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余华(5)
是活着,还是不活?这是个问题。
几百年前,对人文主义诗人剧作家莎士比亚来说,的确是个无法回答的难题。
但对于俗世主义小说家余华,这一点也构成不了问题。他轻而易举就解决了这道人
生的方程式。
似乎西方作家只喜欢提出问题,故意造成悬案,与人们过不去。莎士比亚提出
了活与不活的生存难题;易卜生提出了娜拉出走之后妇女的出路问题;贝克特提出
了戈多能否拯救人类的问题,让人们去猜测,论证。作为文学作品,留下巨大的想
象空间,这是他们深得文学的精髓,也是他们不会自作聪明地扮演社会学家或政治
家的角色,更是对读者的尊重。
中国作家就不同了,提不出问题不要紧,但绝不缺乏解决问题的能力。想一想
当年对娜拉出走之后怎么办的讨论,真是热闹非凡,煞是好看。中国作家无论有没
有政治家的素质,都愿意并喜欢在文学作品中,自觉或不自觉地忘记了自己是一个
作家,愉快地充当起政治家。可能是因为这是中国文人的传统,政治家所得到的好
处肯定比做一个纯粹的文人更能实现人生的价值,这似乎也成为了作家的民族意识。
当年鲁迅为了证明自己对娜拉出走之后的正确判断,他在《伤逝》里让子君自
由恋爱后还是回到二叔家里。于是众声喧哗地讲中国妇女要真正获得解放,应该如
何如何。后来,妇女们也真的如何如何了,但她们真的就获得了解放吗?她们在被
看或被欣赏的位置上更加迷失了自己。鲁迅对于文学的理解,在中国算得上超一流
了,还真没有易卜生透彻。
现在,余华以一部《活着》,完成了对《哈姆雷特》的论证。
我之所以将余华得到了许多赞赏的长篇小说《活着》称为“虚伪的《活着》”,
一是源于他本身的称谓,二是因为这部小说人为的因素太重,就像古人所说的:
“为赋新辞强说愁。”三是主人公福贵的活着是没有生命质量的苟活,正如臧克家
在《有的人》这首诗中所写的:“有的人活着,/ 他已经死了;”四是它所强调的
活着有意无意地与世俗生存哲学天衣无缝地吻合在一起,诸如“好死不如懒活着”,
即使成了植物人也要活着,年青的期待奇迹出现,年老的,特别是所谓德高望重的
可以像菩萨一样供着,以为世之楷模;“留得青山在,何怕没柴烧”,哪怕青山早
已童山秃岭,甚至山已变成平地,也冀望在短时间内长出参天大树。
余华在《虚伪的作品》中说道:“所谓的虚伪,是针对人们被日常生活围困的
经验而言。这种经验使人们沦陷在缺乏想象的环境里,使人们对事物的判断总是实
事求是地进行着。”然后他这样来阐述他的真实观:“由于长久以来过于科学地理
解真实,真实似乎只对早餐这类事物有意义,而对深夜月光下某个人叙述的死人复
活故事,真实在翌日清晨对它的回避总是毫不犹豫。因此我们的文学只能在缺乏想
象的茅屋里度日如年。”
在余华的中短篇小说里,他的想象力的确帮上了大忙,打破了人们被日常生活
围困的经验,创造出一个具有余华风格的文学的真实世界,算得上是文学的奇迹。
同时,余华在经过中短篇小说的“辉煌的长途中跋涉之后,却把文学的想象力送上
了医院的病床”。
余华的文学想象力在《在细雨中呼喊》中就已经出现了问题。他所赖以生存的
记忆和记忆之地海盐,也有取之有尽,用之必竭的时候。到了《活着》,尽管在他
小说中一以贯之的暴力血腥和死亡仍在继续,甚至发挥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但这
只不过是他的中篇小说的放大了的小脚。于是,余华只好被他所反对的大众经验诱
惑,而在《许三观卖血记》时终于被招安了。虽然他仍在拒绝语言的路标作用,但
他的思想仍然被传统的路标所吞噬,淹没在大众经验的滚滚洪流之中。
在文体上,余华采取了一种新的叙述方式:一种纪实的口述体。这种文体的优
势在于,增加真实性,有一种自历现场之感;它的局限也非常明显,用于写短的文
章还不错,但用于长篇小说,很容易放不开,无法做到收放自如。由于叙述过于单
调,容易让阅读者产生乏味的疲惫心理。
小说的契机与收集民间歌谣相关。在文化馆工作的余华,是否做过收集民间歌
谣的工作,我不知道,也与小说没有多大的关系。在“我”——《活着》的记录者
——干这份工作的时候,很可能正逢全国性的抢救民间歌谣运动。我那时所在地的
文化馆把收集民间歌谣当作了一项任务,并分派到各区文化站。我就参加过收集民
间歌谣的动员大会,只是限于我的职业,最关键的还是我的爱好,心潮澎湃之后并
没有付诸行动。虽然有人也收集了不少这歌那谣的,看起来也蛮有趣味,可能这些
民间歌谣的民间味太浓,与大力提倡的精神文明建设所要求的庄严崇高健康宏伟肃
穆有较远的距离,不久就不了了之。反正我到现在也没有看到将全县的歌谣汇编成
册,更不要说出版了。或许,那时可能是哪位喜爱民间歌谣的高官心血来潮,把它
当作全国性的精神文明建设来抓,但终于没有硬起来。
难道它所有的意义,就在于成就了余华这部小说?这也算是不错的收获了。
我对关于收集民间歌谣说这么多,并不是引出了我的记忆。虽然我也是一个写
作者,但我常常对记忆抱有极大的怀疑,更不会将我的记忆局限于某一个地方。所
谓家乡或故土,对我而言,只不过是我的出生地而已。除此之外,并没有更为特别
的意义。陈毅不是说过嘛:“投身革命即为家”。所以我更愿意做漂泊的蒲公英,
我在未曾出版的长篇小说《雪崩》的扉页上写道:“漂泊是我的祖国,建设精神家
园就是我的工作,我的宗教。”这应该与詹姆斯·乔伊斯的《青年艺术家肖像》中
有主人公所言相关:“流亡是我的美学,不管它的名字是社会、教会还是祖国。”
我是把《活着》中有关收集民间歌谣看成是一个隐喻。它与主人公徐福贵的生
活状况和生命状态连在一起,即前面所讲到的第四点。只要活着,哪怕是像猪狗一
样地活着,在余华看来,都应该为之高唱生命的颂歌。
余华为了给徐福贵的命运找到注脚,处心积虑地给他设定了道路,仿佛他的命
运完全是自作自受。福贵悲剧的根源,在于他自己年青时的罪过:赌和嫖。这个浅
显的道理,不正是道德家和卫道士经常告诫人们的吗?那么,福贵的命运在这个时
候已经被上天注定了,他必须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任凭他如何改邪归正,也无法
避免孤人下场——落得个老来与牛为伴的凄惨晚景。
与福贵形成对照的是龙二。这位神赌生活的环境错了,你看余华对赌博场景的
描写,香港电影也不过如此。虽然他赌得了一时之财,后来却被当作恶霸给人民讨
还了血债,不得好死。
既然一切都已命中注定,我们除了看到福贵的亲人一个接着一个死去的惨痛时,
哪还有什么惊奇之感?难道这就是余华所谓的创造奇迹?假如真是这样,这样的奇
迹未免太容易了。人们在为福贵的家人之死深感悲痛而洒下几滴鳄鱼泪的时候,很
容易就想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或“善恶到头终有报,
只争来早与来迟”。这种早已存在的因果报应观,难道也成为了先锋的符号?
似乎福贵也是深得命运自有天注定三昧的,而且越老越深得其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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