喝点,觉得身强力壮,
精神勃勃。我回到俄国——就得跟我妻子在一起,况且又得住在乡下——喂,说起来你不相
信,不出两个星期,我吃饭的时候就穿起睡衣,根本不换礼服了哩。哪里还有心思想年轻女
人呀!我完全变成老头子了。只想怎样拯救灵魂了。我到巴黎去一趟,又复元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所体会到的差异和彼得·奥布隆斯基感到的完全一样。在莫斯科他
颓废到那种地步,长此下去,他也就临到考虑拯救灵魂的阶段了;可是在彼得堡他就觉得自
己又是非常潇洒的人物了。
在贝特西·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之间老早就存在着一种很奇怪的
关系。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总是开玩笑地调戏她,总开玩笑地跟她说一些极其不成体统的话,
知道她最喜欢听这些话。和卡列宁谈过话的第二天,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就去探望她,他觉
得自己是那么年轻,以致在这种调笑和胡闹中他放纵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结果竟不知怎样脱
身才好,因为不幸的是她不但不中他的心意,实际上反倒使他厌恶。他们相互间谈话的这种
语调不容易改变过来,是因为他非常逗她喜爱。因此当米亚赫基公爵夫人突然出现,打断了
他们的促膝谈心的时候,他非常高兴。
“噢,原来您在这里!”她一看见他就说。“哦,您的可怜的妹妹怎么样?别用这种眼
光看我,”她补充说。“自从所有的人,那些比她坏千百倍的人都攻击她的时候,我就认为
她做得漂亮极了。我不能原谅弗龙斯基,因为她在彼得堡的时候他没有通知我一声。不然我
会去看看她,陪着她到处走走。
请代我问候她。喂,讲讲她的情况吧。”
“是的,她的处境很苦,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当她说:“讲讲您妹妹的情
况吧,”的时候,他心地单纯得居然把米亚赫基公爵夫人的话当成真心话了。但是米亚赫基
公爵夫人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像她一向的习惯一样,自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她所做的是所有的人,除了我之外,都偷偷摸摸做的,而她却不愿意欺骗,她做得漂
亮极了。她做得最好的,就是遗弃了您那位愚蠢的妹夫。请您原谅。大家都说:他这么聪明,
那么聪明。只有我说他是糊涂的。现在他跟利季娅·伊万诺夫娜和朗德打得火热,以致人人
都说他是傻瓜了;我倒情愿和大家意见不一致,但是这一次也不得不同意了。”
“请您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昨天为了我妹妹的事我去拜望他,跟他要一个明确的答复。但是他没有答复,却说得
考虑考虑,而今天早晨我没有接到回信,反倒收到一份邀我去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家
的请柬。”
“噢,对了,对了!”米亚赫基公爵夫人眉开眼笑地开口说。“他们要向朗德请教一番,
看看他以为如何。”
“向朗德请教?为什么?朗德是谁?”
“怎么?您不知道JulesLandau,lefameuxjulesLandau,leclairvoyant?①他也是个蠢
货,但是您妹妹的命运完全依他而定。这就是住在外省的结果,您什么都不知道哩。朗德,
您看,是巴黎的一个commis②,有一次去找医生治病。他在医生的候诊室里睡着了,在梦中
他就给所有的病人诊断病情。而那些诊断都是奇怪得不得了的。后来,尤里·梅列金斯基—
—您认识这个病人吗——的妻子耳闻这位朗德的大名,就请他为她的丈夫治病。于是他就替
她丈夫治疗。按我看,没有丝毫的效果,因为他还像从前那么虚弱,但是他们相信他,把他
带在身边。而且还把他带到俄国来了。在这里大家都蜂拥到他那里去,他开始为所有的人治
病了。他治好了别祖博夫伯爵夫人,她对他宠爱到那种地步,居然把他收为义子了哩。”
①法语:儒勒·朗德,那个大名鼎鼎的儒勒·朗德,未卜先知的人。
②法语:店员。
“收为义子了?”
“是啊,收为义子了。他现在再也不是什么朗德,而是别祖博夫伯爵了。不过,问题不
在这里;但是利季娅——我倒很喜欢她,但是她的头脑有些毛病——不用说,扑到这个朗德
那里去了,现在少了他,无论她,无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就什么都解决不了啦,
因此您妹妹的命运现在完全掌握在这个朗德,现在的别祖博夫伯爵的手心里。”
二十一
在巴尔特尼扬斯基家酒醉饭饱以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只比约好的时间迟了一点,
走进了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家里。
“还有谁在伯爵夫人那里?一个法国人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门房,看到大厅衣
架上挂着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很眼熟的大衣和一件样式奇怪的、乎常的缀着钮扣的
大衣。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和别祖博夫伯爵,”门房威严地回答。
“米亚赫基公爵夫人猜对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一边上楼一边想。“怪事!不过,
和她攀攀交情也好。她有很大的势力。如果她在波莫尔斯基面前美言几句,这差事就十拿九
稳了。”
外面还是大白天,但是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的小客厅里已经放下窗幔,点上灯了。
在一盏挂灯下面的圆桌旁坐着伯爵夫人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正在低声交谈。
一个矮小瘦削的男人,臀部像女人一样,罗圈腿,面色苍白,很漂亮,长着优美而明亮的眼
睛和一直垂到大礼服领边的长发,站在屋子那一头,望着墙壁上的画像。同女主人和阿列克
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寒暄过以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不由得又瞥了这位陌生人一眼。
“MonsieurLandau!①”伯爵夫人带着使奥布隆斯基惊异的温柔而谨慎的口吻对他说。
她给他们介绍了一下。
①法语:朗德先生。
朗德匆匆回头一望,微笑着走过来,把湿润的、动也不动的手放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
伸出来的手里,立刻又走回去,继续看那些画像去了。伯爵夫人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
奇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看见您非常高兴,特别是今天,”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说,指着卡列宁旁边的
椅子请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就座。
“我把他介绍给您,称呼他朗德,”她低声说,望望那个法国人,立刻又望望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不过实际上他是别祖博夫伯爵,您大概知道了。不过他不喜欢那个头
衔。”
“是的,我听说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据说他把别祖博夫伯爵夫人完全治好
了。”
“她今天拜访过我,她是那样伤感,”伯爵夫人转身向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
“这场分离对于她可怕极了。对于她是那么大的打击!”
“他一定要走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追问。
“是的,他要到巴黎去。他昨天听到一种呼声,”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说,望着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
“啊,一种呼声!”奥布隆斯基重复说,觉着他在这一帮人中间一定得尽可能地小心谨
慎,这里面发生了什么,或者要发生什么离奇的事,他还摸不着头绪。
沉默了片刻以后,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仿佛谈到正题似的,带着精明的微笑对
奥布隆斯基说:
“我老早就认识您,而且非常高兴更进一步认识您。Lesamisdenosamissontnosamis.①
但是作为一个朋友,就应该体谅朋友的心情,而就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态度来说,
恐怕您没有这么办吧。您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吧?”她说,抬起她的沉思梦想的美丽的眼睛。
①法语:我们朋友的朋友也是我们的朋友。
“明白一点,伯得夫人,我了解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处境……”奥布隆斯基说,
不大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因此只好说些笼笼统统的话。
“这变化不在他的外表上,”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严厉地说,一边用脉脉含情的
眼光跟踪着正立起身来走到朗德跟前去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他的心变了,他获
得了一颗新的心,恐怕您还不十分理解他内心所起的变化。”
“哦,大体上说,我想像得出这种变化。我们一向非常要好,就是现在……”斯捷潘·
阿尔卡季奇说,用亲切的目光来回答伯爵夫人的眼色,一边考虑着两个部长中她和哪一位更
亲近,好判断一下请她去跟哪一个为他运动差事。
“他心里所起的变化并不能削弱他对左邻右舍的爱;恰恰相反,他内心所起的变化更加
强了他的爱。不过恐怕您不了解我。您不喝点茶吗?”她说,以目示意端着托盘递茶的仆人。
“不大了解,伯爵夫人。当然他的不幸……”
“是的,不幸变成了无上的幸福,一旦他的心变成了新的,心中充满了他,”她说,用
多情的眼光望着斯捷潘·阿尔卡季奇。
“我想,可以请她跟两个人都疏通一下,”他想着。
“噢,当然啰,伯爵夫人!”他说。“不过我认为这种变化是那样隐秘,以致没有一个
人,甚至最知己的朋友,都不愿意说哩。”
“恰恰相反!我们应该说出来,好互相帮助。”
“是的,当然啰,不过人的信仰大不相同,况且……”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带着温柔的
微笑说。
“凡是同神圣的真理有关的是不能有所不同的!”
“哦,不,当然不啰!不过……”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变得窘惑不安,突然默不作声了。
他终于明白了他们谈的是宗教问题。
“我觉得他马上就要睡着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走到利季娅·伊万诺夫娜跟
前用一种含意深长的耳语说。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回头一望。朗德坐在百叶窗前,靠着安乐椅的椅背,扶着椅子的扶
手,垂着头。注意到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他抬起头来,流露出孩子般的天真的微
笑。
“不要注意他,”利季娅·伊万诺夫娜说,动作轻盈地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推
过一把椅子来。“我注意到了……”她开口说,正在这时一个仆人拿着一封书信走进来。利
季娅·伊万诺夫娜匆匆看了那封信,道了一声歉,就用极其敏捷的手法写了封回信,递给那
仆人,又回到桌子旁边。“我注意到,”她又拾起被打断了的话题,“莫斯科人,特别是男
人们,对于宗教最漠不关心了。”
“噢,不是的,伯爵夫人!我认为莫斯科人是以最坚定的信徒闻名哩,”斯捷潘·阿尔
卡季奇反驳。
“但是,就我所知道的,可惜您就是一个漠不关心的人哩,”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
奇带着疲倦的微笑对他说。
“一个人怎么能够漠不关心呢?”利季娅·伊万诺夫娜说。
“在这一点上我倒不一定是不关心,而是有点观望,”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带着他的最
抚慰人心的微笑说,“我认为还没有临到我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哩。”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和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交换了一下眼色。
“我们永远也不知道临到我们了没有,”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严峻地说。“我们
不应该考虑我们有没有准备;恩惠并不受人类的如意算盘的支配;有时候它并不降临在寻求
的人身上,却降临在毫无准备的人身上,像降临在扫罗身上一样①。”
①见《圣经·旧约·撒母耳记上》第九至十章。
“不,我想,还没有到时候哩,”注视着法国人的一举一动的利季娅·伊万诺夫娜说。
朗德站起身来,走到他们跟前。
“我可以听听吗?”
“噢,是的,我不愿意打扰您哩,”利季娅·伊万诺夫娜说,亲切地凝视着他。“在我
们这里坐坐吧。”
“可是决不能闭上眼睛,以致看不见灵光,”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接着说下去。
“噢,但愿您能体会到我们所体验到的幸福,感觉到万世永存的他存在于我们的心灵中
就好了!”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满脸带着幸福的微笑说。
“但是有时候人会觉得不可能升到那样崇高的境地,”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意识到
承认宗教的崇高境界是违心之论,但是又不敢当着那个只要对波莫尔斯基说一句话就能使他
获得他所垂涎的职位的人的面发表自己的自由思想。
“您是要说,罪恶妨碍了他吗?”利季娅·伊万诺夫娜说。
“但这是错误的观点。对于信徒说罪恶并不存在,罪恶已经赎免了。Pardon①!”她补
充说,望着那个又拿进来一封信的仆役。她阅读了,口头上答复了一下:“你就说明天在大
公夫人那里……对于信徒说来罪恶并不存在的,”她接着说下去。
①法语:对不起。
“是的,但是脱离实际行动的信仰是死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回忆起教义问答
上的条文,仅仅用微笑来维持他的独立不羁。
“你看,这是《雅各书》里的话,”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用有点谴责的口吻对利
季娅·伊万诺夫娜说。这个问题显然他们已经讨论过不止一次了。“曲解了这一节真是为害
不浅!再也没有比这种误解更阻挠人的信仰的了。‘我没有实际行动,因此我不能信教。’
可是哪里也没有这么说过。说的恰好相反。”
“用实际行动为上帝工作,用斋戒拯救灵魂,”利季娅·伊万诺夫娜带着厌恶的藐视神
情说。“这是我们的修道士们的野蛮见解……可是哪里都没有这么说过。那可容易简单多了,”
她补充说,带着她在宫廷里用来鼓舞被新环境弄得张惶失措的年轻宫女时的鼓励的微笑凝视
着奥布隆斯基。
“我们靠着为我们受苦受难的基督得到拯救。我们靠着信仰获得拯救,”阿列克谢·亚
历山德罗维奇表示同意说,眼光中流露出赞赏她的言论的神情。
“Vouscomprenezl’anglais?①”利季娅·伊万诺夫娜问,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她就立
起身来,开始在书架上的书中间搜索着。
“我要朗读一下《SafeandHappy》②,或者《UndertheWing》③,”她说,探问地瞟了
卡列宁一眼。找到那本书以后,她又坐下,打开那本书。“很短。是描写获得信仰的途径,
和那种超脱尘世一切的、充满了人的心灵的幸福。信徒不可能是不幸的,因为他不是孤独的,
但是你看……”她刚要读,那个仆役又进来了。“博罗金夫人吗?你说,明天两点钟……是
的,”她接着说下去,用手指在书上指点着地方,于是叹了口气,用她那双沉思的美丽的眼
睛紧盯着前方。“这就是虔诚信仰所发生的作用。您认识玛丽亚·萨宁吗?您听说过她的不
幸吗?她失掉了独生子。她处在绝望的境地中。哦,可是结果怎样呢?她找到了这位朋友,
而现在她为了孩子的夭折而感谢上帝了。这就是信仰所赐予的幸福!”
①法语:您懂英语吗?
②英语:《得救与幸福》。
③英语:《在护翼下》。上述二书是根据“新神秘派”的精神写的英语小册子。
“哦,是的,这是很……”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高兴她要朗诵了,使他可以有时间
定一定神。“不,显然今晚还是不开口要求的好,”他想。“但愿我不要把事情弄糟,能逃
出这里就好了!”
“您会觉得枯燥乏味的,”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对朗德说,“因为您不懂英文,
好在很短。”
“哦,我会懂的。”朗德带着同样的微笑回答,闭上眼睛。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和利季娅·伊万诺夫娜意味深长地相视一望,于是阅读开始
了。
二十二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觉得自己完全被他听到的新奇古怪的言论弄得莫名其妙了。一般地
说,彼得堡生活的千变万化对于他具有一种刺激作用,把他从莫斯科的死气沉沉中拯救出来。
但是他只喜欢和了解那些在他所亲近和熟悉的圈子内发生的复杂情况;而在这个生疏的环境
中他就觉得眼花缭乱,茫然若失了。听着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的朗读,感到朗德的那
双不知是天真还是狡猾的美丽的眼睛紧盯在他身上,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开始觉得脑子里特
别沉重。
形形色色的思想在他的脑海里混作一团。“玛丽亚·萨宁高兴她的孩子死了……现在抽
支烟有多妙啊……只要有信仰就可以获得拯救,修道士们不知道怎么办,利季娅·伊万诺夫
伯爵夫人反倒知道哩……我的头为什么这么昏昏沉沉?是酒性发作,还是因为这一切是那么
离奇?反正,我觉得直到目前为止我并没有做出任何有失体统的事。不过,现在请她帮忙还
是不行的。听说他们强迫人祈祷。但愿他们不强迫我就好了!那可太无聊了。她在读些什么
胡言乱语啊,不过她的声调倒很好听……朗德·别祖博夫……他为什么是别祖博夫呢?”突
然间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感觉着他的下巴抑制不住地想打哈欠。他摸摸胡髭,好把这个哈欠
遮掩过去,而且摇了摇身子。但是后来他觉得自己就要睡着了,而且几乎要发出鼾声。正好
在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说:“他睡着了。”
这句话的时候,他猛然惊醒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吓得惊醒过来,感觉自己做错了事,被发觉了一样。但是他看出来
“他睡着了”这句话是指朗德,而不是指他说的,立刻又放心了。那个法国人也像斯捷潘·
阿尔卡季奇一样沉入睡乡了。但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瞌睡,按他的想法,会得罪他们
(其实他连这一点也不敢说一定,因为一切都是那样的古怪离奇),而朗德的睡眠却使他们
欢喜得不得了,特别是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
“Monami,①”她说,小心翼翼地提着她的满是褶襞的绸衫,免得发出究n声,在兴奋中
得意忘形地没有称呼卡列宁为“阿列克斯·亚历山德罗维奇”,却称他为“monami”了,
“donnezluilamain.Vousvoyez?②……嘘!”她对又走进来的仆役说。“我不接见客人。”
①法语:我的朋友。
②法语:把手伸给他。您看见吗?
那个法国人睡着了,要不然就是假装睡着了,他的头靠在椅背上,他那放在膝头上的潮
湿的手微微地动着,仿佛在抓什么东西一样。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立起身来,虽然竭
力想小心,还是撞在桌子上了。他走到法国人跟前,把手放到他的手里。斯捷潘·阿尔卡季
奇也立起身来,睁圆了眼睛,以便万一睡着了的话好惊醒过来,先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
这完全不是在梦中。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觉得他的脑袋越来越不舒服了。
“Quelapersonnequiestarrivéeladernière,cellequidemande,qu’ellesorte!Qu’
ellesorte!”①那个法国人说,没有睁开眼睛。
“Vousm’excuserez,maisvousvoyez……Revenezversdixheures,encoremieuxdemain
.”②“Qu’ellesorte!”③那个法国人不耐烦地重复说。
“C’estmoi,n’estcepas?”④
①法语:让那个最后来的人,那个有所要求的人,出去!让他出去!
②法语:请原谅,不过您看……请十点钟再来吧,最好是明天。
③法语:让他出去!
④法语:这是说我,是不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忘记他想求利季娅·伊万诺夫娜的事,也忘
记他妹妹的事,一心一意只想尽可能快快逃脱这个地方,于是踮着脚尖,像从一幢染上瘟疫
的房子里逃出来一样飞奔到大街上。以后他和马车夫谈笑了好久,想要快快地清醒过来。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法国剧院正赶上最后一场戏,后来在鞑靼饭店喝了点香槟酒,在
这种和他志趣相投的气氛中他多少又喘过气来了。但是那天晚上他还是非常不自在。
回到他在彼得堡下榻的彼得·奥布隆斯基的家里,他发现贝特西送来一封信。信上说她
极其希望把他们已经开始的那场话讲完,请他明天去。他差不多还没有看完这封信,正愁眉
苦脸地瞧着它的时候,就听见楼下发出一阵人们抬着什么重物的沉重的脚步声。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出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原来是返老还童的彼得·奥布隆斯基。他
喝得酩酊大醉,以致怎么也上不去楼;但是一看见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就吩咐扶他站起来,
于是紧紧地搂住他,和他一同进到房里去,开始叙述他今晚是如何消遣的,说着说着就睡着
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情绪低落,这在他是少有的情形,他久久不能入睡。他回想起的一
切都是令人作呕的,但是最使人厌恶的,就像什么丢人的事一样,是那天傍晚在利季娅·伊
万诺夫伯爵夫人家里的回忆。
第二天他接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拒绝和安娜离婚的明确答复,他明白这个决定
是以那个法国人昨晚在真睡或者装睡中所说的话为依据的。
二十三
一个家庭要采取任何行动之前,夫妻之间要么是完全破裂,要么是情投意合才行。当夫
妇之间的关系不确定,既不这样,又不那样的时候,他们就不可能采取任何行动了。
许多家庭好多年一直维持着那副老样子,夫妻二人都感到厌倦,只是因为双方既没有完
全反目也不十分融洽的缘故。
对弗龙斯基和安娜两人说来,生活在炎热和尘土飞扬的莫斯科,当阳光早已不像春天那
样,却像夏天那样,林荫路上的树林早已绿叶成荫,树叶上已经盖满灰尘的时候,简直是难
以忍受的;但是他们并没有像他们早先决定的那样搬到沃兹德维任斯科耶村去,却仍旧留在
两个人都厌倦了的莫斯科,因为最近他们之间已经不情投意合了。
使他们不和的恼怒并没有外在的原因,想要取得谅解的一切企图不但没有消除隔膜,反
倒使它更加恶化了。这是一种内在的恼怒,在她那方面是由于他对她的爱情逐渐减退,而在
他那方面是懊悔为了她的缘故使自己置身于苦恼的境地,而这种苦恼的境地,她不但不想法
减轻,却使它更加难以忍受了。两个人都不提他们恼怒的原因,但是每个人都觉得错在对方,
一有借口就向对方证明一下。
对于她说来,整个的他,以及他的习惯、思想、愿望、心理和生理上的特质只是一种东
西:就是爱女人,而她觉得这种爱情应该完全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这种爱情日渐减退,因
此,按照她的判断,他的一部分爱情一定是转移到别的女人,或者某一个女人身上去了,因
此她就嫉妒起来。她并非嫉妒某一个女人,而是嫉妒他的爱情的减退。她还没有嫉妒的对象,
她正在寻找。有一点迹象,她的嫉妒就由一个对象转移到另外一个对象上。有时她很嫉妒那
些下流女人,由于他独身的时候和她们的交情,他很容易和她们重修旧好;有时又嫉妒他会
遇到的社交界的妇女;有时又嫉妒他和她断绝关系以后他会娶的什么想像中的女人。最后的
这种嫉妒比什么都使她痛苦,特别是因为在开诚布公的时候他不小心地对她说过,他母亲那
么不了解他,竟然劝他娶索罗金公爵小姐。
既然猜忌他,于是安娜很生他的气,找寻各种借口来发脾气。她把她的处境的一切难堪
都归罪于他。她在莫斯科没有着落的境况中所忍受的期待的痛苦,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
奇的拖延不决,她的寂寞——这一切她都硬加到他头上。如果他爱她,他就会体谅她的处境
的痛苦,使她脱离这种处境。他们住在莫斯科,却不住在乡下,这也是他的过错。他不能像
她所愿望的过那种田园隐居的生活。他需要交际,因此把她置于这样可怕的境地中,而这种
痛苦的境遇他却不愿意了解。她和她儿子永远离别了,这也是他的不是。
甚至他们之间那种少有的片刻温存也安慰不了她;在他的温存里她看到一种前所未有的
心安理得的意味,这使她恼怒。
已经暮色朦胧了。安娜,孤单单的,等待着他从单身汉宴会上归来,在他的书房(这是
最难听到街上嘈声的房间)里踱来踱去,详细地回想着他们昨天吵嘴的言语。从那场口角的
难以忘怀的使人不痛快的言语,又想到吵架的起因上去了,她终于想起了谈话的开端。好久
她都无法相信这场纠纷是由一种毫无恶意的、对双方都没有什么触犯的谈话而引起的。然而
事实却是这样。全因为他嘲笑女子中学,他认为那是不必要的,而她为之辩护而开始的。他
轻蔑地谈到一般的妇女教育,说她所保护的那个英国女孩汉娜根本不需要懂得物理学。
这惹恼了安娜。她在这话中看出轻视她的工作的暗示。于是她就想出一句话来报复他加
在她身上的痛苦。
“我并不指望你会像一个多情的人一样,能够了解我和我的心情;不过希望你说话检点
一点,”她说。
于是他真的气得面红耳赤,说了一些难听的话。她不记得她是怎么反驳的,只记得他也
说了一些显然有意伤害她的话:
“你对那女孩的偏爱我丝毫不感兴趣,这是实情,因为我看出来这是不自然的。”
他残酷地毁灭了她为了能够忍受她的痛苦生活而辛辛苦苦地替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他
不公正地责备她矫揉造作和不自然,那种残酷和不公正,激起了她的愤怒。
“可惜的是,只有粗俗的和物质的东西你才能了解和觉得是自然的,”她说完了就走出
房去了。
晚上他到她房里去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提起这场口角,但是双方都觉得问题只是遮掩过
去了,并没有解决。
今天一天他都没有在家,她觉得那么寂寞凄凉,想到自己和他的不和睦是那样地痛心,
以致她愿意忘记一切,愿意宽恕他,和他言归于好。甚至愿意怪罪自己,承认他没有过错。
“怪我自己。我太爱动气,嫉妒得毫无道理。我要和他和解,然后我们就到乡下去,在
那里我就会平静一些了。”她自言自语。
“不自然!”她突然记起最使她伤心的那句话,与其说是那句话不如说是那句话中的含
意伤害了她。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他要说:不爱自己亲生的女儿,倒爱别人的孩子,这是不自然的。
他懂得什么对孩子的爱,懂得我对于为了他的而牺牲了的谢廖沙的爱呢?那样存心伤害我!
不,他一定爱上什么女人了,一定是这样。”
后来发觉她本来想安慰自己的,结果却又绕上了她已绕了那么多次的圈子,又回到她以
前的愤怒心境中,为了自己她吓得浑身发抖。“难道我不能够吗?难道我不能够控制自己吗?”
她暗自寻思,又从头开始了。“他是诚实的,他是可靠的。他爱我。我爱他。两三天内我就
可以离婚了。除此以外我还要求什么呢?我需要平静和信任,过错我担负起来。是的,他一
回来我就对他说都是我的不是,虽然事实上不是这样,我们就要走了!”
为了不再胡思乱想,不再让愤怒支配自己,她按铃吩咐把箱子搬进来,好收拾下乡的行
李。
十点钟弗龙斯基回来了。
二十四
“哦,你很愉快吗?”她说,脸上带着懊悔和温柔的神情出来迎接他。
“还是平常那副老样子,”他回答,一眼就看出她心境很愉快。这种喜怒无常他已经见
惯了,今天使他特别高兴,因为他自己也兴致勃勃哩。
“这是什么!这倒不错!”他说,指着前厅的皮箱。
“是的,我们应该走了。我乘车去兜风,天气那样美好,以致我渴望到乡下去哩。没有
什么事阻碍着你吧,是吗?”
“这是我唯一的愿望。我立刻就回来,我们再谈一谈,我只是去换换衣服。吩咐摆茶吧。”
于是他到他的房里去了。
他说“这倒不错”那句话里似乎含着几分侮辱人的意味,就像一个小孩不淘气的时候人
们对他的说法一样,特别使人感到侮辱的是她的悔罪声调和他那种自以为是的口吻两者之间
的对比。一刹那间她的心头涌起了一种斗争的欲望;但是她尽力压制着,像刚才一样对弗龙
斯基笑脸相迎。
他进来的时候,她就对他讲,她今天如何消磨的,说她准备搬到乡间去的计划,这些话
一半是她早在心里预备好了的。
“你要知道,我几乎是灵机一动忽然想起来的。”她说。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等着离婚呢?在乡下不是也一样吗?我再也等待不下去了。我不
愿意再左盼右盼,我不愿意听到任何有关离婚的消息。我打定了主意,再也不让它来影响我
的生活了。你同意吗?”
“噢,是的!”他说,不安地凝视着她的激动的脸。
“你在那里做了些什么?有些什么人?”停顿了一下以后,她问。
于是弗龙斯基就讲客人的名字。“酒席真好极了,划船比赛和一切项目都相当不错,但
是在莫斯科做什么都不能不riCdi-cule①。出现了一个女人,据说是瑞典女王的游泳教师,
她表演了一番技艺。”
“什么?她游泳了?”安娜问,皱着眉头。
是的,穿着一件红色的costumedenatation②,是一个又老又丑的家伙哩!喂,我们什么
时候动身?”
①法语:闹笑话。
②法语:游泳衣。
“多么荒唐的雅兴!怎样,她游的姿势很特别吗?”安娜所答非所问地说。
“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像我说过的,无聊透了。喂,你到底想什么时候走呢?”
安娜摇摇头,好像要驱散什么不愉快的思想一样。
“我们什么时候走?当然越快越好。明天我们来不及了。
后天怎么样?”
“是的……不,等一下!后天是星期日,我得到maman那里去一趟,”弗龙斯基说,变得
慌张了,因为他一提到他母亲,他就感觉到她的凝然不动的猜疑眼光紧盯在他身上。他的狼
狈神情证实了她的猜疑。她脸涨得绯红,躲开了他。现在涌现在安娜的想像中的,已经不是
瑞典女王的教师,而是和弗龙斯基伯爵夫人一道住在莫斯科近郊的索罗金公爵小姐了。
“你明天可以去呀?”她说。
“哦,不行!我要去取的那件代理委托状和那笔钱,明天收不到哩,”他回答。
“要是这样,我们索性不走了!”
“为什么呢?”
“我不愿意晚走。要走就星期一走,否则就永远不走了。”
“到底为什么?”弗龙斯基好像很惊异地问。“这简直没有道理。”
“你觉得没有道理,因为你一点也不关心我。你不愿意了解我的生活。在这里我只关心
汉娜一个人,而你却说这是矫揉造作的!你昨天说我不爱自己的亲生女儿,却故意装出爱这
个英国女孩的样子,这是不自然的;我倒想知道知道,在这里,对于我什么样的生活才是自
然的!”
转瞬之间她醒悟过来,因为又违背了她自己的心意而害怕了。但是虽然她明明知道她在
毁掉自己,她还是约束不住自己,忍不住指出他是多么不对,怎么也不向他让步。
“我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我只不过说我不同情这种突如其来的感情。”
“你是以你的坦率自夸的,那么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我从来没有以此自夸过,也从来没有说过谎话,”他低声说,压制着心头增涨的怒火。
“那将是莫大的遗憾,如果你不尊重……”
“尊重不过是捏造出来,填补应该由爱情占据的空虚地位罢了!假如你再也不爱我了,
你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吧!”
“不行,这简直无法忍受了!”弗龙斯基大叫一声说,从椅子上起来。立在她面前,他
慢吞吞地说:“你为什么一定要考验我的忍耐力?”看上去他好像还有很多的话要说,但是
克制住自己。“凡事都有一个限度!”
“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她喊叫,恐怖地瞥视着他的整个脸上,特别是他的冷酷吓人
的眼睛中那种明显的憎恨。
“我的意思是说……”他开口说,但是又停顿住了。“我倒想问问你要我怎么样!”
“我能要你怎么样呢?我只求你千万不要遗弃我,像你所想的那样,”她说,明白了他
没有说出口的一切话语。“但是我并不要这个,这是次要的。我要的是爱情,但是却没有。
因此一切都完结了!”
她向门口走去。
“停一下,停——一下!”弗龙斯基说,仍然愁眉紧锁,但是用手把她拉回来。“怎么
回事?我说我们得推延三天再动身,而你却说我在撒谎,说我是个不诚实的人。”
“是的。我再说一遍,一个因为他为我牺牲了一切而责备我的人,”她说,回想起更早
的一场口角里的话,“比一个不诚实的人还要坏!他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
“不!人的忍耐是有一定限度的,”他大声说,很快地放了她的手。
“他恨我,这是很明显的,”她想,于是默默地、头也不回地、迈着不稳定的步子从房
里走出去。
“他爱上别的女人,这是更明显的事了,”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进她自己的房间。
“我要爱情,可是却没有。那么一切都完结了!”她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一定要完结!”
“但是怎样才好呢?”她问自己,坐在梳妆镜前的安乐椅上。
想着她现在到哪里去才好:到把她抚养成人的姑母家里去呢,到多莉家去呢,还是只身
出国;想着他现在一个人在书房里干什么;又想着这是最后一场争吵呢,还是依旧可能言归
于好;想着现在彼得堡所有旧日的熟人会认为她怎么样;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会对这
件事怎么看法;破裂以后会落个什么下场,千思万绪掠过她的心头,但是她并没有完全陷进
这种种思虑之中。她的心灵中有另外一种唯一使她感到兴趣的模糊念头,但是究竟是什么她
却捉摸不定。又回想起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也回想起她的产褥病和当时萦绕在她心
头的思想。她回忆起她的话:“我为什么不死呢?”和她当时的心情。于是她恍然大悟盘据
在她心头的是什么了。是的,这就是唯一可以解决一切的想法。“是的,死!……”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和谢廖沙的羞惭和耻辱,以及我自己的奇耻大辱——都会
因为我的死而解脱。如果我死了,他也会懊悔莫及,会可怜我,会爱我,会为了我痛苦的!”
嘴角上挂着一丝自怜自爱的、滞留着的微笑,她坐在椅子上,把左手上的指环取下来又戴上
去,历历在目地从各种不同的角度描摹着她死后他的心情。
走近的脚步声,他的脚步声,分散了她的心思。装出收起戒指的模样,她连头都没有回。
他走上她跟前,拉住她的手,低声说:
“安娜,如果你愿意,我们就后天走。我什么都同意。”
她默不作声。
“怎么回事?”他问。
“你自己心里明白的!”她说,同时,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了,她蓦地哭出来。
“遗弃我吧!遗弃我吧!”她一边呜咽一边说。“我明天就走……我要干出更多事来的。
我算得了什么人呢?一个堕落的女人罢了。是你的累赘!我不愿意折磨你,我不愿意!我会
使你自由的。你不爱我,你爱上别的女人了!”
弗龙斯基恳求她镇静,向她保证说她的嫉妒一点根据都没有,而且说他对她的爱情从来
没有中断过,永远也不会中断,他比以往更爱她了。
“安娜,为什么这样折磨你自己和我呢?”他问,吻她的双手。他的面孔上现在显出无
限柔情,她仿佛觉得在他的声音里听出了饮泣的声音,而且在她的手上感觉到泪水的潮湿。
转瞬之间安娜的绝望的嫉妒心变成了一种不顾一切的热烈的柔情。她拥抱他,在他的头上、
脖颈上、双手上印满了无数的亲吻。
二十五
觉着他们完全言归于好了,第二天早晨安娜开始积极地准备着动身的事情。虽然究竟是
星期一或是星期二出发还没有确定下来,因为昨天晚上他们两人你推我让,但是安娜依然忙
碌地准备动身的事情,现在觉着早一天走晚一天走完全无关紧要。她正站在寝室里一只敞开
的皮箱前,挑拣着衣物,这时候他走进来,比往常早些,而且已经穿得整整齐齐。
“我立刻就到maman那里去,她可以把钱托叶戈罗夫转给我。明天我就准备动身了,”他
说。
尽管她的心情是这样愉快,但是一提到去他母亲的别墅她心里还是感到刺痛。
“不,我自己也来不及哩,”她说;立时想道:“那么说,我想怎么办就可以怎么办!”
“不,随你的便好了。去饭厅吧,我立刻就来。我不过把用不着的挑出去,”她说,在堆在
安努什卡的臂膀上的一大堆旧衣服上又放了几件。
当她走进餐厅的时候,弗龙斯基正吃牛排。
“你简直不会相信这些房间使我多么厌恶!”她说,在他旁边坐下喝咖啡。“再也没有
比这种chambresgarnies①更可怕的了!毫无表情,没有灵魂。这挂钟,罗纱窗帷,特别是糊
墙纸,简直像梦魇一样!我想念沃兹德维任斯科耶,就像想念天国一样。那群马你还没有打
发走吧?”
①法语:有摆设的房间。
“不,我们走后它们再动身。你要坐车到什么地方去吗?”
“我要去威尔逊那里。给她送些衣服去。那么我们明天一定走了?”她用一种愉快的声
调问;但是突然间她的脸色变了。
弗龙斯基的仆人进来取从彼得堡打来的电报的回执。他接到一个电报本来是不足为奇的,
但是好像要瞒着她什么似的,他说了一声回执在书房里,就匆匆转身对她说:
“明天我一定可以把一切都准备妥帖的。”
“谁打来的电报?”她追问,不听他的话。
“斯季瓦打来的,”他不大情愿地回答。
“你为什么不给我看?斯季瓦会有什么背着我的秘密呢?”
弗龙斯基唤回那个仆人,吩咐他把电报拿来。
“我不愿意拿给你看,因为斯季瓦太爱打电报了;事情还没搞出个眉目,打电报做什么
呢?”
“离婚的事?”
“是的,不过他在电报上说:‘还不能得到回音。答应日内作出肯定的答复。’不过你
自己看吧。”
安娜用战栗的手接过电报,看见果然和弗龙斯基所说的一样,但是末尾还附着一笔:
“希望渺茫,不过我要想尽一切办法,尽力为之。”
“我昨天就说过,什么时候离婚,或者离不离得了,我一点也不在乎。”她说,脸红了。
“一点也没有瞒着我的必要。”接着她就寻思:“照这样,他和女人们通信,也可能隐瞒着
我和正在瞒着我哩。”
“噢,今天上午亚什温要和沃伊托夫来,”弗龙斯基说。“好像他赌赢了,使佩夫佐夫
倾家荡产,甚至佩夫佐夫都无力偿付了,大约有六万卢布的光景哩。”
“不,”她说,恼怒他这样明显地、用改变话题的方式,来暗示他看出她动怒了。“你
为什么认为我那么关心这种消息,以致于非得隐瞒我不可?我说过我并不愿意想这事,而且
我希望你也和我一样不关心哩。”
“我关心,因为我喜欢把关系搞明确,”他回答。
“把关系搞明确并不在乎形式,而是在于爱情,”她说,越来越激动了,倒不是因为他
的话,而是因为他说话的时候所用的那种冷淡而镇静的口吻。“你要这个做什么呢?”
“天啊!又是爱情!”他皱着眉头想。
“你知道为什么:为了你,也为了将来的孩子们。”他说。
“我们将来不会有孩子了。”
“那就太可惜了,”他说。
“你为了孩子们,但是你可没有为我想想,”她接着说下去,完全忘记了,或者是没有
听见他所说的:“为了你,也为了孩子们。”
能不能生孩子的问题早就成为他们争执的题目,而且使她很生气。她把他要孩子的愿望
曲解成他不看重她的美貌的表示。
“唉呀,我说了是为了你。主要是为了你,”他好像痛得皱起眉头,重复一遍说,“因
为我相信你的愤怒大部分是由于处境不明确而起的。”
“是的,现在他不再伪装了,他对我怀着冷淡的憎恨是很明显的了,”她暗自寻思,不
倾听他的言语,却恐怖地凝视着从他眼里挑衅地望着她的那个冷酷无情的法官。
“那不能成为理由,”她说,“我甚至不明白,你怎么能说我的愤怒是因为那个缘故而
起的;我完全在你的支配之下。这里还有什么处境不明确呢?完全相反!”
“你不想了解我,我很难过,”他打断她的话,执拗地一心想表白他的心思。“处境不
明确是由于你认为我是自由的。”
“这一点你可以完全放心!”她回嘴说,扭过身去,她开始喝咖啡。
她端起杯子,小手指翘着,举到嘴唇边。饮啜了几口以后,她瞟了他一眼,从他脸上的
表情,她清清楚楚地看出来,她的手、她的姿势和她的嘴唇发出的声音,都是他所厌恶的。
“你母亲怎么想法,她希望你和谁结婚,我丝毫也不在乎,”她说,用颤抖的手把杯子
放下。
“但是我们并不是在谈这个。”
“是的,谈的就是这个!相信我的话吧,一个残忍无情的人,不论她是老的少的,不论
她是你的母亲还是一个生人,都与我无关,我不愿意和她有任何来往。”
“安娜,求你不要无礼地诽谤我母亲。”
“一个女人,倘使她的心猜测不出她儿子的幸福和名誉何在,那种女人就是无情的人!”
“我再求你一次,请你不要无礼地诽谤我所尊敬的母亲!”
他说,提高嗓音,疾颜厉色地望着她。
她不回答。聚精会神地凝视着他的脸和手,她细细地回忆起他们昨天的和好同他的热情
的爱抚。“这样的爱抚他在别的女人身上也曾经滥施过,而且还会,还想滥施哩。”她想。
“你并不爱你母亲!这都是空话,空话,空话!”她说,憎恨地望着他。
“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就得……”
“就得决定一下,我已经决定了,”她说,正要走开,恰巧这时亚什温走进来。安娜和
他寒暄了一下,就停下了。
为什么当一阵暴风雨正在她心中狂啸,而且她感觉到她已经处在可怕的生死存亡的转折
点的时候——在这种关头,她何必还要在一个迟早会知道全部真相的外人面前装模作样,这
她可不知道;但是她立刻压制住内心的风暴,又坐下来开始和客人闲谈。
“哦,您近来怎么样?人家输给您的钱都付给您了吗?”她问亚什温。
“哦,还好;我想不会全部都到手的,星期三我就要走了。你们呢?”亚什温问,眯缝
着眼睛望着弗龙斯基,显然猜到曾经发生过一场口角。
“我想,大概是后天,”弗龙斯基说。
“不过你们老早就打算走了?”
“可是现在已经决定了,”安娜说,带着一副向弗龙斯基表明不要梦想还会和解的神情
正视着他的眼睛。
“难道您不可怜那个不幸的佩夫佐夫吗?”她说,继续和亚什温谈着。
“我从来没有问过我自己,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我是不是可怜他。您看,我的全部
财产都在这里,”他指指身边的衣袋,“现在我是个富翁;但是今天晚上我还到俱乐部去,
也许出来的时候又是叫花子了。您看,谁要坐下和我赌钱,他就想把我赢得连一件衬衫都不
剩,我对他也是这样哩。于是我们就决个胜负,乐趣就在这里。”
“哦,不过假如您结了婚,”安娜说,“您的夫人会觉得怎么样呢?”
亚什温放声大笑。
“这大概就是我没有结婚,而且永远也不打算结婚的原因。”
“葛尔辛格福尔斯①怎么样?”弗龙斯基说,参加到谈话中,瞥了笑容满面的安娜一眼。
迎住他的目光,她的脸立刻呈现出冷淡而严峻的神情,好像在说:“还没有忘却。事情
还是那样。”
“难道你真恋爱过吗?”她问亚什温。
“天啊!那么多次了!不过您看,有的人可以坐下赌钱,但是一到rendez-vous②的时
候就得站起来走掉。而我也可以谈情说爱,不过总得晚上赌钱不迟到才行。我就是这么安排
的。”
①葛尔辛格福尔斯系芬兰的首都,正确的说法是赫尔辛基。
②法语:约会。
“不,我问的不是这个,而是真正的恋爱,”她刚要说葛尔辛格福尔斯,但是不愿意重
复弗龙斯基用过的字眼。
买了弗龙斯基一匹马的沃伊托夫来了,于是安娜立起身来走出房去。
出门以前,弗龙斯基来到她的房里。她想装出在桌上找寻什么的模样,但是觉得装假是
可耻的,于是带着冷冷的表情正视着他的脸。
“你要什么?”她用法语问。
“甘比达的证件;我把它卖了,”他用一种比言语表达得更清楚的口吻回答:“我没有
工夫解释,就是解释也得不出什么结果的。”
“我没有一点对不起她的地方,”他想。“如果她要折磨自己,tantpispourelle①!”
但是,临走出去,他好像觉得她说了句什么,他忽然因为动了怜悯她的心而颤抖了。
“什么,安娜?”
“没有什么,”她回答,还是那种冷淡而镇静的口吻。
“如果没有什么,那就tantpis②去吧!”他想,又寒了心。扭过身去,走出去了。临走
出去的时候,他在穿衣镜里瞥见了她的苍白的面孔和战栗的嘴唇。他甚至想停住脚步,对她
说句安慰的话,但是他还没有想好说什么,他的两条腿就迈出房间去了。他一整天都在外面
消磨过去了,深夜回来的时候,使女对他说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头疼,请他不要到她的房
间去。
①法语:那她就更倒霉!
②法语:倒霉去吧!
二十六
他们从来还没有闹过一整天的别扭。这是破天荒第一次。而这也不是口角。这是公开承
认感情完全冷淡了。他到她房里去取证件的时候,怎么能像那样望着她呢?望着她,看见她
绝望得心都要碎了,居然能带着那种冷淡而镇静的神情不声不响径自走掉呢?他对她不仅冷
淡了,而且憎恨她,因为他迷恋上别的女人,这是显而易见的了。
追忆着他说过的一切冷酷言话,安娜还凭空设想着他明明想说、但却难以启齿的话,于
是她越来越愤怒了。
“我并不挽留您,”他也许要说。“您爱到哪里就到哪里。您大概不愿意和您丈夫离婚,
那么您可以再回到他那里去。回去吧!如果您需要钱,我可以奉送一笔。您要多少卢布?”
凡是粗野的男人说得出口的最残酷无情的话,他,在她的想像中,都对她说了,她决不
能饶恕他,好像他真说过这样的话似的。
“他,一个诚实而正直的人,昨天不是还起誓说爱我的吗?难道我以前不是毫无道理地
绝望过好多次吗?”紧接着她又自言自语。
一整天,除了到威尔逊那里去以外——这大约花费了她两个钟头的光景,——安娜都在
想着一切都完了呢,还是依旧有重归于好的希望,她应该立刻出走呢,还是再见他一面那种
游移不定的心思中度过去了。她等了他一天,傍晚走进自己的房间,留下话说她头疼的时候,
她心里想:“如果他不睬使女的话依然来了,那就是说他还爱我。如果不是的,那就是说一
切全完了,那么我就要决定怎么办才好!……”
夜间她听到他的马车停下来的响声、他按铃的声音、他的脚步声和他同使女讲话的声音。
听了以后他就信以为真,不再往下问,到他自己的房间里去了。可见一切全完了!
死,作为使他对她的爱情死灰复燃,作为惩罚他,作为使她心中的恶魔在同他战斗中出
奇制胜的唯一的手段,鲜明而生动地呈现在她的心头。
现在去不去沃兹德维任斯科耶,她离不离婚,都无关紧要了——全部用不着了。她一心
只要惩罚他。
当她倒出平常服用的一剂鸦片,想到要寻死只要把一瓶药水一饮而尽就行了,这在她看
起来是那么轻而易举,以致她又愉快地揣摩着他会如何痛苦,懊悔,热爱她的遗容,可是那
时就来不及了。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借着一支烛泪将尽的蜡烛的光辉凝视着天花板下的雕
花檐板,凝视着投在上面的帏幔的阴影,她历历在目地想像着当她不复存在,当她对他不过
是一场梦的时候他会有些什么感触。“我怎么能够对她说这些残酷的话呢?”他会这么说。
“我怎么能不辞而别呢?但是现在她死了!她永远离开了我们。她在哪里……”突然间帏幔
的阴影开始摇曳,遮住了整个的檐板,笼罩住整个天花板;阴影从四处涌来,一会聚拢在一
起,转瞬之间又飞快地飘然四散,摇荡起来,融成一片,接着四下一片黑暗。“死神!”她
想。她心上感到那样的恐怖。以致于她好久都不明白她在什么地方,她的战栗的手好久才摸
索到火柴,在点完了和熄灭了的蜡烛那里又点上一支蜡烛。“不,怎么都行,只要活着!要
知道,我爱他!他也爱我!这都是过去的事,会过去的,”她说,感到庆幸复活的快乐的眼
泪正顺着两腮流下。
为了摆脱这种恐怖,她急急忙忙跑到他的书房去。
他在书房里睡得很酣畅。她走过去,举起灯照着他的脸,凝视了他好久。现在,在他沉
入梦乡的时候,她爱他,一见他就忍不住流下柔情的眼泪;但是她知道,万一他醒过来他就
会用那种冷酷的、自以为是的眼光望着她,她也知道在还没有向他诉说爱情就非得先证明全
是他的过错不可。没有惊动他,她回到自己的寝室,服了第二剂鸦片以后,天快黎明的时候
她沉入一种难过的、梦魇纷扰的睡梦中,始终没有失掉自我的意识。
早晨,那场在她和弗龙斯基结合以前就曾出现过好多次的恶梦又来临了,惊醒了她。一
个胡须蓬乱的老头,正弯着腰俯在一种铁器上,在做什么,一边用法语毫无意义地嘟囔着;
就像梦里常有的情形一样(这就是它恐怖的地方),她感觉得那个农民并不注意她,但是却
用这种铁器在她身上干什么可怕的事。她吓出了一身冷汗,醒过来了。
当她起床的时候,她回想起昨天就像坠入五里雾中一样。
“发生过一场口角。以前也发生过好多次的。我说我头疼,而他没有来看我。明天我们
就要离开。我得去看看他,好作动身的准备,”她暗自寻思。听见他在书房里,她就去找他。
在她穿过客厅的时候,听到一辆马车在前门停下的声音,从窗口望出去,她看见一个戴着淡
紫色帽子的少女从马车窗口探出头来,正对按门铃的仆人吩咐什么。在前厅里谈了几句以后,
有人上楼来了,接着她听见弗龙斯基的脚步声在客厅外面走过去。他很快地走下楼去。安娜
又走到百叶窗前。他正走到台阶上,没有戴帽子,走到马车跟前。戴着淡紫色帽子的少女递
给他一包东西。弗龙斯基笑着对她说了句什么。马车驶走了;他又迅速地跑上楼来。
遮住她心灵里的一切云雾突然消散了。昨日的千思万绪又以新的剧痛刺伤了她的痛楚的
心。她现在怎么也不明白她怎么能够这样低三下四,居然在他的房子里跟他一起过了一整天。
她到他的书房去说明她的决心。
“是索罗金公爵夫人和她的女儿路过这里,她们从maCman那里给我带来了钱和证件。昨
天我没有收到。你的头痛怎么样,好些了吗?”他镇静地说,不愿意看,也不愿意理解她脸
上那种阴沉忧郁的神色。
她站在屋子中间,不声不响地、聚精会神地凝视着他。他瞥了她一眼,皱了一下眉头,
就又读起信来。她扭过身去,慢腾腾地从房里走出去。他还可以把她唤回来的,但是她走到
门口他还默不作声,只听见他翻动信页时发出的沙沙声。
“喂,顺便提提,”她已经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我们明天一定走,是吗?”
“您走,我可不走,”她说,转过身对着他。
“安娜,这样过下去是不行的……”
“您走,我可不走,”她重复说。
“这简直受不了啦!”
“您……您会后悔的!”她说着就走出去了。
被她说这句话的那种绝望神情吓坏了,他跳起来,打算去追她,但是想了一想,又坐下
了,他咬紧牙关,愁眉紧锁。这种在他看来是不像话的、用意不明的威胁,使他大为激怒了。
“什么我都试过了,”他想。“只剩下置之不理这个法子了,”于是又开始准备乘车进城去,
再到他母亲那里请她在委托书上签字。
她听见他在书房和饭厅里走动的脚步声。他在客厅门口停了一停。但是他没有转到她这
里来,他只吩咐了一声他不在的时候可以让沃伊托夫把马牵走。随后她听见马车驰过来,大
门打开了,他又走出去了。但是他又回到大厅里,有什么人跑上楼去。这是他的仆人,来取
主人遗忘了的手套。她返身走到百叶窗前,看见他看也不看地接过手套,用手拍拍马车夫的
后背,对他说了句什么。随后,并不抬头望望窗口,就以他那种惯常的姿态,一条腿架在另
外一条腿上,坐在马车里,一边戴手套,一边就在角落里消失了踪影。
二十七
“走了!全完了!”安娜站在窗前自言自语;作为这样疑问的答案,她的蜡烛熄灭了的
时候那种黑暗和那场恶梦所遗留下的印象,混合成一片,使她的心里充满了寒彻骨髓的恐怖。
“不,不可能的!”她喊叫说,于是跨过房间,她用力按铃。她现在这么害怕形单影只,
以致于等不及仆人上来,就下去迎他。
“打听一下伯爵到哪里去了,”她说。
那个人回答说,伯爵到马厩去了。
“伯爵让我转告一声,万一夫人想坐车出去,马车不久就回来。”
“好的。等一下。我现在写一张条子。叫米哈伊尔拿着立刻送到马厩去。赶快!”
她坐下写道:
是我的过错。回家来吧,让我解释。看在上帝面上回来吧,我害怕得很!
她封好了,递给那仆人。
她现在害怕剩下一个人,她跟在那个人后面走出屋子,到育儿室去了。
“怎么回事,这不是,这不是他!他的蓝眼睛和羞怯而甜蜜的微笑在哪里呢?”当她看
到她那满头乌黑鬈发的丰满红润的小女儿,却没有看见谢廖沙的时候(她在神智错乱之中本
来期望在育儿室找到他的),这是头一个涌上她心头的思想。小女孩,坐在桌旁,顽强而猛
烈地用一只软木塞敲打着,瞪着漆黑的眼睛茫然地凝视着她母亲。安娜答复了英国保姆说她
很好,明天就要下乡去,就挨着小女孩坐下,动手在她面前旋转软木塞。但是小孩的响亮的
银铃般的笑声和眉眼的动作使她历历在目地回忆起弗龙斯基,于是压抑着呜咽,她匆匆立起
身来,走出房去。“难道真的全完了吗?不,不可能的,”她想。“他会回来的。但是他和
她谈过话以后,他露出的笑容和激动,他如何解释呢?但是即使他不辩白,我还是会相信的。
如果我不信任他,我就只剩下一条路了——但是我不愿意那样。”
她望望表。过了十二分钟了。“现在他接到我的字条了,正在回家来的路上了。不会很
久的,再过十分钟……但是万一他不回来呢?不,不可能的!一定不要让他看见我的淌过眼
泪的眼睛。我去洗洗脸。唉呀,我梳过头发没有?”她问她自己。她怎么也记不起来了。她
用手摸摸头。“是的,我的头发梳过了,但是我一点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梳的了。”她甚至都
不相信她的手,于是走上穿衣镜前照照她的头发是否真的梳过。的确梳过,但是她记不起什
么时候梳的了。“这是谁?”她想,凝视着镜子里那个用明亮得惊人的眼睛吃惊地望着她的
发烧的面孔。“是的,这是我!”她恍然大悟,望着她的整个姿影,她猛地感觉到他的亲吻,
她浑身颤抖,肩头抽搐了一下。随后她把手举到嘴边,吻了吻。
“怎么回事?我疯了吗?”她走进寝室,安努什卡正在那里收拾房间。
“安努什卡!”她说,站在使女面前望着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你本来要去看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使女说,好像很明白她的心思一样。
“看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是的,我要去的。”
“去一刻钟,回来一刻钟;他已经在路上了,他马上就到了。”她取出表来,看看。
“但是他怎么能把我抛在这种境地中就扬长而去呢?不跟我和解他怎么过得下去呢?”她走
到窗前,从窗口望着大街上。这时候他可能回来了。但是也许她计算得不准确,于是她又回
想他什么时候动身走的,计算着时间。
她刚要去根据大钟对表的时候,就有人坐着车来了。从窗口望出去,她看见他的马车。
但是没有人上楼来,她听见下面有人声。她派出去送信的人坐着车回来了。她下去迎他。
“我没有找到伯爵。他到下城火车站去了。”他说。
“你说什么?这是什么?”她问那个红光满面的快活的米哈伊尔说,当他把字条还给她
的时候。
“哦,那么他没有收到,”她想起来。
“带着这封信到弗龙斯基伯爵夫人的别墅去,你认识吧?
立刻带个回信来,”她对那个送信的人说。
“但是我自己做什么才好呢?”她心里盘算着。“是的,我到多莉家里去,对的,不然
我就要发狂了。我还可以拍个电报!”于是她拟出一个电报底稿:
我一定要和你谈谈,务必马上回来。
发出电报,她就去穿外衣。穿好外衣,戴上帽子,她又望望发胖的、沉静的安努什卡的
眼睛。这双善良的灰色小眼睛里流露出明显的同情。
“安努什卡,亲爱的,我怎么办呢?”安娜抽噎着说,一边束手无策地往安乐椅上一坐。
“为什么要这样难过,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这种事是常有的。去散散心吧,”那使
女劝她说。
“是的,我就去,”安娜说,提起精神,站起身来。“如果我不在的时候来了电报,就
送到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家里去……不,我自己会回来的。”
“不过我一定不要胡思乱想,一定得找点事做,坐车出去,主要的是走出这幢房子,”
她自言自语,恐怖地谛听着她的心脏的剧烈跳动,她匆匆忙忙走出去,坐上马车。
“到哪里去,夫人?”彼得还未坐到驾驶台上就问。
“到兹纳缅卡街,奥布隆斯基家去。”
二十八
天色晴朗。下了一早上蒙蒙细雨,现在刚刚放晴。铁板屋顶、人行道上的石板、路上的
鹅卵石、马车上的车轮、皮带、铜器和白铁皮——都光彩夺目地在五月的阳光中闪耀着。
这是三点钟,街上最热闹的时候。
坐在舒适的马车的角落里——那马车由一对灰色马拉着飞跑,在那伸缩自如的弹簧上轻
轻摆荡着,安娜在车轮的不断的辚辚声和露天里瞬息万变的印象中,又回想起最近几天来的
事情,对她的境遇的看法跟在家里完全不相同了。现在死的念头不再那么可怕和那么鲜明了,
死似乎也并非不可避免的了。她现在责备自己竟然落到这么低声下气的地步。“我恳求他饶
恕我。我向他屈服了。我认了错。为什么?难道没有他我就过不下去了吗?”撇开没有他她
怎么活下去的问题,她开始看招牌。“公司和百货商店……牙科医生……是的,我要全跟多
莉讲了。她是不喜欢弗龙斯基的。这是又丢人又痛苦的,但是我要全告诉她。她爱我,我会
听她的话的。我不向他让步;我不能让他教训我……菲利波夫,面包店。据说他们把面团送
到彼得堡。莫斯科的水那么好。噢,米辛基的泉水,还有薄烤饼!”她回想起,好久好久以
前,她只有十七岁的时候,她和她姑母一路朝拜过三一修道院。“我们坐马车去。那时候还
没有铁路。难道那个长着两只红红的手的姑娘,真是我吗?那时有多少在我看来是高不可攀
的,以后却变得微不足道了,而那时有过的东西现在却永远得不到手了!那时我能想得到我
会落到这样屈辱的地步吗?接到我的信他会多么得意和高兴啊!但是我会给他点颜色看看的……
油漆味多么难闻啊!他们为什么老是油漆和建筑?时装店和帽庄,”她读着。有个人对她行
了个礼。这是安努什卡的丈夫。“我们的寄生虫,”她记起弗龙斯基以前说过这话。“我们
的?为什么是我们的?可怕的是不能把往事连根拔掉。我们不能拔掉,但是可以掩藏起这种
记忆。我也要把它掩藏起来!”这时她回想起她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过去,回想
起她如何把他从记忆中抹去。“多莉会认为我要抛弃第二个丈夫了,因此一定是我不对。难
道我还想有理吗!我毫无办法!”她说,想要哭出来。但是她立刻奇怪这两位姑娘为什么微
笑。“大概是爱情!她们还不知道这是多么难受、多么卑下的事哩……林荫路和儿童们。三
个男孩子奔跑着,玩赛马的游戏。谢廖沙!我失去了一切,我找不回他来了。是的,如果他
不回来,我就会失去一切了。他也许误了火车,已经回来了。又要让你自己低三下四了!”
她对自己说。“不!我到多莉家去,坦白地对她说:“我不幸,我罪有应得,全是我的过错,
不过我仍然是不幸的,帮帮我的忙吧……这几匹马,这辆马车,我坐在这辆马车里多么不舒
服啊,都是他的;不过我再也不会看见这些了。”
重温着她要对多莉讲的所有的话,故意刺激着自己的心,安娜走上楼去。
“有客人吗?”她在前厅里问。
“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列文,”仆人回答说。
“基蒂!就是同弗龙斯基恋爱过的那个基蒂,”安娜想。
“她就是他念念不忘的人。他很后悔没有和她结婚。而他一想到我就厌恶,懊悔和我结
合起来!”
安娜来访的时候,姐妹俩正在商议哺育婴儿的事。多莉独自出来迎接恰恰在这时候打断
了她们的谈话的不速之客。
“哦,你还没有走吗?我正要亲自去看你,”她说,“我今天接到斯季瓦一封信。”
“我们也接到他一个电报,”安娜回答,四面张望,找寻基蒂。
“他信上说,他不明白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真正想要怎样,不过他非得接到答复
才离开。”
“我以为你有客人哩。我可以看看那封信吗?”
“是的,是基蒂,”多莉为难地说。“她在育儿室里。她害过一场大病。”
“我听说了。我可以看看那封信吗?”
“我立刻就去取。不过他并没有拒绝;刚刚相反,斯季瓦觉得满有希望哩,”多莉停在
门口说。
“而我却灰心失望,甚至并不抱什么希望哩,”安娜说。
“这是什么意思?基蒂认为会见我就降低了身份吗?”只撇下安娜一个人的时候她暗自
寻思。“也许她是对的。但是她不该,她这个同弗龙斯基恋爱过的人,她不该对我这样表示
的,即使事情是真的话!我知道处在我这种境况中,任何正派的女人都不会接见我的。这一
点从我为他牺牲了一切的那一瞬间起我就知道了。而这就是我得到的报酬!噢,我多么恨他!
我为什么到这里来呢?我更不愉快,更难过了!”她听见姊妹俩在隔壁商议的声音。“我现
在跟多莉说什么呢!让基蒂看到我不幸,让她庇护我,好使她聊以自慰吗?不,就连多莉也
不会明白的。跟她谈没有用处。不过看看基蒂,让她看看我多么看不起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
物,我是多么不在乎,那倒是很有意思的。”
多莉拿着信走回来。安娜读了,默默无言地递回去。
“我全知道了,”她说。“这丝毫也引不起我的兴趣哩。”
“为什么?我,恰恰相反,却满怀希望,”多莉说,好奇地注视着安娜。她从来没有见
过她处在这样一种奇怪的焦躁的心情中。“你什么时候动身?”她问。
安娜眯缝着眼睛,凝视着前面,并不作答。
“基蒂为什么躲着我呢?”她问,望着门口,脸涨得绯红。
“噢,胡说!她在给婴儿喂奶,她总也搞不好,我正在教她……她很高兴。她立刻就会
来的,”多莉不善于撒谎,笨嘴笨舌地说。“哦,她来了!”
基蒂听到安娜来访,本来不愿意露面的;但是多莉说服了她。基蒂鼓着勇气走进来,脸
泛红晕,走到安娜跟前,伸出手来。
“我很高兴见到您哩,”她用战栗的声音开口说。
基蒂心上对这个堕落的女人抱有敌意,但又想要宽容她,她就被这种矛盾心情弄得茫然
不知所措了;但是她一见安娜的妩媚动人的容貌,所有的敌意就都化为乌有了。
“如果您不愿意见我,我也不会大惊小怪的。我全都习惯了。您害过病吧?是的,您变
了哩!”安娜说。
基蒂觉得安娜在用敌视的眼光打量着她。她把这种敌视归之于安娜的难堪的处境,这人
以前曾庇护过她,现在自己反而要人同情,因而心里替她很难过。
她们谈论基蒂的病、婴儿和斯季瓦;但是分明安娜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我是来向你们辞行的,”她说,立起身来。
“您什么时候动身呢?”
但是安娜又不回答,她转向基蒂。
“是的,我很高兴见到您,”她带着微笑说。“我从大家的嘴里,甚至从您丈夫嘴里,
听到很多关于您的事。他来看过我,我非常欢喜他哩,”她补充说,显然怀着恶意。“他在
哪里?”
“他到乡下去了,”基蒂说,脸涨红了。
“请代我向他致意;一定啊!”
“一定!”基蒂天真地重复说,同情地望着她的眼睛。
“那么再见了,多莉!”安娜吻吻多莉,握了握基蒂的手,就急忙忙地走出去。
“她还和从前一样,还像以往那样妩媚动人。真迷人哩!”又剩下基蒂和她姐姐的时候,
她说。“不过她有点逗人可怜的地方。可怜极了!”
“是的,她今天有点异样,”多莉说。“我送她走的时候,到前厅里,我觉得她似乎要
哭了哩。”
二十九
安娜又坐上马车,心情比出门的时候更恶劣。除了她以前的痛苦现在又添上了一种受到
侮辱和遭到唾弃的感觉,那是她和基蒂会面的时候清楚地感觉到的。
“到哪里去,夫人?回家吗?”彼得问。
“是的,回家去,”她说,现在根本不考虑到哪里去了。
“他们怎么像看什么可怕的、不可思议的、奇怪的东西一样看着我呀!他这么起劲地对
那个人讲些什么呢?”她望着两个过路的人,这样想。“一个人能够把自己的感受告诉别人
吗?我本来想告诉多莉的,不过幸好没有告诉她。她会多么幸灾乐祸啊!她会掩饰起来的;
但是她主要的心情会是高兴我为了她所羡慕的种种快乐而受了惩罚。基蒂会更高兴了。我可
把她看透了!她知道,我在她丈夫眼里显得异常可爱。她嫉妒我,憎恨我,而且还看不起我。
在她的眼里我是一个不道德的女人。如果我是不道德的女人,我就可以使她丈夫堕入我的情
网了……如果我愿意的话。而我的确很情愿。这个人很自以为了不起哩!”看见一个肥胖红
润的绅士乘着车迎面驶来,她想,他把她当成了熟人,摘下他那闪光的秃头上的闪光的礼帽,
但是随后发觉他认错了人。“他以为他认识我。但是他和世界上其他的人一样,同我毫不相
识哩。连我自己都不认识我!我就知道我的胃口,正像那句法国谚语说的。他们想要吃肮脏
的冰激凌;这一点他们一定知道的,”她心里想,看见两个男孩拦住一个冰激凌小贩,他把
桶由头顶上放下来,用毛巾揩拭着汗淋淋的面孔。“我们都愿意要甘美可口的东西。如果没
有糖果,就要不干净的冰激凌!基蒂也一样,得不到弗龙斯基,就要列文。而她嫉妒我,仇
视我。我们都是互相仇视的。基蒂恨我,我恨基蒂!这是事实。秋季金,coifCfeur.Jemef
aiscoifferpar秋季金①……他回来的时候我要告诉他,”她想着忽然笑起来。但是马上又回
想起她现在没有可以谈笑的人了。“况且,又没有什么有趣的赏心乐事。一切都是可恨的。
晚祷钟声响了,那个商人多么虔诚地画着十字,好像唯恐失掉什么似的!这些教堂、这些钟
声、这些欺诈,都是用来做什么的呢?无非是用来掩饰我们彼此之间的仇视,就像那些破口
对骂的车夫一样。亚什温说:‘他要把我赢得连件衬衣都不剩,我也是如此。’是的,这倒
是事实!”
①法语:理发师。我请秋季金给我梳头。
她完全沉溺在这些思想中,甚至忘记了她的处境,就这样到达了家门口。看见门房出来
迎接她的时候,她这才回忆起她发出去的信和电报。
“有回信吗?”她问。
“我找找看,”他回答,望了望办公桌,他拿起一封方形的电报小封套递给她。“十点
以前我不能回来。弗龙斯基。”她读着。
“送信的人还没有回来吗?”
“没有,夫人,”门房回答。
“啊,既然如此,我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自言自语,感到心上起了一股无名的怒火和
渴望报复的欲望,她跑上楼去。
“我亲自去找他。在和他永别以前,我要把一切都和他讲明。我从来没有像恨他这样恨
过任何人!”她想。看见挂在帽架上的他的帽子,她厌恶得战栗起来。她没有想到他的电报
是答复她的电报的,他还没有接到她的信。她想像他现在正平静地同他母亲和索罗金公爵小
姐谈着天,因为她的痛苦而感到高兴呢。“是的,我得快点去!”她自言自语,她还不知道
要到哪里去。她想尽可能地摆脱她在这幢可怕的房子里所体验到的心情。仆人们、四壁、房
中的摆设,都在她心中引起一种厌恶和怨恨的情绪,像千钧重担一样压迫着她。
“是的,我必须到火车站去,如果找不到他,我就到那里去揭穿他。”安娜看了看报纸
上的火车时间表。夜车在八点零两分开车。“是的,我赶得上。”她吩咐套上另外两匹马,
自己忙着往旅行袋里收拾一两天内需用的东西。她知道她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来了。在掠过心
头的种种计划中她模糊地决定采用一种:在火车站或者伯爵夫人家闹过一场以后,她就乘下
城铁路的火车到下面第一个城市住下来。
午餐摆好了。她走到桌旁,一闻到面包和干酪的气味,就使她觉得一切食物都是令人恶
心的,她吩咐套上车,就走出去。房子已经在马路上投下阴影;傍晚很晴朗,在夕阳中还很
温暖。搬着安娜的东西走出来的安努什卡、把行李放到车上去的彼得和分明很不高兴的马车
夫,都使她觉得讨厌,他们说的话和举动都惹得她生气。
“我不需要你,彼得!”
“但是车票怎么办呢?”
“哦,随你的便吧,我不在乎,”她厌烦地回答。
彼得跳上驭台,两手叉着腰告诉车夫驶到车站去。
三十
“瞧,又是她!我又全都明白了!”安娜说,那时马车刚走动,轻轻摇晃着,轰隆隆地
驶过砂砾铺的马路;不同的印象又一个接着一个交替地涌上她的心头。
“我最后想到的那一桩那么美妙的事情是什么?”她极力回想着。“秋季金,coiffeur?
不,不是的。是的,是亚什温所说的:生存竞争和仇恨是把人们联系起来的唯一的因素。不,
你们去也是徒劳往返,”她在心里对一群乘四驾马车,显然是到郊外去寻欢作乐的人说。
“带着狗也无济于事!你们摆脱不了自己的。”她朝着彼得眺望的方向看去,看见一个喝得
烂醉如泥的工人,他的头左右摇晃着,正被一个警察带到什么地方去。“这个人倒找到一条
捷径,”她想。“弗龙斯基伯爵和我也没有找到这种乐趣,虽然我们那么期望,”现在安娜
第一次一目了然地看清楚了她和他的一切关系,这在以前她总是避免去想的。“他在我身上
找寻什么呢?与其说是爱情,还不如说是要满足他的虚荣心。”她回忆起在他们结合的初期
他的言语,他脸上流露出的那种使人联想到一只驯顺的猎狗的神情。现在一切都证实了她的
看法。“是的,他心上有一种虚荣心得到满足的胜利感。当然其中也有爱情;但是大部分是
胜利的自豪感。他以我而自豪。但是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再也没有任何可以骄傲的了。没
有可以骄傲的,反倒有使人羞愧的地方!他从我身上取去了可以取去的一切,现在他不需要
我了。他厌倦了我,又极力不要对我显得无情无义。昨天他说漏了嘴——他要我离婚,然后
再结婚,他这是破釜沉舟罢了。他爱我,但是怎么爱法呢!Thezestisgone!①这个人想要一
鸣惊人,非常自负哩!”她想,望着一个乘着一匹出租的马的红脸膛的店员。“不,对他来
说,我早已没有风韵了。如果我离开他,他会打心眼里高兴呢!”
①英语:热情已经消失了。
这并不是凭空揣测,而是她借着现在突然把人生的意义和人与人的关系显示给她的那种
看穿一切的眼光清清楚楚地看出来的。
“我的爱情越来越热烈,越来越自私,而他的却越来越减退,这就是使我们分离的原因。”
她继续想下去。“而这是无法补救的。在我,一切都以他为中心,我要求他越来越完完全全
地献身于我。但是他却越来越想疏远我。我们没有结合以前,倒真是很接近的,但是现在我
们却不可挽回地疏远起来;这是无法改变的。他说我嫉妒得太没有道理。我自己也说我嫉妒
得太没有道理;不过事实并非如此。我不是嫉妒,而是不满足。但是……”由于一个突然涌
上心头的思想,她激动得张开嘴,在马车里挪动了一下身子。“不论是什么,只要不单单是
个热爱他的爱抚的情妇就好了;但是我不能够,而且也不愿意是另外的什么人。而这种愿望
却引起了他的厌恶,又引起了我的愤怒,事情不能不如此。难道我不知道他不会欺骗我,他
对索罗金小姐并没有什么情意,他也不爱基蒂,而且他也不会对我不忠实吗?这一切我全知
道,但是这并不能使我释然于心。如果,他不爱我,却由于责任感而对我曲意温存,但却没
有我所渴望的情感,这比怨恨还要坏千百倍呢!这简直是地狱!事实就是如此。他早就不爱
我了。爱情一旦结束,仇恨就开始了。我一点不认识这些街道。这里像一座座的山,全是房
子,房子……房子里全是人,人……多少人啊,数不清,而且他们彼此都是仇视的。哦,让
我想想,为了幸福我希望些什么呢?哦,假定我离了婚,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把谢廖
沙给了我,我和弗龙斯基结了婚!”回忆起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好像他就在她面前
一样,她立刻异常生动地摹想着他和他的温和的、毫无生气的、迟钝的眼睛,他的白净的手
上的青筋,他的声调,他扳手指的声音,也回想起一度存在于他们之间的那种也称为爱情的
感情,她厌恶得战栗起来。“哦,假定我离了婚,成了弗龙斯基的妻子。结果又怎么样呢?
难道基蒂就不再像今天那样看我了吗?不。难道谢廖沙就不再追问和奇怪我怎么会有两个丈
夫了吗?在我和弗龙斯基之间又会出现什么新的感情呢?不要说幸福,就是摆脱痛苦,难道
有可能吗?不!不!”她现在毫不犹豫地回答了自己。“这是不可能的!生活使我们破裂了,
我使他不幸,他也使我不幸,他和我都不能有所改变。一切办法都尝试过了,但是螺丝钉拧
坏了。啊,一个抱着婴儿的乞妇。她以为人家会可怜她。我们投身到世界上来,不就是要互
相仇恨,因此折磨自己和别人吗?那里来了一群学生,他们在笑。谢廖沙?”她想起来了。
“我也以为我很爱他,而且因为自己对他的爱而感动。但是没有他我还是活着,抛掉了他来
换别人的爱,而且只要另外那个人的爱情能满足我的时候,我并不后悔发生这种变化。”她
厌恶地回想起她所谓的那种爱情。她现在用来观察自己的和所有别人的生活的那种清晰眼光,
使她感到高兴。“对于我、彼得、车夫费多尔、那个商人和住在那些广告号召人们去的伏尔
加河畔的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随时随地都是一样的,”她想着,那时她已驶近了下城车
站的矮小的房屋,脚夫们从那里跑出来迎接她。
“去打一张到奥比拉罗夫卡的车票吗?”彼得问。
她完全忘了她要到哪里去,和为什么要去,费了好大的劲她才明白了这个问题。
“是的,”她说,把钱包交给他;把她的红色小手提包拿在手里,她下了马车。
当她穿过人群往头等候车室走去的时候,她逐渐回想起她的处境的全部详情和她的犹疑
不决的计划。于是希望和绝望,又轮流在她的旧创伤上刺痛了她那痛苦万状的、可怕地跳动
着的心灵的伤处。坐在星形沙发上等候火车的时候,她厌恶地凝视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对
她说来,他们全都是讨厌的)。一会儿想着怎样到达车站,给他写一封信,信上写些什么,
一会儿又想他不了解她的痛苦,现在正在向他母亲诉说他的处境,以及她怎么走进屋去,她
对他说些什么。随后她又想生活仍然会多么幸福,她多么痛苦地爱他,恨他,而且她的心跳
动得多么厉害。
三十一
铃响了,几个青年匆匆走过去,他们既丑陋,又无礼,但却非常注意他们给人的印象;
彼得穿着号衣和长统靴,面孔呆板,一副蠢相,也穿过候车室,来送她上火车。两个大声喧
哗着的男人沉默下来,当她在月台上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其中的一个人对另外那个人低声
议论了她几句,自然是些下流的话。她登上火车的高踏板,独自坐在一节空车厢的套着原先
是洁白、现在却很肮脏的椅套的弹簧椅上。她的手提包放在身边,被座位的弹簧颠得一上一
下。彼得带着一脸傻笑,举起他那镶着金边的帽子,在车窗跟前向她告别;一个冒失的乘务
员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并且闩上锁。一个裙子里撑着裙箍的畸形女人(安娜在想像中给那女
人剥掉了衣服,看见她的残疾的形体不禁毛骨悚然起来)和一个堆着假笑的女孩子,跑下去。
“卡捷琳娜·安德列耶夫娜什么都有了,Matante!①”那小女孩喊着说。
①法语:姑姑。
“还是个小孩子,就已经变得怪模怪样,会装腔作势了,”安娜想。为了不看见任何人,
她连忙立起身来,在空车厢对面的窗口坐下。一个肮脏的、丑陋的农民,戴着帽子,帽子下
面露出一缕缕乱蓬蓬的头发,走过窗口,弯腰俯在车轮上。
“这个丑陋的农民似乎很眼熟,”她想。回忆起她的梦境,她吓得浑身发抖,走到对面
的门口去。乘务员打开门,放进一对夫妇来。
“夫人想出去吗?”
安娜一声不答。乘务员和进来的人们都没有注意到她那面纱下的脸上的惊惶神色。她走
回她的角落里,坐下来。那对夫妇在她对面坐下来,留心地和偷偷地打量着她的服装。安娜
觉得他们两夫妇都是令人憎恶的。那位丈夫请求她允许他吸支烟,他分明不是想吸烟,而是
想和她攀谈。得到她的许可以后,他就用法语对她妻子谈起来,谈一些他宁可抽烟,也不大
情愿谈论的无聊事情。他们装腔作势地谈着一些蠢话,只不过是为了让她听听罢了。安娜清
清楚楚地看出来,他们彼此是多么厌倦,他们彼此又有多么仇视。像这样可怜的丑人儿是不
能不叫人仇恨的。
听到第二遍铃响了,紧接着是一阵搬动行李、喧哗、喊叫和笑声。安娜非常明白,任何
人也没有值得高兴的事情,因此这种笑声使她很痛苦,她很想堵住耳朵不听。终于第三遍铃
响了,火车头拉了汽笛,发出哐啷响声,挂钩的链子猛然一牵动,那个做丈夫的在身上画了
个十字。“问问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倒是满有趣的,”安娜想,轻蔑地盯着他。她越过那
妇人,凭窗远眺,望着月台上那些来送行的、仿佛朝后面滑过去的人。安娜坐的那节车厢,
在铁轨接合处有规律地震荡着,轰隆轰隆地开过月台,开过一堵砖墙、一座信号房、还开过
一些别的车辆;在铁轨上发出轻微的玎珰声的车轮变得又流畅又平稳了;窗户被灿烂的夕阳
照着,微风轻拂着窗帘。安娜忘记了她的旅伴们;随着车厢的轻微颤动摇晃着,呼吸着新鲜
空气,安娜又开始沉思起来:
“我刚才想到哪里了呢?我想到简直想像不出一种不痛苦的生活环境;我们生来就是受
苦受难的,这一点我们都知道,但是却都千方百计地欺骗着自己。但是就是你看清真相的时
候,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赐予人理智就是使他能够摆脱苦难,”那个太太用法语挤眉弄眼地咬着舌头说,显然
很得意她这句话。
这句话仿佛回答了安娜的思想。
“摆脱苦难,”安娜心里暗暗地重复说。瞥了一眼那位面颊红润的丈夫和他的瘦骨嶙峋
的妻子,她看出来那个多病的妻子觉得自己受到误解,她丈夫欺骗了她,因此使她自己起了
这种念头。安娜把目光转移到他们身上,仿佛看穿了他们的来历和他们心灵的隐秘。但是这
一点意思也没有,于是她又继续思索起来。
“是的,我苦恼万分,赋予我理智就是为了使我能够摆脱;因此我一定要摆脱。如果再
也没有可看的,而且一切看起来都让人生厌的话,那么为什么不把蜡烛熄了呢?但是怎么办
呢?为什么这个乘务员顺着栏杆跑过去?为什么下面那辆车厢里的那些年轻人在大声喊叫?
为什么他们又说又笑?这全是虚伪的,全是谎话,全是欺骗,全是罪恶!……”
在火车进站的时候,安娜夹在一群乘客中间下了车,好像躲避麻风病患者一样避开他们,
她站在月台上,极力回忆着她是为什么到这里来的,她打算做些什么。以前看起来可能办到
的一切,现在却那样难以理解,特别是在这群闹嚷嚷的不让她安静一下的讨厌的人中间。有
时脚夫们冲上来,表示愿意为她效劳;有时年轻人们从月台上走过去,鞋后跟在地上格格地
响着,一边高谈阔论,一边凝视着她;有时又遇见一些给她让错了路的人。回想着如果没有
回信她就打算再往下走,她拦住一个脚夫,打听有没有一个从弗龙斯基伯爵那里带了信来的
车夫。
“弗龙斯基伯爵?刚刚这里还有一个从那里来的人呢。他是来接索罗金公爵夫人和她女
儿的。那个车夫长得什么模样?”
她正在对那个脚夫讲话的时候,那个面色红润、神情愉快、穿着一件挂着表链的时髦蓝
外套、显然很得意那么顺利就完成了使命的车夫米哈伊尔,走上来交给她一封信。她撕开信,
还没有看,她的心就绞痛起来。
“很抱歉,那封信没有交到我手里。十点钟我就回来。”弗龙斯基字迹潦草地写道。
“是的,果然不出我所料!”她含着恶意的微笑自言自语。
“好,你回家去吧,”她轻轻地对米哈伊尔说。她说得很轻,因为她的心脏的急促跳动
使她透不过气来。“不,我不让你折磨我了,”她想,既不是威胁他,也不是威胁她自己,
而是威胁什么迫使她受苦的人,她顺着月台走过去,走过了车站。
两个在月台上踱来踱去的使女,扭过头来凝视她,大声地评论了几句她的服装。“质地
是真的,”她们在议论她身上的花边。年轻人们不让她安静。他们又凝视着她的面孔,不自
然地又笑又叫地走过她身边。站长走上来,问她是否要到什么地方去。一个卖克瓦斯的孩子
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天啊,我到哪里去呢?”她想,沿着月台越走越远了。她在月台尽头
停下来。几个太太和孩子来迎接一个戴眼镜的绅士,高声谈笑着,在她走过来的时候沉默下
来,紧盯着她。她加快脚步,从他们身边走到月台边上。一辆货车驶近了,月台震撼起来,
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坐在火车里了。
突然间回忆起她和弗龙斯基初次相逢那一天被火车轧死的那个人,她醒悟到她该怎么办
了。她迈着迅速而轻盈的步伐走下从水塔通到铁轨的台阶,直到匆匆开过来的火车那儿才停
下来。她凝视着车厢下面,凝视着螺旋推进器、锁链和缓缓开来的第一节车的大铁轮,试着
衡量前轮和后轮的中心点,和那个中心点正对着她的时间。
“到那里去!”她自言自语,望着投到布满砂土和煤灰的枕木上的车辆的阴影。“到那
里去,投到正中间,我要惩罚他,摆脱所有的人和我自己!”
她想倒在和她拉平了的第一辆车厢的车轮中间。但是她因为从胳臂上往下取小红皮包而
耽搁了,已经太晚了;中心点已经开过去。她不得不等待下一节车厢。一种仿佛她准备入浴
时所体会到的心情袭上了她的心头,于是她画了个十字。这种熟悉的画十字的姿势在她心中
唤起了一系列少女时代和童年时代的回忆,笼罩着一切的黑暗突然破裂了,转瞬间生命以它
过去的全部辉煌的欢乐呈现在她面前。但是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开过来的第二节车厢的车轮,
车轮与车轮之间的中心点刚一和她对正了,她就抛掉红皮包,缩着脖子,两手扶着地投到车
厢下面,她微微地动了一动,好像准备马上又站起来一样,扑通跪下去了。同一瞬间,一想
到她在做什么,她吓得毛骨悚然。“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为什么呀?”她想站起身来,
把身子仰到后面去,但是什么巨大的无情的东西撞在她的头上,从她的背上碾过去了。“上
帝,饶恕我的一切!”她说,感觉得无法挣扎……一个正在铁轨上干活的矮小的农民,咕噜
了句什么。那枝蜡烛,她曾借着它的烛光浏览过充满了苦难、虚伪、悲哀和罪恶的书籍,比
以往更加明亮地闪烁起来,为她照亮了以前笼罩在黑暗中的一切,哔剥响起来,开始昏暗下
去,永远熄灭了。
------------------
黄金书屋整理校对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部分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