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北村(2)
“关注”和“意义”其实正是小说写作的致命伤。小说一旦有了意义,要反映
什么,表达什么,就已经不是在写小说了。想跟读者对话、想告诉读者、想表达个
人情绪——这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深度”,而深度势必使小说写作者离小说本身越
来越远,而沦落到哲学思考的层面上去。
真正的小说是去发现只有小说才能发现的东西,而不是去发现写作者所发现的
东西。而真正的小说写作者并不迷惑于自己的声音,而是去探寻符合他所追逐的形
式。
北村的小说从始至终都没摆脱开“表达和关注意义”的牢笼。这产生的许多其
他弊病,我将在后面的文字中一一分析。没从这个牢笼里出来,北村的小说,就称
不上是先锋。发现只有小说才能发现的,这是小说存在的惟一理由。
谢有顺曾在为北村的小说集《玛卓的爱情》写的跋里提到:“在先锋作家中,
只有北村愿意站在当代现实面前,努力为当下的‘在’进行定位和命名。一个真正
的先锋,一定是以揭示这一重要问题为使命的,而非仅出示一个语言或历史的乌托
邦。先锋的前行已出现了困难,如果他们的写作再不关注存在,可以断言,先锋将
会在这个时代消失。”
这样的评语,如果我在1994年看到,肯定依然会觉得十分好笑,更别提10年后
的今天,当我们已经看到了一些真正先锋的小说写作者们、看到真正优秀的小说,
接着再回头看谢有顺的这些话,真是荒谬至极。
首先,人们在每个时代虽然穿着不同的衣服,吃着不同的东西,花着不同的货
币,说着不同的话——但每个时代进程的特点及人的精神变化在本质上却是相同的。
现代人感到与社会的关系日益紧张,而在古代,经济极大丰富、旧观念被新观念冲
击的时候,一个古代人也会感到紧张。古代的老人也会像今天的老人一样,感叹社
会道德的沦丧。人类不管是在哪个年代,只要是处在变化之中,他所感到的紧张就
都是一样的。
线性时间是不可靠的,如果你没有以一个现代人自居、自怜的话,就会看到这
一点。那么,为这个时代进行定义和命名,还有必要么?也许只有对社会学家和哲
学家来说,才是有必要的,因为他们就是干这个的嘛。
文化和艺术的进程也同样如此,先锋这个概念并不仅仅局限于当下,历史上所
有曾做出探索、有所贡献的作品,都可称得上是先锋。就这一点上来说,我觉得蒲
松龄比北村先锋多了,尽管他是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古人。
其次,先锋的前行何时出现了困难?又怎么会出现困难?单凭那几个不开窍的
作家,就可以阻止先锋的前行吗?谁又有资格为先锋的未来进行断言呢?谢有顺先
生明显是太惊慌了。何况,不关注存在,就会导致先锋的消失?这不仅是一个大大
的笑话,还是一次幼稚的危言耸听。
先锋永不会消失。而且更加不会因为“不关注存在”而消失。实际上,他们正
是因“不关注存在”而存在呢。
消除了国别与年代的可笑限制,“先锋派写作”这个概念,已经如同虚设。
北村的“先锋”帽子,也可以从此摘除了。尽管很可能他并不愿意这么做,看
起来他更像是乐在其中。然而,他依然不能销毁留在小说里的诸多可以出卖他所谓
之“先锋”的证据。一个作家,如果不能残酷而决断地割掉他在小说里繁衍开来的
“我的存在”,那么必将葬送在这个“存在”之中。这确实是残酷的,对于一向具
有所谓“深刻思想”文化背景的中国文人,更是如此。要他们在小说里不再“思考”,
那不是要了他们的命么?
“先锋派写作”的命名事件,可以说也是中国评论界的一次谬误。这次谬误接
着又助长了更多的谬误,使大部分的阅读及写作者都掉入这个怪圈里去,不得不令
人感到十分遗憾。现代主义和新小说对于中国文学的冲击确实是有益的,然而模仿
就显得拙劣了些。作家对作家的影响,在这部分文人中,显得十分病态。在评论界
中,也显得十分病态。
由此我又想到,在先锋概念已被歪曲的中国出版界,大概再无好书上架的可能,
这是我的一点点悲观想法。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去书店了,相信很多人也和那我一
样。真正的好作品,只有到更为自由、不受市场局限的网络中去寻找,但愿真正具
有先锋精神的人都会上网,这又是我的一点点乐观想法。
在网上我看到我十分喜欢的作家之一何小竹所写的《我与博尔赫斯》,其中有
一段是这样说的:“博尔赫斯向来被称为作家中的作家。这意思是说,他的小说启
发了许多作家的写作。我觉得最大的启发是,小说是不可定论的。每一个作家都是
通过自己的写作来回答什么是小说这个问题的。只要还有人尝试写小说,就会给我
们带来什么是小说(或者这也是小说)的惊喜答案。从这个意义上说,博尔赫斯与
卡夫卡一样,都是给我们带来过惊喜的那种小说家。但是,博尔赫斯(也包括卡夫
卡)又是独一无二的,是不可模仿的。他只是启发我们, 刺激我们去探寻新的小
说的边界。一个写作者如果认识不到这一点,盲目的(也可以说是惰性的)靠近,
无异于飞蛾扑火,后果将是很危险,很有毁灭性的。”
我十分同意这样的看法,也抱着一些侥幸心理,希望所有看到这段文字的写作
者,都能得到一些启发。只有“探寻新的小说的边界”才是先锋作家的惟一命题。
所以说,“先锋”就是那一层亮亮的彩油,用它涂成脸谱,“心灵写作”的守
旧者们,就可以从此登台唱戏了。这不能不说是中国文学界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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