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沈从文(5)
乡下人版《沈从文》
沈从文给我最深的印象是什么呢?我首先想到他常挂在嘴边的“乡下人”。他
自称自己是个乡下人——这其中有自卑,这一点是肯定的。但在自卑以外,还有他
的对抗心理:你们都是有头有脸的知识分子,城里人,又怎么啦,让我这个乡下人
也来干出点什么给你们看看。所以沈从文最早的写作,既是为了糊口——这生存的
需要,也不无虚荣心作怪。这虚荣心来自他深层的自卑。这种自卑在湘西就有。在
湘西尚武的环境里,沈从文为自己的瘦弱感到自卑,这个自卑感使他离开家乡——
这是我认为的是促使沈从文离开湘西的重大原因:由于自卑,沈从文离开湘西到了
北京。
到了北京后的沈从文,开始处于兴奋之中:北京真大!这是他在他的散文中告
诉过我们的感觉。他觉得远离了家乡,瘦弱的身体在这个地方并不是件坏事。他心
中甚至还有点沾沾自喜,当他在沙滩附近转悠,他觉得自己瘦弱的身体与一种文化
合拍了,与大学生没什么两样——有些大学生还比他瘦弱呢。这时候,自卑暂时离
开了他,他天性对美的追求——这一种幻想,也可以说是幻想吧,就开始逐步抬头
了。我想沈从文离开湘西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到北京后要以写作为生,他到北京不
无盲目性。到了北京后,他的自卑感在他的兴奋之中隐遁了,这时周围的环境唤醒
了他内心隐隐约约的愿望,也是冲动:沈从文要写作了。但接连地投稿无门,贫穷,
饥饿,受冻,遭到打击(有一次,一位编辑把他投寄的十余篇稿子粘贴成一长条,
说:“瞧,这大作家的作品!”然后一揉,塞进了废纸篓里),沈从文真有点顶不
住了。这时,自卑就不请自到——其实一直没有消失过——又悄悄地网络起他的身
心。他想——我想他是会这么想的——“我一个乡下人跑到北京来,这是何苦呢?”
于是“乡下人”这一称号,这一情结,就跟定了他。既是自卑,又是对抗——“既
然我已到了北京,那么,我就要生活下去,就要做出点名堂,给他们看看。”当初
沈从文离开湘西时,他想做出点名堂给家乡人看看,现在只想着给周围的城里人和
有头有脸的知识分子看看了。所以从这点上来看,自卑也并不是一件坏事,在沈从
文身上,是一种能量。或者说是能源。因为有了“乡下人”这一称呼,这一情结,
北京作为现实就退居二线了,自卑使沈从文的身体离开了故乡,自卑又使沈从文的
心灵回到了湘西——“我是一个乡下人,我就写我的乡下事!”
就这样,沈从文用他的湘西,用他的乡下事,来对抗城里人,来对抗有头有脸
的知识分子,来对抗作为现实的北京。
随着沈从文写作的成功,“乡下人”这一称呼这一情结,就从自卑向自足转移
了。成功后的沈从文,当再自称自己是“乡下人”时,是不免有些得意的:
“我这个乡下人,照样能干你们的事,还干得更好。”
沈从文的自卑感再起的时候,是与城里人和有头有脸的知识分子混在一起的时
候——在大学里任教,他感到知识的压力。所以他后来研究文物,当然有多种原因,
但有一种原因却还是自卑。一直到现在也是如此,在院校里,文学创作是不算作学
术学问的,沈从文不免会遭到同事的奚落。在西南联大,有一次躲空袭,沈从文一
脚跨进防空洞,同事刘云五就对他说:
“你跑进来干什么,炸死了,也大不了一个写小说的。防空洞造了,是给我躲
的,我不能死,《易经》还没有研究完呢。”
当然这是极端的例子,但敏感的沈从文在平日里不会不感到这类知识的压力—
—最终,他的自卑感使他走上了文物研究之路。起码在我看来,自卑也是其中的原
因。
刘云五恃才傲物,是个怪人,酷爱抽鸦片。四九年后,周恩来为了调动知识分
子的积极性,特批鸦片给他抽。传说他曾给李广田摆阔:“我是宰相鸦片。”
从沈从文的小说集《八骏图》的〈题记〉中可以看出,沈从文与有头有脸的知
识分子混在一起的时候,心情是颇为复杂的——被自卑夸张的自尊——被自尊引发
的激愤——诸如此类: 活在中国作一个人并不容易,尤其是活在读书人圈儿里。
大多数人都十分懒惰,拘谨,小气,又全都是营养不足,睡眠不足,生殖力不足。
这种人数目既多,自然而然会产生一个观念,就是不大追问一件事情的是非好坏,
“自己不作算聪明,别人作来却嘲笑”的观念。这种观念普遍存在,适用到一切人
事上,同时还适用到文学上。这观念反映社会与民族的堕落。憎恶这种近于被阉割
过的寺宦观念,应当是每个有血性的青年人的感觉。
“读书人圈儿里”,沈从文一方面有许多这圈儿里的朋友,一方面对这圈儿又
不太适应,他要找一种圈儿外的生活,就把精力花在对许多青年作家的支持、鼓励
和培养上。只是这些青年作家一旦成名,就又成为圈儿里的了。所以沈从文会感到
寂寞,会发发牢骚。寂寞的人才会发牢骚。
沈从文晚年是不寂寞的——因为已心静如水,不发牢骚,并使他的自卑感隐遁
了,这点,我在上面已经说过,我想补充一句的是——沈从文后来的自卑感,更多
的是精神上的自卑感:他的自卑感开始转移,从身体转移向精神了。
自由知识分子版《沈从文》
自由知识分子:自由知识分子不是加法——不是自由加知识分子。是一种文化
立场,或者说以文化为理想。也可以说是一个时代的副本,当正文变得可疑的时候。
它尖锐,正由于尖锐,所以有一定的妥协性。就像刀,总不能都是刀刃——文化理
想成为它坚实的刀柄。或者说刀背。在本质上,自由知识分子与现存体制并无激烈
的冲突,虽然文化立场说到底是批评的角度,也是姿势。但与专制却是势不两立的。
它反对一切形式的专制。因为一切形式的专制,都会对专制之外的文化立场给予剥
夺。专制本身也是一种文化立场。因为一个国家并非是历史的,也并非是现实的。
一个国家更像是多种文化的组织者。在专制的形式下,历史与现实不是脆弱的,就
是虚拟的——而文化也只像是单一的印刷品了。文化的真实在于它的无边际,在于
它的大模糊,在于它的妥协性。当然,专制也有妥协的时候,或者说条件。
只是在专制的形式下,也就是说单一的印刷品成为了复数,自由知识分子会裂
变——它不是加法,却能做起减法,成为两部分:自由的部分,与知识分子的部分。
前者如顾准、遇罗克,后者如放弃文学创作开始文物研究的沈从文。因为自由知识
分子的存在更依赖于外部条件,当外部条件一旦失去,自由知识分子也必然跟着裂
变,或者说消亡。顾准、遇罗克就成为自由的隐喻:在专制的形式下,自由就是手
抄本;沈从文就成为知识分子的隐喻:在专制的形式下,知识分子就是文物。专制
不害怕自由,专制也不害怕知识分子,专制害怕的恰恰是自由知识分子——当自由
知识分子站到了一种文化立场上之际,也就是专制不得不妥协的时候。在这个时候,
自由知识分子也就成为一个时代的塔身。这个说法,当然也是个象征。把沈从文划
进自由知识分子的范畴——刚开始之际,我是想从这个论点上来书写沈从文的,但
随着对他了解的深入,我的心告诉我,有点不对头。于是,我怀疑了,沈从文真是
自由知识分子吗?其实他是不是自由知识分子,对于他和对于他的评价,已不重要
了。一位作家的文本,才是一位作家的根本。只是我们无非想为自己找到一个说法
而已——可怕的是一切思想都会使生活简单化,落到个人头上,就会或多或少地损
害——损耗到个人性。一个能宽容种种个人的时代,要比能宽容种种思想的时代,
是更美好的。个人都被抹杀了,还妄谈什么思想。有思想的时代,都是有麻烦的时
代——一个时代的思想越深刻,在时代中的个人,可能是越没有人样。据说大象现
在的象牙都长得短了——大象也有了思想——知道人们猎杀它,只是为了象牙。这
只是据说,而人都是以自己有思想而自傲的,以示与其他事物的区别,但就是思想,
使人异化了。为了反对异化,人就弄出个思想,当这种思想到了极致,就又异化了
人——于是思想不断地产生,个人跟着思想跑,跑丢了。人越活在人类历史的后期,
就越没有思想——因为思想已成为生存的工具,而不是天性。如果说我对沈从文现
在兴趣更浓的话,恰恰是他在我看来是并没有多少思想,他活得很本份,很自然,
符合天性——沈从文以天性作为思想——走完了他的人生之路。在《从文自传》中,
他说:
我就是个不想明白道理却永远为现象所倾心的人。我看一切,却并不把那个社
会价值搀加进去,估定我的爱憎。我不愿问价钱多少来为百物作一个好坏批评,却
愿意考查它在我官觉上使我愉快不愉快的分量。
由此可见,天性也是一种思想,一种愉快的思想。而当代的许多所谓的思想,
都是有价钱的,大价钱压倒了小价钱,由此产生出歧视——思想的歧视,和种族歧
视一样可怕。思想使一部分人有了优越感,而人性的光芒却黯淡了。我不是反对思
想,我所反对的是利用思想——利用一个思想去反对另一个思想,都是一种思维模
式。对官觉的忽略使我们丧失了辩识与行动的能力,这是另一方面,以我们的教育
体制为例,我们的教育体制教育出过思想,但却是以扼杀掉天性为代价的。它从来
没有肯定过天性也是一种思想。回到上面的问题上,沈从文是自由知识分子吗?
在我看来,他不是。中国有没有自由知识分子,都是一件可以商榷的事。像湘
西是沈从文的小说理想——毕竟沈从文还在其中生活过并构成他的回忆——一种经
验和想象——自由知识分子只是中国一部分知识分子的学术理想,寄于过高的期望,
人为地拔高,都是于事无补的,只会产生出空洞的荣耀与满足。沈从文很简单,他
就是一个写小说的,在写作过程中,由于天性所然,或许“暴露”出的某些部分与
自由知识分子的某些方面较为接近,但这并不能说他就是自由知识分子。
《盗版沈从文》后记
我想我写的沈从文,是盗版沈从文。所以会常常出现马赛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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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不防,又前进不了的。
中国的知识分子,在中国差不多就像是盗版的。是一种盗版现象。
沈从文是怎样一个人呢?抓不住,够不着。因为他对自己也并没有抓住和够着。
水太大了,统统都溺死。文学从来不是救命稻草。知识救不了分子。河流把船溺死,
玻璃金鱼缸溺死了优雅的尾巴。我这个人毫无思想,也没什么见解,我喜欢行动—
—只是现在只把写作看作行动了,自己所能行的动和行得动。而我对沈从文最强烈
的感觉恰恰也是这一点。没人能干得更好。只能干得更快——火一烤,外衣就干了。
思想是另一回事。文化是另一回事。催生是另一回事。扼杀是另一回事。立场是另
一回事。错觉是另一回事。伪装是另一回事。版权所有是另一回事。自由知识分子
是另一回事。盗版与正版都是另一回事。另一回事就是说没有这一回事。我已经写
烦了,写沈从文写烦了,许多事,一些事,让我无聊。丁玲和沈从文的关系,丁玲、
胡也频和沈从文的关系,到底与我或者我们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居住在一起,或者
不居住在一起,与文学史有什么关系?文学史是另一回事。丁玲是另一回事。胡也
频是另一回事。四九年以后沈从文不写小说是另一回事。用同一种思维模式去反对
这同一种思维模式算什么事。残暴与愚蠢是一回事。□□□与□□□是一回事。重
要的是丁玲、胡也频和沈从文留下了多少有价值的文本。“文本”这个词我现在也
讨厌,我现在用纸本——“纸本”这个词。我们的文学史是伦理史,革命史,小报
的历史,它从来就不是“纸本”的。沈从文与萧乾的互相揭发,知识分子之间相互
的争斗,并不是人性的黑暗,这种变态,首先要看到使其变态的因素。人性的黑暗,
恶,是被造成的——■■■■■■■■■■■■■■■■■■■■■■■■■■■
■■■■■■■■,像盗版——但终于到达了。迟到也是到。就像先锋。先锋的商
业化,因为商业化是中国当下社会里的先锋。他们给座位明码标价,有的人值八十
元钱。盗版的沈从文在去玻璃金鱼缸的路上。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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