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黄昏的北京城，华灯初放，车水马龙。
李栋站在宾馆广场的喷水池前，在等沈东山和纪春明，准备一起到蒋承先家去。
一辆高级轿车开过喷水池，突然停在李栋身边。车窗摇下，原来是张部长。
李栋略有些意外，问候道：“张部长，您好！”
张部长下车，向李栋伸出手，说：“我们还没握过手啊。”
李栋紧紧握住张部长的手。
张部长说：“抱歉啊，应该多给你们一个开会的名额，让陆工来。”
李栋一下没反应过来，问：“陆工？”
张部长笑一笑说：“陆雅蕾呀。”
李栋也笑了，说：“张部长还记得她。我回去告诉她，她一定会很开心、很开
心的。”
张部长说：“她是一个十分难得的优秀人才。这项工程，会很漫长，很曲折，
希望你和她，坚持到底！”
李栋激动了，答道：“一定！我们一定坚持到底。谢谢张部长，欢迎张部长再
去基地。”
张部长说：“暂时不会去了。走到这一步，我的使命已经完成。李栋，回去一
定问陆工好啊，后会有期！”
两人再次紧紧握了一下手。张部长上车。轿车开出广场，很快汇进滚滚车流中。
李栋仍然怔怔地站在那里，回味张部长的话。沈东山和纪春明走上来，叫了他
两声，他才回过神来。沈东山听说事情经过，告诉李栋，这个神秘的张部长，他原
来也不清楚具体身份，这次来北京，才弄明白，他是国家重大武器装备研制办公室
预研部的负责人，现在据说他又在秘密酝酿新的项目，恐怕暂时不会跟我们打交道
了。但是，只要他抓的重大武器项目要在天上飞、要在水中用，将来就一定还会来
找我们。
李栋喃喃自语道：“怪不得他说后会有期。”
这时，沈东山要的办事处的车来了。三个人停止议论，钻进车里。李栋拿出地
图坐在司机旁边，直奔蒋承先家。
汽车东拐西拐，折腾近一个小时，才终于找到蒋承先家所在的那片居民区。汽
车进不去，只好停在小区外面。沈东山不想让司机久等，就让他开车回去办别的事，
他们完事了打车回去。然后沈东山、李栋和纪春明提着水果和营养品进小区，一路
找过去。
说来也巧，蒋承先的儿子蒋征听母亲说父亲回来了，下了班骑着车恰好进小区
就发现了沈东山、李栋和纪春明。他认识沈东山，不认识李栋和纪春明，但是，一
见沈东山，他就明白了什么，他从小就知道父亲不想让基地的同志到他家去，他不
能上前阻拦沈东山，立刻从另一条小巷子穿过去，跑回家，告诉蒋承先，沈叔叔他
们正往家里来了。
蒋承先立即吩咐：“小征，你快点去，先拦住他们。我马上下去。”
蒋征应了一声，迅速下了楼。
沈东山、李栋、纪春明一路问着，已经来到楼下不远处。
蒋征迎上去，对沈东山说：“沈叔叔，我爸马上下来。”
沈东山打量着蒋征说：“是蒋征吧？十多年没见了，快认不出来了。”说完，
对李栋、纪春明介绍：“老蒋的大儿子。”
蒋征答：“是我。”
沈东山又向蒋征介绍李栋和纪春明说：“蒋征，这位是李栋、李主任，可能比
你小一点点。这位是纪春明、纪副主任，你爸的学生。”
蒋征向李栋和纪春明点点头，说：“我听说过你们。纪副主任还经常去照顾我
爸。”
纪春明客气地说：“应该的。”
沈东山抹一下脑门上的汗，对蒋征说：“你们这里可真难找啊！”
蒋承先远远接上话，说：“可不，就是难找，我要是晚上回来有时都摸不到家。
所以，我才不想让你们麻烦嘛。”
沈东山说：“老蒋，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先说清楚，我们天天都可以看到你，
没必要跑这儿看你，我们是来看老人的。”
蒋承先说：“谢谢了。老人好得很，没病没灾，不用看。说好了不来嘛，你们
偏不听。我算服了，你这个家伙，老是跟我作对。”
沈东山奇怪地说：“老蒋，都到你家楼下了，不让上楼，你啥意思，怕我们偷
你家东西不成？”
蒋承先说：“不瞒你们说，咱们基地，从来没有人进过我家呢！这个戒不能破！”
沈东山哭笑不得，说：“什么戒不戒的？听你口气，一进你家就给你抹了黑啥
的。我知道你很廉洁。我又不是纪委的人，你表白这个干啥？”
蒋承先仍然不让步，说：“你个沈大炮，在基地跟我吵还不算，非要闹到北京
来！你要是非要吵，抽空我陪你到八达岭长城上吵，让外星球上的人都听听，行了
吧？”
沈东山其实意识到什么了，感慨地说：“好好，不吵了。老蒋，这房子，有年
头了呀？”
蒋承先答：“是啊，这房子，是五十年代苏联老大哥援华建这个厂时修的，结
实，冬暖夏凉，也不怕地震，好得很呐！你拿个将军楼来，我也不跟你换！”
李栋与纪春明也猜到了什么，心想，很可能上楼到蒋总家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两人心里一时都有些不是滋味。
沈东山说：“好，老蒋，我们不勉强你，不破你的戒，就不上去了，你给三位
老人家代个好，就说风洞基地的沈大炮，来过！”
蒋承先感动了，说：“好！谢谢了，抱歉啊。”
沈东山向李栋和纪春明使使眼色，两人都把手里的东西递上，说：“蒋总，这
是我们一点心意，给老人的。”
蒋承先对这个倒不客气，说：“有送礼的，是好事呀！蒋征，还不接着，谢谢
他们。”
蒋征伸手接下，说：“谢谢沈叔叔，谢谢李主任、纪主任。”
沈东山、纪春明、李栋跟蒋承先道别，转身离开。
蒋承先和蒋征站在原地，一直目送着他们，直到看不见他们了，蒋承先才轻声
叹了一口气，流露出无法言传的心酸。
三个人回到宾馆后，沈东山回房间歇了一小会，又悄悄出了门。“天鹰一号”
突然上马，让他心里着实高兴，不喝两杯不行。他钻进旁边一条巷子的餐馆，要了
两盘小菜，独自喝着二两装的小瓶二锅头酒。
李栋找了进来。看完蒋承先回来，他跟陆雅蕾通了个电话，就想到找沈东山出
去喝酒。没想到一敲沈东山的门，房间没人。他不用猜，就知道沈东山先出去了，
立即出门寻找，很顺利就找到了。
李栋微微一笑，坐到沈东山对面。
沈东山一抬头，见是李栋，一点不吃惊，问：“你怎么来了？”
李栋说：“一个人出来喝酒，有啥劲？也不叫上我们？”
沈东山掏了烟斗抽烟，说：“怕影响你跟小陆的热线啊。服务员，来个杯子，
添双筷子！”
服务员答应着，往李栋面前摆杯子、碗和筷子。
李栋觉得大厅坐着嘈杂了一点，就问服务员：“服务员，给我们换个小雅间好
吗？我会多给你们一点服务费的。另外，你们有那个那个油炸蚂蚱吗？就是蝗虫。”
李栋解释了一句，看了看沈东山，沈东山在基地喜欢吃油炸蚂蚱，他怕说蝗虫让沈
东山不高兴，沈东山却没有介意。
服务员答：“对不起，没有，只有油炸蚕蛹。”
李栋说：“可以，上一盘！”
服务员去下了菜单，找好雅间，过来招呼沈东山和李栋换到雅间去。
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尽兴地喝开了。
李栋边喝边对沈东山说：“沈总，我李栋最该感谢的人，就是您。我是读了您
的理论，才爱上空气动力学的；我是奔着您和最新战机，才来基地的；当初它迟迟
不来，我真的都有点沉不住气了，多亏您想办法留住我，让我认识了陆雅蕾；现在
‘天鹰一号’终于来了，回想前几年过的日子，简直像一场梦！来，我再敬您一杯！
请您原谅我以前的不成熟。”
沈东山跟李栋碰杯，喝下。
沈东山说：“要说这几年等待，你们难熬，我一样难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古今中外，皆是如此。哪支军队也不可能天天打仗，你说对吧？说到对新战机的渴
望，我沈东山一点不比你差。我钻了大半辈子风洞，说到飞机，我最期待的，就是
它了！天鹰一号，天鹰，天鹰，天上飞来的鹰，我做梦都盼它早点来！我想办法把
你们从各个院校网罗来，为的就是这一天！老沈不指望得到你的感谢，只是想，许
多年后，你李栋不骂我就行。”
李栋大为不解，问：“骂你？我怎么会骂你？”
沈东山说：“梁冬前不久在《国际宇航杂志》又发表了一篇论文，国际上反响
热烈，认为他已经成为国际气动学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前途无量！论资质，你
比他略强，论勤奋，你也不亚于他，而你没像他一样离开，选择了留下，注定一辈
子要在中国西南的大山里，默默无闻！像我一样，到老了，住上一栋老式的简陋小
楼，喝散装的、便宜的白酒，像一个退休的老工人，去自由市场上买菜，没有人认
识你。说实在的，到年老的时候，和梁冬比，你也许会感到亏！而这一切，都是我
一手策划的，所以，你不骂我，我就很感激了！”
李栋想打断沈东山，沈东山却摆摆手说：“你让我把话说完。今天我想告诉你，
如果你还想走，你可以马上走，去追随梁冬，相信用不了几年，你就能超过他！而
我决不再拦你！”
李栋哈哈笑了，说：“沈总现在玩起激将法了。绕来绕去，你是不放心这个啊。
告诉你吧，我的心，现在被‘天鹰一号’，被咱们基地的那些大大小小的风洞，给
勾住了！所以，你就别瞎操心了。来，喝酒喝酒！”
沈东山追问：“真不想离开了？”
李栋说：“那还有假？我啥时候也不敢在你面前说谎啊！”
沈东山一听，豪爽地倒了一个满杯酒，说：“好！我敬你一杯！”
李栋一听，把杯子放下了，说：“你敬我？搞错了，这个酒我不能喝。”
沈东山说：“好好，算我们互敬，庆贺天上那个鹰飞来，可以吧？”
李栋说：“这还差不多！”
二人碰一下杯，一饮而尽。
沈东山喝完，突然又对李栋神秘地说：“我还有个事想求你——”
李栋一愣，问：“求我？”
沈东山说：“是啊。你给我想办法，把陆雅蕾挖过来。”
李栋听了，苦笑着说：“您这个算盘打得有点离谱啊。她和蒋总，就和我跟您
一样，不好办的。”
沈东山说：“傻了吧？女人嘛，是感情动物，什么能够把她燃烧？爱情！什么
能够把她打动，浪漫！你呀，既然能够迷住她，就应该有办法让她跟你走，明白吧？”
李栋不知道沈东山从哪儿总结来的这一套理论，但是，对于陆雅蕾，他很清楚
他还没有那个能量，让她完全跟着他走，而且，她是那么痴迷于AR理论，就像他痴
迷新型战机研制一样。
沈东山看出李栋的为难，也不难为他了，就说：“我主要是喜欢她的才干，喜
欢她干工作那股灵气。你也别勉强，来，喝！”
二人又碰杯，喝下一大口。
这时，外面隐隐传来纪春明问服务员话的声音。
沈东山与李栋交换一下眼神，李栋会意，二人装作喝醉了，趴在桌子上。
服务员带着纪春明进来，纪春明见两人的样子，以为喝醉了，上前着急地推推
李栋，摇摇沈东山，说：“李栋！沈总！你们没事吧？”
沈东山、李栋突然抬起头，哈哈笑了。
沈东山说：“逗你玩的，还真信了，傻小子。”
纪春明明白两人装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让服务员给每人来两瓶二两装的
二锅头，说：“我就不信不能把你们搞个真醉。”
这正中沈东山下怀，六瓶二两装的二锅头上桌，李栋眼睛有些直了，问沈东山
：“沈总，还喝啊？”
沈东山笑着说：“不喝，春明不甘心嘛。喝。”
三个人又叫上劲似的喝起来，李栋第二瓶还没喝完，真就不行了。趴在桌上似
睡非睡。
沈东山也基本上到位了，两眼发红，兴致却是出奇的高，他问纪春明：“怎么
样，要不要一人再来两瓶？”
纪春明摆摆手，笑着说：“沈总海量，今天就这样了。再喝，我也要趴下了。
回吧。”
纪春明说完，叫来服务员结了帐，扶起李栋，跟沈东山一起出了餐馆，摇摇晃
晃地回宾馆去。
华天儒院士带着“天鹰一号”模型和文件资料来到风洞基地。
基地立即召开主要领导和有关专家的任务部署会。会议由林延河主持，沈东山
和蒋承先也坐在主席台上。李栋、纪春明、陆雅蕾坐在台下。负责模型自由飞试验
的范伯勋也来了，他专门理了发，胡须刮得干干净净，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见谁
都眯眼一笑。
大家首先观看华院士带来的VCD 光盘。大屏幕上，出现电脑模拟的“天鹰一号”
战机想象图。一位音质甜美的女解说员解说道——“天鹰一号是为我国21世纪研制
的最新主战飞机。要求其性能可以媲美世界上最新同代战机。它在机动性、超视距、
巡航能力、隐身性能、火控系统等方面，对气动试验都提出了很高的要求。需要完
成的气动试验任务主要有：第一，根据战机性能目标提供方案设计数据，对4 家牵
头设计单位提供的4 种方案进行优选并提出改进、完善意见；第二，运用数值计算、
吹风试验和模型自由飞三大手段，对样机模型进行全面系统的试验，获得各种数据，
发现问题，并提出修改建议；第三，对机载各种武器系统进行全方位试验；第四，
对样机试飞、帮助定型提供技术支持……。”
李栋专注地盯着画面，几乎一字不漏地记住了解说员所说的四项任务。他清楚，
这每一项任务都意味着他们要付出几年、十几年甚至一生的努力。这些任务无疑充
满挑战，而且会改变他们的命运。但是，李栋对这些任务充满向往。他看了陆雅蕾
一眼，看到陆雅蕾也十分投入地紧盯着大屏幕，心中更是涌起一种与她志同道合、
比翼齐飞的感觉。
然而，李栋其实并没有看出来，陆雅蕾的表情虽然专注，但是，她并不像李栋
那么投入，她甚至有种旁观者的心态。这种差异，注定了他们对待“天鹰一号”不
同的态度。这种不同的态度给他们的爱情埋下了一些“地雷”。不过，这一点，两
人当时都还未想那么多。
解说员配合屏幕画面讲完任务的基本情况，接着说——“下面介绍四种样机的
设计单位、并模拟展示这四种样机的主要战斗性能。‘天鹰一号’A 型，由中国航
空研究总院设计。该机采用现代化三翼布局，空重17100 千克，正常战斗重量22300
千克，最大时速2.5 马赫，最大航程4500千米，实用升限19400 米。该型战斗机性
能优良，”眼镜蛇“机动可以说是其优越性能的集中体现。……‘天鹰一号’B 型，
由中国航空第一研究院、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某设计院联合设计……该型是一种单
发单垂尾10吨级轻型空中优势多用途战机，采用国际上新一代战机流行的机腹进气、
双三角中单翼加三角前翼的近耦合鸭式气动布局，其优点是既能发挥三角翼飞机高
空高速的优势，又通过前翼增加升力，保证中低空亚音速格斗的机动性并大幅缩短
起降距离……
随着解说员介绍完“天鹰一号”A 、B 、C 、D 四种机型方案的设计单位、技
术特点之后，资料也就播放完了。会场灯光亮起，大家不由自主地热烈鼓掌。
林延河说：“下面请尊敬的华院士，给我们展示四种样机的风洞试验模型，大
家欢迎！”
掌声再次热烈响起。华院士起身，走向主席台一侧，那儿摆有一张长桌子，桌
子上放置着四种模型，每种模型都盖着一块大红布。
华院士在大家惊异而兴奋的目光中，依次揭开A 、B 、C 、D 四种样机的吹风
模型。
李栋跟会场的所有人立刻被四种精妙的模型吸引了，华院士每揭开一种模型盖
着的红布，会场都响起一声惊呼，随后是热烈的掌声。
四种机型模型揭示完毕，华天儒回到主席台，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最后，
他语重心长地叮嘱大家：“……同志们，你们的任务很重、很光荣、也很敏感。四
种样机方案后面，都代表着一个集团，甚至可以说是代表着一个很大的利益集团，
都凝聚着设计者无数的心血和智慧，但是，只能选一个方案。所以，你们现在是矛
盾的焦点，很多人都盯着你们，因此，希望你们慎之又慎，一定选一个最优的方案，
为‘天鹰一号’打个好基础！”
李栋与陆雅蕾对待“天鹰一号”的不同态度，很快引发了两人之间的矛盾。
一个星期日，李栋邀请陆雅蕾到试验部玩。
初夏的金龙山沟，草木繁茂，空气清新。金龙河水天一色，河两岸的稻田里绿
浪翻腾。
两人不知不觉聊起即将展开的“天鹰一号”任务，陆雅蕾第一句话就让李栋目
瞪口呆，她说：“要是‘天鹰一号’晚来几年就好了。”
李栋有些不可思议，他不知道陆雅蕾何以产生这样的念头，不解地问：“啥意
思啊？别人眼巴巴盼它来，你却说反话。”
陆雅蕾说：“我没说反话，我的意思是，它来了，你的魂可能就被它勾去，我
可能想见你都难？更别提在一起了。再说了，如果晚几年，或许我的AR理论取得了
一定突破，可以运用到上面，它的作战性能肯定比现在还要更理想一些。”
李栋听完，亦喜亦忧，喜的是陆雅蕾确实是爱他的，想见他，跟他在一起；忧
的是，她一门心思还是想着她的AR理论，而且，她居然想用AR理论让“天鹰一号”
的作战性能更理想一些，这未免有点好高骛远了。要知道，“天鹰一号”目前的作
战性能已经相当先进了。
陆雅蕾见李栋不说话，以为李栋认可了自己的观点，就说：“我说中了吧。其
实在你的心中，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天鹰一号’，对吧？”
李栋反戈一击，问：“那我也问你，在你的心中，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
AR理论，对吧？”
陆雅蕾撒娇：“讨厌，你先回答我。”
李栋就说：“一样重要，缺一不可！”
陆雅蕾不干了，盯着李栋说：“不许耍滑头，哪个更重要？二选一。”
李栋为难了。
陆雅蕾此时完全不像一个高智商的在读博士，更像一个任性的小姑娘，她就是
要逼着李栋选择一个答案。
李栋不想破坏两人之间的气氛，也为了让陆雅蕾高兴，就说：“你更重要，行
了吧？”
陆雅蕾高兴地吻了他一下，用食指点着李栋的额头说：“虽然说得很勉强，但
是，我还是喜欢。”
李栋说：“该你了。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呢？”
陆雅蕾顽皮一笑，学着李栋的口气说：“你更重要，行了吧？”
李栋见陆雅蕾笑了，也没在意她的说话方式，他一直在寻找机会，想办一下沈
东山在北京求他的事情，就说：“雅蕾，上次‘超级战士’你干得很出色。既然你
想天天跟我在一起，跟蒋总说说，来我这边吧？”
陆雅蕾一愣，放开李栋的胳膊，看着他，仿佛听错了什么似的，追问道：“你
刚才说什么？”
李栋说：“咱们结婚吧。”
陆雅蕾说：“别打岔，我问你刚才说什么？”
李栋说：“我说，跟蒋总说说，到我们这边来，发挥你的才干。”
陆雅蕾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问：“你又想让我放弃AR理论？”
李栋说：“不是的。到这边来，一样可以继续你的研究，同时，还可以跟我一
起干‘天鹰一号’。”
陆雅蕾又问：“蒋先生呢？让我离开他？”
李栋说：“蒋总五十六七了，还能有几年？要不，他退了，你再来也行。”
陆雅蕾眉毛一竖，断然说：“不行！只要在基地，我永远都不会离开计算部，
我坚信那是空气动力学的方向所在！这也是蒋先生对我的嘱托。而且，我永远不会
放弃AR理论！”
李栋失望地叹气，说：“你看，你看，还说我更重要呢，口是心非啊。”
陆雅蕾情绪一下子低落无比，生气地说：“你也是。‘天鹰一号’来了，我看
你眼睛都是绿的，你的魂早被它勾走了，我不重要了！不过，我告诉你李栋，你可
以不爱我，但是，请你不要骗我、糊弄我。”
陆雅蕾说着，伤心地流泪了。
李栋见陆雅蕾哭了，搞不清姑娘的心思怎么一会儿云、一会儿雨的，他手忙脚
乱起来，想替她擦眼泪，陆雅蕾打开了他的手。
李栋说：“你看，你看，好好的，怎么就哭了嘛。”
陆雅蕾不理李栋，失望地起身，往山下走。她心里很难受，自己付出全身心的
情感，但是，这个男人却并没有当一回事，他就想着他自己的事情，根本不顾及她
怎么想。陆雅蕾那一刻有些心灰意冷了，她边走边流泪，李栋在后面怎么叫她，她
也不回一下头。
苦恼中的陆雅蕾鬼使神差地给纪春明打了个电话，她想找个人说说话，她心里
憋得慌。可是，电话通了，她却又不想说了，她觉得即使说了，纪春明也解决不了
她的问题。两人家长里短说了半小时的闲话，陆雅蕾奇怪的是自己情绪竟然感觉好
多了。
然而，纪春明却从陆雅蕾的只言片语中听出她对李栋的不满。一开始，他以为
陆雅蕾跟李栋或许就是闹了点小矛盾、小别扭，听着听着，他感觉陆雅蕾跟李栋的
分歧已经到了似乎是无法调和的地步。纪春明产生错觉，以为陆雅蕾有可能会重新
考虑跟他的关系，竟然有些想入非非了。
他决定送陆雅蕾一样她最喜欢的东西——笔记本电脑。在他主持第一试验室工
作期间，室里存下一笔可观的现金，那是“超级战士”气动试验获得的一些奖金和
进行大量民用项目风洞试验获得的一些报酬，当时多了个心眼，没有全部发放给个
人。李栋当主任后，他们商量，准备动用这笔“私房钱”为室里的年轻骨干添置一
批笔记本电脑，使他们工作更方便。按照当时市场的“回扣”惯例，他选择的供货
方在买卖成交之后，应该给他提供购物款约百分之三的“回扣”，当然，这个“回
扣”可以是现金，也可以是物品。纪春明打起了这个主意。
供货方科华电子有限公司显然不可能察觉纪春明内心的变化，他们一直以为，
部队纪律严明，估计纪春明不敢要这个“回扣”。公司孙总给纪春明谈完合同，就
准备做个口头人情说：“纪主任，按照跨国合伙方的规矩，我们这次如果合作成功，
他们将另外提供一台最新式、功能强大的笔记本电脑，作为给你本人的回扣。”
孙总说完，用精明生意人的眼光，微笑着，观察着纪春明的反应。纪春明却点
点头，说：“好的。”
孙总脸上的笑僵住，好一会，才硬着头皮问：“那，纪主任什么时候取货。”
纪春明说：“严格按合同来吧。我回去把款打过来，你们就出货。”纪春明与
孙总握手告别。
孙总看着纪春明走远，对部下说：“部队的人，现在，胆子也大起来了。可惜
了这台电脑。不过，也是该给人家的。”
大约半个月后，纪春明在科华电子有限公司提完货，直接提着编织袋装着笔记
本电脑去了计算部。
纪春明走进计算部机房大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间办公室亮着灯，他
估摸着是下班吃饭完后加班的。
陆雅蕾的小机房也亮着灯，纪春明静了静神，抹抹头发，整理一下衣服，敲门。
陆雅蕾开门，见是纪春明，立刻热情地招呼：“纪师兄呀，你怎么跑来了？也
不提前打个电话，吃饭了吗？快进来呀！”
纪春明说：“我来市里刚办完事，吃过饭了，一会儿就回去。”
纪春明进门，把编织袋放在陆雅蕾桌上。他看到桌上放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
就猜她可能一天都没离开机房，就关心地问：“又加了一天班吧？”
陆雅蕾说：“是啊。这台旧电脑，太慢，我这两天算AR理论的几个问题，怕死
机，不能及时处理，不敢走开。”
纪春明说：“你这电脑，是该换换了。师妹，过几天就是你26岁的生日，对吧？”
陆雅蕾点点头说：“是啊，纪师兄真细心啊。”
纪春明说：“纪师兄没什么送你的，给你件礼物吧，但愿你喜欢。”
纪春明把那个编织袋打开，拿出一个电脑包，再打开，就是那台崭新的笔记本
电脑。
陆雅蕾的眼睛都看直了！
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把电脑抱在怀里，调皮地亲吻了它一下，然后，打开它，
一一检视它的硬件、软件。她灵巧的手在键盘上敲击着，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出各种
信息。
纪春明在一旁欣赏着陆雅蕾的一系列动作，他嗅到陆雅蕾身上飘出的姑娘特有
的淡淡香味，一时有些心旌摇荡。
陆雅蕾完全被这台功能强大的最新式笔记本电脑吸引了。
纪春明柔声问：“喜欢吗？”
陆雅蕾答：“嗯。”
纪春明说：“你喜欢，师兄心里就踏实了！”
陆雅蕾说：“嗯。太谢谢纪师兄了！”
纪春明以为陆雅蕾接受他的礼物了，很是高兴，说：“不用谢。要说起来，是
李栋和我一起做了决定，师兄才有机会送给你这个礼物。”
陆雅蕾又轻声答了一声：“嗯。”
她完全被电脑迷住了，纪春明说什么她都点头答“嗯”。
纪春明看时间不早了，担心太晚赶不上回金龙山的地方车，就站起身说：“师
妹，那我走了。”
陆雅蕾一听纪春明要走，才很快摆脱刚才的痴迷状态，回到现实中来，说：
“纪师兄，等等！”
纪春明不知她要干什么，就站在那里。陆雅蕾关上电脑，放到电脑包里，又装
到编织袋里，说：“纪师兄，我真的好感谢你。可是，这个礼物太重了，我不能收
下。”
纪春明的脸立刻白了，特别沮丧，不知说什么好。
陆雅蕾察觉了纪春明的异样，说：“对不起，纪师兄，请你拿走吧，我真的不
能收。感谢你一直想着我。咱们就作师兄妹，好吗？”
陆雅蕾把话挑明，纪春明反而解脱了，他说：“我想问一下——如果是李栋送
的，你收不收？”
陆雅蕾并不想伤纪春明的心，她明白或许是纪春明误会了，以为她跟李栋分手
了，其实，她怎么会跟李栋分手呢？失望归失望，恨归恨，可是，爱在心里生了根，
轻易是拔不掉的。她就机智地对纪春明微微一笑说：“李栋并没有给我送呀。”
纪春明知道，他对陆雅蕾的“那种”想法，这一次算是彻底了结了。尽管他们
没有缘分，但是，他知道，自己仍然会在心中爱着这个姑娘，或许一辈子都爱，就
在她身边远远地做一个护花使者。
纪春明别了陆雅蕾，乘上了回金龙山的地方车。想着对陆雅蕾的一腔痴爱就此
成为一生的遗憾，而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如何处置也让他一时没了主意，他的脸上还
是露出了失落、沮丧和痛苦……。
纪春明第二天带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去了陈浩办公室。他除了没说自己的动机是
想送给陆雅蕾，其它都照实说了。
陈浩听完，背着手在办公室踱步，他还是第一次直接面对这样的事情，没有马
上表态。
纪春明站在那里，低着头，脑门上挂着汗，一副准备挨训的样子。
陈浩心中其实早已有了主意，他见纪春明战战兢兢的样子，便不想再批评他什
么，他看着纪春明说：“纪春明啊——”
纪春明急忙立正，紧张极了。
陈浩说：“你别紧张。要我说，和资本家也不要客气，像这样的回扣，不要白
不要。只要不装在自己兜里，拿来服务于工作，就算是好同志。”
纪春明如释重负，抹了下汗，说：“谢谢陈政委，谢谢。”
陈浩说：“东西先放我这。回去好好工作，不要有压力。”
纪春明回答：“是！”敬个礼，准备离开。
陈浩想起什么，叫道：“等等！”
纪春明停下，转身望着陈浩。
陈浩说：“这个事，就不要到处说了，啊？”
纪春明点头，立刻答：“是。”
不过，令纪春明意外的是，他离开陈政委办公室后不久，这台电脑陈政委就转
给了蒋承先。
蒋承先见到这么高级的笔记本电脑，立即召集十几个年轻科技干部骨干到自己
办公室，商量给谁。陆雅蕾也到场了，她一眼就看出那电脑就是纪春明送给她，被
她拒绝接收的。至于如何跑到陈政委那里，又转到蒋承先这儿，她一时还不清楚。
十几个人经过简短商议，一致同意将这台笔记本电脑给陆雅蕾。
陆雅蕾没想到事情如此充满戏剧性。不过，以这种方式得到这台电脑，陆雅蕾
是高兴的，她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她接过蒋承先递过来的电脑，激动地说：“谢
谢，谢谢蒋先生。”
蒋承先却说：“谢我干什么啊？”
陆雅蕾急忙改口，说：“谢谢——谢谢同志们！”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