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沈从文(2)
1933年版《沈从文》
1933年新秋,沈从文要结婚了(1933年9 月9 日,沈从文与张兆和结婚),在
这喜庆的日子里,一个晚上,沈从文等人往新居搬东西,发现有一个小偷在他们的
院子里。沈从文一见,忙从搬着的东西中抽出一件家伙,冲上前去。小偷爬上树跳
上房,跑了。大家松了一口气,定神一看,只见沈从文威风凛凛,手中紧握着——
一柄牙刷。
牙刷是微不足道的,但在文明社会里,却又必不可少。牙刷的造型,有独来独
往和挺身而出的姿态,更主要的是房子、汽车可以借人,但牙刷不能借人。牙刷是
生活中最个人化的一个部分。
1933年10月,沈从文发表了《文学者的态度》一文,针对文坛上的一些不良习
气,进行了批评。有的作家视写作为“玩票”,但又自吹或互捧。沈从文认为这些
作家败坏了文坛风气。此文发表后,引起上海作家杜衡的不满。几个回合下来,
“京派”“海派”的说法就产生并流行了。第二年,沈从文《论“海派”》问世,
他认为“海派”是“名士才情”与“商业竞卖”的结合,是“投机取巧”的,也是
“看风使舵”的:
如旧礼拜六一位先生,到近来也谈哲学史,也说要左倾,这就是所谓海派。如
邀集若干新斯文人,冒充风雅,名士相聚一堂,吟诗论文,或近谈文士女人,行为
与扶乩猜谜者相差一间。从官方拿点钱,则吃吃喝喝,办什么文艺会,招纳子弟,
哄骗读者,思想浅薄可笑,伎俩下流难言,也就是所谓海派……
从沈从文方面讲,他指责的是一种文坛现象,他说:“海派作家与海派作风,
并不独独在于上海一隅”,同时,他还把鲁迅、茅盾等人明确排除在外。现在看来,
沈从文所指责的文坛现象,在当今文坛也继续存在——况且愈演愈烈愈趋繁多——
只要有文坛,就有“海派”。现在看来,这篇文章写得也不是太具体,因为还要给
一些人一点面子。但往往就是这类争论,极容易引起文坛与文坛之外的注意。因为
不太具体,就开了许多进口,大家都方便进来说话。沈从文与杜衡的争论,引起了
文坛注意,鲁迅也参加了进来。鲁迅的文章可以暂且忽略,因为他谈的是另一方面。
上至明清,下至当代,鲁迅是一网打尽了。也就可以说并没针对性。而沈从文是针
对当时的文坛现状,有感而发的,这在前面已说过,与他的个人境遇有关。所以两
个人不能谈到一起,也就是必然的事。但两个人却有相似之处:当时文坛,对鲁迅
是看上去像供着,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其实是阴干;对沈从文是搁到一边去,由你
自生自灭。
鲁迅在1931年有过一个演讲,叫《上海文艺之一瞥》,比沈从文的《论“海派”
》的措辞更为激烈(让郭沫若耿耿于怀的“才子+流氓”就出于其间),但鲁迅见
到沈从文的文章,却并没有引为同志,而是相反还把沈从文隐隐约约地划到了“京
派”的圈子——我想解释只有一个,即鲁迅由于个性的缘故,他并不需要同志,他
把身外之物,一概视之为假想敌——他以恨的目光关注着世界,因为爱不能完成。
在历史的哑雀无声时期,恨比爱更接近事实。在方法上,鲁迅他是把否定与怀疑紧
握手中,先否定,先怀疑,先说出否定的话,先说出怀疑的话,置于死地了,后生
不后生,并不是他考虑的问题。他也不考虑置自己于死地了,需要不需要后生——
他是怀着大绝望的。一个怀着大绝望的人,不会说空话,也不会说实话(落实到具
体事物上的话),说的是自言自语自说自话。如果说郁达夫执意要做个颓丧的文人
——有意无意给公众的形象,那么鲁迅则一意孤行,要做个孤独英雄。沈从文呢,
沈从文给自己树出的形象:“乡下人”。
鲁迅以孤独英雄的形象独立于世,沈从文则以乡下人的形象与时代、人群和文
坛保持着距离。沈从文挑起的京派海派之争,在沈从文看来,文学应该是独立与自
觉的,它在政治、宗教之外。所以沈从文对作品是很看重的,在《给一个军人》中,
他说:“应当具有教育第一流政治家的能力”,他并不是真想去教育政治家,无非
是对文学应有的独立与自觉的—一一种品质上的强调。
“京派”“海派”,在沈从文是文学争论,到了鲁迅那里,被鲁迅发挥了,成
为文化争论。可以这么说,由于鲁迅的介入,这一场争论也就不了了之了。因为在
鲁迅看来,京派海派都不是好东西——帮闲的帮闲,帮忙的帮忙。鲁迅在《从帮忙
到扯淡》的末尾写道:
帮闲的盛世是帮忙,到末代就只剩了这扯淡。
帮闲也好帮忙也好,到末代只成了帮派。末代的“京派”“海派”无非是帮派
而已。从这点上可以看出,沈从文在使用“京派”“海派”的时候,内心不无“帮
派”的情结,一个作家的独立性总是有一个限度的,他总会对某种氛围某些团体产
生出亲和力与依附性。沈从文使用“海派”一词——在《论“海派”》这篇文章中
——还可以看到沈从文的策略,他是愿意与“京派”结为盟友的,其实他本身就是
“京派”。因为“京派”人士心里清楚,这一说法的来路是含褒含贬的。而沈从文
即使他自己不认为是“京派”,但在外人看来就是如此:
在北京的年轻一代的“京派”代表是沈从文同志,他在当时地位之高,今曰的
读者知道的很少(姚雪垠《学习追求五十年》。)
我在上面说到,“京派”“海派”是帮派——起码有帮派意识,因为这是传统,
在京剧界流传时就是如此。京剧界的“京派”代表梅兰芳,也讲究布景服装,但
“京派”圈里的人不但不反对,况且还叫好——文学界不也是这样吗?首先看的不
是作品,首先看的是谁写的作品。这一点,就是沈从文也不能免俗。
京派海派,现在来看这些争论,觉得算什么呵。但在当时,由于时代与个人的
原因,都郑重其事。格外的郑重其事。争论是不能离开时代的,一离开,都无足轻
重,甚至是无稽之谈。争论是一段时间里的大汽泡。也不能离开个人,因为个人郑
重其事地挑起或介入争论,正说明这争论的休戚相关:说体面了,是为真理;说穿
帮了,是为利益。利益总是会起作用。但只针对那个个人,那个时代。那个时代中
的那个个人,那个个人所属于的那个时代。应该说这些争论与我们后来者的关系都
不大了,但实际情况是离开这些争论,我们竟会无从说起。其中最大的原因——因
为文本的匮乏。这是一个不免残酷的事实。我们现在来看这段历史,眼光常常也会
非正常。把一切的争论落实到个人头上,比落实到时代头上更难。文学争论往往成
为非文学争论,过去如此,现在也如此。有关“京派”“海派”的争论,鲁迅有段
话非常著名,我当初读了,真觉得很棒:
北京是明清的帝都,上海乃各国之租界,帝都多官,租界多商,所以文人之在
京者近官,在海者近商,近官者在使官得名,近商者在使商获利,而自己亦赖以糊
口。要而言之:不过“京派”是官的帮闲,“海派”则是商的帮忙而已。……而官
之鄙商,固亦中国旧习,就更使“海派”在“京派”眼中跌落了。
但放在具体的争论中(虽说“京派”“海派”的争论,也并不见得就很具体,
但相比之下),就未免有点大而无当了。鲁迅的文字,我是很着迷的,但不能把它
看得太具体,一具体,就不着边际。鲁迅的边际是文化,是国民性,而不是一场争
论。这是鲁迅的欠缺处,也是魅力。欠缺处是对我们后人了解那一场争论没多大帮
助,魅力是离开这一场争论,他的文字还有力量。魅的力量。鲁迅通过他的文字,
建立起他的个人权威,或者说个人崇拜。
“京派”“海派”的争论,挑起者是沈从文。这与沈从文的个人境遇有关。沈
从文尽管著作等身,在文坛上也有一席之地,但由于他不加入所谓的团体和所谓的
流派——他想以独立作家的身份,来保证文学作品的独立性——结果受到文坛有意
无意的忽视和冷落。当时文坛的情形大致如此:北平作家寄生于学院,上海作家混
迹于书店,而“乡下人”沈从文由于天性,也由于写作理想,是游离于他们的。可
以这么说,一直在自觉地反对平庸的文学作品的沈从文,早就憋着口闷气,眼见文
坛黑幕日益得寸进尺,沈从文无奈何只得从反对平庸的文学作品直接进行到反对平
庸的作家、庸俗的作家。平庸的作家如果散淡一点的话,不一定就沦落庸俗,只是
作家越平庸,功利心就越旺盛,必然会庸俗也就是百分之九十的平庸作家的最后一
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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