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刘震云(4)
与主流文化的关系
这个话题要从作家的境遇谈起,这毕竟是他写作所依赖的根本。刘震云1987年
在《人面文学》发表《塔铺》,算是打响了自己写作生涯的第一枪。比起同时代的
苏童,他算是出名得比较晚的一个,但平均而言,一个1958年出生的作家,在29岁
出名,也说不上多晚,给人造成大器晚成的印象,完全是因为他在短短十多年的时
间里,凭借《新兵连》、《一地鸡毛》、《单位》、《官场》等中短篇作品,获奖
无数,迅速成为了1980年代以来中国最有名的作家之一,而且自己也当上了鲁迅文
学奖的评委,被人尊称大师,这与成名的时间对比,多少有些暴发的意思。
1991年发表的《一地鸡毛》被改编为电视剧,使刘震云广为人知。时隔12年,
刘震云捧出了长篇小说《手机》,这是继长篇小说《故乡面和花朵》、《一腔废话
》之后的新作。这三部长篇小说,写了十四年时间,对于一个没有浮出水面的作家
而言,在今天的写作环境,花十四年时间写三部小说,无疑是自寻死路。而刘震云
凭借自己的名气和退路,就真的是做到了。这三部作品出版以后命运各有不同:《
故乡面和花朵》印刷了3 万套,出版以后,堆在书店的书架上厚厚的一撂,就像几
匹汉朝出土的砖头,把原来的贩死们都打蒙了,都说看不懂,评论家也都忽然变成
了哑巴,或许他们觉得,有了一点名气的刘震云,是不是想把这些虚幻的名气抛开,
重新去过一个文学青年的生活?紧接着的《一腔废话》,搭上刘震云亲自出马叫卖,
并且否定那些被盖棺定论的“新现实主义”小说,说那些都不算,这《一腔废话》
才是货真价实的“新现实主义”小说,结果好赖开机6 万,读者却不买账,还是说
不好看,但评论家这回反应却不一样了,终于有了出来赞誉的,似乎刘震云的写作
新方向让他们看到了自己职业的希望;等到《手机》出版,因为是和冯小刚电影《
手机》前后脚跨入观众视野,自然有了让刘震云本人受宠若惊得媒体效应,发行迅
速突破30万册,创下了刘震云作品销售最高记录。而且书一上市,除了一些八卦传
闻,几乎没有什么负面反应,读者一片叫好,评论家们也举双手争相发言,说作品
有新突破。刘震云的文学版图,在21世纪商业化的气氛中迅猛扩张。
2004年1 月5 日,据称由几百万网友投票评出的新浪网2003年度文学奖揭晓,
刘震云以《手机》荣获该奖。刘震云在颁奖仪式上发表获奖感想说,他将这个文学
奖视为自己的荣幸,因为它是多数人评出来的,而不是少数人评出来的。而且它评
的文学奖,跟其他中国文学奖的区别是,它评出了一个人,而不是十个人,这满足
了自己的虚荣心。
这就是刘震云的幽默方式,也是他的处世方式,尽管他自己认为自己小说中的
幽默都是灰色的,自己却在现实生活中频频运用,或许是他感到,这灰色的方式让
自己屡试不爽?
刘震云认为大学教授往往没文化,而真正有文化的人,甚至可以是大字都不识
几个的民间手工艺人。他认为中国的知识分子从未具备独立精神,历来就是一个社
会的附庸,他们每天的任务就是在解释别人,只知道书本上别人教给他的那些知识,
而且不知道这些知识是对还是错,他们掌握这些知识意味着自己特别有文化,但他
们忽略了文化和学到知识是两回事儿。刘震云还觉得自己也是个不入流的人,即便
是在大学的课堂上搞讲座,他也会在一开始非常低调,然后在过程和结束的时候稍
微抬高一点姿态。说到文学,说到创作他很严肃,说到媒体说到商业,他会变得理
直气壮,态度鲜明地强调自己并不是在做秀。
被《手机》闹昏了头脑的刘震云,似乎忘记了,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他的作品
展现给世人最多的,还是生活中太多的不幸和无奈,他向世人揭示世界展现给大家
的面目是荒诞的。如果他想得起这些,他现在的理直气壮难道就不是荒诞的和难于
自言其说的吗? 能把前后十多年的刘震云一以贯之的唯一答案,在于作者自己对荒
诞的确认和信仰,然后就是虚无的没有什么不可以,这种虚无甚至能够构成一种虔
诚,而这种虔诚并非来自内心,因为内心对早已腐烂,有的只是对从旧时代的权力
到新世纪的商业化浪潮的敬畏,对自身卑微的无可奈何,以及聊胜于无的攫取社会
资源的方式。很明显,文学也可以教会一个人认识到现实的残酷,而刘震云只不过
比他的读者明白得更早更深而已。
所以不难理解,刘震云式的幽默方式,他的低调冷漠,乃至调侃,无不从自我保
护开始,然后乐此不彼。
在《手机》前后的媒体发言当中,刘震云可以把一些只有俗人关心的细节说得
很圆,这个笨人老爱说的一个话就是笨鸟先飞,看来社会对他有什么疑问他已经早
想到了。比如,他说先有电影《手机》,然后再有小说《手机》,那是特别好的事
情,因为有了好的剧本这个台阶,反而可以把小说写得更好。而且电影促进了小说
的传播,甚至是由1 万本到10万本的途径扩大,增加读者增加收入,为什么要装出
清高的样子拒绝呢?然后反戈一击,说那些批评这样做不对的人,他们这么说是因
为他们连剧本都写不好,他们没有这个才华,他们只会往小说里加水。并且拿出有
说服力的事实,举例排在前十名的中国作家,有多少人跟影视剧没有关系,以说明
他们的知名度跟他们的作品改编成影视有极大关系,作家应该尊重现实。
说完传播说作品本身,刘震云认为电影电视剧不会对自己的小说有影响,不会
对自己的写作构成伤害。一个经历过虚无的作家,容易觉得写什么是无所谓的,怎
么写才是关键。而刘震云却抱定自己写作《手机》的初衷是因为对“说话”这一主
题感兴趣,这就是说,写什么对他而言还是很关键的,从而把自己从虚无里区分了
出来。正在他边说边悄悄审视自己的言行有没有安全漏洞的时候,电影《手机》的
导演冯小刚一语道破真相——刘震云对手机一点兴趣都没有。想想看,电影《手机
》炫耀了一大堆最新款的手机,炫耀了一大堆手机新功能,这些连大部分文学青年
都自感落伍的东西,他刘震云除了感到好奇,还能认为这比自己的写作更为重要?
《手机》前后的表现,让人不禁怀疑,或许刘震云经过十四年写作三部长篇小
说,现在幡然醒悟,自己是浪费了十四年的大好时光?如今,美女作家、网络作家
大行其道,自己再不矫枉过正,恐怕过两年的下一本小说就只有2000册的销量了,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离死也不远了。
今天的刘震云,解释《故乡面和花朵》和《一腔废话》的可读性问题,甚至意
识不到自己以作品度读者的可笑:我觉得大家应该能看懂啊,因为我们每个人在生
活中,每天都在胡思乱想,大概要占到整个时间的95%,而具体做的事情只占5 %
的时间,怎么会看不懂这个小说呢?
可以说,刘震云取得观众的信任和喜爱,靠的是他早期作品家常化的语言,比
如《一地鸡毛》,因为写得是日常生活,节奏也比较快,所以读者喜欢,而且正因
为这一点,使《一地鸡毛》具有了情景剧的特点,从而让刘震云触电,从此一发不
可收拾。一再必须的自我辩护可能是刘震云决心独立之前没有想到的,他甚至为自
己早期苦口婆心、正义凛然、严肃庄重的叙事态度辩解,觉得那是在用貌似庄严的
口气在叙述喜剧的事,从而圆自己喜剧时代一说。
明眼人看的出来,《手机》的写作,对于刘震云来说,在于告别了九十年代的
世纪末幻想,转而直接面对当下的社会生活,考验的完全是手上功夫,也就是说,
不过是帮人操刀的“行活”而已。而刘震云的不彻底,使他自己相信在挣钱的同时
还能够借鸡下蛋,这也就是小说《手机》比电影《手机》凭空多出一章的原因。而
针对不明所以的可怜的读者的疑问,刘震云是这样磨叽的:写作就像是一个海,当
我游了六公里之后,我身上穿的衣服被海水浸泡之后,它的重量已经超过我的体重,
游泳就非常艰难,我在写作的过程就是在游泳的过程中把外衣一件一件的脱下来。
到了《手机》里,我觉得我脱得已经只剩下背心和裤头,游起泳来比较自由,到了
一个自然的状态,到了自由王国的状态。
对于这种说法,我们只能说,刘震云是失之毫厘,差以千里。这个世界上从来
就没有鱼与熊掌兼得的好事,刘震云,难道连影响自己写作最大的作家——上帝,
都敢于不相信吗?
总而言之,著名作家刘震云,他和主流文化之间的关系,就是对立统一的关系。
他卖笑不卖身,而且他是笑里藏刀的,但他可以只笑而不出刀;他是绵里藏针的,
但他可以给你送上一团纯棉让你确信里面并没有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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