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陈忠实(2)
二,新时期的范进中举
为什么说陈忠实与范进有某种程度上的联系?我们看看其经历便可略知一二。
陈忠实,1942年6 月生,西安市东郊灞桥区西蒋村人。幼年家贫,一度缀学,
最终未能进入大学深造,但始终坚持文学创作,1965年初发表散文处女作,此后主
要从事小说创作,兼写散文。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他一直默默无闻。
我们知道,中国尽管缺乏权威的文学奖,但五花八门的文学奖数量门类之多,
在全世界却是少见的。然而,花样繁多的国家级别的文学奖项中,陈忠实仅有小小
的一个短篇小说《信任》获过1979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此后波澜不兴,只在漫
长的十余年后因《渭北高原,关于一个人的记忆》获1990—1991年全国报告文学奖。
是那些奖项人为遗忘了陈忠实吗?似乎并非如此,而是陈忠实的写作实力尽管
不弱,但却绝对算不上出众,不妨随意摘录陈忠实写于1985年1 月的一部短篇小说
《夜之随想曲》,开篇如下:
《夜之随想曲》
我陪他坐在小河边。
新月初上,沙滩上洒着一层迷蒙的月光。一条条柔软的柳枝从头顶上垂吊下来,
悠悠摆动,拂抚着我和他的脸和赤裸的肩膀。
“空气多好啊!”他用手撩着水,撩起的水珠落进河水里,发出清脆的金属撞
击般
的声音。他扬起头,深深呼出一口气,陶醉了的声音里流露出毫不隐讳的妒羡
心情,
“在享受清新的空气财富方面,乡下人比城里人富有得多了!”
我很自豪。我生活在乡下,总愿意听到别人赞美乡村,尤其是城里人对乡村的
赞誉
之辞,总使我听来很有一种自豪的滋味。
“这水多好啊!”他像一位诗人,赞美了空气、又赞美河水、赞美月色,激动
得声 音发颤了,“月亮,迷迷蒙蒙的河川,太好了!”
尽管这一切我已司空见惯,此刻心里受到他的感染,愈加自豪了——我们的乡
村!
为节省篇幅,后面的文字不再复录,以上文字,很难让人相信其作者与《白鹿
原》同为一人,因为文风差异实在太大,虽比中学生作文强出甚多,但即便就一般
职业作家的水准来看,也不算出色。文字尽管通畅老练,却没有特点,没有个性,
艺术贵在创新,没有独创,就没有生命力,就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光芒,而相当长
的时间里,陈忠实的文字总是太中庸,太普通,比如以上那段文字,它们和陈忠实
其他绝大多数作品一样,被陈老先生认真地写出来,然后被读者认真地视而不见。
眼看着,陈忠实老先生就要50出头了,在所有人都未对他寄太大希望甚至干脆
将他遗忘之际,陈老先生却突发少年狂,写出了轰动一时的长篇小说《白鹿原》。
《白鹿原》连载于一九九二年《当代》第六期和一九九三年《当代》第一期,一九
九三年六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单行本。《白鹿原》一出世,评论界欢呼,新闻
界惊叹,读者争相购阅,一时“洛阳纸贵”。其畅销和广受海内外读者赞赏欢迎的
程度,可谓中国当代文学作品中所罕见。并一举获得第四届茅盾文学奖(1998年)。
迄今人文社的累计印数(含修订本、精装本和“茅盾文学奖获奖书系”)已达六十
六万一千册,此外还收入他的“小说自选集”和“文集”,海外则有香港天地图书
公司版、台湾新锐出版社版和韩文版、日文版先后面世。海外评论者梁亮说,“肯
定是大陆当代最好的小说之一,比之那些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小说并不逊色。”
(《从〈白鹿原〉和〈废都〉看大陆文学》,载《交流》一九九四年第一期)
另外,《白鹿原》发表之后不太久,陈忠实老先生开始担任起陕西省作协主席
的重担,虽说这个协会的主席要权没权要钱没钱,但毕竟具备了在名片上打印下
“相当于正厅级”六个大字的能力了。
我绝非嫉妒陈忠实老先生晚年走红才写下这篇文章,我与陈老先生年龄相隔着
好几个代沟,不同年龄阶段的人基本没有嫉妒的必要。何况,余生也晚,必然地错
过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的文学狂热时期,我开始文学创作之日是在20世纪最后
一年,那时,全社会的兴奋点早已凝聚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上,文学越来越边
缘化,作家成了可有可无的点缀,乏人问津,即便最傻逼的人也不难发现:做生意、
投身IT乃至网络游戏业、参与媒体……都是比搞文学更能赢得美女香车和大众敬
意,可以肯定地说,在文学日益边缘化的20世纪最后那几年开始热爱文学的人,比
那些在文学如日中天的日子里热爱文学的人爱得更纯粹,因为那时候文学更无利可
图。而正因为爱得纯粹,所以眼里更容不下沙子,所以我一旦发现了陈忠实走在钢
丝上那形迹可疑的平衡能力,便产生打一巴掌的冲动。
说实话,本来我并不太想批判陈忠实,因为对于范进、陈忠实这一类老实、厚
道、无害人之心、穷苦出身、勤俭创业、耕读传家的人,我是历来很有好感的。何
况批判陈忠实也不需要多少勇气,即便愚蠢如王朔的人也早已经发现一个小秘密—
—在中国,除了手握实权的政坛要人和有能力影响黑社会的商业巨子,其他人都是
可以随便批判的,因为他们拿你没任何办法。尤其是那些文人作家,你即便辱骂他
们,只要骂得文明一点,不落违法痕迹,他们又能怎样?所以,骂骂这些狗文人,
几乎是一件零风险的事业,中国的任何一个作家,我完全可以信守拈来,想骂就骂。
既然如此,为什么偏偏要骂陈忠实呢——实在是因为他的杂技表演技艺在中国当代
作家中很具普遍性,通过对陈忠实的批判,可以将中国文人长期沿袭的一套杂技工
夫及其中蕴涵的潜规则剥掉画皮,放在阳光下晒一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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