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余华(2)
这样的奇迹能算奇迹吗?这不过是自我安慰与自我抚摸的奇迹罢了。
原因在于:所谓先锋派小说,如果与20世纪30年代以施蛰存、穆时英、刘呐鸥
等为代表的“新感觉派”相比,其成就未必会高到哪里。中国的“新感觉派”深受
日本以川端康成为代表的“新感觉派”的影响,余华也曾师承于川端康成,无论从
先锋的角度,还是从影响研究的角度,即二者的渊源,都存在着可比性。
如果仅就余华的创作来看,他的所谓的先锋,不就是在形式上与当时改革文学
不同而已,在思想上,他与当时的寻根派并没有什么不同。这将在对余华的小说展
开分析的时候要详细谈到。
如果放到世界文学的范畴来考察,以余华为代表的先锋派小说简直就是小儿科
了。所以,先锋派小说的成就,无疑是用显微镜放大了的成就。这正应了中国的一
句古语: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或者是:蜀中无大将,廖化做先锋。
余华记忆中的世界,实在太贫瘠。那里是他父亲向往的乐土——海盐,他母亲
说:“连一辆自行车都看不到。”
余华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展开他的想象力,开始构造他的文学世界。
石板铺成的大街,发出嗡嗡声响的木头电线杆,医院,这就是余华小说中的城
市,然后有一条小路,连接着城市和乡村。无论是他的《在细雨中呼唤》,还是《
活着》,以及《许三观卖血记》,还有他的中短篇小说,几乎成了余华小说万变不
离其中的模式,构成了余华的“标志性建筑”和“形象工程”。
记忆中世界的贫瘠,必然导致想象力的贫乏。
在他父母上班的时候,就把余华和他的哥哥锁在家中,于是他家的楼上就成了
孩子通向外界的基点,那扇窗户就是他们观察世界的通道。这个场景,余华把它写
进了《在细雨中呼喊》,但在小说中多了一个稀奇古怪的老太婆,像童话中的巫婆,
严重地妨碍了孩子们的快乐。站在城里的窗户向外看,这是一种俯视,自然容易在
潜意识里产生居高临下的感觉,这种心理状态对余华的写作是很有好处的。一个写
作者的视野,往往决定其文学的成就。而这个相当重要的问题,能够解决的人,就
是现在,也不是很多。
从窗户望出去,除了农村还是农村,农村的景观就在余华的心理扎下了根。在
孩子枯燥的环境里,正是农村的景观引发了对整个世界的联想。农民们劳作就成了
丰富而多彩的风景,而劳作后的收工,充满了诗情画意。
也许是出于对母亲囚禁自己的不满——束缚,太束缚了,可恶之极的束缚——
乡下女人的喊叫声就像演奏美妙的乐曲时,突然串进了杂音,不但破坏了音乐的崇
高美,而且破坏了音乐的氛围,更破坏了音乐欣赏者的心景。
在余华的小说中,女人总与不祥、病态联系在一起,她们甚至是恐怖的制造者。
这在《西北风呼啸的中午》中出现了那个“老态龙钟的女人”后,一直就是余华小
说中的一个无法了结的梦魇。《死亡叙述》中的女性,《在劫难逃》中的露珠,《
河边的错误》中的幺四婆婆,《在细雨中呼喊》中的寡妇、冯玉青、李秀英,《活
着》中的胖大妓女、女校长,《许三观卖血记》中的众女性。
我似乎觉得,余华对女性有一种天然的仇视。不要说他在《活着》中对胖大妓
女的描写,常态的女性也很难得不到余华的青睐,何况一直以来被视为藏污纳垢,
出卖自己肉体与灵魂的妓女呢?比如在《许三观卖血记》的开头部分对那两个女人
——桂花和她的母亲的描写:
然后两个女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过去,两个女人的屁股都很大,许三观从上面看
下去,觉得她们的屁股和大腿区分起来不清楚。
这是不是红颜祸水的陈腐观念在作祟?红颜成为祸水,都为美丽的女性,还有
一定的才干,具有成为祸水的本事,比如妲妃、褒姒、杨贵妃、江青等等。但在余
华的意识中,这些丑陋的女人一样包藏祸心。人既不漂亮,心理又极为恶,还有比
这样的女人更可恶的吗?
这样的心理原因,可能还与余华的家庭记忆相关。按理说,一般家庭,晚上总
是一家团圆的时间,但余华的父母都是医生,常常是夜晚也不能呆在家里照顾孩子。
在他父母不在的时候,余华和他的哥哥常常是先玩游戏,再就打架。余华总是他哥
哥的手下败将。在孩子的心目中,总希望父母,特别是母亲偏爱自己。本来想等母
亲回来帮助自己惩罚哥哥,但父母还没回来,自己已先睡着了,惩罚哥哥的愿望总
是落空。这个细节到了《在细雨中呼喊》,变成了孙光林被他的大哥孙光平打破了
脑袋,本想到父母那里告状,以期待父亲帮自己伸张正义,却反被孙光平和弟弟孙
光明联手,受到了更为严重的惩罚。
即使余华的母亲在家,也常常在三更半夜要出急诊。这等于是有人在和自己争
夺母亲啊!母亲对孩子的关爱,就残缺不全了。余华小说中的孩子,往往比余华更
惨,不要说得到母爱,甚至连自己的身份也十分可疑。
在余华哥哥上学的时候,他把余华带到学校,却让那位女教师批了一通,让余
华想着她就害怕。这位女教师,应该是满脸横肉,满身堆砌着脂肪,说话口沫四飞,
选错了职业的泼妇,而不是为人师表,美丽善良而又智慧,扎着大辫子的姑娘——
小芳。
这就是余华对学校、对教师的最初印象。我想起了印度大诗人对学校的观点,
这个不愿让学校束缚和扼杀自己自由天性的哲人说:
学校是医院和监狱的混合物!
余华对医院却情有独钟。我们就不难理解余华小说中总是描写暴力与血腥了。
不知为什么,余华在夜晚“看到月光照耀中的树梢,尖细树梢在月光里闪闪发
亮,伸向空中,这情景每次都让我发抖”,因而感到极为恐惧。这样的情景,在余
华的小说中多次出现,也是不祥之兆。
余华上中学时看到的大字报,变成了《许三观卖血记》中令人恐怖的场景。这
不单是余华的记忆,也是那个时代的记忆。
余华在做了五年牙医之后,不愿为医疗世家再添光彩,因创作进了文化馆。五
年的牙医生涯不是太长,但和他从小就知道的医院,构成了他观察世界的思维方式
和选取的角度。进医院的人,无论看不看医生,总是有病的。而余华的记忆中的时
代和他生活的时代,都是病态的时代,表现在余华的小说中,也是一个病态的世界。
尽管他在《活着》,特别是《许三观卖血记》,想极力修补,但事与愿违,反而对
他的小说造成了致命的伤害。
余华的根在海盐。
这并不是因为那是余华生活的地方,而是余华记忆的全部。正如他在《爱情故
事》中所表达的:我们唯一可做的事只剩下回忆过去。离开了海盐,余华就会有离
开大地的感觉。
海盐,造就了小说家余华,他也终于可以光宗耀祖了。
海盐,更厉害之处,它局限了余华。当海盐不再给他提供创作的灵感时,余华
也就余郎才尽了。
记忆是有限的,而且是僵化的;时间是无限的,而且是动态的。
所以,余华的先锋就极其有限了——刚开了头,却又煞了尾。
远行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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