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余华(8)
其他的对应关系,甚至相同的细节都相同的地方,还有很多,就不再一一列举
了。
《许三观卖血记》即使不算是抄袭《在细雨中呼喊》的话,至少也是在重复自
己。不论是抄袭还是重复,对于一个作家,特别是一个有个性的作家来说,都是要
命的。这完全可以视为艺术创造精神的丧失和沦陷。一个作家的艺术生命也算终结
了。所以,仅靠记忆中的海盐,只能维持余华的青春写作。在我的印象中,现当代
作家不靠青春写作的可说是风毛麟角,很难做到老而弥坚的。
虽然《许三观卖血记》的篇幅不长,只有15万字,而且句子和段落都很短,但
我仍然要说,这还是被余华稀释成水了的血,就像许三观卖血的时候,喝了四碗水
还嫌不够,又喝了四碗,成了八碗。这八碗水的《许三观卖血记》,还是因了细雨
的滋补。
不知是读者,还是评论家,居然让这么一部注水小说,成为了中国当代文学的
名作。难道就因为余华歌颂了伟大的父爱?余华倒是成了人见人爱的乖孩子,因为
他也回到了歌颂派的怀抱,千辛万苦绕了一大圈,找到了组织——就像他小说中的
人物,回家了。一点都不像愚人节的搞笑。这个玩笑开得实在太过分了,这真是化
腐朽为神奇啊!
余华的中短篇小说是典型的先锋,《在细雨中呼喊》已有了非典型先锋的因素,
《活着》算疑似先锋,《许三观卖血记》无论形式还是内容,都变成守门员了。
谁给了余华的遗产?
对余华影响最大的作家,他在1989年的一篇题为《川端康城和卡夫卡的遗产》
中说得很清楚。他说:“所以外国文学给予我继承的权利,而不是借鉴。对我来说
继承属于卡夫卡的传统,与继承来自鲁迅的传统一样值得标榜,同时也一样必须羞
愧。”另外被他提到的名字还有普鲁斯特,曼斯菲尔德。
余华对继承和借鉴的理解,出人意料的正确。借鉴嘛,大体容易停留在模仿的
阶段或基础上,不管胃功能如何,都会消化不良。况且借的东西是要还的,即无法
让别人的财富变成自己的,始终都不会踏实。继承就不一样了,法律已认定这笔财
富归到了自己名下,变成了自己的。对于有创造性和独特性的作家,应该是继承,
而不是借鉴。
我们也看到了余华不但理解了继承,而且他也这样做了。比如他对鲁迅的继承,
在《活着》中就很明显。福贵回到农村后,凤霞被她的爹接回了城,这与《伤逝》
中子君很相似。子君最终郁郁而死,虽然凤霞的命运也好不到哪里,但她还是回到
了福贵与组成的家,死在丈夫身边,也算是一种前世修来的福分。
整部小说所展示出来的命运,与《药》的命运。都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而且不
论后代的多与少,都通通绝后了。《药》写了两家两代,《活着》写了一家四代人,
不论几代,都逃不掉宿命。《药》的悲剧氛围笼罩着全篇,无论手段和目的,自始
至终都是悲剧;《活着》却没有这样悲观,悲只是手段,达到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
才是目的。
余华从川端康成那里,仅仅学到了叙述风格。川端的句子和段落都很短,叙述
很简炼,他的长篇小说的篇幅也不长,也就十几万字。这些方面,余华都继承下来
了。
我总觉得,余华对川端康成的理解很肤浅。比如他对川端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时的受奖词《我在美丽的日本》的理解,他把川端所讲到的日本古典诗歌仅仅看作
是回顾,好像川端在卖弄学问似的。或许在余华的心理,他认为日本文化还是受中
国文化的影响,无论是讲历史悠久,还是讲博大精深,都不能与中国文化相比。至
于古典诗歌,中国更是诗的泱泱大国,日本的和歌和俳句之类,比起中国古代诗词,
几乎就是小儿科,就像拳击比赛,是一个轻量级和超重量级的较量。这些都不能说
有何不对。但是,川端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余华只是把它当作了表象,虽也看
到,既没有领会,更谈不上继承——那就是川端对日本文学传统的继承。川端所讲
日本古典诗歌,正是在讲他的渊源。真正的创造性,既要有其独特性,也要有相对
的稳定性。这是我所理解的创造与传统的关系。
为什么川端康成的作品中一直迷恋少女,其实不仅是川端,女性气质几乎可以
说是日本文学所共同有的品质。我在想,除了与樱花有关外,一个重要的原因,就
是日本文学的传统,即源于紫式部的《源氏物语》。紫式部既为女性,女性气质对
后世的影响就不言而喻。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日本文化不像中国文化,越来越讲中
庸,而是将阴阳两极发展到了极至。日本国旗为太阳旗,国花为樱花,太阳阳刚而
恒久,樱花美丽而短暂。阳主要体现在武士道精神,后来成为军国主义的指导思想
;阴则主要为文学所传承。
要说先锋,川端康成也是日本的先锋派。考察一下外国文学中的先锋,无不是
根植于本民族或本文化体系和学习外来文化,文艺复兴如此,20世纪的现代主义和
后现代主义也是如此。文艺复兴不用说大家都明白,在现代主义的大师级人物中,
比如庞德对中国古典诗歌的学习,艾略特对英国玄学派的挖掘,叶芝对爱尔兰文艺
的复兴,等等,举不胜举。
再说中国现代文学,那些作家差不多是学贯中西,深知中西文化。当代作家却
是整体贫血——既无中国传统文化真正的滋补,不是学了几篇古文就算了解,也无
外国文学异质血液的真正化合。这双重贫血,注定了当代文学的品质。
余华对川端康成遗产的继承,基本上是空中楼阁,只是太外在的东西,而没有
领悟精神内核。当然,我也不喜欢川端的过于舒缓,更欣赏海明威的硬汉精神和电
报式语言。虽然这两位都不愿虚伪而注水地活着,而走上了自杀之路——但他们的
确还活着。
余华对川端康成的继承如此,我相信他对卡夫卡的继承也高明不到哪里。我只
在早年读过卡夫卡的《变形记》,袁可嘉等人编的《外国现代派作品选》,但我不
喜欢卡夫卡的行文风格。
听说,余华自写了《许三观卖血记》后,人们已没有看到过他的作品了。屈指
算来,快十年了,也就是十分之一个世纪,人生没有几个十年,创作则更短。余华
是在耗尽了他青春写作之后封笔归隐,还是在重新修炼内功以图再次一鸣惊人呢?
不管以哪种方式出场,可千万别出来的时候,作为一个职业的写作者。如果这样,
你即使活着,那将是更加虚伪,更加注水,成为名副其实的水货。我还是愿意看到
作为一个艺术家的余华,尽管创造之困难——难于上青天。
让我们试目以待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